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衣食寢

作者：陳曉霞（中國孔子研究院副院長）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廿九日癸卯

           耶穌2018年9月8日

《孔子聖跡圖·儒服儒行》資料圖片

在日常生活中，人人都離不開衣食寢。或許因為(wei) 司空見慣、普通平常，衣食寢通常被人們(men) 看作是生活瑣事。然而，在儒家經典中卻有不少篇幅記載了孔子關(guan) 於(yu) 衣食寢的言行。這其中蘊含的意義(yi) 值得解讀，從(cong) 中所體(ti) 現出的價(jia) 值值得關(guan) 注。

一

在衣著中，冠為(wei) 衣之首，冠亦為(wei) 禮所重，因為(wei) “冠者，禮之始”（《禮記·冠義(yi) 》）。孔子說：“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yan) 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論語·堯曰》）衣冠整齊端正，目光嚴(yan) 肅莊重，使人望而生畏，是“威而不猛”的正人君子的風度。冠禮體(ti) 現於(yu) 日常生活中，因人的身份、地位、所處場所和年齡不同而異，對此，孔子嚴(yan) 格依禮而冠。按照當時的禮製，孔子在未成年之前不戴冠，在二十歲成年時，必須舉(ju) 行加冠之禮。“魯哀公問於(yu) 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yu) ？’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xiang) 。丘不知儒服。’”（《禮記·儒行》）章甫是殷商玄冠之名，屬於(yu) 一種由緇布做成的禮冠。夏、殷、周三代的冠製分別為(wei) 毋追、章甫、委貌，各不相同。孔子成年後尚未入朝為(wei) 官，又旅居宋國而冠章甫之冠，這是殷之成年男子所冠。宋國乃是孔子先祖之國，故以冠章甫之冠既表明推崇殷朝冠禮，又表達追念先祖之意。孔子在魯國入朝為(wei) 官後，處在最高職位時，按照周朝禮製著大夫冠。孔子在為(wei) 官期間，經常頭戴皮弁，皮弁係白鹿皮做的尖頂皮帽，造型像兩(liang) 隻手掌相合，名為(wei) “弁”，在皮弁上飾以三色的彩玉。

衣服是衣者身份地位的象征，衣著的選擇要遵守禮製的要求，做到衣著得體(ti) 。《論語·鄉(xiang) 黨(dang) 》記載，“君子不以紺飾，紅紫不以為(wei) 褻(xie) 服。當暑，袗綌，必表而出之。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褻(xie) 裘長，短右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喪(sang) ，無所不佩。非帷裳，必殺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穿上君子之服，當思如何使言辭不離仁義(yi) ，當思如何躬行，而後仁義(yi) 之德沛然充滿全身。按照服製的要求，顏色搭配時不用深青透紅或黑中透紅的布鑲邊，不用紅色或紫色的布做平常在家穿的衣服。黑色的皮袍，配黑色的罩衣。白色的皮袍，配白色的罩衣。黃色的皮袍，配黃色的罩衣。衣著除能禦寒保體(ti) 外，選擇上宜與(yu) 季節相適應。夏天的服裝講究不同布料質地的搭配，穿粗的或細的葛布單衣時，一定要套在內(nei) 衣外麵。居家與(yu) 外出公務的禮儀(yi) 要求不同，穿著不同，款式不同，齋祭時則有明衣。而平常在家穿的袍做得長一些，右邊的袖子短一些；當然，如果在家招待客人，就要穿戴整齊，睡覺一定要穿著睡衣。孔子的衣著主要包括弁服、冕服、深衣、裹服和單衣等，其中，孔子非常推崇深衣，因為(wei) “古者深衣，蓋有製度以應規、矩、繩、權、衡……製十有二幅，以應十有二月。袂圜以應規，曲袷如矩以應方，負繩及踝以應直，下齊如權衡以應平。故規者，行舉(ju) 手以為(wei) 容，負繩抱方者以直其政，方其義(yi) 也。故《易》曰：坤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下齊如權衡者，以安誌而平心也。五法已施，故聖人服之。故規矩取其無私，繩取其直，權衡取其平，故先王貴之”（《禮記·深衣》）。深衣是禮製的一部分，是君子人格的象征，同時符合規、矩、繩、權、衡五種法度，其寓意正是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思想的核心理念。孔子依禮而衣，非禮不衣，衣著得體(ti) ，穿著始終符合服製要求。孔子一生的穿著正是實踐服裝禮製的典範，也是一代聖人高尚仁德的最好體(ti) 現。

二

孔子以飲食協調人際關(guan) 係，體(ti) 現著忠君、尊長、孝親(qin) 的仁愛美德。孔子飲食中祭祀是必不可少的禮儀(yi) 。“雖疏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論語·鄉(xiang) 黨(dang) 》）即使是粗米飯蔬菜湯，孔子在吃飯前也要把它們(men) 取出一些來祭祖，而且表情要像齋戒時那樣嚴(yan) 肅恭敬。“君賜食，必正席先嚐之。君賜腥，必熟而薦之。君賜生，必畜之。侍食於(yu) 君，君祭，先飯。”（《論語·鄉(xiang) 黨(dang) 》）君賜食物，必正席而嚐之。君賜生肉，必煮熟而薦之先祖。君賜活物，必畜養(yang) 不殺。侍奉君食，君祭時，自己先嚐。這是對國君的尊重，也是對祖先的尊重。“鄉(xiang) 飲酒之禮者，所以明長幼之序也。”（《禮記·射義(yi) 》）先秦鄉(xiang) 飲酒時必須遵守尊卑長幼順序，違序即違禮。孔子說：“長者舉(ju) ，未釂，少者不敢飲。”（《禮記·曲禮》）即長者不飲盡杯中酒，少者不得飲。“鄉(xiang) 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論語·鄉(xiang) 黨(dang) 》）舉(ju) 行鄉(xiang) 飲酒禮，必得讓長輩先出，然後自己才出，以示尊老。在孔子看來，飲食絕非簡單的吃喝，它體(ti) 現的是一種道德觀念和社會(hui) 秩序，體(ti) 現的是神人、尊卑、長幼關(guan) 係。“席不正，不坐。”（《論語·鄉(xiang) 黨(dang) 》）若是席子沒有擺放端正，孔子是不會(hui) 坐下的。孔子尚禮，非常注重禮儀(yi) 細節。“有酒食，先生饌。”（《論語·為(wei) 政》）遇到好飯菜時，孔子總是讓年長者先食用。“食不語，寢不言。”（《論語·鄉(xiang) 黨(dang) 》）孔子在宴席上飲食時不說話，尤其做客時決(jue) 不邊吃東(dong) 西邊說話，這對主人不禮貌，對自己身體(ti) 健康也不利。可見，孔子的飲食，體(ti) 現著儒家的仁德思想和健康智慧。

飲食的數量和質量決(jue) 定了飲食者的生活質量與(yu) 身心健康，孔子提倡飲食有節。飲食有節，既有數量要求，更有質量要求，是否可食，必須慎重。“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惟酒無量，不及亂(luan) 。沽酒市脯，不食。不撤薑食，不多食。”“食不語，寢不言。”“祭於(yu) 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論語·鄉(xiang) 黨(dang) 》）在食材的選擇上，孔子選擇色正、味正、新鮮的食材。食材加工工藝影響著人體(ti) 對食物的消化和營養(yang) 的吸收。糧食舂得精，魚和肉切得細，有助於(yu) 消化吸收，食材的烹調加工要恰到好處。飲食要多樣化，以求營養(yang) 豐(feng) 富，易於(yu) 消化吸收。食物應當以五穀雜糧和蔬菜為(wei) 主，肉不宜多吃，酒以適量為(wei) 宜；一些生薑之類的食材要常吃。每餐必須有薑，但不宜多吃。進食要有規律，按時飲食。孔子的飲食有節觀點，既符合禮製思想，又科學養(yang) 生，對現代人具有借鑒價(jia) 值和指導意義(yi) 。

三

孔子在日常生活中處處守禮，就寢也不例外。孔子指出“寢不屍”與(yu) “寢不言”：“寢不屍，居不容。”（《論語·鄉(xiang) 黨(dang) 》）“食不語，寢不言。”（《論語·鄉(xiang) 黨(dang) 》）如果把寢作“睡覺”和“臥息”即“躺著休息”之意，目的是通過休息或睡覺方式來恢複精力和體(ti) 力，就要采用生活中的禮儀(yi) ，其核心就是“不屍”。“屍”乃曲脛而“坐”，一方麵是指春秋時期的坐姿，即“屈著兩(liang) 膝，膝蓋著地，而足跟承著臀部”的象形；另一方麵是指“古代祭祀時，代表死者受祭的活人”。“屍”在代死者受祭祀的時候，麵容神色須矜持端莊。“寢不屍”，指的是睡覺的時候，不要以“祭屍”之坐姿睡，也不要保持“矜莊”的姿容。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睡眠時要躺在床上，身體(ti) 要放鬆、舒適。“寢不言”，即睡眠前不宜談笑，以免中樞神經興(xing) 奮導致失眠。唐代孫思邈在《千金要方》中對“寢不言”的解釋是：“寢不得語言者，言五髒如鍾磬，不懸則不可發聲。”可見，臥而言語發聲，有損於(yu) 五髒之氣，有礙於(yu) 健康。居不容是閑居的方式，孔子畢生克己複禮，禮儀(yi) 貫穿在生活的方方麵麵，居家禮儀(yi) 不同於(yu) 做客和會(hui) 客的禮儀(yi) 。如果是閑居，就采用放鬆心情和身體(ti) 的方式，這無疑對健康是有益的。蘊含在孔子寢中的奧秘就是生活狀態的禮不同於(yu) 工作狀態的禮，禮要因地因時製宜，人要勞逸閑適結合。

適時而寢，不可“寢處不時”。如果“寢處不時”就會(hui) 被疾殺之。適時當然就包括一天中最佳入睡時間。在一天當中，何時就寢最適宜？在孔子生活的年代，不提倡“晝寢”。

孔子依禮衣食寢，做到了衣著得體(ti) ，飲食有節，適時而寢，這既是蘊含在日常生活中的健康智慧，又是對禮的一種踐行。孔子通過衣食寢體(ti) 現著尚禮、守禮的聖人風範，踐行著儒家中庸思想和高尚仁德，體(ti) 現著忠君、尊長、孝親(qin) 的仁愛美德。孔子的衣食寢是人們(men) 在新時代構建和諧人際關(guan) 係和大健康的智慧源泉。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