文化自覺與(yu) 清代學人的“明道”追求
作者:林存陽、孔定芳(分別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中南民族大學民族學與(yu) 社會(hui) 學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廿九日癸酉
耶穌2018年10月8日
內(nei) 容提要:明清更迭引發了社會(hui) 各階層的反思,諸多學人本著鮮明的文化自覺意識,因應社會(hui) 政治之巨變,感應時代之脈動,揚起“明道”的治學大旗。諸多學人借由“通經明道之鑰”的訓詁考據,以傳(chuan) 承和弘揚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之道,樸實考經證史之學術潮流遂在乾嘉時期蔚為(wei) 大觀。他們(men) 通過經典文獻的整理和考辨,以恢複原始儒學和聖人之道的本來麵目;以厚實的經典考證,來抉發儒家元典的確切內(nei) 涵;分辨雜入正統儒學中的其他思想,以淨化儒學道統,對中國數千年的學術文化進行整理和總結,成就斐然。盡管這一學術取向有其時代或思想的局限,但就學術承繼、文化脈絡傳(chuan) 衍而言,則無疑是值得關(guan) 注的。
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曆史進程中的重要階段和轉型時期,清朝近三百年的發展演變,既跌宕起伏,又豐(feng) 富多彩,值得全麵反思與(yu) 審視。而從(cong) 文化傳(chuan) 承的角度看,清代文化不僅(jin) 在許多方麵集往代之大成,而且也展現了新的氣息,具有承上啟下的意義(yi) 。之所以會(hui) 呈現這樣一種態勢,其關(guan) 鍵在於(yu) 當時人尤其是學人,對中華民族文化所秉持的文化自覺,以及對“明道”的孜孜追求,從(cong) 而為(wei) 中華文化的賡續與(yu) 更新,注入了強大的精神動力。
一
明清更迭,無疑對當時的整個(ge) 社會(hui) ,都造成了極大的震蕩,更引發了社會(hui) 各階層對未來走向的不斷反思。在艱難的抉擇中,清廷選擇了“崇儒重道”的文化治理之策,而很多學人也本著鮮明的文化自覺意識,高揚起“明道”的治學大旗。被奉為(wei) “清學開山之祖”的顧炎武,曾大聲疾呼:“君子之為(wei) 學,以明道也,以救世也。”而他所致力的“救世”,並非著眼於(yu) “一姓之興(xing) 亡”的“救國”,而是汲汲於(yu) 文化上的“保天下”。黃宗羲指出,明亡後“天地之所以不毀,名教之所以僅(jin) 存者,多在亡國之人物”,因為(wei) 在他看來,“遺民者,天地之元氣也”。正是基於(yu) 這樣的文化自覺,所以他才會(hui) 以“醫國手”自期,發出“視天下事以為(wei) 數著可了,斷頭穴胸,是吾人分內(nei) 事”的呼籲。王夫之以“六經責我開生麵”自期,抱持“孤行而無所待”的精神,苦心孤詣地“保其道”。費密則作《弘道書(shu) 》,以明其誌。陸世儀(yi) 也強調:“學道貴能自任,蓋既自任,則便有一條擔子,輕易脫卸不得。”凡此,無不體(ti) 現出他們(men) 對“道”的訴求,及“任道”之篤。
學術流變,後海先河。賡續清初諸儒之誌,乾嘉學人更將“明道”奉為(wei) 治學之鵠的。如被尊為(wei) “漢學領袖”的戴震,自17歲時即有誌聞道,終其一生皆以“君子務在聞道”為(wei) 追求。《原善》《緒言》《孟子字義(yi) 疏證》等“義(yi) 理之作”,既是其“聞道”追求的學術實踐,也是其“凡學始乎離詞,中乎辨言,終乎聞道”學術理念的結晶。生活於(yu) 乾嘉道鹹年間的朱壬林,也不無感慨地強調:“竊以為(wei) 漢學、宋學不宜偏重,夫學以窮經求道,一而已矣。”這一觀念很清晰地表達出其時學人的治學追求。
從(cong) 一般意義(yi) 上來說,清代學人孜孜矻矻於(yu) “道”的追尋,無疑源於(yu) 其植根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真誠的文化自覺。孔子一生即以弘道為(wei) 己任,“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把心之向道置於(yu) 首位;以為(wei) “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甚至“守死善道”“朝聞道,夕死可矣”,把聞道視為(wei) 超越生死的大事。所以,在清初學人尤其是明遺民學人的思想觀念中,視儒家之道為(wei) 其身心的安頓之所,而且相信道統可以不隨治統的轉移而轉移。如陸世儀(yi) 就認為(wei) :“道乃天下後世公共之物,不以興(xing) 廢存亡而有異也。”王夫之也強調:“天下無道,吾有其道;道其所道,而與(yu) 天下無與(yu) 。然而道之不可廢也,不息於(yu) 冥,亦不待冥而始決(jue) 也。”盡管清初統治者為(wei) 建構統治的合法性,一再宣示其“得統之正”,且在文化治策上實施“崇儒重道”,而其欲納治統、道統於(yu) 一體(ti) 的意圖,顯然與(yu) 學人之間存在張力。不過,王夫之對道統與(yu) 治統的分疏,雖然有所側(ce) 重,但也並非視之為(wei) 鴻溝。所以,他強調:“儒者之統,與(yu) 帝王之統並行於(yu) 天下,而互為(wei) 興(xing) 替。其合也,天下以道而治,道以天子而明;及其衰,而帝王之統絕,儒者猶保其道以孤行而無所待,以人存道,而道可不亡。……是故儒者之統,孤行而無待者也;天下自無統,而儒者有統。”
總之,自先秦儒家以來,“明道”的觀念即成為(wei) 儒學發展曆程中一脈相承的精神紐帶,而唐宋以降,道統意識的成長,則為(wei) 學術思想一以貫之的內(nei) 在生命。盡管不同時代的儒者對“道”的內(nei) 涵,以及“體(ti) 道”的“從(cong) 入之途”意見不一,但以“求道”“弘道”“行道”為(wei) 追求,是有共通之處的,且內(nei) 化為(wei) 他們(men) 的價(jia) 值信念。清代學人對“明道”的訴求,無疑是這一脈絡的賡續,而且表現得更為(wei) 明顯、迫切。
二
清代學人之所以將“明道”作為(wei) 治學的終極目標,從(cong) 根本上來說,乃基於(yu) 其對傳(chuan) 統儒學深刻的文化自覺。他們(men) 堅信:“聖人之道”載於(yu) 《六經》。戴震曾指出:“經之至者道也。”又強調:“《六經》者,道義(yi) 之宗而神明之府也。”焦循認為(wei) ,“先王之道,載在《六經》”。阮元也主張:“聖賢之道存於(yu) 經。”研經者如此認識,治史者亦唱為(wei) 同調。如錢大昕認為(wei) ,“《六經》定於(yu) 至聖,舍經則無以為(wei) 學;學道要於(yu) 好古,蔑古則無以見道”,質言之,“《六經》皆以明道”。王鳴盛也主張,“經以明道,而求道者不必空執義(yi) 理以求之也”。由此可見,“《六經》為(wei) 載道之書(shu) ”“聖人之經即聖人之道”,可以說成為(wei) 乾嘉時期學人的共識。
既然“道”載諸《六經》,那麽(me) ,通過研究《六經》來“明道”,也就勢所必然了。乾嘉學人之所以奉“通經明道”為(wei) 治學宗旨,就是這一邏輯的實踐。然而,儒家《六經》在漫長的傳(chuan) 承和詮釋過程中,一方麵或出現淆亂(luan) ,或雜入釋、老;另一方麵因構成《六經》的古文字音韻隨時而變,造成不識古音則不能通經的局限。因此,欲探尋、保存和延續本真的儒家文化,通過文字、音韻和名物製度的訓詁考據,以追溯和傳(chuan) 揚載諸《六經》的“聖人之道”,自然很有必要。基於(yu) 此,清初大儒顧炎武便強調“讀九經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的治經方法。降及乾嘉時期,惠棟、戴震、阮元等更將此方法發揮到極致。在戴震看來,“所以明道者其詞也,所以成詞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必有漸”。經由清初諸儒“以經學濟理學之窮”為(wei) 學路徑的大力倡導,憑借訓詁以“明道”,遂成為(wei) 乾嘉學人治學的一種共識,其影響至清季而不衰。
三
以文化自覺為(wei) 精神動力,清代學人不僅(jin) 對中國數千年的學術文化進行整理和總結,經史子集,包羅宏富,成就斐然,特別在作為(wei) “明道之鑰”的考據學方麵創獲尤多,且蘊含了自己的思想旨趣。論其大端,如下三方麵尤為(wei) 突出。
一是通過經典文獻的整理和考辨,以恢複原始儒學和聖人之道的本來麵貌。自清初以迄乾嘉,其時學人在經典辨偽(wei) 與(yu) 整理方麵成績頗豐(feng) ,其中關(guan) 於(yu) 《古文尚書(shu) 》真偽(wei) 的考辨即一顯例。閻若璩所著《尚書(shu) 古文疏證》,列出128條證據,從(cong) 文字、音韻、典製、地理、曆法、史實等方麵,對《古文尚書(shu) 》之來源、《古文尚書(shu) 》與(yu) 《今文尚書(shu) 》關(guan) 係等條分縷析。其後,惠棟《古文尚書(shu) 考》、王鳴盛《尚書(shu) 後案》、戴震《尚書(shu) 義(yi) 考》等,更進一步加以闡發。“千古疑團”,遂逐漸得以明晰。不過,辨《古文尚書(shu) 》之偽(wei) 還有更深層的思想史意義(yi) ,那就是清儒欲借此解構宋明理學的理論體(ti) 係根基,即否定程朱理學的道統論及其在傳(chuan) 道譜係中的正統地位。由此而言,清代學人對經典文獻的考辨,形式上屬於(yu) 恢複經典文本的學術事業(ye) ,而在本質上卻是一項淨化道統或“道統還原”的工作。
二是以厚實的經典考證,來抉發儒家元典的確切內(nei) 涵。就有關(guan) 經典關(guan) 鍵詞的考釋而言,戴震所撰《孟子字義(yi) 疏證》,即本韓愈“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之教,借由“一字之義(yi) ”的確詁,來發覆《孟子》的義(yi) 理。在這部書(shu) 中,戴震特別拈出“理”“天道”“性”“才”“道”“仁義(yi) 禮智”“誠”“權”等關(guan) 鍵詞,旁征博引,細加疏證,進而闡發了其對“道”的體(ti) 認。因此,戴震弟子段玉裁曾說:“師之隱然以道自任,上接孟子意可見矣。”淩廷堪也認為(wei) :“至於(yu) 《原善》三篇、《孟子字義(yi) 疏證》三卷,皆標舉(ju) 古義(yi) ,以刊正宋儒,所謂由故訓而明理義(yi) 者,蓋先生至道之書(shu) 也。”阮元的《性命古訓》《論語論仁論》《孟子論仁論》《大學格物說》等,也是此一思路。尤可注意者,阮元曾強調:“孔子之道,當與(yu) 實者、近者、庸者論之,則春秋時學問之道顯然大明於(yu) 世。”可見其文字考證的背後,實蘊涵著對經典和道統純潔化的價(jia) 值訴求。
三是分辨雜入正統儒學中的其他思想,以淨化儒學道統。早在清初,“辟二氏”就是清算理學運動的重點。乾嘉時期,像朱筠、洪亮吉、洪榜等,皆有“辟二氏”的論說,錢大昕的《十駕齋養(yang) 新錄》專(zhuan) 辟“攻乎異端”條,而被時人譽為(wei) “一代禮宗”的淩廷堪更是以“辟異端”而建構新道統的一員健將。淩氏“以禮代理”的思想主張,在一定程度上即生發於(yu) “辟異端”的為(wei) 學實踐。他遵循“由字以通詞,由詞以通道”的學術路徑,通過檢視《論語》《大學》等經典,發現“《論語》及《大學》皆未嚐有‘理’字,徒因釋氏以理事為(wei) 法界,遂援之而成此新義(yi) 。……無端於(yu) 經文所未有者,盡援釋氏以立幟”,而“鄙儒遂誤以理學為(wei) 聖學也”。而在他看來,“聖學禮也,不雲(yun) 理也”。
綜觀而言,清代學人因應社會(hui) 政治之巨變,感應時代之脈動,以鮮明的文化自覺借由“通經明道之鑰”的訓詁考據,以傳(chuan) 承和弘揚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之道,因此,樸實考經證史之學術潮流,遂在乾嘉時期蔚為(wei) 大觀。盡管此一學術取向未免有其時代或思想的局限,但就學術承繼、文化脈絡傳(chuan) 衍而言,則無疑是值得關(guan) 注的。道鹹以降,內(nei) 憂外患,接踵而至,學風亦隨時勢、世運而變,或漢宋兼采,或吸納域外之學,但“通經明道”的為(wei) 學宗旨、文化守望,則一脈相承,餘(yu) 響未歇。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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