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yu) 儒家思想的統係

作者：韓星

來源：白鹿洞書(shu) 院文化交流中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十九日癸巳

          耶穌2018年8月29日

編者按：8月2號下午，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韓星教授在白鹿洞書(shu) 院文會(hui) 堂做了一場主題為(wei) 《孔子與(yu) 儒家思想的統係》的講座，較為(wei) 係統地梳理了儒家的道統、學統、政統和教統，並闡發了它們(men) 之間的關(guan) 係。以下是韓老師講座的內(nei) 容摘要。本文為(wei) 「重開正學」係列第六篇文章。

▲韓星老師參加白鹿洞書(shu) 院文統重開盛典暨首期博習(xi) 班開班典禮，右五為(wei) 韓星老師

1.道統的開端與(yu) 傳(chuan) 承

韓星老師認為(wei) ，孔子和他所創立的儒家所遵循的「道」是曆史之道、人文之道。儒家之道以人道為(wei) 主，下學而上達，通天、地、人。在這樣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主義(yi) 性質的思想體(ti) 係裏，聖人是以古代聖王為(wei) 理想模式的倫(lun) 理道德楷模。而老子和他所代表的道家的「道」則更偏向於(yu) 宇宙之道、自然之道。道家之道以天道為(wei) 本，上道下貫，涵天、地、人。在道家以天為(wei) 本的自然主義(yi) 性質的思想體(ti) 係裏，聖人以大道自然為(wei) 基調，順應自然，崇尚無為(wei) 。

《史記·孔子世家》說孔子曰：「少好禮，為(wei) 兒(er) 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論語·季氏》中提到：「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夫子一生致力於(yu) 複興(xing) 禮樂(le) ，更重要的是追溯其背後的「道」。孔子苦心孤旨要要找回的「道」即儒家孜孜以求的古代先王之道，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一脈相承的文化傳(chuan) 統，代表著儒家文化的價(jia) 值理想和最高典範。其中尤為(wei) 強調繼承周文化。《論語》中多次談到「文」：「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論語·為(wei) 政》）；「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朱子注：「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le) 製度之謂也。」（《論語集注·子罕》）

在「道」的自覺的基礎上，孔子把「道」放在至高無上的地位，要求士人為(wei) 「道」的擔當者、固守者。

《論語》中多次提到「道」：

「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luan) 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論語·泰伯》）；「士誌於(yu) 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yu) 議也。」（《論語·裏仁》）；「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論語·衛靈公》）；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

2.道統的建構與(yu) 重構

孔子是儒家道統譜係中的承前啟後的中心人物，朱子曰：「此道更前紹聖賢，其說始備。自堯、舜以下，若不生孔子，後人去何處討分曉？」「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長如夜」。這些說法並不是誇大其辭，而是深刻的見解。朱子正是理解了孔子對道的定義(yi) 和明道——弘道的實踐過程。正是朱子對道統的深刻把握，他才第一次提出了「道統」的概念。而朱子之前的韓愈寫(xie) 過《原道》，他針對唐代儒釋道三教的情況，明確提出儒家有一個(ge) 始終一貫的有異於(yu) 佛老的「道」。他說：「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yu) 佛之道也」，但韓愈的道，沒有朱子對道統所下的定義(yi) 那麽(me) 清晰，因此「道統」這個(ge) 概念，我們(men) 一般還是認為(wei) 是朱子最先下的定義(yi) 。

近代以來在中西古今文化的衝(chong) 突中思想家、學者對道統進行了解構和重構。解構不說，重構以現代新儒家為(wei) 代表。現代新儒家在中西文化的視野中對傳(chuan) 統道統論進行了新的發揮和發展。餘(yu) 英時有一個(ge) 總體(ti) 上的概括，認為(wei) 現代新儒家有三種道統觀：一是為(wei) 錢穆先生所批評的由韓愈首先提出、由宋明儒學加以發揮倡導的主觀的、一線單傳(chuan) 的道統觀，它表現為(wei) 某種具體(ti) 的傳(chuan) 道譜係；二是錢先生本人所主張的是從(cong) 曆史文化大傳(chuan) 統言的「此一整個(ge) 文化大傳(chuan) 統即是道統」的「思想史家的道統觀」；三是熊十力、唐君毅、牟宗三等先生的思想中表現為(wei) 以對「心性」的理解和體(ti) 證為(wei) 標準的「哲學家的道統觀」。

近代還有以孫中山為(wei) 代表的政治家試圖把握和延續道統。孫中山自稱繼承了儒學道統，並在革命鬥爭(zheng) 中加以提倡和發揚光大。他說：「中國有一個(ge) 道統，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相繼不絕。我的思想基礎，就是這個(ge) 道統，我的革命就是繼承這個(ge) 正統思想，來發揚光大。」孫中山深知「道統」是中華民族立國之本，帝製可廢，道統不可廢；深知以民國政統取代兩(liang) 千多年的帝王政統可能帶來的隱患，所以，明確宣告：國民革命的目標，就是繼承並光大這個(ge) 正統思想。但是，孫中山的願望並沒有得到很好的貫徹。民國成立以後，道統被作為(wei) 封建意識形態打倒，政治動蕩使得國家方向不明確，對道統的延續被迫讓位於(yu) 現實政治。在孫中山逝世之後，中國政治就發生了大裂變，傳(chuan) 統道統斷裂，國家政治分裂，至今未能統一起來。

▲韓星老師講座現場

3.從(cong) 道統到學統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由夫子開創的經學傳(chuan) 統采用「述」的形式，卻有著「作」的內(nei) 容。傳(chuan) 統學術界關(guan) 於(yu) 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有兩(liang) 派意見：一派認為(wei) 六經皆由夫子所作，一派認為(wei) 《春秋》為(wei) 夫子所作，並為(wei) 《易》作注，是《禮》、《樂(le) 》的修訂者，《詩》、《書(shu) 》的編者。自孔子之後，「經學」就是由一代代學人對為(wei) 數極少的幾本經不斷加以傳(chuan) 注，詮釋而形成的，所謂「經傳(chuan) 注釋」，即是用「傳(chuan) 」來注解「經」，用注和疏來注解「經」和「傳(chuan) 」，而後世儒家學者為(wei) 「經」所做的傳(chuan) 、注、疏等也是傳(chuan) 承了孔子「述而不作」的經學傳(chuan) 統。

中國古代的學統是以六經為(wei) 源，以儒家為(wei) 宗，以諸子學為(wei) 支流的統係。饒宗頤說：「學統就是以正統觀念灌輸於(yu) 學術史」。了解中國的學術史，最主要就是把握「學統」，即儒家的經學傳(chuan) 統。

4.政治意識與(yu) 政統的內(nei) 涵

在「道統」和「學統」之外，還有「政統」，即政治權力的統係。《說文》解王字雲(yun) ：「王，天下所歸往也。」董仲舒《春秋繁露》曰：「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者，天地人也。」《尚書(shu) ·洪範》裏說：「無偏無黨(dang) ，王道蕩蕩；無黨(dang) 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ce) ，王道正直」，可以看出，中國在很早的時候就有對政治合法性的重視。

《淮南子》中有「孔子欲行王道，東(dong) 南西北，七十說而無所偶」，《漢書(shu) 》記載「孔子閔王道將廢，乃修六經，以述唐虞三代之道，弟子受業(ye) 而通者七十有七人，是以其民好學，上禮義(yi) ，重廉恥」。孔子作為(wei) 儒家的創始人，他對「王道」、「仁政」、「禮製」的追求為(wei) 後世儒家政統奠定了基調。

但同時，孔子對於(yu) 「霸道」還是有著有限的認可，以孔子評價(jia) 管仲為(wei) 例，「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披發左衽矣。」，「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論語·憲問》）。孔子對秉持「霸道」的管仲如此稱讚，頗能說明孔子對以王道為(wei) 理想，同時有限認可霸道的思想傾(qing) 向。

儒家對「政統」的理解，體(ti) 現在他們(men) 對曆史的評價(jia) 係統中。在儒家的史觀中，三皇五帝、堯舜禹是「政統」的巔峰和範式，「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儒家最高理想是以道德之治為(wei) 主體(ti) 治理模式的大同世界。而夏殷周三代英異之主禹、湯、文、武、成王、周公是「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以禮樂(le) 之治為(wei) 主的小康時代。而東(dong) 周之後，從(cong) 天子到諸侯都不再相信原有的禮樂(le) 秩序，這就進入了「禮崩樂(le) 壞」時代。

道統與(yu) 政統的關(guan) 係是體(ti) 用本末的關(guan) 係。道統是本體(ti) ，政統是應用；道統是本，政統是用；道統是價(jia) 值體(ti) 係，政統是實踐框架。

▲韓星老師《中國文化通論》

5.教統的形成

按章學誠先生的說法，春秋以前的中國，「治教無二，官師合一」，教育和政治是合一的，官員同時也是老師。春秋時期政教合一被打破，《莊子·天下篇》中指出「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孔子首辦私學，有教無類，為(wei) 教師之祖，周遊列國的同時就是教化天下。同時孔子強調富而教之、重視祭祀傳(chuan) 統，對傳(chuan) 統宗教做人文理性的回應，對鬼神存而不論，敬而遠之。《論語》中「不語怪力亂(luan) 神」、「敬鬼神而遠之」、「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都反映了這種思想傾(qing) 向。

孔子在教育上更是強調禮教的作用，「六藝之教——詩教、書(shu) 教、禮教、樂(le) 教、易教、春秋教」，其中特別是禮教、樂(le) 教、詩教三方麵，孔子提出「不學禮，無以立」，「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詩大序》：「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樂(le) 教」的基本精神是「和」，《禮記•樂(le) 記》：「樂(le) 也者，和之不可變老也。」「樂(le) 者敦和”「樂(le) 者，天地之和。」「詩教」哲學根源於(yu) 中庸之道，思無邪，樂(le) 而不淫。

結語

由孔子開創的這幾個(ge) 統係，是以道統為(wei) 核心，形成了一個(ge) 圓錐結構。道統作為(wei) 價(jia) 值係統與(yu) 政統、學統、教統作為(wei) 應用係統是體(ti) 用本末的關(guan) 係，道統與(yu) 政統、學統、教統分屬不同層麵，道統可以統攝政統、學統、教統，自然是最重要的。要理解中國文化，讀懂中國曆史，對道統一定要有精確的理解。我們(men) 今日最緊迫的任務就是中國文化的全麵重建，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道統的重建，但也不可忽視政統、學統、教統的重建，更需要注意在重建中要有統係意識，注意理清相互之間的複雜關(guan) 係，在重建過程中不能操之過急，單兵獨進，一元獨大，不能簡單化、絕對化，要像完成一項係統工程那樣，推進中國文化的全麵複興(xing) 。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