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盈華】王陽明四句教的“實存與機能說”之新詮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10-09 18:1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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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明四句教的“實存與(yu) 機能說”之新詮釋

作者:盧盈華(美國南伊利諾伊大學哲學博士,浙江工商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浙江學刊》2018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廿九日癸酉

         耶穌2018年10月8日

 

 

內(nei) 容提要:本文闡述和檢驗了對王陽明四句教尤其是首句的幾種合理的詮釋。“形上本體(ti) 和圓融境界說”主張心的形上境界超越經驗的善惡對立,不可以經驗的善惡來描述。“不動念與(yu) 本然狀態說”以無刻意的姿態來解釋無善無惡,在此姿態下呈現出心之本然活動狀態。文章闡釋了此兩(liang) 種理解的意義(yi) 和理論困難,並提出“實然存在與(yu) 機能展現說”。在此詮釋中,四句教的第一句並不是做價(jia) 值判斷,亦非描繪形上境界,而隻是表示心之本體(ti) 即道德情感的實際存在。心之體(ti) 在實然存在的意義(yi) 上不屬於(yu) 善惡的範疇,即先不論其是善是惡,而重在肯定其存在並具備特定機能。同時,此說也蘊含著對心體(ti) 做進一步的至善無惡的價(jia) 值判斷。在此詮釋下,“無善無惡心之體(ti) ”可以被轉寫(xie) 為(wei) “實然存在心之體(ti) ”,後三句則是對心體(ti) 機能展現的說明。此種詮釋將使得一些倫(lun) 理難題得到化解。

 

關(guan) 鍵詞:王陽明/四句教/無善無惡/心之體(ti) /良知/實然存在

 

王陽明先生首肯四句教為(wei) 其重要教法,然而人們(men) 對四句教的解釋卻聚訟不已。本文闡發對四句教的幾種較為(wei) 合理的詮釋,並指出何種詮釋為(wei) 最優(you) 理解。最佳解釋的評判標準不僅(jin) 在於(yu) 文本依據與(yu) 邏輯連貫,也在於(yu) 與(yu) 我們(men) 生命的道德體(ti) 驗相合,並能夠有效地促進道德實踐。

 

一、形上本體(ti) 與(yu) 圓融境界說

 

《傳(chuan) 習(xi) 錄》載四句教原文為(wei) :“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315條)①王龍溪在對陽明這一概括的基礎上進行了四無教的修正,說道:“若說心體(ti) 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的意,知亦是無善無惡的知,物亦無善無惡的物矣。”隨即引發了他與(yu) 錢德洪的爭(zheng) 訟。(315條)王陽明調和的解答引來了不同的詮釋,王龍溪與(yu) 其支持者認為(wei) ,陽明本意認可其四無教方是根本教法,而四句教乃是權法。而錢德洪的記載和主張恰恰相反。②

 

王龍溪提出四無教,是建立在其對陽明四句教第一句的理解上的。因此,本文將重點探討對“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解讀。需要指出的是,本文的重心是考察何種四句教解釋更加合理,而不在探討王龍溪本人的思想體(ti) 係。龍溪的解釋可以被歸為(wei) “形上本體(ti) 與(yu) 圓融境界說”(簡稱“形上境界說”)的一種形式。秦家懿亦主張此解釋:“陽明的無善惡的‘心體(ti) ’,即是超善惡的本體(ti) 。無善惡與(yu) 超善惡,都不是與(yu) 善惡脫節,陽明分辨了超善惡的本體(ti) 界與(yu) 別善惡的實踐界。……他的理想聖人,是身心皆化,好善如好色,忌惡如惡臭的人。這種人的‘心’,已與(yu) ‘道心’一致,既是至善,又是超善惡。”③她還寫(xie) 道:“筆者建議,以‘體(ti) ’字代表哲學上的本體(ti) 論’(形上學),以‘用’代表‘實踐論’(道德學)。”④

 

分解來講,該解說包括“形上本體(ti) 說”與(yu) “圓融境界說”兩(liang) 者。後者為(wei) 王龍溪所著重。前者就心是形上的本體(ti) 而言,後者就心所達到的圓融化境而言。由於(yu) 境界的實現也是與(yu) 本體(ti) 合一,此兩(liang) 說可合而為(wei) 一。在西方的語境中,metaphysics(形而上學)探尋世界的終極實體(ti) ,而在中文“形而上者謂之道”(《易傳(chuan) ·係辭上》)的陳述中,⑤形而上則意味著超越經驗的、精神的事物;這就已具備了境界的含義(yi) 。該說認為(wei) ,形上境界的心體(ti) 超越了經驗的善惡對立,不可用經驗的善惡來描述。王龍溪雲(yun) ,“蓋無心之心則藏密,無意之意則應圓,無知之知則體(ti) 寂,無物之物則用神。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應,其機自不容已,無善可名。惡固本無,善亦不可得而有也。”(《天泉證道記》)⑥該解釋的意義(yi) 在於(yu) 突出心體(ti) 的清澈、澄明、神妙感應之境界,卻存在著以下盲點。

 

第一個(ge) 盲點是就用意而言。雖然經過疏解和玄思人們(men) 可以領會(hui) 四句教,可是若需如此,陽明將其視作他的中心教法而加以倡導的用意何在呢?如果某學說的一句話需要人們(men) 頗費周折才能理解和把握,且極易使人誤解,那麽(me) 該話語並不適合作為(wei) 此學說的核心教法加以宣傳(chuan) 。相反,這種話語常常被其對手所強調而加以批判。譬如,“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這種說法,⑦並不表示不敬佛祖,而是強調內(nei) 在的體(ti) 悟,不依賴權威,以及自然非造作等含義(yi) 。即便如此,這種說法並不會(hui) 被作為(wei) 主要教導而得到大力傳(chuan) 布。⑧一旦被錯誤理解,則危險重重。

 

在佛教已是如此,何況並不推崇玄談的儒家?觀諸陽明語錄與(yu) 書(shu) 信,其說教風格簡易明白,直截了當。他將“致良知”、“知行合一”等教導作為(wei) 其核心思想來傳(chuan) 布,而沒有以“滿街皆是聖人”這樣的說法來取代前者,加以提倡。即便他在具體(ti) 場景中對弟子的這一說法表示某種程度上的認可,但是對這種表達需要仔細的辨析才能獲得正確的理解。⑨對“知行合一”等陳述的理解即便出現偏差,尚不至引起大的問題,而對“滿街皆是聖人”若理解有誤,病痛尤大。王陽明不會(hui) 意識不到,“無善無惡心之體(ti) ”和“滿街皆是聖人”的提法會(hui) 招致諸多批評。而陽明仍然肯認“無善無惡心之體(ti) ”之講法為(wei) 其中心教法,那麽(me) 他便不是在精妙玄通的境界意義(yi) 上來曲折地講的,而是通過更加直接和易於(yu) 體(ti) 會(hui) 的方式來傳(chuan) 達其含義(yi) 。

 

第二個(ge) 盲點是忽視了阻礙良知的力量。在其記載中,王龍溪借陽明之口批評錢德洪:“德洪卻須進此一格,始為(wei) 玄通。”⑩可見,對龍溪來說,境界的玄通才最究竟。由於(yu) 心在本體(ti) 和境界上無善無惡,那麽(me) 順此下貫,意、知、物也隻能是無善無惡。就境界而言,龍溪的主張並沒有偏離陽明。而問題在於(yu) ,這句話是不是在描繪玄通的境界?境界是修身的目標,卻不是實踐的出發點。我們(men) 很少見過陽明談論高妙的境界,遑論以境界作為(wei) 宗旨。他說,“已後與(yu) 朋友講學,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四句教]。”(315條)陽明這裏重點重述了一遍四句教,而不是四無教。如果他認可境界說的解釋,他將會(hui) 對四無教加以確認。相反,陽明這裏批評說四無教會(hui) 養(yang) 成虛寂的毛病。(315條)

 

龍溪也承認工夫的重要:“但吾人凡心未了,雖已得悟,仍當隨時用漸修工夫。”(11)但是境界說的背景下,做工夫的路徑是“不做之做”,一任完滿的心體(ti) 發用,沒有人為(wei) 的著力。相比於(yu) 沉重、艱難的道德實踐,龍溪的路徑更加灑脫、輕鬆。問題在於(yu) ,雖然如牟宗三所言,人擁有自由無限心,(12)而在現實中人心不能不是有限的,處在各種局勢的夾雜中。(13)本心固然比各種各樣的念頭更為(wei) 根本,但後者在本質上也必然會(hui) 時不時出現。良知之根本體(ti) 現於(yu) 在價(jia) 值上與(yu) 天理互相確證,更加純粹,而不是在存在論的含義(yi) 上最為(wei) 根本。生理心理學意義(yi) 上的欲望、情愫並不是由本心發出,或本心經過曲折之後才產(chan) 生,而是有其內(nei) 在機製與(yu) 外在環境的觸發條件。相比於(yu) 人可以自主的四端之心,(14)它們(men) 並不總是處在人的自主控製之內(nei) 。就此而言,前者是有序的,後者是無序的。(15)人不僅(jin) 是理性或德性的存在者,也是感性的存在者。我們(men) 必須對其正視、了解並相應地在各種場景中做出調節,此中需要很多人為(wei) 力量。即便是孔子,也是到了七十才達到“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之境界(《論語·為(wei) 政》)。概言之,良知雖然理論上隨時可呈現,但它在活動時,私欲等遮蔽因素也常常與(yu) 之相伴。(16)

 

第三個(ge) 盲點是容易誤導人們(men) 固執其心,將所有自我的道德判斷都看作良知的發用。若將良知本心看作宇宙的本體(ti) ,將其看作在存在上和價(jia) 值上優(you) 先於(yu) 天理,則會(hui) 造成良知的僭妄。秦家懿寫(xie) 道:“心的第一義(yi) ,即是無分善惡的‘道體(ti) ’,屬於(yu) 形而上界。陽明因求成聖方法,而在‘功夫’中,找到‘本體(ti) ’,在道德論中,發現‘本體(ti) 論’。不過這‘本體(ti) ’,也超乎‘知’與(yu) ‘不知’。陽明達到的境界,也是‘聖’與(yu) ‘狂’之際:他麵臨(lin) 的,是不可知的‘良知本體(ti) ’。”(17)事實上,在“心即理”的模式中,既不是天理在良知之先,也不是良知在天理之先,以其中之一生出、籠罩另一個(ge) ;二者之間並非理規範心或心創生理的單向涵蓋關(guan) 係。二者是相互確證、相互預設的關(guan) 係,有此必有彼,無此必無彼。陽明先生常常將二者合在一起說。良知是對天理的明覺,而天理是良知的指向。陽明說:“蓋良知隻是一個(ge) 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189條)用今天的語言說,天理是心的有序活動之模式,而良知(狹義(yi) )是對心的有序活動之感受與(yu) 認知。無良知無以展示天理的客觀性,無天理無以說明良知的有序性。(18)形上本體(ti) 說強調心的主導性而忽視了天理的價(jia) 值規範,偏離了陽明二者並重的路線。

 

第四,形上本體(ti) 說將心視為(wei) 抽象本體(ti) ,剝去了其具體(ti) 內(nei) 容,從(cong) 而具有懸空之弊端。在存在論上,良知負責事物的存在,並不是寡頭地創生萬(wan) 物,而是通過仁愛感通賦予萬(wan) 物以意義(yi) ,賦予他人以價(jia) 值尊嚴(yan) ,因而嚴(yan) 格意義(yi) 上並不能說良知本心自身是世界的本體(ti) 。(19)需要指出的是,王龍溪沒有主張心是抽象本體(ti) ,無論是王陽明還是王龍溪,它們(men) 所主要討論的本體(ti) 不是宇宙來源意義(yi) 上的本體(ti) ,而是就心的活動之本質與(yu) 恒常而言。在王龍溪的見在良知說中,良知是呈現,是可體(ti) 驗的。不過,他並沒有強調良知的可體(ti) 驗性、具體(ti) 性層麵,而是著重其超越境界層麵。既然既內(nei) 在又超越的良知是超越善惡的,那麽(me) 順此一路下來,人的意念、道德判斷、道德行為(wei) 便都是超越善惡的,不可以經驗的善惡來描述。如此,良知的內(nei) 在性反而得不到彰顯,具體(ti) 的生命體(ti) 驗受到了忽視。

 

第五,如果通過形上境界來說心體(ti) ,我們(men) 不僅(jin) 可以將其理解為(wei) 無善無惡,更可以將其理解為(wei) 至善、純善,後者也不可以以經驗的善惡來描述。事實上,王陽明在《傳(chuan) 習(xi) 錄》中,從(cong) 未直接以無善無惡形容心之本體(ti) (狹義(yi) 之性),卻較多地直接以至善來說明心體(ti) 。(20)茲(zi) 引數條如下:

 

至善是心之本體(ti) ,隻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處便是。(2條)

 

至善者,心之本體(ti) 。本體(ti) 上才過當些子,便是惡了。(228條)

 

然至善者,心之本體(ti) 也。心之本體(ti) ,哪有不善?(317條)

 

問:“知至善即吾性。吾性具吾心。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如此說是否?”先生曰,“大略亦是。”(92條)

 

以上幾段話都明確地將本體(ti) 描述為(wei) 至善。《傳(chuan) 習(xi) 錄》中重點強調“無善無惡”的是101條,但那裏也不是直接以無善無惡說心體(ti) ,而是以至善解說無善無惡。從(cong) 邏輯上講,(a)心體(ti) 是至善的體(ti) 現,(b)無善無惡是至善的體(ti) 現,並不能推出(c)心體(ti) 是無善無惡。譬如,聰明是好的,勇敢是好的,並不能推出聰明就是勇敢。更何況,在這一條裏,無善無惡是描述不動於(yu) 氣的姿態,而不是陳述心體(ti) 本身。後文筆者還將分析此條。

 

由於(yu) 陽明那裏本體(ti) 的含義(yi) 主要表示事物之體(ti) ,而不是宇宙的終極實體(ti) 或抽象本體(ti) ,因而了解心之體(ti) 本身的含義(yi) ,將更有利於(yu) 我們(men) 理解四句教。如此我們(men) 就進入了對四句教的第二種詮釋模式。

 

二、不動念與(yu) 本然狀態說

 

根據耿寧的疏解,陽明使用“本體(ti) ”和“體(ti) ”表達兩(liang) 種不同的含義(yi) 。第一種含義(yi) 指事物的本質、純粹、真實、完善的形態,與(yu) 其駁雜、無序、不純粹、偶然的形態相對。第二種含義(yi) 指實體(ti) ,與(yu) 作用、派生相對;用依賴於(yu) 體(ti) 的存在。(21)在“心之體(ti) ”的表達中,主要傳(chuan) 達心的純粹的本然狀態之含義(yi) 。陽明那裏不存在體(ti) 用的分離,仿佛心的本體(ti) 是抽象靜止的,心的作用是具體(ti) 活動的。對他來說,心的活動本身既是體(ti) 又是用。因此這裏我們(men) 把注意力聚焦於(yu) 第一種含義(yi) 上,即心的純粹的本然狀態。

 

心的本然狀態便是道德情感的活動,亦即廣義(yi) 上的良知。(22)陽明講到心之本體(ti) 和良知,並沒有懸空來說,而是指明其具體(ti) 內(nei) 容便是道德情感。陽明說:

 

知是心之本體(ti) 。心自然會(hui) 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乳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8條)

 

惟乾問:“知如何是心之本體(ti) ?”先生曰:“知是理之靈處。就其主宰處說便謂之心。就其稟賦處說便謂之性。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無不知敬其兄。隻是這個(ge) 靈能不為(wei) 私欲遮隔,充拓得盡,便完完是他本體(ti) 。便與(yu) 天地合德。自聖人以下,不能無蔽。故須格物以致其知。”(118條)

 

良知在自主自決(jue) (主宰)的意義(yi) 上便是心,在天賦機能(稟賦)的含義(yi) 上便是性。它的具體(ti) 所指便是我們(men) 體(ti) 驗到的愛、恭敬等道德情感的活動。狹義(yi) 上的良知,則專(zhuan) 就知善知惡的是非之心而言,表達道德判斷的能力與(yu) 知識。道德情感形成道德判斷,並同時推動道德行為(wei) ,這樣便將二者貫穿於(yu) 一體(ti) ,構成知行合一。(23)

 

既然心的本然狀態便已是活動,那麽(me) 我們(men) 便無需刻意地做出諸多思慮和勞神,順憑心體(ti) 的自發流露即可。“不動念與(yu) 本然狀態說”便以無刻意、不動氣的姿態來解釋無善無惡,在此姿態下呈現出心之本然活動狀態。支持此種解釋的經典文本如下:

 

曰:“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yu) 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曰:“佛氏亦無善無惡,何以異?”曰:“佛氏著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聖人無善無惡,隻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yu) 氣。然遵王之道,會(hui) 其有極,便自一循天理,便有個(ge) 裁成輔相。”曰:“草既非惡,即草不宜去矣。”曰:“如此卻是佛、老意見。草若是礙,何妨汝去?”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惡?”曰:“不作好惡,非是全無好惡,卻是無知覺的人。謂之不作者,隻是好惡一循於(yu) 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惡一般。”(101條)

 

沒有刻意的意念的狀態,便是與(yu) 理相合的狀態,即蘊含了道德判斷與(yu) 道德活動的狀態。佛教的無善無惡建立在非本質主義(yi) 的無我、無實體(ti) 的空智上,在此感受中,心如明鏡,沒有不可消解的實有,一切皆由因緣而生而散。相比之下,儒家的無善無惡依賴於(yu) 良知的實有和發用。陽明寫(xie) 道:“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麵目,此佛氏為(wei) 未識本來麵目者設此方便。本來麵目,即吾聖門所謂良知。”(162條)在儒家看來,佛教刻意否定天理良知的實有以達到無善無惡,恰恰是有意地去激起無善無惡的姿態。無善無惡的姿態是不需要刻意激發的,天理良知的自發呈現便是。王陽明說:“隻說明明德而不說親(qin) 民,便似老佛。”(90條)忽視了對人情感上主動的關(guan) 懷,隻懸空講明明德,便有佛老的嫌疑。

 

草成為(wei) 妨礙時,依理當除去,除去即可。而刻意不除,不作好惡,反成了佛老意見。除草時循理而不摻雜私意,便是儒家的無善無惡。其意義(yi) 在於(yu) :善惡隻能用來描述有刻意的意念,不能描述無刻意的意念。由於(yu) 沒有刻意的善與(yu) 惡之意念產(chan) 生,存理造就了心的寧靜、平和(此靜非虛寂,心仍在無偏頗地活動),就沒有攪擾(氣之動)而言可說無善無惡。但換一個(ge) 視角,就順純善之理而言,就心的內(nei) 容與(yu) 方向而言,此心之狀態與(yu) 其所發的意念也可以說是善,乃至“至善”。

 

此說以不動念的姿態來解釋無善無惡,分享了佛家無執著的工夫,卻與(yu) 其有本體(ti) 上的差異。此解說會(hui) 通了本體(ti) 與(yu) 工夫,兼顧根基與(yu) 實踐,極富有意義(yi) 。然而,這一詮釋也具有若幹問題。

 

第一,在此說中,無善無惡是形容人無刻意的意念之姿態,而不是直接形容心體(ti) 。無善無惡是就不動念的姿態而言,而不是就心體(ti) 的狀態而言。心體(ti) 仍然是至善。如果硬要直接將心的本然狀態在價(jia) 值上判定為(wei) 無善無惡,且不論這種說法沒有文本依據,從(cong) 邏輯上也無法解釋來自於(yu) 心體(ti) 的意念何以是善的。

 

黃宗羲有類似的說法:“其實無善無惡者,無善念惡念耳。非謂性無善無惡也。……為(wei) 善去惡,隻是率性而行,自然無善惡之夾雜。”(《明儒學案》卷十)(24)黃宗羲對心之體(ti) 的理解是另一回事,我們(men) 不必完全認同。然而,他精準地指出了性(心體(ti) )本身是至善,而不能是無善無惡;無善無惡乃是相關(guan) 於(yu) 意念而言。

 

第二,良知活動的同時,許多複雜的情形也會(hui) 出現,如威逼利誘、道德兩(liang) 難。麵對各種複雜的境況,人們(men) 常常需要做出權衡取舍,需要考慮如何做才更加符合天理良知。即便在道德判斷較為(wei) 簡單明確的情形下,麵對阻力而盡力將其認清並克服時,意誌的決(jue) 定也不可能沒有刻意。在良知湧現的當下,人們(men) 無需刻意的意念。然而為(wei) 了讓良知能夠經常呈現,人們(men) 也必須去刻意地去保持和推致良知(知善行善)。若是刻意地順私意而遮蔽良知(不知善、為(wei) 惡),則良知的力度就會(hui) 減弱。致良知、知行合一中有許多的工夫次第,需要人們(men) 的努力。陽明雲(yun) :“區區格致誠正之說,是就學者本心日用事為(wei) 間,體(ti) 究踐履,實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積累在,正與(yu) 空虛頓悟之說相反。”(131條)。陽明也反對以無念作為(wei) 學說主旨:“戒懼亦是念。戒懼之念,無時可息。若戒懼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瞆,便已流入惡念。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無念,即是己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120條)戒懼之念,已經不是心體(ti) 自發(spontaneous)的無刻意之念,而代表明確的警惕(watchful)和自覺(conscious)之努力。畢竟,盡管見孺子將入於(yu) 井而產(chan) 生惻隱之心是一種當下的自發感應,但人們(men) 遇到危險便立即逃避自保、傾(qing) 向快樂(le) 舒適(好好色)卻也是一種生理和心理的本能反應。心的本然狀態不等同於(yu) 所有的當下反應。隻依賴即刻反應是不夠的。

 

第三,不動念的姿態之“無”依賴於(yu) 心體(ti) 本來狀態的“有”,強調前者就在邏輯上必然預設後者。無有後者,就不會(hui) 有前者的不刻意的自然流露。這樣,我們(men) 就進入了筆者所提出的“實然存在與(yu) 機能展現”說的領域,並體(ti) 察陽明肯認心體(ti) 無善無惡的特殊用意。

 

三、實然存在與(yu) 機能展現說

 

(一)實存與(yu) 機能說的含義(yi)

 

需要說明的是,“實然存在與(yu) 機能展現說”並不對立於(yu) “不動念的本然狀態說”。相反,它預設了“本然狀態說”的如下觀點:心的本體(ti) 便是道德情感的各種或明顯或潛在、或強烈或微弱的活動。它是建立在“本然狀態說”之上的進一步綜合,在更統合的層次涵蓋了後者。相較於(yu) 後者側(ce) 重“本體(ti) ”和“體(ti) ”的本然、純粹狀態,此說強調該狀態的實際存有。陽明說:

 

先生曰:“聖人亦是‘學知’,眾(zhong) 人亦是‘生知’。”問曰:“何如?”曰:“這良知人人皆有,聖人隻是保全,無些障蔽,兢兢業(ye) 業(ye) ,亹亹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學;隻是生的分數多,所謂之‘生知安行’;眾(zhong) 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隻是障蔽多。然本體(ti) 之知自難泯息,雖問學克冶,也隻憑他;隻是學的分數多,所以謂之‘學知利行’。”(221條)

 

來書(shu) 雲(yun) :良知亦有起處,雲(yun) 雲(yun) 。此或聽之末審。良知者,心之本體(ti) ,即前所謂恒照者也。心之本體(ti) ,無起無不起。雖妄念之發,而良知未嚐不在。但人不知存,則有時而或放耳。雖昏塞之極,而良知未嚐不明,但人不知察,則有時而或蔽耳。雖有時而或放,其體(ti) 實未嚐不在也,存之而已耳;雖有時而或蔽,其體(ti) 實未嚐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謂良知亦有起處,則是有時而不在也,非其本體(ti) 之謂矣。(152條)

 

陽明多次講到良知乃人實實在在地具有,它不依賴於(yu) 他物而存在,也永不間斷。良知即體(ti) 即用,即便是在被遮蔽的狀態下,沒有全然呈現出來(有時而或蔽),其本體(ti) 仍然在運轉,亦即道德情感依舊在以潛在和微弱的方式活動著。這也是知行一體(ti) 的一個(ge) 含義(yi) 。(25)如果理解為(wei) 良知被遮蔽時,體(ti) 存在而不再發用,則會(hui) 造成體(ti) 用的分離,割裂體(ti) 驗之連續。否認良知時時活動,也無法解釋它在被遮蔽的狀態也為(wei) 何也具有動力去突破阻礙而推動道德行為(wei) 。“良知是恒照”這個(ge) 比喻便表達了它時時在發用(照明)。並不是被遮蔽時燈滅,有燈而無光,不被遮蔽時才有光。“雖昏塞之極,而良知未嚐不明。”無論人心多麽(me) 阻塞,良知始終在活動,即便其強度與(yu) 聖人所推致的良知並不相同。陽明還說道:

 

心不可以動靜為(wei) 體(ti) 用。動靜,時也。即體(ti) 而言,用在體(ti) ,即用而言,體(ti) 在用:是謂“體(ti) 用一源”。(108條)

 

所謂“動亦定,靜亦定”,“體(ti) 用一原”者也。(156條)

 

可見,陽明認為(wei) 心在動靜等各種狀態下,其本然狀態始終恒常持存(實然存在)並時時發用(機能展現)。存在即是其展現,展現即是其存在。

 

鑒於(yu) 陽明多次強調心體(ti) 的即體(ti) 即用,我們(men) 便可以看出他肯定四句教的第一句有著特殊的用意。這裏陽明並不去說心體(ti) 是好的、善的,而是退一步說它是實際存在的:愛、惻隱、羞惡、恭敬等心的本然狀態是確實存在的。舉(ju) 例來說,如果我們(men) 說眼前的這個(ge) 桌子是美的或是醜(chou) 的,是優(you) 質的還是劣質的,可能會(hui) 引發爭(zheng) 議,但我們(men) 都會(hui) 承認眼前桌子的存在是一個(ge) 事實。

 

如果陽明在首句便直接說有善無惡心之體(ti) ,便是加入了價(jia) 值判斷,將麵臨(lin) 儒家內(nei) 部(如荀子、朱子信奉者(26))和外部(如佛老)各家學說的責難和抵觸:人性、心體(ti) 一定是善的嗎?這樣說是不是對人性過於(yu) 樂(le) 觀?等等。為(wei) 了得到最大多數人的認同,陽明這裏先懸置了價(jia) 值判斷,擱置爭(zheng) 議,先不說心體(ti) 是善還是惡;不論怎樣解釋惻隱之心,人們(men) 都必須肯定它的實然存在。四句教首句的意義(yi) 在於(yu) 促使人們(men) 認真地體(ti) 察實事,而不至陷入玄談和意見中。

 

第一步不做價(jia) 值判斷,因為(wei) 首先不是心體(ti) 是善還是惡的評價(jia) 問題,而是其是否存在的問題;後者不屬於(yu) 善惡的範疇。然而,這並不表示接下來也不做價(jia) 值判斷。相反,它在邏輯上蘊含著接著要肯認心體(ti) 之善,並以之為(wei) 根據開展道德認知和道德行動。我們(men) 看到,陽明在《傳(chuan) 習(xi) 錄》中多次肯定心體(ti) 之善。這也可以很好地解釋為(wei) 何陽明並不認可龍溪的四無教,而認為(wei) 其隻可對利根人說。(27)若按照境界說理解首句,將很自然地得出四無教,一氣嗬成,邏輯連貫。而依照王陽明“實存與(yu) 機能說”的理解,四句教才是邏輯上順遂的,四無教反是忽略了必要的步驟。依照“實存與(yu) 機能說”理解四無教,利根人不需要對心體(ti) 進行價(jia) 值判斷,隻需要肯認心體(ti) 的實存便可以順之而行。不評判心體(ti) ,使得經驗的價(jia) 值分判也變得不再必要。這裏不摻雜應然的層麵,而使意、知、物皆成為(wei) 實然心體(ti) 的進一步表現。然而,“上根之人,世亦難遇。”這種工夫隻是一個(ge) 缺乏現實性的理想。如實的、符合生命之道德體(ti) 驗的途徑,則是“無善無惡心之體(ti) ”隱含了“至善無惡心之體(ti) ”之判斷,並由此開啟後三句。

 

綜上,本體(ti) 有三種含義(yi) :(1)本體(ti) 論意義(yi) 上的本體(ti) (2)心的本然狀態(3)心之本然狀態不依賴其他事物而實際地存在,且永恒持存,無有間斷。“形上本體(ti) 說”側(ce) 重第一種含義(yi) ,“本然狀態說”重視第二種含義(yi) ,而“實存與(yu) 機能說”強調第三種含義(yi) 。

 

(二)意和心體(ti) 良知的關(guan) 係;惡念的來源;四句教的展開

 

在“實存與(yu) 機能說”的詮釋下,“無善無惡心之體(ti) ”可以被理解為(wei) “實然存在心之體(ti) ”。而後三句則解釋此心體(ti) 通過特定機能展現自身的方式。正心,即肯認和維持心的本然狀態和能力,不偏離心的有序運行之軌道(或心的秩序)。跟隨心體(ti) 的意、知、物之機能展現,我們(men) 便須處理意和心體(ti) 良知的關(guan) 係,以及惡念的來源問題。

 

耿寧舉(ju) 例說,《傳(chuan) 習(xi) 錄》的如下文本表達了體(ti) 的第二種含義(yi) :“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意之體(ti) 乎?”(137條)按照耿寧的解釋,良知是意念的實體(ti) ,意念需要良知而得以出現。(28)然而,此處將體(ti) 理解為(wei) 發源意義(yi) 上的實體(ti) ,將麵臨(lin) 以下問題:善的意念無疑來自於(yu) 良知,而惡的意念如何來自於(yu) 良知?

 

如果將惡念看作發源於(yu) 良知的扭曲狀態,那麽(me) 我們(men) 則不可將良知看作惡念的唯一來源。能夠扭曲良知的欲望、情愫等因素是惡念的另一個(ge) 來源。七情的自然流行(無著時)處在良知的運行之軌道下,與(yu) 良知的表現相合,而對七情有著則偏離、違背良知,則會(hui) 造成對良知的遮蔽。(290條)牟宗三用海水產(chan) 生波浪形容良知扭曲產(chan) 生惡念。(29)在這個(ge) 比喻中,海水產(chan) 生波浪也依賴於(yu) 海水以外的東(dong) 西,如風。相應地,惡念的產(chan) 生也依賴於(yu) 良知以外的事物。

 

這種合理的詮釋可以說明惡念的來源,不過它並不直接表達體(ti) 用關(guan) 係的原本含義(yi) 。在這種解釋中,一個(ge) 用(惡念)有了兩(liang) 個(ge) 體(ti) (良知與(yu) 七情)。筆者認為(wei) 將上文“知為(wei) 意之體(ti) ”中的“體(ti) ”理解為(wei) “本然狀態”更合適。陽明在他處說道:“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ti) 便是知。”(6條)心可以發各種各樣的意,而意的本然、純粹、靈明狀態是知。換句話說,順著心的本然狀態所發的,便是本然狀態的意,亦是良知。而心離其本然狀態所發的意,便不是本然狀態上的意。

 

實存與(yu) 機能說的詮釋可以較好地回應劉宗周的問難:“若心體(ti) 果是無善無惡,則有善有惡之意又從(cong) 何處來?”(《陽明傳(chuan) 信錄》卷三)(30)心體(ti) 若不是善,則善無來源;若不容許心體(ti) 以外的東(dong) 西存在於(yu) 心中,則惡似乎亦無來源。根據“實存與(yu) 機能說”,四句教首句並不是做價(jia) 值判斷,亦非做形上境界描繪,而隻是陳述心之本體(ti) 即道德情感是實際存在的這一事實,故而“實然存在心之體(ti) ”與(yu) “有善有惡意之動”便不存在任何矛盾。

 

四句教的第三句表示良知能夠對自我意念進行洞察檢驗,這也是狹義(yi) 上良知的表現。這種檢驗並不隻是發生在意念產(chan) 生之後,如劉宗周所批評的那樣:“因有善有惡,而後知善知惡,是知為(wei) 意奴也。良在何處?”(31)良知無時不在活動,對未萌發的意念具有培養(yang) 作用,確立其方向,對將要萌發的意念具有警惕作用。四句教的第四句表示良知能夠滋長善念、除去惡念,並且最重要的是,能夠激發道德行動。良知通過其蘊含的的“誌”而促進道德行為(wei) 的執行。

 

“實存與(yu) 機能說”的詮釋,在嚴(yan) 灘問答中得到了進一步確證。由於(yu) 嚴(yan) 灘問答是針對錢德洪與(yu) 王龍溪之爭(zheng) 論而發,它可以給我們(men) 提供一些線索。王陽明說:“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338條)麵對王龍溪先舉(ju) 佛家實相幻相之說,陽明仍首先肯定心的實有,然後表達作用上的無執著。此無執著正凸顯了心的實有與(yu) 發用,不帶有駁雜的意念。

 

四、結語

 

依據實存與(yu) 機能說,四句教的第一句表示心體(ti) (道德情感)的實然存在;第二句說明心體(ti) 產(chan) 生意念之機能(直接發動產(chan) 生善的意念,受其他因素阻礙產(chan) 生壞的意念);第三句表示心體(ti) 的道德判斷之能力;第四句展示心體(ti) 推動道德行動的能力。首句字麵上講的是無,但實質上說的是有。正是在此意義(yi) 上,四句教可以被稱為(wei) 四有教。(32)

 

從(cong) 形上本體(ti) 與(yu) 圓融境界說、不動念與(yu) 本然狀態說到實然存在與(yu) 機能展現說,它們(men) 對“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解釋逐漸趨於(yu) 直接、顯豁、平和。而反過來看,其解釋則越來越曲折、越需要玄思、越抽離體(ti) 驗。除了筆者在文中所列出的文本根據與(yu) 邏輯連貫的因素外,道德實踐之引導也構成對形上境界說的保留。考慮到王陽明良知學的講學對象並不隻是知識精英,且他本人很少玄談心之境界,我們(men) 很難相信他會(hui) 將境界說作為(wei) 其中心教法。

 

“實存與(yu) 機能說”預設了“本然狀態說”的這一點:心的本然狀態(心體(ti) 、性)就是道德情感的活動,即是廣義(yi) 上的良知之運行,也是人性中善的趨向。“本然狀態說”側(ce) 重無刻意意念的姿態下呈現出的心體(ti) ,而“實存與(yu) 機能說”則強調此心體(ti) 的實事存在、永恒持續,且具備特定機能以展現自身。由於(yu) 無善無惡並不是直接形容心體(ti) ,而是就意念而言,本然狀態說亦須更進一步。至實存與(yu) 機能說,道德體(ti) 驗之實事才最為(wei) 明見地呈現給我們(men) 。

 

 注釋:

 

①《傳(chuan) 習(xi) 錄》引文後標注的條目數參照陳榮捷,《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詳注集評》(修訂版),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2013年。

 

②參閱《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五·年譜三》,見王陽明,《王陽明全集》第三冊(ce) (簡體(ti) 字版),吳光點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075頁。

 

③④秦家懿:《王陽明》,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87年,第160-161、187頁。

 

⑤黃壽祺、張善文:《周易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526頁。

 

⑥王畿:《王畿集》,吳震編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1頁。

 

⑦《臨(lin) 濟錄》的中英對照本,參閱Ruth Fuller Sasaki(trans.),The Record of Linji,ed.,Thomas YūhōhKirchner,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2008,p.236.

 

⑧相比之下,臨(lin) 濟宗重在正麵弘揚以下正麵的話頭:“平常無事”、“無位真人”、“無依道人”、“活潑潑地”等。

 

⑨李浦群從(cong) 存在的、道德的態度之表達(existential-moral expression of attitude)出發,分析了“見滿街人都是聖人”與(yu) “看滿街人是聖人”的差別。參閱Puqun Li,"On the Claim 'All the people on the street areSages',"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67,no.2,2017,pp.419-440.

 

⑩(11)王畿:《王畿集》,第1、1頁。

 

(12)牟宗三:《現象與(yu) 物自身》(《牟宗三先生全集》二十一冊(ce) ),台北聯經出版事業(ye) 公司,2003年,第24-31頁。

 

(13)牟宗三“人既有限又無限”之表達便同時承認了知體(ti) 明覺的無限性,以及感性上的有限性。此處不能談論其知識論的含義(yi) 。

 

(14)牟宗三將四端之心(尤其惻隱之心)視為(wei) 人行善的超越根據,稱之為(wei) “本體(ti) 論的覺情”,並以此來論證人的道德自律。參閱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三)》《牟宗三先生全集》七冊(ce) ),台北聯經出版事業(ye) 公司,2003年,第308頁。

 

(15)舍勒對情感做了一些區分,比如“愛”、“偏好”、“感受狀態”、“對價(jia) 值的感受”、“情緒”等,參閱Max Scheler,Formalism in Ethics and Non-Formal Ethics of Values:ANew Attempt toward the Foundation of an Ethical Personalism,trans.,ManfredS.Frings and Roger L.Funk(Evanston: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1973);ch.2,section 3; ch.5,section 2.另參閱Max Scheler,The Nature of Sympathy,trans.,Peter Heath(NewBrunswick,New Jersey:Transaction Publishers,2008).

 

(16)參閱盧盈華:《良知是如何被遮蔽的?——基於(yu) 陽明心學的闡明》,《中國哲學史》2017年第4期。

 

(17)秦家懿:《王陽明》,第194頁。

 

(18)參閱YinghuaLu,"The A Priori Value and Feeling in Max Scheler and Wang Yangming,"Asian Philosophy 24,no.3,2014,pp.197-211.另參閱YinghuaLu,"Pure Knowing(Liang Zhi) as Moral Feeling and Moral Cognition,"Asian Philosophy 27,no.4,2017,pp.309-323.

 

(19)Yinghua Lu,"The Heart Has Its OwnOrder:The Phenomenology of Value and Feeling in Confucian Philosophy,"Dissertation,Sou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2014,pp.116-125.

 

(20)劉宗周也表達了這樣的質疑:“先生每言至善是心之本體(ti) 。……有時說無善無惡理之靜,亦未曾徑說無善無惡是心體(ti) 。”(《陽明傳(chuan) 信錄》卷三)見劉宗周,《劉宗周全集》第五冊(ce) ,吳光等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91頁。

 

(21)參閱耿寧:《人生第一等事——王陽明及其後學論“致良知”》,倪梁康譯,商務印書(shu) 館,2014年,第274頁。

 

(22)Yinghua Lu,"Pure Knowing(LiangZhi) as Moral Feeling and Moral Cognition."

 

(23)Yinghua Lu,"Wang Yangming's Theoryof the Unity of Knowledge and Action Revisited:An Investigation from thePerspective of Moral Emotion."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2019,forthcoming.

 

(24)黃宗羲:《黃宗羲全集》第七冊(ce) ,沈善洪主編,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98頁。

 

(25)Yinghua Lu,"Wang Yangming's Theoryof the Unity of Knowledge and Action Revisited."

 

(26)在朱子那裏,心的活動本身並不是善之根據。四端之心乃是發自於(yu) 理、性,後者是對心的規範;心需要與(yu) 先驗、外在的理相合,以確保道德認知和道德行為(wei) 之無誤。

 

(27)除了《傳(chuan) 習(xi) 錄》的記載中,王陽明重複強調四句教,在《年譜》中,陽明更是明確地指出四句教之適用於(yu) 所有人。《王陽明年譜》記載:畿曰:“本體(ti) 透後,於(yu) 此四句宗旨何如?”先生曰:“此[四句教]是徹上徹下語,自初學以至聖人,隻此功夫。初學用此,循循有人,雖至聖人,窮究無盡。堯、舜精一功夫,亦隻如此。”先生又重囑付曰:“二君以後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此四句中人上下無不接著。我年來立教,亦更幾番,今始立此四句。”(參閱《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五·年譜三》,見王陽明:《王陽明全集》第三冊(ce) (簡體(ti) 字版),吳光點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075頁。)

 

 (28)參閱耿寧:《人生第一等事——王明陽及其後學論“致良知”》,第276頁。

 

(29)參閱牟宗三:《從(cong) 陸象山到劉蕺山》(《牟宗三先生全集》八冊(ce) ),台北聯經出版事業(ye) 公司,2003年,第221頁。

 

(30)劉宗周:《劉宗周全集》第五冊(ce) ,第91頁。

 

(31)劉宗周:《劉宗周全集》第二冊(ce) ,第318頁。

 

(32)陳來認為(wei) ,王畿將陽明的四句教稱為(wei) 四有教是不正確的。他寫(xie) 道,“因為(wei) 四句教首句既然是‘無善無惡心之體(ti) ’,那麽(me) 四句教最多隻是三有。”參閱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第二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82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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