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以成人的通釋和新解

作者：趙敦華（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三日丁醜(chou)

          耶穌2018年8月13日

第一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1900年在巴黎召開，引領當時思潮的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曾擔任國際聯盟設在巴黎的“國際知識文化合作委員會(hui)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改為(wei)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主席。將近120年來，世界哲學大會(hui) 努力實現人類心靈共同體(ti) 的理想性，見證了從(cong) 世界大戰到經濟全球化、從(cong) 西方哲學單極化到世界各國哲學多元化的巨大變化。就其目標和性質而言，把世界哲學大會(hui) 稱為(wei) 思想界的奧林匹克賽會(hui) ，或許是一個(ge) 不恰當的比喻。奧林匹克比賽的口號是“更快，更高，更強”，各國運動員不斷刷新世界紀錄，爭(zheng) 當世界冠軍(jun) ，而世界哲學大會(hui) 的精神不是競爭(zheng) ，沒有“世界冠軍(jun) ”。如果現在世界哲學大會(hui) 也需要一個(ge) 口號，我想應是“更多樣，更和睦，更美好”。上一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在希臘舉(ju) 行，本屆轉移到中國。哲學界有一個(ge) 普遍流行的說法，認為(wei) 人類文明的突破發生在“軸心時代”，中國地處東(dong) 邊，希臘處於(yu) 西端，按照這個(ge) 說法，不妨把世界哲學大會(hui) 想象為(wei) 橫亙(gen) 在各民族文化傳(chuan) 統之間的一座橋梁。本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的主題詞“學以成人”是一個(ge) 古老而又充滿活力的話題，早在“軸心時代”，孔子和蘇格拉底就全麵而深入地討論了這個(ge) 話題。

一

《論語》中的“學”有多層含義(yi) ，從(cong) 哲學的觀點看，孔子論學可被分析為(wei) 循序漸進五個(ge) 階段。先是初學階段，《論語》第一句話“學而時習(xi) 之”的“學”“習(xi) ”指經常溫習(xi) 夫子的教誨，在熟記消化前人知識的基礎上“舉(ju) 一反三”“溫故知新”。第二階段的“學”，指不但對外物“多識”而能“一以貫之”，更重要的是認識自己。孔子對同時代沽名釣譽的學風感到失望，他說“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荀子解釋說，“為(wei) 己之學”是“君子之學”，“美其身”“一可以為(wei) 法則”，而“為(wei) 人之學”是“小人之學”，為(wei) 滿足他人胃口甘當“禽犢”。用現在話來說，“君子之學”升華自身，以自律為(wei) 普遍的行動準則；而“小人之學”媚俗取寵，騙取名利。這些思想堪與(yu) 康德的道德哲學相媲美，而孔子進一步提出更高要求。孔子有句名言：“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向他人學什麽(me) 呢？孔子接著說：“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第三階段的“從(cong) 善之學”是向他人學習(xi) ，他人的好處要效仿，他人的不好之處要引以為(wei) 鑒，“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學”的第四階段是“成人”之學。孔子列舉(ju) 的“成人”品格包括“知”“不欲”“勇”“藝”和“文”，“成人”的行動準則是“見利思義(yi) ，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皇侃注曰：“久要，舊約也。平生者，少年時也。”），恪守年少時的誌向和承諾，終生不渝，“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就是說，“成人”不等於(yu) “成年人”，而是成熟的、完全的人格。“學”的最高階段是“修己安人”，孔子說：“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連堯舜也不能做到，但仁人誌士不妨而且應該把“內(nei) 聖外王”作為(wei) 理想來追求。

在“學”和“人格”等話題上，蘇格拉底和孔子可謂心有靈犀一點通。在柏拉圖的《理想國》中，蘇格拉底在不同層次上談論愛智慧。一是，自然城邦護衛者的學習(xi) 好比獵犬的訓練，“愛學習(xi) 和愛智慧是一回事”，這相當於(yu) 孔子所說“不亦說乎”的初學。二是，在靈魂中，愛智慧是理性控製欲望和激情的節製，以及指導靈魂各部分和諧狀態的正義(yi) ，這相當於(yu) “為(wei) 己之學”。三是，在正義(yi) 城邦中，愛智慧是立法者、輔助者和生產(chan) 者各司其職，或用中國經典的話來說，“君子思不出其位”，各司其職而競相為(wei) 善的正義(yi) ，相當於(yu) “從(cong) 善之學”。四是，哲學家愛智慧是愛真理，愛美本身，愛善本身，本性愛智慧的人成為(wei) 哲學家，經曆了艱難曲折、上下求索的學習(xi) 過程，最後實現了少時天賦，成為(wei) “具有良好的記性，敏於(yu) 理解，豁達大度，溫文爾雅，愛好、親(qin) 近真理、正義(yi) 、勇敢和節製”的完人，這相當於(yu) “成人之學”。五是，蘇格拉底問道：“難道不是隻能把國家托付給這樣的人嗎？”由此得出“哲學家王”的結論。蘇格拉底知道，他的結論隻是一個(ge) 理想，“或許天上建有它的一個(ge) 原型，讓凡是希望看見它的人能看到自己在那裏定居下來。至於(yu) 它是現在存在還是將來才能存在，都沒有關(guan) 係，反正他隻有在這種城邦裏才能參與(yu) 政治”。不能不看到這個(ge) 理想與(yu) “內(nei) 聖外王”之道有異曲同工之處。

孔子和蘇格拉底當然有很多差異，我們(men) 之所以強調他們(men) 的對應和趨同之處，是為(wei) 了以兩(liang) 人為(wei) 例說明，無論孔子格言式的教誨還是蘇格拉底戲劇式的對話，都屬於(yu)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世界哲學的原初形態，他們(men) 的智慧是人類思想的寶貴資源。誠如黑格爾所說：“每個(ge) 人都是他的時代的產(chan) 兒(er) ，哲學也是這樣。”在“軸心時代”的曆史條件下，“君子”或“愛智者”隻是少數精英或紳士，但古今中外哲學家們(men) 提倡精深學問，致力於(yu) 塑造人格尊嚴(yan) 的認識和實踐，在曆史長河中如同涓涓清流，不絕如縷，當人類社會(hui) 發展到生產(chan) 發達、科學昌明、人心思變的時代，便成為(wei) 不可抗拒的潮流。17-18世紀，孔子的“成人之學”傳(chuan) 播到西方，“孔夫子學”成為(wei) 中國思想的標記，在西方風靡一時，為(wei) 方興(xing) 未艾的啟蒙運動提供了重要的思想根源。西方的“中國之友”借助中國古代人文道德批判壓抑人性的神權統治，用變易通達的曆史觀取代神學命定論。西方人本主義(yi) 的啟蒙哲學原本得益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然而，它不久就遺忘了中西會(hui) 通的源頭活水，走向“歐洲中心論”。

二

馬克思首先突破了西方的狹隘境域，不但預言經濟全球化的曆史發展方向，而且展示世界哲學的前景。馬克思在1842年說：“任何真正的哲學都是自己時代的精神上的精華，因此，必然會(hui) 出現這樣的時代，那時哲學不僅(jin) 在內(nei) 部通過自己的內(nei) 容，而且在外部通過自己的表現，同自己時代的現實世界接觸並相互作用。那時，哲學不再是同其他各特定體(ti) 係相對的特定體(ti) 係，而變成麵對世界的一般哲學，變成當代世界的哲學。各種外部表現證明，哲學正獲得這樣的意義(yi) ，哲學正變成文化的活的靈魂，哲學正在世界化，而世界正在哲學化。”馬克思所說的“同其他各特定體(ti) 係相對的特定體(ti) 係”指哲學史上一個(ge) 個(ge) 獨立的體(ti) 係，哲學體(ti) 係無謂的相互攻擊陷入哲學危機，“麵對世界的一般哲學”把哲學史研究轉型為(wei) 引領經濟全球化潮流的先進文化的“活的靈魂”，為(wei) 哲學理論創新開辟了廣闊的道路。

雖然馬克思實現了西方哲學史的根本變革，但西方哲學與(yu) 東(dong) 方各國哲學如何實現良性互動發展，卻是一個(ge) 難題。20世紀的中國哲學家為(wei) 解決(jue) 這個(ge) 難題做出示範性的努力。胡適、馮(feng) 友蘭(lan) 借鑒西方哲學的方法和理論，創立了中國哲學史這門學科；而中國哲學史被確立為(wei) 世界性學科，戳穿了“中國古代無哲學”的神話，又反過來為(wei) 西方哲學提供了一個(ge) 新的參照係，有沒有中國哲學史這一參照係，研究和理解西方哲學的結果大不一樣。馮(feng) 友蘭(lan) 在“人生境界”的意義(yi) 上談論中國哲學的貢獻。他說：“哲學的功用是訓練人成為(wei) 完人，完人的最高成就，是與(yu) 宇宙合一。”“完人”即孔子所謂的“成人”；馮(feng) 友蘭(lan) 亦承認，“與(yu) 宇宙合一”不必是“神秘主義(yi) ”的聖人境界，而是“在日常生活之內(nei) 實現最高的價(jia) 值，還加上經過否定理性以‘越過界限’的方法”。如果用現在的話來說，“越過界限”，就是要突破自我，向他者學習(xi) ，既要突破哲學史上獨立體(ti) 係的界限，向其他哲學體(ti) 係學習(xi) ；也要突破自身文化的界限，向其他文化傳(chuan) 統學習(xi) ；還要突破哲學學科的界限，向自然科學和社會(hui) 科學各門學科學習(xi) 。撤除了自我設定的藩籬，哲學的過去與(yu) 未來、思辨與(yu) 生活、不同的文化傳(chuan) 統、不同的學科領域，就能夠相互學習(xi) ，彼此會(hui) 通。

三

求同存異是不同國家和文化相互學習(xi) 、共同前進的原則。當代中國哲學家無不思考中西哲學同異問題。唐君毅在《中西哲學思想之比較論文集》中說“人類文化之前進實賴殊方異域之思想”，為(wei) 了在人類不同民族哲學思想中找到“其匯歸之交點”，就要“知其大異者，進而求其更大之同”。古今中外哲學思想千姿百態，分殊繁複，從(cong) 其大異而求更大之同，確實是求同存異的不二法門。各國哲學在不同領域、不同方麵都有“大異中更大之同”，從(cong) 學以成人的話題看，這個(ge) 最大公約數指向人的獨立和尊嚴(yan) 。由於(yu) “學”主要是道德人格的塑造過程，古代士人大多有強烈的人格獨立和尊嚴(yan) 感，他們(men) 中的那些埋頭苦幹、拚命硬幹、為(wei) 民請命、舍身求法的人被魯迅稱作“中國的脊梁”。馬克思則把康德的“絕對命令”從(cong) 道德領域擴展到政治領域，把人的尊嚴(yan) 學說歸結為(wei) 自由解放的實踐。馬克思說：“人是人的最高本質這樣一個(ge) 學說可歸結為(wei) 這樣的絕對命令：必須推翻使人成為(wei) 被侮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東(dong) 西的一切關(guan) 係。”

20世紀伊始，中國有識之士向西方學習(xi) 救亡圖存的真理。比如，梁啟超把《大學》中“新民”與(yu) 西方近代哲學融會(hui) 貫通，把培根、笛卡爾的貢獻歸結為(wei) “摧陷千古之迷夢”，“自破心中之奴隸”，做到“我有耳目，我物我格，我有心思，我理我窮”，既不當中國舊學之奴隸，也不當西方新學之奴隸。熊十力則要使中國禮製“脫去封建之餘(yu) 習(xi) ，則其製禮也，一本諸獨立，自由，平等諸原則，人人各盡其知能，才力，各得分願”。在北京舉(ju) 辦的世界哲學大會(hui) ，以學以成人的主題，為(wei) 各國哲學家和思想者提供一個(ge) 框架，以促進世界和平的理想和世界哲學更多樣，更和睦，更美好的願景。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