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論】如何讓哲學說中國話(楊立華、陳少明、趙汀陽、丁耘、吳飛)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09-27 21:5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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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讓哲學說中國話

作者:楊立華、陳少明、趙汀陽、丁耘、吳飛

來源:《讀書(shu) 》2018年10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十八日壬戌

          耶穌2018年9月27日

 

 

讀者》編者按:楊立華《一本與(yu) 生生》的出版,既是對朱子理學思想體(ti) 係的當代闡釋和重構,也是嚐試用現代漢語談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並將其轉變成當代意義(yi) 上的活的思想。這項工作本身是極富挑戰性的。為(wei) 此,三聯和中國哲學文化研究所特別組織了一次“哲學五人談”。本刊對會(hui) 議記錄進行整理,以“當代生活”與(yu) “中國哲學傳(chuan) 統”為(wei) 線索,做出呈現。

 

楊立華

 

現代中國哲學的寫(xie) 作,語言是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我寫(xie) 《一本與(yu) 生生》用了很多現代漢語語境中的西哲概念。其實這在當下的中國哲學史研究中,並不鮮見。如果你去看中國哲學史研究的著作,把引證材料的部分去掉,你會(hui) 發現大量西哲概念的運用。而這些概念的運用往往並沒有邏輯和思理的一貫性。我的做法隻不過是試圖以一以貫之的概念體(ti) 係化,彰顯出中國哲學的某種固有理路而已。在我看來,純粹的傳(chuan) 統哲學語境已經不存在了。在所謂的純粹傳(chuan) 統哲學語境講中國哲學,我認為(wei) 至少是不真誠的。不對理氣、心性、性命、體(ti) 用這類概念做明晰的界定,我們(men) 其實已經不知道這些概念到底在說什麽(me) 了。在曾經的古典語境裏,這些概念的內(nei) 涵很清楚;但今天不同了。我們(men) 很多研究在用這些概念的時候往往停留在這樣的狀態裏:寫(xie) 的人覺得我寫(xie) 清楚了,讀的人也覺得自己好像讀懂了,彼此之間對話的時候似乎也知道對方在說什麽(me) ,但當你真正想把這個(ge) 道理有說服力地講出來的時候,才會(hui) 發現這中間的困境。

 

  


楊立華著:《一本與(yu) 生生》(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8)


現代漢語經過了一百多年的積累,已經蘊藏了極大的思想的可能。今天麵對西方哲學,至少有一個(ge) 如何麵對現代漢語中的西方哲學的問題。出於(yu) 敘述簡潔等方麵的考慮,我沒有直接引入與(yu) 西學的對話。我更希望以現代漢語為(wei) 媒介,在比較的路向之外,探索涵納西學的可能。

 

陳少明:說“中國哲學”,必須一方麵是中國的,一方麵是哲學的。以中國經典為(wei) 思想資源,問題自然是中國的。但中國哲學史與(yu) 中國哲學,必須有所區分。十多年前有一場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史學科性質的討論,涉及中國傳(chuan) 統是否有哲學的問題。這場討論跟所有大觀念的討論一樣,最後都是不了了之。但這並不等於(yu) 說這個(ge) 討論就沒有意義(yi) ,因為(wei) 它引發後來一些學者工作方向的調整。例如,對做中國哲學本身的強調,甚至是嚐試。

  

那麽(me) ,二者究竟區別在什麽(me) 地方?中國哲學史其實不是一門古典的學科,是現代才建立起來的,是我們(men) 用一種哲學的觀念,將古代思想重新敘述的結果。但是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會(hui) 想到用“哲學”這個(ge) 概念來敘述它呢?追溯起來,在中國學者開始學習(xi) 西學的時候,麵臨(lin) 著向國人介紹西方思想的問題,其中有些內(nei) 容屬於(yu) 哲學,比如康德、笛卡兒(er) 等等。由於(yu) 中國讀者沒有這方麵的知識背景,所以那些學者在介紹西方哲學的時候,要把它們(men) 跟中國傳(chuan) 統的思想做一些比較,主要是借助傳(chuan) 統來幫助理解。例如梁啟超就說康德的自由意誌,類似於(yu) 王陽明的良知,或者說培根的工具論類似於(yu) 朱子的格物致知,或者笛卡兒(er) 的“我思”類似於(yu) 孟子的心之官則思。開始是用中國思想解釋西方哲學,當西學影響取得優(you) 勢以後,這些用來解釋西方哲學的中國思想,就被理解為(wei) 哲學。最後竟然變成隻有通過西方哲學,才能理解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哲學史教科書(shu) 基本就是這麽(me) 生產(chan) 出來的。《一本與(yu) 生生》不是我們(men) 那種格義(yi) 式研究。格義(yi) 式的研究,就是努力去論證中國經典的某些概念,相當於(yu) 西學的什麽(me) 概念。例如我們(men) 會(hui) 說“道”相當於(yu) “邏各斯”,或者是“氣”相當於(yu) 西學的“質料”,等等。格義(yi) 式論證的意義(yi) ,是建立了我們(men) 跟西方觀念進行比較的途徑,它有自身的價(jia) 值,但是不夠,因為(wei) 它沒有推動中國哲學的創造。關(guan) 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有沒有哲學的討論,其中一個(ge) 很重要的因素,就是我們(men) 沒有從(cong) 傳(chuan) 統哲學裏麵發展出現代哲學。假如我們(men) 能夠做到這一點,那麽(me) 古代究竟有沒有哲學的討論也許就不會(hui) 那麽(me) 搶鏡頭。


  


《飲冰室文集》第十三卷收入梁啟超論培根、笛卡兒(er) 、孟德斯鳩、邊沁、康德等人的文章,集中體(ti) 現了他介紹西方哲學時的視野與(yu) 特點(來源:新湖南)

 

趙汀陽

 

一百多年來,中國思想的討論必須麵對西方思想的背景和壓力。是不是可以選擇不予麵對或加以回避?這是不可能的。因為(wei) 自從(cong) 西方勢力包括其思想的主導權(hegemony,通常譯為(wei) 霸權)進入中國以來,西方已經成為(wei) 中國的一個(ge) 內(nei) 部問題,也就是說,西方不僅(jin) 僅(jin) 是中國的外部,而就存在於(yu) 中國的內(nei) 部,所以我們(men) 不得不麵對西方思想,這是回避不了的。二十多年前我在一個(ge) 文集的前言裏說“資源不分中西”,就是想說,西方已經在我們(men) 的內(nei) 部。

 

事實上整個(ge) 現代遊戲是由西方製定規則並且主導運行,中國也是現代遊戲的一部分,所以中國從(cong) 政治、經濟、文化到知識生產(chan) ,都是在西方的遊戲規則下進行的。作為(wei) 現代遊戲的玩家,要跳出遊戲那是不合理的。問題在於(yu) 我們(men) 如何回應西方哲學的壓力,如何做好自己的思想?李澤厚前兩(liang) 年說,應該中國哲學登場了。他說得正當其時。在一九九七年我寫(xie) 過一篇文章,題目叫作“讓哲學說中國話”。說早了,有些人不滿意。

 

前輩思想家包括胡適、馮(feng) 友蘭(lan) 、金嶽霖、牟宗三、李澤厚,還有馬克思主義(yi) 群體(ti) ,都以西方哲學的框架和概念體(ti) 係解釋中國傳(chuan) 統思想。這讓我想起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西方在現代之初,也就是文藝複興(xing) 到啟蒙這段時間,當時西方知識的一個(ge) 主要努力就是對知識重新進行分類,導致了與(yu) 古代完全不同的知識生產(chan) 。 

 

 


金嶽霖(左)與(yu) 馮(feng) 友蘭(lan) (右)先生像(來源:鳳凰網)

 

分類對知識生產(chan) 是極其重要的事情。中國引進西學後也有類似的做法,就是按照西方哲學的框架和概念,把中國思想分成了本體(ti) 論、知識論、倫(lun) 理學、美學等“學科分支”,還分成了唯物主義(yi) 、客觀唯心主義(yi) 、主觀唯心主義(yi) 、專(zhuan) 製主義(yi) 、人文主義(yi) 之類。這些分類對中國思想自身的生態是不適合的,是一種肢解,把原來活的切割成死的。原來中國思想不僅(jin) 沒有分成所謂的哲學分支,甚至文史哲不分,經史也不分,也沒有那些主義(yi) 。當我們(men) 采取了新的知識分類,很大程度上促進了所謂現代知識生產(chan) ,有了分類,就像有了一個(ge) 一個(ge) 車間,有了流水線,依葫蘆畫瓢。這是一種表麵繁榮的知識生產(chan) ,其實似是而非,不小心就是邯鄲學步、東(dong) 施效顰。用一套新的概念和框架對中國思想進行重新建構的同時也是一種解構,把中國思想原來的肌理和線索打斷了,有得必有失,這是一個(ge) 很悖論的問題。

 

另外,又不能夠為(wei) 了保持中國思想的原有結構就回避西方問題。今天世界包括中國現實生活的大部分,都是由西方的遊戲規則和知識機製生產(chan) 出來的,如果回避了西方問題,也就等於(yu) 回避了現實問題。現在有意義(yi) 的問題是,是否能夠發現足以思考現在的思想問題的新方法和新概念。目前看來還比較缺少成熟的新方法論。中國古代的概念很多,西方的概念也很多,關(guan) 鍵是如何使用。我經常這樣想象:假定孔子或老子複活在世,並且學會(hui) 了當代知識,那麽(me) 會(hui) 怎樣思考我們(men) 今天遇到的問題?這樣去思考意味著不是注經,不是重複經典,而是思考經典的思想潛力。

 

 


西方漫畫中的甲午戰爭(zheng) :優(you) 雅的西方巨人注視著中國龍和日本龍在野蠻地搏鬥,二龍手持的武器是西方火器(來源:澎湃新聞)

 

很多思想問題是相通的,中西並不總是對立。比如荀子和霍布斯對“初始狀態”(自然狀態)的思考,盡管思路不同,但很值得對話,他們(men) 分別發現了非常重要的定理。霍布斯發現了,沒有合作就有戰爭(zheng) ;荀子發現了,合作產(chan) 生分配不公,結果都導出了衝(chong) 突問題。但有一些問題並沒有普遍意義(yi) 而是專(zhuan) 屬於(yu) 某種語言的現象,離開這種語言,就失去了思想意義(yi) 。比如有些人認為(wei) 中國缺乏係動詞,缺少相當於(yu) is或to be的詞匯,所以中國沒有辦法思考存在論。我想說,係動詞是西方語言的特性,但不是語言優(you) 越的標誌,而是語言有弱點的標誌。數理邏輯是元語言,可是數理邏輯不需要係動詞。當說到P或Q,就已經承諾了是P或者是Q,係動詞是多餘(yu) 的功能。中國語言沒有係動詞正好符合數理邏輯。純粹的Being對於(yu) 存在論不是核心問題,而是多餘(yu) 之問。真正構成問題的存在都具有未來性,就是說,“繼續存在”,也就是“生生”,才是存在的意義(yi) ,因此,“繼續存在”作為(wei) 問題先於(yu) “存在”,沒有生生的問題,就沒有存在的問題。


  

這幅名為(wei) 《什麽(me) 是係動詞?》的圖片清晰地表明,係動詞既是一種連接,也可能構成語言和思維的枷鎖(來源:seffcargo.com)

 

同樣可以發現一些中國的概念隻是屬於(yu) 中國語言的現象。比如,理、氣、勢、情,這些概念出了中國語言的語境其實很難理解,似乎也缺乏作為(wei) 問題的普遍性。還有一類問題,雖然提出的方式是特殊的,但意義(yi) 卻是普遍的,可以化特殊為(wei) 普遍,比如說,西方提出的自由和人權就是能夠化特殊為(wei) 普遍的問題。我也可以舉(ju) 出中國思想的例子,比如仁義(yi) 或人義(yi) ,來自《論語》和《禮記》,也具有普遍意義(yi) ,而且與(yu) 人權相輔相成。人權和人義(yi) ,一個(ge) 是human rights,一個(ge) 是human obligations,幾乎是天作之合。

 

總之,中國當代思想的關(guan) 鍵在於(yu) 是否能夠找到中國思想的問題鏈,有了問題鏈才能夠建立意義(yi) 鏈。

 

丁耘

 

我講兩(liang) 層意思,第一是做中國哲學對西方哲學可能采取的態度。以立華這次寫(xie) 作為(wei) 例,現在做中國哲學(史)實際上是麵臨(lin) 夾擊。一方麵當然是西方哲學的攻擊,說你們(men) 不夠哲學;另一方麵是來自經學或舊學的攻擊,認為(wei) 你們(men) 過於(yu) 哲學,不屬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對於(yu) 這種局麵,中學對西學的可能態度無非就是三種:一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桃花源中人,權當西學不存在,完全用純粹的中學方式研究。這未必是不可取,隻是不可能。傳(chuan) 承已斷,處境已變。二是西學為(wei) 主,中學為(wei) 賓。這是當前的主要處境。無非是西學提供框架,中學提供材料。框架也有精粗新舊之別。比如當前的西學資源主流和民國就很不一樣。當前的西學資源非常有意思,其因緣原是清算和批判西哲傳(chuan) 統的,即使是維護也是在對傳(chuan) 統的自覺和清理之上的。這一點可能是素樸地依據西學框架者所未意識到的。三是依中學回應西學,同時也在這種回應中打開中學更豐(feng) 富的可能性。這可能是同代朋友開始的工作,如果我理解沒錯,吳飛和我算是這種工作方式。不是零星地回應西學的哪一家哪一派,而是試圖做根本性的回應。根本性回應的前提是對西學整體(ti) 有大判斷。就像汀陽說的to be成了個(ge) 問題。這在中文裏對譯怎麽(me) 都有點別扭。別扭隻是一個(ge) “反應”,但從(cong) 這個(ge) 別扭挖下去,可能就會(hui) 有一個(ge) 真正的回應。回應的前提一定是把西學本身問題化,而非當成一個(ge) 素樸的、不加反思的框架,或者單純排斥的對象。要把來龍去脈真正看清楚,特別是為(wei) 什麽(me) 西方哲學孕育、派生了現代科學技術、現代新世界。這個(ge) 轉折是怎麽(me) 發生的?這是一個(ge) 非常要命的問題。真正給中學帶來挑戰的不是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而是十七、十八世紀自然科學突破後與(yu) 其相伴隨的哲學。之前“科學”也要說自己是某種“哲學”。之後是“哲學”總要說自己是“科學的哲學”或幹脆就是最科學的科學。這對於(yu) 西方古典哲學也是頭號問題,對中學更是如此。

 

 


關(guan) 於(yu) 利瑪竇和徐光啟的歐洲銅版畫,常常用來表現中西學問的交融(來源:wikimedia.org)

 

吳飛

 

哲學界的諸多師友都意識到,現在到了一個(ge) 有新的體(ti) 係性表述的時候了,為(wei) 什麽(me) ?有兩(liang) 個(ge) 原因。第一個(ge) 原因是四十年以來,之所以中國哲學能夠重新開展,是因為(wei) 在西學方麵有巨大的成就,簡單概括,一是匯通古今,不再隻是像馮(feng) 友蘭(lan) 、牟宗三那個(ge) 時候盯住其中一個(ge) 方麵,盯住一個(ge) 人物或者一個(ge) 時代的西學,而是對古今有一個(ge) 比較通貫的總體(ti) 的理解,從(cong) 而使得我們(men) 可以全麵來審視西學。二是門類之間的拓展,不再隻認為(wei) 形而上學、自然學、邏輯學才是哲學。今天我們(men) 認為(wei) 政治哲學也是西方哲學中非常重要的方麵,甚至是它的目的。因為(wei) 有這兩(liang) 方麵西學的成就,我們(men) 講中國哲學的時候,就不會(hui) 限製在很小的範圍內(nei) ——比如隻有和形而上學比較接近的才是哲學,禮樂(le) 製度就不是哲學——因而也刺激我們(men) 重新思考中國文化中的哲學問題。

 

第二個(ge) 原因是必須承認這些年在中學方麵取得最大成就的不是哲學,而是文史、考古等方麵。所以我想這其實是構成了今天我們(men) 有可能在中國語境中進行哲學思考的兩(liang) 個(ge) 基本的前提。並不是說哲學不比文史重要,但是文史構成某種前提。我們(men) 有了宋明清看不到的大量的簡帛出土,有了非常多的原始材料,對曆史有了更多的理解,這是理解中國人生活方式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方麵。

 

 


馬王堆漢墓帛書(shu) (來源:文博在線)

 

另外,我認為(wei) 真正有力量的哲學體(ti) 係並不是我們(men) 自己的創造,而是闡釋,是對中國文明精神的現代闡釋。因而,我們(men) 必須深入到中國文明思想的各個(ge) 方麵,而中國思想的精華就是經學。對經學義(yi) 理的哲學詮釋,應該是我比較關(guan) 心的方麵。其實清人在這方麵已經做了大量的工作,在重整四書(shu) 學,溝通漢宋易學,詮釋禮學、春秋學方麵都已經開出了相當大的局麵。綜合清人的經義(yi) 闡釋,兼采漢宋學統,會(hui) 有一個(ge) 相當廣闊的前景。

 

陳少明

 

我們(men) 的討論涉及一個(ge) 問題——怎麽(me) 理解哲學?很多人以討論對象的性質作為(wei) 哲學研究的標準,例如談論道與(yu) 理,或者本體(ti) 與(yu) 現象。但哲學最初不是這樣,它沒有固定的對象,隻是某種談論的方式,無論是西方還是中國,不管是蘇格拉底還是孔子,其思想都是“談”出來的。談的問題固然重要,但對哲學而言,談的方式更重要。方式恰當,什麽(me) 問題都可以談出哲學來。我們(men) 今天說“道”是中國古典哲學的基本範疇,這個(ge) “道”的原始意義(yi) 就是人在路上。路原來是沒有的,被大家踩出來。路與(yu) 特定的目的地聯結,就成為(wei) 有效途徑。一旦目的是抽象的,途徑就變成方法。然後陳述有效的見解,就成為(wei) “說道”。關(guan) 於(yu) 規律,關(guan) 於(yu) 真理,或者關(guan) 於(yu) 本體(ti) 的意義(yi) ,都是被有智慧者逐漸談出來的。在這一意義(yi) 上,方法、問題比研究的具體(ti) 對象要更重要。西方哲學同樣也都是因為(wei) 談論生活中麵臨(lin) 的問題,然後慢慢提煉出一套套的概念甚至理論來。研究哲學史的人,以這些成套的概念為(wei) 對象,就變成一種哲學知識。由於(yu) 如何談比談什麽(me) 更重要,西方哲學發展出很多談法,思辨哲學外,又有現象學的、分析哲學的,等等。這些方法有參考價(jia) 值,但如果將其當成教條,你又兜回到做哲學史的泥潭中。最理想的,如果能像莊子那樣“觀”,或者維特根斯坦那樣“看”,我們(men) 不必建立大係統,也能從(cong) 急劇變化的生活中,從(cong) 不同角度捕捉具有哲學意義(yi) 的問題。借明儒湛若水的話說,就是“隨處體(ti) 認天理”。它不是“如有物焉”的思辨對象,而是理解生活的義(yi) 理結構。

 

  


哲學針對生活中看似尋常的現象提出問題(來源:xue63.com)

 

 

趙汀陽

 

八十年代我在學習(xi) 西方哲學,特別是分析哲學,那個(ge) 時候還沒有看出中國思想的妙處,跟我的老師李澤厚說,中國哲學缺乏分析又缺乏論證。聽了幾次之後,他跟我說,你說中國哲學沒有分析和論證,那麽(me) 你做出一個(ge) 有分析和有論證的中國哲學給我看看呀。這是一個(ge) 很有意思的挑戰。後來我確實一直試圖做一種有分析和論證的中國哲學,比如說天下體(ti) 係理論。今天回過頭來看,我還是認為(wei) ,很多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包括宋明理學,確實缺乏分析和論證。中國思想擅長解說和解釋,拙於(yu) 分析和論證,有些問題就說不清楚,所以不妨取長補短。


 


趙汀陽所繪漫畫一幀(來源:《讀書》2012年10期)

 

丁耘

 

兩(liang) 位老師的講法很有意思,其中有一個(ge) “中國”和“哲學”之間的張力。固然“哲學”隻有一個(ge) ,但這是個(ge) 超越性的普遍之“一”,不可能落在中外哲學史中的任何一派。但也不離這些派別而在。抽去“中國思想”,得到的那個(ge) “哲學”,不可能是真正普遍的“哲學”。“中國哲學”和“哲學”之間的關(guan) 係也不那麽(me) 直接素樸。首先所謂“中國”,這不是一個(ge) 對象,不是擺在我們(men) 麵前的一個(ge) 物件。中國是我們(men) 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反省的時候它可被對象化,但永遠不可能被反省窮盡。它總剩餘(yu) 在反省者後麵。至於(yu) “中國哲學”,可能也不是現成的一套東(dong) 西,也可以體(ti) 現為(wei) 方法。如一定要給“中國哲學”下個(ge) 界說,所有本質上用中文進行的哲思活動和產(chan) 物,都是“中國哲學”。但現代漢語本身就以它特有的方式糅合了中西。它既包含西學的譯名,也包含大量的傳(chuan) 統語言。不少譯名本身都有傳(chuan) 統的意蘊。中國哲學的古代和現代之間差別固然很大,但未必不可溝通。我想中國思想典籍自有其講道理的方式。《論語》裏孔子對學生的指點,就是一種講道理。但不是所有講道理都是論證。所謂論證本質上是概念遊戲,一個(ge) 概念推出另一個(ge) 概念。但道理比“概念”大些,講道理是為(wei) 了實現道理。比如今天很多人喜歡跑步,為(wei) 什麽(me) ?我是一個(ge) 很懶的人,不習(xi) 慣長跑。但我聽他們(men) 講跑步的道理:跑到一定地步,會(hui) 分泌內(nei) 啡肽,會(hui) 很快樂(le) ;然後會(hui) 有多巴胺,上癮了。我看到“快樂(le) ”或者那些化學術語,依然隻是“概念”。真要享受快樂(le) 我得自己去跑。但事先宣揚的“快樂(le) ”,對於(yu) 促進跑步也有意義(yi) 。這個(ge) 和學哲學特別是中國哲學很相似。夫子教的一些東(dong) 西,是可以體(ti) 證的,但現在還不行。順著孔子講的做,到一定地步就能體(ti) 會(hui) 到。就像跑步過了極限就會(hui) 轉苦為(wei) 樂(le) 。對於(yu) 道理來說,論證隻是指引、教育的方式,是接引人的方式之一,不是最根本的東(dong) 西。

 

 


關(guan) 於(yu) 孔子教授弟子的漫畫(蔡誌忠繪,來源:搜狐)

 

楊立華

 

我可能太受兩(liang) 宋道學經驗的影響了。我覺得宋代哲學家麵對佛教的時候,首先麵對的是在譯介和消化佛教經典的過程中,已經被改造了的極具思想創造力的古代漢語。這個(ge) 想法是讀章太炎《齊物論釋》產(chan) 生的。太炎先生用《齊物論釋》建立了一個(ge) 完整的哲學體(ti) 係,他選擇的概念係統是唯識學的。值得注意的是,他對現代西方哲學概念(比如“實體(ti) ”)是相當熟悉的。當然,章太炎是看到了這些翻譯概念的問題。我並不認為(wei) 這些概念沒有問題,但它們(men) 已經構成了我們(men) 的語言處境。我們(men) 已經失去了繞過這些概念來談論思想的可能。麵對現代漢語的基本語境,接續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問題,也許是一個(ge) 富有生長力的方向。丁耘說我麵對西方哲學和舊學(經學)兩(liang) 麵的夾擊,我部分認同。但還有一個(ge) 更根本的衝(chong) 擊是我想麵對的,那就是現代實驗科學。現代實驗科學對我們(men) 生活的改變,我們(men) 無可奈何。但在道理上,它們(men) 並沒有拿出什麽(me) 站得住的理由。比如,如何證明經驗規律的普遍性。現代自然科學對生活世界的征服,根本上講靠的還是力量。哲學如果還有它的意義(yi) ,就得在道理上立起來。以思想的力量,為(wei) 真正人文的生活提供辯護。在這個(ge) 維度上,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是富有生命力的。在我看來,哲學問題是連續的和普遍的。哲學問題的連續性,使我們(men) 有可能從(cong) 傳(chuan) 統哲學中生發出麵對當代世界的思想。

 

 


章太炎著:《齊物論釋》(浙江圖書(shu) 館校刊) 

 

吳飛

 

在現代漢語裏麵,如何寫(xie) 出能夠立得住的中國人的哲學形態,我們(men) 都隻是在嚐試。民國以來的前輩嚐試出一個(ge) 形態,但我們(men) 並不是非常滿意。我們(men) 各自要進一步寫(xie) ,但都沒有現成的,無論是寫(xie) 作還是思考的方式,還是更實質的中西之間的關(guan) 係怎麽(me) 處理。可以說都是試錯的過程,究竟哪個(ge) 能夠最終成立,能夠對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對世界的一些問題有回應,這肯定是要慢慢來才能有時代的檢驗。所以很多問題是要期待後麵的學生。在這裏我初步想的是說,會(hui) 有兩(liang) 個(ge) 方麵是比較核心的。第一要關(guan) 注人類一些共同的問題。無論是人工智能的問題,還是現代哲學一些共同的問題,中國的哲學形態如果能夠立得住,一定要解決(jue) ,或者至少對這樣的問題有一個(ge) 表述(自己的處理方式),它和西方目前所有的各種處理方式是不一樣的。第二,除了學習(xi) 、論證和闡釋之外,有一些古人不講的東(dong) 西需要我們(men) 講出來。是什麽(me) 呢?因為(wei) 我們(men) 現在讀古人書(shu) 的時候,古人會(hui) 有很多學派之間的爭(zheng) 論,無論是先秦諸子之間的爭(zheng) 論、今古之爭(zheng) ,還是後來的鄭王之爭(zheng) 、理學心學之爭(zheng) 、漢宋之爭(zheng) ,看傳(chuan) 統爭(zheng) 論其實是我們(men) 進入問題非常好的方式,幫助我們(men) 了解應該真正關(guan) 心的問題是什麽(me) 。但是我們(men) 現在麵臨(lin) 的新問題是,其實大家有一些東(dong) 西是不爭(zheng) 的。有一些大家共同認定的東(dong) 西,是不需要討論的。但是這些前提,當我們(men) 在麵對西學的時候,它們(men) 是構成問題的,而這些前提是我們(men) 僅(jin) 僅(jin) 看古人的書(shu) 可能看不到明確的表述。我們(men) 今天重要的任務是發掘出各派共同認定,但不講出來,其實是非常根本的東(dong) 西。要把這些東(dong) 西講出來。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哲學史肯定是哲學的根基。中西的比較和匯通,也是無論以後哪種形態,這些問題都是繞不過去的。

 

  

 

(《一本與(yu) 生生》,楊立華著,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二〇一八年版)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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