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儀(yi) 禮》學發展的文化價(jia) 值

作者：鄧聲國（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清代《儀(yi) 禮》學史”負責人、井岡(gang) 山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廿七日壬申

          耶穌2018年8月8日

在漢代以降的我國古代社會(hui) 中，《儀(yi) 禮》學曆來為(wei) 學術界所重視，曾長期處於(yu) “顯學”的地位，曆代著述可謂汗牛充棟，其中尤以清代為(wei) 鼎盛。據統計，單是這一時期，已知的《儀(yi) 禮》專(zhuan) 經類研究專(zhuan) 著就有225部，涉及學者多達177人，文獻數量占整個(ge) 古代《儀(yi) 禮》學研究總數的21.4%。

清代《儀(yi) 禮》學研究始於(yu) 張爾岐《儀(yi) 禮鄭注句讀》、姚際恒《儀(yi) 禮通論》，一直到宣統三年前後，經曆了一個(ge) 從(cong) 萌芽發展期到興(xing) 盛期再到總結與(yu) 衰微期的發展過程，亦即由“博通”轉“專(zhuan) 精”而至“總結”的變化過程。這是禮經學自身獨特學術發展的結果，也是清代不同時期社會(hui) 政治、經濟與(yu) 文化思潮演進諸多因素交互影響的結果。

乾隆二十年以前，是清代《儀(yi) 禮》研究的萌發期，重在“博通”。康熙朝中期之後，統治者打出儒家思想的牌子，尊孔子為(wei) “大成至聖文宣先師”，甚至於(yu) 乾隆元年立三禮館纂修《三禮義(yi) 疏》和《大清通禮》，確立了崇獎經學的文化格局。又一方麵，由於(yu) 《儀(yi) 禮》代表的是古禮，可以用它來規範人們(men) 的道德行為(wei) 、整治人心風俗，加之禮學本身固有的強烈的經世特色，故從(cong) 明代遺民開始，一直到乾隆初期逐漸成長起來的學者，頗不乏人致力於(yu) 《儀(yi) 禮》學的研究，而且這種研究的風氣很盛，一定程度上左右著當時的禮製文化建構思潮。

具體(ti) 說來，清初《儀(yi) 禮》學的複興(xing) ，是在顧炎武、黃宗羲等晚明遺老的倡導下，由張爾岐《儀(yi) 禮鄭注句讀》、姚際恒《儀(yi) 禮通論》二者的禮經研究，揭開了該領域研究的萌芽狀態。在這種禮製文化重構的熱潮影響下，踵繼者紛紛繼起，一批明清之交出生而又任職朝廷的學者，如毛奇齡、朱軾、薑兆錫、方苞、任啟運、吳廷華、徐乾學等，還有一部分來自民間的學者如姚際恒、萬(wan) 斯大、徐世沐、李光坡、江永等人，紛紛將目光投注於(yu) 《儀(yi) 禮》學的研究上。諸學者采用考辨體(ti) 、考證體(ti) 、纂集體(ti) 、通釋體(ti) 、疏注體(ti) 、章句體(ti) 和評點體(ti) 等各類著述體(ti) 式，或采取纂集重構的詮釋策略，或采取以考據為(wei) 基礎的詮釋策略，或采取以義(yi) 理為(wei) 基礎的詮釋策略，或推闡發明《儀(yi) 禮》大旨，或綜研《儀(yi) 禮》十七篇文，或質疑辯難前人可疑之說，闡發禮經大義(yi) ，考訂儀(yi) 製訓詁，走上了一條清廷統治者與(yu) 知識界共倡並勵的互動之路。由此，當時學界形成了禮經研究的四大學術流派：創發新說派、淹通漢宋派、張揚朱學派、經俗互貫派。

乾隆二十年延至道光十年前後，是清代《儀(yi) 禮》研究的興(xing) 盛期，重在“專(zhuan) 精”。此前各朝經濟的繁榮與(yu) 發展，為(wei) 乾嘉時期倡導學術之流風奠定了充裕的經濟基礎。乾隆朝中期，高宗帝大興(xing) 文字之獄，同時延繼康熙朝“佑文興(xing) 學”的文化政策，積極鼓勵科舉(ju) 士人講求經學，推行科考以經試士，並積極尋訪民間遺著，組織編纂《四庫全書(shu) 》。在總纂修官紀昀的周圍，聚集了戴震、王念孫、任大椿、朱筠、金榜、戴震、淩廷堪、任大椿、韋協夢等一批考據學者。《四庫全書(shu) 》修成並傳(chuan) 播開來後，一批批精通考據學的士人在科舉(ju) 考試中脫穎而出；民間士人倡導經學研究延繼漢唐諸儒的學術傳(chuan) 統。受此大環境治學風尚影響，一大批學者投入《儀(yi) 禮》學研究中，使《儀(yi) 禮》學研究的深度加大，出現了一大批專(zhuan) 精之作，數量上遠遠超過前期。

這一階段的禮經研究者大多倡導《儀(yi) 禮》研究的考據之風尚，特別是在禮學思潮上，安徽歙縣學者淩廷堪承繼了惠棟和戴震二人義(yi) 理不可舍經而空憑胸臆的主張，提出了“以禮代理”的學術主張，其交遊劉台拱、汪中、焦循、阮元等人則紛紛歆然而動，大力提倡淩氏之說，一時間學界幾乎以言理為(wei) 禁忌，群棄理學而歸之，從(cong) 詮釋理念上對當時的《儀(yi) 禮》詮釋加以指導。表現在著述體(ti) 式的擇取上，主要以考辨體(ti) 和考證體(ti) 、校勘體(ti) 、校注體(ti) 、補注體(ti) 、專(zhuan) 門圖解體(ti) 等為(wei) 主，纂集體(ti) 、通釋體(ti) 、疏注體(ti) 之類體(ti) 式居於(yu) 次要地位。至於(yu) 在詮釋策略的選擇上，此時的研究者不再選擇以《儀(yi) 禮》固有的義(yi) 理為(wei) 詮釋基礎和詮釋重點，也不再將以結構為(wei) 基礎的纂集重構詮釋策略作為(wei) 治學關(guan) 注點，而更多地注目於(yu) 以考據為(wei) 詮釋基礎。盡管如此，不同學者的禮經研究治學旨趣、詮釋風格往往存在一定的差別，大致可分為(wei) 漢學考據派、淹通漢宋派、尊尚鄭學派、張揚朱學派、專(zhuan) 事校勘派等學術流派。

道光十年之後迄止於(yu) 晚清，是清代《儀(yi) 禮》研究的總結與(yu) 衰微期，重在當朝禮經詮釋新成果之“總結”與(yu) 傳(chuan) 承。當時清政府遭遇內(nei) 亂(luan) 外侵交加的局麵，但傳(chuan) 統的考據式經學研究並未因此停滯不前，皖派及其他相關(guan) 部分學者繼續延續樸實的乾嘉治學傳(chuan) 統，從(cong) 事經學研究。就禮學思潮來看，在清後期學術與(yu) 社會(hui) 均呈紛紜變幻、錯綜複雜的形勢下，圍繞“禮”與(yu) “理”、“禮學”與(yu) “理學”的關(guan) 係認識問題，出現了兩(liang) 種近似而又略存差異的禮學思潮，一是陳澧的“理學即禮學”說，一是黃以周的“禮學即理學”說。他們(men) 力主理與(yu) 禮的融合，注重發掘先秦禮學特別是《儀(yi) 禮》與(yu) 《禮記》文本的禮意內(nei) 涵，並未創設一套新的禮學思想和學術理念，重於(yu) 傳(chuan) 承而非創新。在禮經詮釋策略的確立上，僅(jin) 屬意於(yu) 以考據為(wei) 基礎的詮釋策略，通過博征眾(zhong) 注疏解、發凡立例、申解鄭《注》、圖解禮製、訂誤質疑、章義(yi) 述注等方式，將儀(yi) 文節製的詮釋、名物訓詁和禮意的闡釋結合起來，進一步還原先秦禮學的要旨。由於(yu) 這一時期詮釋家的詮釋目標、詮釋理念差異，他們(men) 在校釋《儀(yi) 禮》原典的詮釋體(ti) 式選擇上，與(yu) 前期、中期學者頗有差異，專(zhuan) 題考證體(ti) 、考辨體(ti) 和疏注體(ti) 、廣補體(ti) 、補注體(ti) 、箋體(ti) 、學體(ti) 等相關(guan) 體(ti) 式占據了相當大的比重，成為(wei) 清代後期《儀(yi) 禮》學研究的一大亮點，原本屬於(yu) 中期學者青睞的釋例體(ti) 、校勘體(ti) 、校注體(ti) 等，不再受到研究者的重視；並且，隨著《儀(yi) 禮便蒙》《讀儀(yi) 禮錄》《儀(yi) 禮可讀》《儀(yi) 禮先易》《儀(yi) 禮問津》等一批禮學普及讀物的出現，讀本體(ti) 、刪改體(ti) 、增串體(ti) 、評點體(ti) 之類體(ti) 式，得到了著者的追索與(yu) 更高的認同，禮經文本的傳(chuan) 播和普及受到了學者普遍重視。

清後期，大致包括兩(liang) 個(ge) 較短的禮經學發展階段：一是道光、鹹豐(feng) 之際的總結式階段，本期學者們(men) 在整理此前各類文獻的基礎上，對前期學術加以係統總結和梳理，遊刃於(yu) 諸說之間而加以折中，在總結繼承之中進一步求得學術發展，進而出現了像胡培翬《儀(yi) 禮正義(yi) 》一類集大成之作；二是同治及光緒、宣統三朝，這一時期盡管也出現了曹元弼、吳之英等數名禮經學大家，但較之清代前期、中期，有影響力的禮經學著作並不多見，研究整體(ti) 上趨於(yu) 式微。

傳(chuan) 統經學史研究的根本目的，在於(yu) 實事求是地還原學術史的真實狀況，評判學術價(jia) 值，推出儒家文化之精華。“禮”是我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特質與(yu) 核心內(nei) 容，《儀(yi) 禮》學研究既有學術意義(yi) ，又有治術意義(yi) ，受到曆代統治者和學者的普遍重視，在中國文化中扮演了基礎倫(lun) 理和製度資源的雙重角色。從(cong) 學術研究的角度而言，回溯清代《儀(yi) 禮》學史的研究狀況，有助於(yu) 凸顯禮經學在傳(chuan) 播、整理和研究過程中的社會(hui) 功能，深層次認識和把握禮學在清代政治史、思想史和學術史上的曆史地位。從(cong) 文化傳(chuan) 承角度而言，當下開展清代《儀(yi) 禮》學史的研究，本質上講就是為(wei) 了進一步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因為(wei) 隻有對傳(chuan) 統禮學史進行一番深入的挖掘、整理和總結，才能批判性地繼承和發揚傳(chuan) 統思想文化，為(wei) 構建現代倫(lun) 理規範、社會(hui) 秩序提供有益的曆史借鑒和理論支持。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