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化世界哲學與(yu) 中國哲學的世界化
——國際哲學團體(ti) 聯合會(hui) 主席德莫特•莫蘭(lan) 與(yu) 劉悅笛的哲學對話錄
作者:莫蘭(lan) 、劉悅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八壬午
耶穌2018年8月20日
按:從(cong) 1900年巴黎會(hui) 議至今,世界哲學大會(hui) 已經曆經了118年,這是第一次在中國舉(ju) 辦。德莫特•莫蘭(lan) 現任國際哲學團體(ti) 聯合會(hui) 主席、愛爾蘭(lan) 皇家科學院院士、國際著名現象學家,在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期間,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劉悅笛研究員與(yu) 之進行了一番深入的哲學對話,以饗讀者。
劉悅笛:從(cong) 本屆世界大學大會(hui) 的主題談起——“學以成人”。從(cong) 曆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主題演變來看,這次的主題看似頗具東(dong) 方性,卻可以翻身為(wei) 世界性的,那麽(me) ,究竟如何理解這個(ge) 主題呢?該主題被杜維明先生提出後據說有所爭(zheng) 議,西方學人大都擔心哲學由此就被狹窄理解為(wei) 教育哲學了。其實不然!《論語》開篇就講“學而時習(xi) 之不亦樂(le) 乎”,但這並不是狹義(yi) 的學與(yu) 習(xi) ,而是廣義(yi) 的“成人之教”,這是中國儒家文明力主人文化成的強項。對於(yu) 哲學而言,人如何通過哲學得以成人?這正是延續第23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的主題“審問明辨與(yu) 生活之道”,起碼在中國哲學意義(yi) 上,思與(yu) 行乃是合一的,哲學作為(wei) 愛智之學同時就是一種生活方式。就廣泛的意義(yi) 上來說,“學以成人”是否意味著,通過哲學達到人類未來的“大教育”呢?
莫蘭(lan) :“學以成人”這個(ge) 口號既有普通的和日常的意義(yi) ,也有特別是在儒家傳(chuan) 統中的更高的意義(yi) 。據我所知,在普通意義(yi) 上,在日常中文口語中,它可以指“像成年人那樣做”。口語中,它也可以意味著“尊敬位高者”。因此,“學以成人”至少要涉及對尊敬、服從(cong) 、良好舉(ju) 止以及良善道德行為(wei) 的教育。對於(yu) 哲學家而言,那意味著尊重我們(men) 思和行所依賴的傳(chuan) 統根源。然而,在儒家意義(yi) 上,“學以成人”也包含著反思成人(being human)本質的召喚。它可以被視為(wei) 一條律令,要求我們(men) 學習(xi) 培育和提升我們(men) 的人性,像佛教所言,學習(xi) 磨亮鏡子。“學以成人”可以指為(wei) 了自我這個(ge) 目標來學習(xi) 。在其他傳(chuan) 統中,它也指要學習(xi) 愛他人而不是愛自己。
總之,“學以成人”有著深刻且豐(feng) 富的含義(yi) 。的確,我們(men) 是人而且是不完美的人,所有我們(men) 窮盡一生去學習(xi) 如何成為(wei) 我們(men) 自身。
劉悅笛:當今世界哲學正處於(yu) 多元文化的變局當中,從(cong) 最初的比較哲學、跨文化哲學到如今的文化間性哲學,比較的前提是分殊,我與(yu) 你是不同的;跨文化則為(wei) 了互動,我與(yu) 你是要“和合”的;而文化間轉向的任務則是整合,我與(yu) 你是“和而不同”的。您如何看待在當今全球化的語境下文化多元性對哲學的影響,這是由哲學變動所帶來的文化分殊,還是因文化多樣性所帶來的哲學之變?
莫蘭(lan) :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具有多樣性和包容性的學術議程安排證明了哲學本身的豐(feng) 富性和多樣性。我們(men) 現在都生活在全球文化中,而哲學被要求做出相應的回應。因此, 我們(men) 也收到了很多談論哲學全球化的具貢獻性的論文。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的規劃充分考慮到體(ti) 現全球包容性和多樣性的需要, 中國組委會(hui) 在保證並滿足這種多樣性方麵做了很多工作。在這屆重要的哲學大會(hui) 上,沒有誰會(hui) 被排斥,沒有哪個(ge) 傳(chuan) 統或思想方式會(hui) 被丟(diu) 棄。
劉悅笛:既然每種傳(chuan) 統與(yu) 思想方式都得到平等尊重,那麽(me) ,在其中扮演了不同角色哲學家應該在世界文明交流或對話過程中扮演什麽(me) 角色?從(cong) 第二十四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來說,中國哲學研究者參與(yu) 度是極高的,他們(men) 既注重傳(chuan) 統並吸納外來,同時又在返本開新,進行創造性轉化與(yu) 轉化性創造的工作,由此中國哲學在未來將會(hui) 扮演什麽(me) 樣的世界角色?
莫蘭(lan) :中國哲學也許是世界上最古老且連續的哲學傳(chuan) 統—在亞(ya) 裏士多德出現的一個(ge) 世紀,孔子就已經開始講學了。中國哲學是非常深刻, 也非常多樣的——我們(men) 有偉(wei) 大的思想家孔子。孟子、老子、莊子、朱熹、王陽明--我們(men) 有墨家、佛教、道教以及儒家和新儒家。近代以來, 中國也歡迎美國實用主義(yi) (杜威) 和馬克思主義(yi) 。但中國始終是吸收和采納外來思潮並使之本土化。這一定是由於(yu) 中國文化的力量, 當然也是漢語(中文或中國語言)的力量。這次大會(hui) 之後, 再也不可能忽視中國哲學了。它將融入西方哲學的學術史。現在東(dong) 西方將進行更富有成效的對話。
劉悅笛:在中國哲學情境當中,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人的生成的過程,人(person)是成為(wei) 人(personing), 這是上個(ge) 月在德國舉(ju) 辦的中德哲學對話會(hui) 上得到的啟示。中國哲學家更關(guan) 注作為(wei) 過程的哲學, 西方學人很早就用過程哲學來闡釋中國,如今也在麵對時代的轉變,我就曾提出“儒家後人文主義(yi) ”(Confucian Posthumanism)的話題來加以應對。你如何看待後人類或跨人類的狀況, 特別是如何麵對來自人工智能之類技術的新的挑戰?同時我們(men) 還身處生態危機日益嚴(yan) 峻的全球環境之內(nei) ,哲學智慧如何發揮力量?
莫蘭(lan) :在當代哲學中, 特別是在海德格爾和福柯之後,哲學關(guan) 於(yu) 超人和後人,關(guan) 於(yu) 超越人之物有著相當的爭(zheng) 論。在這方麵,我們(men) 不僅(jin) 要思考動物和環境,以及像機器人和半械人這樣的人造物, 也要思考什麽(me) 是反人類。這不僅(jin) 涉及世界上很多人生存的不當條件,還涉及不自由的人或者被剝奪了自身權利的人。
一些哲學家批評歐洲啟蒙的人文主義(yi) , 因為(wei) 他們(men) 在思考人類本性方麵不夠激進。但是, 對奴隸製的批判在歐洲啟蒙中出現, 所以就像人文主義(yi) 者主張的,我認為(wei) 它有更豐(feng) 富的資源,。然而, 有必要思考人類的極限--我們(men) 是有限的存有--我們(men) 根植於(yu) 環境中, 我們(men) 依靠清潔的水、氧氣和食物--所以我們(men) 必須重新思考我們(men) 在世界上的地位。中國哲學一向認同與(yu) 自然和諧相處的需要, 自然也在不斷變化。然而, 存在著巨大的環境問題, 威脅著人類在地球上的持續存在。中國哲學也許忽略了科技進步的真正危險——所以我們(men) 需要騰出更多的空間來進行對環境的思考, 保持對動物痛苦遭遇的敏感等等。
劉悅笛:再回到成人的問題,從(cong) 儒學的視角來看, 漢學家們(men) 更多以群體(ti) 性反對個(ge) 體(ti) 性,比如羅思文生前留下最後一本著作就是《反對個(ge) 人主義(yi) 》, 那麽(me) 出路似乎在於(yu) ,重新發掘家庭或社群的社會(hui) 平衡作用,這也許是關(guan) 乎您所研究的胡塞爾“主體(ti) 間性”之間的互動。還有就是,社群主義(yi) 也並沒有給中國哲學提供正確道路,因為(wei) 它恰恰忽略了社群當中人與(yu) 人之間的情感關(guan) 聯,您認為(wei) 社群主義(yi) 是當今政治哲學的正確出路麽(me) ?
莫蘭(lan) :所有人類都屬於(yu) 家庭和社會(hui) 群體(ti) , 甚至是語言群體(ti) 。因此, 我們(men) 絕不僅(jin) 僅(jin) 是我們(men) 自己的個(ge) 人。不過, 我們(men) 必須盡量保持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之間的平衡。當代文化賦予婦女和兒(er) 童以新的權力,例如更充分地參與(yu) 公共生活當中。因此, 我們(men) 需要始終思考作為(wei) 人要如何尊重個(ge) 人和個(ge) 人的教育和發展, 以及如何保護他們(men) 的社群、語言和團體(ti) 。例如, 歐洲聯盟承認了許多官方語言——不僅(jin) 是英語、法語和德語等大類, 而且還有芬蘭(lan) 語或匈牙利語等較小的語種。所以這是一個(ge) 艱難的過程——但它也是必要的。同樣, 我認為(wei) 社群主義(yi) 可以使得共同體(ti) 得以獨立——它必須能夠讓共同體(ti) 在更大的統一中聯合起來。這給政治哲學提出了新的問題。我沒有任何直接給出的答案。胡塞爾在這裏有一些好的想法——他想保護國家和"超級國家" 這樣的大的共同體(ti) 。我們(men) 需要某種方式來做到這一點——管理人類的全球文明, 同時保護人民的獨特遺產(chan) 。
劉悅笛:中國有一個(ge) 獨特的思想觀念叫“天下”,很多當今中國哲學家聚焦於(yu) 此,譬如我的同事趙汀陽就致力於(yu) 這方麵的建構。天下觀,作為(wei) 一個(ge) 植根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哲學新模式,需要警惕的是其背後隱藏的民族主義(yi) 傾(qing) 向,畢竟“天下大同”的本質規定是天下為(wei) 公,它不同於(yu) “一同天下”的本土中心主義(yi) ,正如西方的世界主義(yi) 背後所預設的歐美中心主義(yi) 一樣,您如何看待這些思想分殊呢?
莫蘭(lan) :我喜歡天下的想法, 但我不知道中國在這些議題上的政治辯論是什麽(me) 。我很樂(le) 於(yu) 對中國政治界有關(guan) 人士之間的辯論表示尊重。同樣, 我認為(wei) 在人民之間有一種團結的感覺是很重要的。但我們(men) 也必須尊重分歧。最重要的是, 我們(men) 必須以開放的心和尊重他人的心情進行討論。這就是我在開幕演說中建議的。
劉悅笛:中國近些年來提倡建構一種保護環境的生態文明, 但也不得不同時麵對經濟發展所產(chan) 生的環境代價(jia) , 環境哲學或生態哲學在未來將會(hui) 發揮什麽(me) 樣的作用?起碼西方那種環境哲學主流的那種“荒野模式”我是極不認同的,反而中國傳(chuan) 統的“天人合一”模式,既接受自然人化又與(yu) 自然和諧共處,才是更適宜走的路。
莫蘭(lan) :千百年來, 中國“天人合一”的藝術和文化一直受到尊重。然而, 現代化不僅(jin) 給中國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也給所有國家造成了極大的威脅。現在我們(men) 不能回頭, 我們(men) 必須接受技術, 但我們(men) 需要一種新的哲學, 幫助在這個(ge) 新的技術框架中處理人和自然之間的關(guan) 係。這是一個(ge) 巨大的挑戰。
劉悅笛:最後一個(ge) 問題,關(guan) 於(yu) 哲學與(yu) 的大眾(zhong) ,哲學對今天的公眾(zhong) 還有用嗎?對於(yu) 普通人來說, 我們(men) 應該如何實踐哲學呢?
莫蘭(lan) :我們(men) 作為(wei) 人類總是生活在某種哲學中——不管我們(men) 是否意識到。因此, 自由市場在許多方麵都受亞(ya) 當•斯密思想的製約;同樣, 我們(men) 生活在馬克思主義(yi) 或基督教或伊斯蘭(lan) 教的思想文化中-這些也總是由哲學家解釋。所以說, 普通人已經生活在哲學之中。重要的是, 人們(men) 接受教育來認識和對這些偉(wei) 大的哲學思想進行辯論。我們(men) 知道,奴隸製受到哲學家的挑戰;哲學家反對壓迫婦女;哲學家對生活的最佳方式有很多不同的想法。我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我的感覺是中國人骨子裏是很哲學的。他們(men) 渴望哲學思想和教育。這給了我很大的希望。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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