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生態和諧智慧

作者：劉占虎（西安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研究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七日辛巳

           耶穌2018年8月17日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生態興(xing) 則文明興(xing) ，生態衰則文明衰”，將生態文明建設作為(wei) 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根本大計，是對實現人民美好生活的價(jia) 值定位和整體(ti) 布局。

文明是智慧的積澱，智慧是思維的自覺。中華民族在曆久實踐中積澱了獨特的生態和諧智慧，整體(ti) 觀照其中的文明要素，可以為(wei) 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提供必要的實踐智慧，也有益於(yu) 從(cong) 本土文化的內(nei) 生邏輯上來彰顯中國話語魅力。

“平衡守常”的中道結構

萬(wan) 物共生，三才並存。人因自然而生，人與(yu) 自然是一種共生關(guan) 係。《周易·係辭下》曰：“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人生於(yu) 天地之間，是統一於(yu) 自然界的有機身體(ti) ，莊子曰：“天地與(yu) 我並生，而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人作為(wei) “域中一大”，在法地、法天、法自然的對象化與(yu) 自我確證中，詩意地立於(yu) 天地之間。儒家倡導“仁民愛物”，以生態倫(lun) 理對待自然萬(wan) 物。道家主張“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平等之心對待萬(wan) 物諸象。王勃以“落霞與(yu) 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來描摹水天輝映、空明澄澈的夕陽晚景。落霞、孤鶩、秋水、長天，景物相映，動靜相襯，表達著人的心靈意境。李白以“相看兩(liang) 不厭，隻有敬亭山”賦予山水景物以生命情懷和意誌，以擬人化的方式借景抒情，表達人的生命體(ti) 悟。人以其本質力量與(yu) 天地“相往來”，與(yu) 天地並列為(wei) “三才（通材）”，故而“天—地—人”和諧共生。

和實生物，同則不繼。萬(wan) 物各守其道，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在運動中達成平衡，在平衡中實現守常，所謂“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中和思維表達了人們(men) 對事物對立性與(yu) 統一性的規律認知，也體(ti) 現了事物平衡之“動”與(yu) 守常之“靜”的和諧樣態。事物因對立之差異性而呈現出特殊性、多樣性。“和而不同”之“和”包含著事物的多樣性與(yu) 差異性，“和實生物”之“和”則蘊含著事物間的統一性與(yu) 創生性。“同”不能為(wei) “繼”，“異”不能守“常”。這就需要在事物的對立性之間尋求必要的統一性，故“極高明而道中庸”。尊重自然和保護自然，不等於(yu) “一毫也不取”，將人之“和”極端地推向自然之“同”，人將難以為(wei) “繼”。天人相往來和自我確證，不等於(yu) “恣意無限度”，將自然之“同”極端地規約於(yu) 人之“和”，天人將難以為(wei) “常”。同樣，靜不創生，動不失常，通過“致中和”來“化育萬(wan) 物”。蘊含“中和思維”的“中道結構”，是對“和諧”之狀態、過程、方法的集中表達。

“協合互成”的有機思維

明法成理，天人合一。天地萬(wan) 物在“陰陽相濟”的協合互成中彰顯其整體(ti) 性。天人之際，因“尊道明法”而“合而為(wei) 一”。莊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wan) 物有成理而不說”。“大美”意指事物之間能量變換的自然樣態以及天地自然運演的造化之美。“明法”是指節氣更替的自然法則以及天地自然運演的規律之道。“成理”是指事物存在的合理性以及基本規律。天地之“大美”是“人”在與(yu) 天地“相往來”中的生命體(ti) 驗和審美意識。四時之“明法”是“人”對事物運行規律的體(ti) 認和把握。萬(wan) 物之“成理”是“人”對事物變化之道在諸物中的具體(ti) 把握。天地“不言”，規律由“人”顯現；明法“不議”，法則由“人”自覺；萬(wan) 物“不說”，成理由“人”敞顯。域中之四大，道大為(wei) 首，人故而尊道而貴德，以謙遜之心體(ti) 悟自然規律之道。道法自然，既不屈膝而畏懼，也不盲目而膜拜，而是以自然之心觀照眾(zhong) 相。“守成理，因自然”，順應自然，既非無所作為(wei) ，也非妄然役使，而是以自然之道和諧共處，所謂“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天人合一”。

協合智慧，生態美學。“陰陽相濟”的協合智慧體(ti) 現在人們(men) 日常生活的諸方麵，如建築工藝中的“榫卯結構”就是典型代表。據考古發現，早在河姆渡新石器時代，中華先祖就已經使用榫卯結構進行工藝製作。榫卯是指在製作實木家具或建築進行連接兩(liang) 構件時采用的凹凸處理的接合方式，凸者為(wei) “榫”，凹者為(wei) “卯”。它作為(wei) 木件之間的“咬合”機製，可以在點與(yu) 點、邊與(yu) 邊、麵與(yu) 邊、麵與(yu) 麵之間進行“交接”與(yu) “構合”，形成相對獨立的有機構件，進而在多個(ge) 構件之間進行延伸性“接合”形成整體(ti) 性的“咬合”結構。“榫卯”是根據力學原理在構件要素之間相協合的“關(guan) 節”，在諸關(guan) 節之間的“咬合”中形成超穩定結構，可以有效地限製要件的扭動和偏移。“榫卯結構”使構件與(yu) 要素之間實現有機契合，可以使分散的構件和要素發揮“四兩(liang) 撥千斤”的協合效應。運用“榫卯結構”的家具或建築要比一般鐵釘連接的家具或建築更為(wei) 結實而耐用，不僅(jin) 體(ti) 現了中式家具或建築的生態環保價(jia) 值，也因為(wei) 這一巧妙結構而賦予中華建築以獨特的藝術審美價(jia) 值。在一定意義(yi) 上說，“榫卯結構”工藝體(ti) 現了“陰陽相濟”的協合思維，是中華建築文化的精魂所在，對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重要的啟迪。

“尊道尚儉(jian) ”的生態意識

人居其一，物我相生。天地有四大，人居其“一”也。人不能因主體(ti) 性的彰顯和自我實現的需要，而不顧自然界的規律約束，進而恣意妄為(wei) 。常言道：諸物有限，而人之欲無極。若因“欲壑”而“妄為(wei) ”，勢必人將不“人”，物將不“物”。如荀子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人的欲望的無限性與(yu) 客觀滿足的有限性之間存在著難以“調和”的張力，所謂“天育物有時，地生財有限，而人之欲無極”，所以說“欲”異於(yu) “需”，“需”可足，而“欲”難填。若人索取無度，不僅(jin) 會(hui) 激化人與(yu) 自然之間的矛盾，也會(hui) 誘發人與(yu) 人之間的衝(chong) 突，“以有時有限奉無極之欲，而法製不生其間，則必物暴殄而財乏用矣”。所以說“為(wei) 人君而不能謹守其山林菹澤草萊，不可以立為(wei) 天下王”。人作為(wei) 立於(yu) 天地的“在者”，以自然界的存在為(wei) 前提，進行合乎自然與(yu) 合乎人性的物質變換和能量互動。為(wei) 了“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就需要將“人”置於(yu) “天地”間來“守成理”，將“天”與(yu) “人”作為(wei) “物我相生”的有機統一體(ti)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保護生態環境就是保護生產(chan) 力，改善生態環境就是發展生產(chan) 力”，並提出“我們(men) 既要綠水青山，也要金山銀山。寧要綠水青山，不要金山銀山，而且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我們(men) 應該遵循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理念，尋求永續發展之路”。

尊道尚儉(jian) ，非道勿取。在“天育物有時，地生財有限”的境況下，實現“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就需要尊道而尚儉(jian) ，通過製禮義(yi) 分之，做到非道而勿取。故而要將循天道、明政道、尚人道，作為(wei) 生活法則和意義(yi) 建構的基本遵循。尊道本於(yu) 心性，故能尚儉(jian) 而不妄為(wei) 。孔子曰：“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是指釣魚而不用魚網捕魚，不射夜宿之鳥，是以“人道”而“恩足以及禽獸(shou) ”。尊道以尚儉(jian) ，重在非道勿取。“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尊道以尚儉(jian) ，意在取之有道、網開一麵。“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鰍鱔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故“人道”遵循“天道”，通過“效天法地”，將天之法則轉化為(wei) 人之準則，不妄為(wei) 、不強為(wei) 、不亂(luan) 為(wei) 。若“以有時有限奉無極之欲”，則難免會(hui) 導致“物暴殄而財乏用”。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為(wei) 此強調，“對自然的傷(shang) 害最終會(hui) 傷(shang) 及人類自身”，我們(men) “要像保護眼睛一樣保護生態環境，像對待生命一樣對待生態環境”，“推動形成節約適度、綠色低碳、文明健康的生活方式和消費模式”，“讓中華大地天更藍、山更綠、水更清、環境更優(you) 美”。

輔以萬(wan) 物，取之有度。“萬(wan) 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yang) 以成”。人與(yu) 天地“相往來”，重在輔以萬(wan) 物，取之有道，取之有度，故“以輔萬(wan) 物之自然，而不敢為(wei) ”，萬(wan) 物之自然，是萬(wan) 物受之於(yu) 天的本性，意味著人們(men) 要敬畏自然，遵循自然規律，“因其自然而推之”，輔助萬(wan) 物以生長。“竭澤而漁，豈不獲得？而明年無魚。焚藪而田，豈不獲得？而明年無獸(shou) ”。“非道勿取”意在規避違背規律之“妄為(wei) ”，“取之有度”旨在強調遵循規律之“可為(wei) ”。在“勿取”與(yu) “取之”之間，重在以“有道”觀之，以“自然”輔之，以“有度”取之。質言之，生態危機源自人與(yu) 自然在“物質變換”中的動態失衡，通過輔以萬(wan) 物、取之有度，生態治理旨在確保生態之“平衡”、自然之“守常”。“養(yang) 人之欲”重在尊道尚儉(jian) 、非道勿取。“給人之求”重在輔以萬(wan) 物、取之有度。人在與(yu) 天地“相往來”中進行“物質變換”，不在少，不在多，在於(yu) “適中”，在於(yu) 平衡而可持續，所謂中道之和諧。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環境就是民生，青山就是美麗(li) ，藍天也是幸福。”堅持順應自然，輔以萬(wan) 物，行之有道，取之有度，就會(hui) 呈現“惟江上之清風，與(yu) 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wei) 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的美麗(li) 家園。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