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羨鴛鴦也羨仙——閑話七夕節

作者：鄭豔（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副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七日辛巳

           耶穌2018年8月17日

月曼清遊圖冊(ce) （乞巧·局部）陳枚/繪

新鐫仙媛紀事（織女）黃玉林/作

孟秋時節，正是蘭(lan) 花清逸的時候，因此舊時農(nong) 曆七月又稱“蘭(lan) 月”，人多望星的農(nong) 曆七月初七，即七夕節或作乞巧節，也被喚作“蘭(lan) 夜”，雖然少了諸如“乞巧”這種民俗活動的具象感，更沒有附加上“情人節”這樣商業(ye) 宣傳(chuan) 的噱頭感，但卻多了些原初的時間感和變遷的包容感。

遙望牽牛織女星

說起七夕，最容易想到的必是那個(ge) 偉(wei) 大又淒美的愛情故事。古往今來，幾乎每個(ge) 中國人都在懵懂初開的時候聽過牛郎和織女的傳(chuan) 說，甚至會(hui) 在某一年的蘭(lan) 夜仰望星空，尋覓銀河兩(liang) 岸的兩(liang) 顆明星：“牛郎星”，即“天鷹座α”，又名“河鼓二”，是天鷹座三顆星中最明亮的恒星；織女星，即“天琴座α”，又名“織女一”，是天琴座中最明亮的恒星，周圍還有由四顆恒星組成的“織女二”、由兩(liang) 顆恒星組成的“織女三”。牛郎星、織女星位於(yu) 一個(ge) 被稱作夏季大三角的星群之中，由於(yu) 附近鮮有亮星，所以在北方的夜空中十分突出。

牛郎與(yu) 織女的名字，《詩經·小雅》便已有記載，隻是那時候的牛郎星還被稱作“牽牛”星：“維天有漢，監亦有光。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報章。彼牽牛，不以服箱。”“漢”即銀河，而織女、牽牛是星名，大概意思就是：織女星整日整夜七次移位運轉忙，終歸不能織成美麗(li) 的布匹，而那顆明亮的牽牛星，也不能真拉車。可見約在西周時代，民間就有與(yu) 牽牛、織女相關(guan) 的故事流傳(chuan) 了，隻是此時尚沒有牽牛、織女和七夕關(guan) 聯的線索。

民俗學家考證古時歲時文獻得出牽牛織女星與(yu) 七夕的關(guan) 聯約由《大戴禮記·夏小正》始，其中提到：“（七月）初昏，織女正東(dong) 向”，意思是說，在七月的黃昏，看到織女三星中由兩(liang) 顆小星形成的開口朝向東(dong) 方，而在這個(ge) 方向正是那顆牽牛星。《史記·索隱》引《爾雅》說：“河鼓謂之牽牛”，牽牛為(wei) 八月之星，被作為(wei) 祭獻的標誌。七月，織女星升上天頂之時，牽牛星也開始進入人們(men) 的視野，隨後織女星向西傾(qing) 斜，牽牛星後來居上，升到最高點，由此進入仲秋八月。而在初秋夜晚，銀河正好轉到正南北的方向，牽牛星和織女星則正好一東(dong) 一西，分處銀河兩(liang) 岸，遙遙相望。大概緣於(yu) 此，民間也就有了牽牛星與(yu) 織女星更為(wei) 詳細的故事：“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劄劄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涕泣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複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始終如一的互相守護最終換來了一年一度喜鵲搭橋相見的機會(hui) ，而這一年一次的時間就在農(nong) 曆七月初七，這便是那個(ge) 偉(wei) 大又淒美的愛情故事。

然而，科學是幻想的淨化器，總是能適時地告知不可能性。經天文學家測算，牛郎星與(yu) 織女星之間的距離其實很遠，有16.4光年。這段距離，如果打個(ge) 電話也要十幾年以後才能接到。如果以一隻喜鵲平均體(ti) 長45厘米來計算的話，需要大約三十四億(yi) 億(yi) 隻喜鵲頭尾相連。遺憾的是，據說地球上的喜鵲最多隻有五千七百萬(wan) 隻。

這是一個(ge) 迷信數據的時代，很多事情都被加注了砝碼。隻不過，愛情終究是帶著不可言說的無規則、無條件之事，兩(liang) 情相悅與(yu) 相互守望仍是七夕的主題之一。在社會(hui) 急劇變化的今天，愛情麵臨(lin) 著比傳(chuan) 統社會(hui) 更大的挑戰，諸如牛郎織女這樣矢誌不渝的愛情故事有著更為(wei) 重要的現實意義(yi) 。任何一個(ge) 時代都有數據無法真正透析的領域，或許愛情便是其中一個(ge) 。

年年乞與(yu) 人間巧

星空之上，演繹著愛情的戲碼；星空之下，匯聚著望月的祈盼。除卻在曆史變遷中發現愛情這件玄妙的事情之外，七夕節最為(wei) 人所惦念的還有“乞巧”這件同樣也帶有玄妙意味的事情了。

穿針引線，是最早的乞巧方式，晉人葛洪《西京雜記》中便有記載：“漢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針於(yu) 開襟樓，俱以習(xi) 之”，這也是於(yu) 古代文獻中所見到的最早的關(guan) 於(yu) 乞巧的記載。乞巧所穿的針，一般是七根，俗稱“七孔針”，所用的線一般是五色縷，即用五種顏色的絲(si) 線合成一根線，誰穿得又準又快就為(wei) “得巧”。

喜蛛應巧，是南北朝時見於(yu) 文字記載的乞巧方式，梁人宗懍《荊楚歲時記》記曰：“七月七日為(wei) 牽牛織女聚會(hui) 之夜。……是夕，人家婦女結彩縷，穿七孔針，或以金銀石為(wei) 針，陳瓜果於(yu) 庭中以乞巧，有喜子網於(yu) 瓜上，則以為(wei) 符應。”“喜子”即是一種小蜘蛛，常見於(yu) 夏秋之際。七月七日這天，人們(men) 把一些瓜果放在果盆上，“穿針乞巧”以後，看果盆上有否“喜蛛”在結網是占驗是否得巧。隨著時間的推移，曆代驗巧的方法也有所不同，南北朝視網之有無、唐朝視網之稀密，宋朝視網之圓正，後世則多遵唐俗。

投針驗巧，是穿針乞巧風俗的變體(ti) ，明清兩(liang) 代十分盛行。明人劉侗、於(yu) 奕正《帝京景物略》記曰：“七月七日之午丟(diu) 巧針。婦女曝盎水日中，頃之，水膜生麵，繡針投之則浮，看水底針影。有成雲(yun) 物花頭鳥獸(shou) 影者，有成鞋及剪刀水茄影者，謂乞得巧；其影粗如錘、細如絲(si) 、直如軸蠟，此拙征矣”，即將針放入水中，觀察其所呈現的物影來乞巧。

祭拜織女或“巧娘娘”，是民間神靈祭祀的表達方式，祭拜者多為(wei) 少女和少婦。各地祭拜方式不盡相同，或望星而拜，或拜畫像、偶像，少女們(men) 大都希望長得漂亮、心靈手巧或是嫁個(ge) 如意郎君，少婦們(men) 則多是希望早生貴子等。

乞巧，還有專(zhuan) 門的應景食物，稱為(wei) “乞巧果子”，簡稱“巧果”。宋朝時，街市上已有巧果出售。巧果的做法是：先將白糖放在鍋中熔為(wei) 糖漿，然後和入麵粉、芝麻，拌勻後攤在案上擀薄，晾涼後用刀切為(wei) 長方塊，最後折為(wei) 梭形巧果胚，入油炸至金黃即成。手巧的女子，會(hui) 捏塑出各種與(yu) 七夕傳(chuan) 說有關(guan) 的花樣。

乞巧是傳(chuan) 統七夕的重要內(nei) 容，強調的是人們(men) （尤其是女性）對於(yu) 心靈手巧的期待，在某些地區甚至具有女性成年禮的意涵。有人認其為(wei) 男耕女織的時代產(chan) 物，於(yu) 當代社會(hui) 的生活節奏相去甚遠，無須繼續關(guan) 照。事實上，放下大行其道的“匠人精神”不提，單單隻對於(yu) 表達願景這樣一個(ge) 單純的行為(wei) 而言，乞的是啥巧古時也並沒有統一固定的內(nei) 容。在一個(ge) 織布機都難見的時代，誰又會(hui) 在蘭(lan) 夜之下許上個(ge) 織出匹布的願望呢？無非是在一年一度的生日蠟燭之外，又給了很多人（當然還是女性）默語念想的時機而已，也就應了那句時俗的話：生活需要點兒(er) 儀(yi) 式感。

他山之石不是玉

如今的七夕，人們(men) 很少再了解所謂的“蘭(lan) 夜”“巧夕”這樣的稱謂，倒是有了更為(wei) 符合時代潮流的稱謂——“中國情人節”。

民俗學者多不願給七夕貼上如是標簽，認其是傳(chuan) 統的“顛覆”。在中西文化交流頻繁的情況下，“Valentine’s Day”以“情人節”的名稱及玫瑰、巧克力等文化符號進入中國，進而激發了具有文化安全意識的國人，開始在本土文化中尋找可以與(yu) 之相抗衡的因素，於(yu) 是諸如元宵節、七夕節這樣帶有愛情要素的傳(chuan) 統節日被發現和發掘。與(yu) 此同時，從(cong) 西方情人節中獲益的商家在農(nong) 曆七月七日之際推出相應商品，媒體(ti) 推波助瀾並組織以愛情為(wei) 主題的大型活動，使得越來越多的人認可了七夕節作為(wei) 中國情人節的正當性。

愛情，是人類生活永恒的主題，是古往今來、普天之下人們(men) 共有的情感。傳(chuan) 統的保守觀念讓古代中國人的愛情幾乎都隱於(yu) 暗處，而七夕節被重置為(wei) “情人節”則為(wei) 當代中國人坦率地表達愛情提供了時間和儀(yi) 式感，這是民眾(zhong) 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所致，無可厚非。但是，傳(chuan) 承兩(liang) 千年之久的傳(chuan) 統七夕節中很多豐(feng) 富多彩的民俗活動及其內(nei) 涵逐漸被遮蔽也是事實。於(yu) 此，民俗學界仍有爭(zheng) 論，並懷揣著最美好的願望期待著當下的七夕隻是節日流變過程中的一個(ge) 段落而已。

有些傳(chuan) 統，在人們(men) 的生活裏還能瞥見蹤跡，能夠憑著底蘊與(yu) 精神代代相傳(chuan) ；而有些傳(chuan) 統，大抵會(hui) 蓋上曆史的封印，可這些也依然是想要追憶過去的人們(men) 的一種資源，因相通的血脈引起共鳴。

星漢燦然，以一年一麵堅守愛情的牛郎織女成為(wei) 一個(ge) 節日發展與(yu) 傳(chuan) 承的文化內(nei) 核，這也許算是一種冥冥之中的力量。無論真實情況到底怎樣以及將來會(hui) 怎樣，他們(men) 與(yu) 七夕結下了不解之緣，這種緣分或許不僅(jin) 僅(jin) 是星辰與(yu) 故事那麽(me) 簡單。同時，也希望包括七夕在內(nei) 的傳(chuan) 統節日也不僅(jin) 僅(jin) 隻是星辰、吃食與(yu) 故事那麽(me) 簡單。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