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不等同於(yu) 道德教育，更不應違背教育規律

作者：徐勇 

來源：敦和基金會(hui)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六庚辰

          耶穌2018年8月16日

敦和基金會(hui) 編者按：8月2日，由敦和基金會(hui) 和書(shu) 院中國基金會(hui) 共同發起的“敦和·蓮子計劃”書(shu) 院基金舉(ju) 辦“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開展”專(zhuan) 場雅集，邀請行業(ye) 專(zhuan) 家、從(cong) 業(ye) 者、媒體(ti) 參與(yu) 研討，本文即根據徐勇教授的發言整理。

徐勇，筆名徐梓，北京師範大學教育學部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國學經典教育研究中心主任、中國教育學會(hui)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分會(hui) 會(hui) 長，主要從(cong) 事中國傳(chuan) 統教育、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教學和研究工作。

全部教育教學的問題，都可以歸結為(wei) 為(wei) 何教學、教學什麽(me) 以及怎樣教學三個(ge) 方麵。主持人讓我就當下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普遍存在的問題談談意見，我認為(wei) 在這三個(ge) 方麵，都存在著程度不同的問題。

什麽(me) 是傳(chuan) 統文化？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不應該盲目複古。

首先，文化從(cong) 本質上來說是一個(ge) 民族麵對外來的挑戰時，其獨創性、創造性智慧的體(ti) 現，它表現的是一個(ge) 民族的自我和特色，是一個(ge) 民族和另外一個(ge) 民族不一樣的東(dong) 西。“傳(chuan) 統”不是一個(ge) 跟“現代”相對立的概念，不等於(yu) 古代，它強調的是傳(chuan) 承，可以理解為(wei) 從(cong) 過去延續到現在的事物。美國學者希爾斯認為(wei) ，任何一個(ge) 傳(chuan) 統的形成，都要經過三代人、經過兩(liang) 次傳(chuan) 承。所以，傳(chuan) 統的對立物不是現在，而是時尚，是那種曇花一現的東(dong) 西。可見，傳(chuan) 統文化就是從(cong) 過去一直延傳(chuan) 到現在的、表現我們(men) 民族自我和特色的那些東(dong) 西。

傳(chuan) 統文化在其發展過程中，經曆了漫長時間的淘汰和過濾，經曆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篩選，活在我們(men) 當下的傳(chuan) 統文化，就是有生命力的傳(chuan) 統文化，而那些沒有能活到現今、隻能作為(wei) 憑吊、欣賞或研究的對象，則往往是不能與(yu) 時俱進的“糟粕”。既然已經死去，說明這些東(dong) 西缺乏超越時代的生命力，隻能和某個(ge) 特定的時代相適應。現在在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的旗幟之下，花大力氣去複活這些早已死去的東(dong) 西，就是複古的表現，既毫無必要，又會(hui) 浪費有限的資源。

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容劃分。

都說傳(chuan) 統文化博大精深，從(cong)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學科，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會(hui) 有不同的分劃。根據標準要前後一致和首尾一貫、要能接納所有的內(nei) 容、方便記憶和容易理解以及可以操作的分類原則，從(cong) 教育教學的角度，我們(men) 將傳(chuan) 統文化分為(wei) 經典、常識和技藝三大類。

經典是以學術著作的形式表現的傳(chuan) 統文化最精要的內(nei) 容；常識小到一個(ge) 概念，大到一種製度，比如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叫中國，為(wei) 什麽(me) 叫炎黃子孫，二十四節氣指的是什麽(me) ，科舉(ju) 製度是怎樣的等；還有一個(ge) 是技能技藝，比如書(shu) 法、剪紙、圍棋等等，這些需要長時間反複練習(xi) 才能獲得的能力。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目什麽(me) ？

現在有很多人將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完全歸結為(wei) 道德建設，將它與(yu) 道德教育相等同，有人甚至幹脆稱之為(wei) “國學育德工程”。認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有助於(yu) 世道人心的改善，有助於(yu) 和諧社會(hui) 的建構，進而將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目的歸結為(wei) 道德建設一個(ge) 方麵，是現今很多倡導和參與(yu)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活動人們(men) 的主要目的和用心。這種把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變成又一門德育課的做法，不僅(jin) 過於(yu) 狹隘，而且流於(yu) 表淺。

從(cong) 曆史上來看，無論是在經典具有絕對崇高地位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還是經典不再具有神聖性的現代社會(hui) ，曆史的結論都告訴我們(men) ，單純地讀經既不能提高國民素質，挽救世道人心，也不能療治一個(ge) 社會(hui) 的亂(luan) 象，更不能挽救一個(ge) 王朝的覆亡。希圖通過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來達致這樣的目的，不過是一些人不切實際的一廂情願，是一種虛妄的想法。除了給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反對者留下口實、提供批判的標靶之外，沒有更多積極的意義(yi) 。

那麽(me)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目的何在呢？我們(men) 認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是以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主要內(nei) 容、以提升中小學生傳(chuan) 統文化綜合素養(yang) 為(wei) 宗旨、以增強中小學生文化自覺與(yu) 文化自信為(wei) 目標的教育活動。所謂的文化自信，是要通過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讓廣大學生知曉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在世界文化大家庭中的特殊形態和獨特價(jia) 值，能夠充分認識到中華文化對人類文明的巨大貢獻，具有在不同文化麵前傳(chuan) 播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自覺意識和責任擔當。

在文化自信和自尊的同時，還要有一種文化理解和寬容。既然文化本質上表現的是一個(ge) 民族的自我和特色，是一個(ge) 民族和另外一個(ge) 民族不一樣的東(dong) 西，那麽(me) ，所有的文化都有它獨特的價(jia) 值和存在的理由。隻有尊重不同民族文化的多元化表達，才能實現我們(men) 民盟老主席費孝通先生所倡導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yu) 共、天下大同”的境界。

傳(chuan) 統文化不僅(jin) 是我們(men) 在當今紛繁複雜的世界進行種種選擇的依據，而且是對我們(men) 身份進行確證的依據。通俗地說，隻有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才有可能解決(jue) “我是誰”的身份認同問題，解決(jue) 我們(men) 來自哪裏、又將走向何方這個(ge) 根本性的問題。隻有了解了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才有可能了解我們(men) 身上的文化基因，了解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成為(wei) 現在這個(ge) 樣子。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怎麽(me) 開展？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或者說“國學教育”，它是一個(ge) 偏正詞組——前麵是偏後麵是正，或者說，“傳(chuan) 統文化”和“國學”都是用來修飾“教育”的，進一步可以說，“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或者說“國學教育”本質上是一項教育活動。既然是一項教育活動，那就必須按照教育的規律、教育的原則、教育的邏輯做事。但當下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一個(ge) 最突出的問題就是非教育化，也就是不遵從(cong) 教育的基本邏輯，違背教育的基本規律。比如，不遵循循序漸進的原則，讓孩子從(cong) 童年開始，就讀佶屈聱牙、晦澀難懂《四書(shu) 》《五經》。自己研究《周易》，就讓孩子讀《周易》，自己研究《尚書(shu) 》，就讓孩子也讀《尚書(shu) 》，自己認為(wei) 《論語》重要，就讓幼兒(er) 園甚至繈褓中的孩子也學《論語》。如同一些批評者所說，自己認為(wei) 牛排有營養(yang) ，就讓剛出生的嬰兒(er) 也吃牛排。

非教育化的做法之所以在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大行其道，是有人認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特殊，可以不按照教育的規律、原則和邏輯辦事，是一些人把教育的關(guan) 鍵期絕對化、把有價(jia) 值的學習(xi) 內(nei) 容絕對化、把背誦這種行之有效的學習(xi) 方式絕對化所致。

非教育化的做法從(cong) 理論上說，違背了循序漸進這一教育的基本原則。循序漸進是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的一個(ge) 優(you) 秀傳(chuan) 統，曆代教育家把這個(ge) 傳(chuan) 統的意蘊和意義(yi) 詮釋得透亮，孔子強調“無欲速”，認為(wei) “欲速則不達”，《孟子》所謂的盈科而進，《學記》所說的學不躐等、不陵節而施，都是強調讀書(shu) 要由易到難，學習(xi) 要遵循既有的序列，不能越級而進，不要急於(yu) 求成。正是依據這一原則，即便是在全社會(hui) 都要讀經的古代社會(hui) ，明智通達的人們(men) 也沒有讓孩子一開始就讀經。學生的學習(xi) ，分為(wei) 蒙館和經館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時期。學習(xi) 的內(nei) 容，更是眾(zhong) 人皆知的蒙館讀蒙書(shu) ，經館學習(xi) 經書(shu) ；從(cong) 事啟蒙教育的老師被稱為(wei) 蒙師，教授儒家經典的老師則被稱之為(wei) 經師。可見，古人把啟蒙教育和讀經教育的界限分得很清楚，他們(men) 在長期的教學實踐活動總結出的一條重要的經驗，就是不要過早讀經。

從(cong) 實踐上說，非教育化的做法造成了兒(er) 童對經典的畏懼和遠離。單純地讓兒(er) 童死記硬背，全然忽視理解，又不提供合適的背誦材料，嚴(yan) 重地敗壞了孩子學習(xi) 的興(xing) 趣。一個(ge) 孩子今天可以在家長的要求下背誦詰屈聱牙的《四書(shu) 》，明天可以在教師的督促下背誦晦澀難懂的《五經》，但孩子畢竟不是機器，不能長時間、持續地背誦自己不理解又不感興(xing) 趣的經典。過早地讀經，單純地背誦，不僅(jin) 會(hui) 導致當下沒有把經典學好，隻是鸚鵡學舌，沒有入腦入心，而且更可怕的是，會(hui) 造成學生對經典的恐懼和誤會(hui) ，在他們(men) 今後需要經典的時候，在他們(men) 能夠理解經典的時候，也依然保持對經典的畏懼和距離，不到經典中去尋求啟發和智慧。

雅集現場

新一輪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已經持續了20多年了。參與(yu) 的人數既眾(zhong) ，持續的時間又長，也就難免魚龍混雜，亂(luan) 象叢(cong) 生。這些問題的存在，已經給當下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造成了極大的隱患。問題的解決(jue) ，一方麵需要時間的淘汰，實踐的磨洗，讓一些信從(cong) 者在付出了慘痛的代價(jia) 之後、在殘酷的事實麵前認清教育的規律的不可背離，從(cong) 而心存敬畏，盡管頭破血流的代價(jia) 委實太大了一些；另一方麵，需要參與(yu) 到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的人們(men) ，不僅(jin) 要俯身做事，而且要“仰望星空”，對當下各種各樣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理論，不輕信，不盲從(cong) ，而要把它放在理性的天平上仔細稱量，既看它理論上是否違背常識，能否做到邏輯自洽，也要看它的實踐效果。這樣才能一定程度地避免災難的發生，使得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走上健康、持久、有效發展的軌道。

附錄：

關(guan) 於(yu) “敦和·蓮子計劃”書(shu) 院基金

“敦和·蓮子計劃”書(shu) 院基金由敦和基金會(hui) 與(yu) 書(shu) 院中國基金會(hui) 共同發起，以包含書(shu) 院在內(nei) 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傳(chuan) 播推廣機構中的優(you) 秀項目為(wei) 資助對象，以資金資助為(wei) 主，輔以品牌傳(chuan) 播、專(zhuan) 家智力對接、運營管理能力提升等係列幫扶活動。最終有10個(ge) 左右的項目分別獲得2萬(wan) 元、5萬(wan) 元、8萬(wan) 元不同額度的資助。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