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儒學的智識傳(chuan) 統
作者:白宗讓(北京大學世界倫(lun) 理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廿三日戊辰
耶穌2018年8月4日

《孔子聖跡圖·子路問津》(局部)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一
儒家智識傳(chuan) 統的起源可以追溯到遠古的“巫史”與(yu) “重黎”“羲和”之官。《周禮·保氏》之“六藝”中也有“數”的科目。孔子開創的成體(ti) 係的儒學中賦予了“智”以重要地位,從(cong) “仁智”“聖智”到“三達德”“四端”“五常”,“智(知)”一直是儒學之核心德目。
“知”在孔子那裏兼具德性與(yu) 知識雙重含義(yi) ,如果以心性之“仁”為(wei) 本體(ti) ,好學之“智”為(wei) 功夫,則孔子也是本體(ti) 與(yu) 功夫並重。“知”之認識論維度見於(yu) “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論語·為(wei) 政》)、“格物致知”(《禮記·大學》)、“好學近乎知”(《禮記·中庸》)。“知”之德性論維度見於(yu) “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知”(《論語·裏仁》)、“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論語·學而》子夏語)、“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禮記·中庸》)。
古人對思維之邏輯性非常重視,孔子所重視的“文”本身就有“條理”的含義(yi) ,“文明”“文理”都是理性的彰顯。先秦的儒家人物中孟子善於(yu) 辯論,荀子善於(yu) 分析,都是“智”的體(ti) 現。
孔子渾倫(lun) 一體(ti) 之“知”在後世逐漸分化,成為(wei) “攝智歸仁”的德性論與(yu) 獨立的哲學知識論傳(chuan) 統。《禮記·大學》以“本末終始”為(wei) “大學之道”,以“如切如磋”為(wei) “道學”;《禮記·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將德性排在學問之前;這一分途趨勢在孟子和荀子處體(ti) 現最明顯。孟子曰:“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孟子·離婁上》)是將“智”從(cong) 屬於(yu) “仁義(yi) ”的闡釋。相反,荀子曰:“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荀子·解蔽》)以“知通統類”(《荀子·儒效》)為(wei) “大儒”的標準,以“盡倫(lun) 盡製”(《荀子·解蔽》)為(wei) “聖王”的標準。大體(ti) 來講,孟子繼承了孔子的“仁道”,荀子繼承了“智道”,儒學獨立的知識論始自荀子,其弊端也恰好是過度的理性化。漢代以後,思孟學說的勢頭蓋過了荀子,儒學呈現出以心性為(wei) 主的特色,宋明理學區分了“德性之知”與(yu) “聞見之知”,盡管哲學家本人可能沒有二元對立的思維,但在實際上造成了對客觀知識探索的不足。
二
“智”兼具道德與(yu) 知識之雙重性質,下麵從(cong) “仁智”與(yu) “聖智”兩(liang) 種語境來進一步考察“智”的內(nei) 涵。“仁智”在儒家經典中常常相提並論,如“知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le) ,仁者壽”(《論語·雍也》)、“仁者安仁,知者利仁”(《論語·裏仁》)、“仁者不憂,智者不惑”(《論語·憲問》)等等。“仁智”之統合無間就是“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nei) 之道也”(《禮記·中庸》)。“德”本身就具有“外得於(yu) 人,內(nei) 得於(yu) 己”(《說文解字》)的雙重性質,“性之德”包含“成己”之“仁”與(yu) “成物”之“智”。“仁智雙彰”是極高的修身境界,《孟子·公孫醜(chou) 上》引子貢語“仁且智,夫子既聖矣”,荀子也說“孔子仁知且不蔽”(《荀子·解蔽》)。
“仁智”對舉(ju) 說明二者之間存在某種二元關(guan) 係。“仁”本於(yu) 先天之“情性”(前反思、本體(ti) ),“智”當然也是先天的能力,但更注重後天之努力(理性分析、功夫),這一視角下的仁智關(guan) 係也是天人關(guan) 係的轉化。《禮記·檀弓上》孔子講到祭祀時說:“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為(wei) 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為(wei) 也。”可知對待鬼神的態度也取決(jue) 於(yu) 在“仁智”之間取“中”,孔子之“仁且智”就是儒家的“中庸”哲學,也是一種整全而平衡的智慧。
“聖智”在經典中也經常並列出現。“智”為(wei) “聖”中應有之義(yi) :“唯天下至聖,為(wei) 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lin) 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禮記·中庸》)《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辨認了防風氏的骸骨,吳國使者感歎說:“善哉!聖人也。”漢代揚雄曰:“聖人之於(yu) 天下,恥一物之不知。”(《法言·君子》)
郭店簡《五行》篇經2將“五行和”(仁義(yi) 禮智聖)當作“天道”,“四行和”(仁義(yi) 禮智)當作“人道”。儒家的“天道”與(yu) “人道”並非二元對立,而是在肯定二者的同時,有境界高下之別。竹簡經10將“金聲玉振”闡釋為(wei) “天人”關(guan) 係:“金聲而玉振之,有德者也。金聲,善也;玉音,聖也。善,人道也;德,天道也。唯有德者,然後能金聲而玉振之。”《孟子·萬(wan) 章上》之“金聲玉振”講的就是“聖智”關(guan) 係:“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
儒學統合“德識”的整全性從(cong) 孔子以後逐漸衰減,荀子已經完全不能欣賞“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荀子·非十二子》)的思孟之學。荀子曰:“聞之不若見之。”(《荀子·儒效》)就是對明晰邏輯理性的追求。“智”是光明的,但極端的理性主義(yi) 也會(hui) 導致“光的暴力”(德裏達語);“聖”“仁”之修養(yang) 不是“黑幕”,更不是“暗箱操作”,形而上的價(jia) 值對於(yu) 知識論有莫大的助益。
三
“仁智”與(yu) “聖智”語境中的“智”並沒有減損其獨立性,反而在與(yu) “聖、仁”的互動中獲得了更加強大的認知能力。統合了“仁智”與(yu) “聖智”的智慧才是儒家認為(wei) 最高的“中庸”智慧:“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yu) 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liang) 端而竭焉。”(《論語·子罕》)曆來“仁為(wei) 全德”“仁包四德”“聖高於(yu) 智”的說法掩蓋了“智”的獨立性,其實每一種德性在極致的層麵上都是相通並且互相包含的。《易傳(chuan) ·係辭上》曰:“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易傳(chuan) ·說卦》曰:“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讚於(yu) 神明而生蓍,參天兩(liang) 地而倚數,觀變於(yu) 陰陽而立卦,發揮於(yu) 剛柔而生爻,和順於(yu) 道德而理於(yu) 義(yi) ,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很明顯是將“數理”與(yu) “道德”熔為(wei) 一爐的合論。《易傳(chuan) ·係辭下》記錄了蓍草求卦的方法,並闡述了數理與(yu) 陰陽的象征關(guan) 係。《易傳(chuan) ·係辭上》又曰:“是故君子將有為(wei) 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yu) 於(yu) 此?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下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yu) 於(yu) 此?”“至精”與(yu) “至變”要求德性與(yu) 知識二者都達到極致,二者都不可偏廢。竹簡《語叢(cong) 一》曰“知博,然後知命”,又曰“知天所為(wei) ,知人所為(wei) ,然後知道,知道然後知命”,從(cong) “知博”到“知命”就是從(cong) 知識到德性的貫通,說明人之認知能力的訓練並不完全是外在於(yu) 倫(lun) 理的。
“仁”與(yu) “聖”可以讓“智”的能力更強。《論語·衛靈公》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仁”幫助“智”實現了更大的價(jia) 值,但如果沒有“知及之”,後麵的一切都談不上。《孟子·萬(wan) 章下》曰:“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明確了儒家的事業(ye) 要從(cong) “智”開始。《禮記·大學》從(cong) “本末終始”的角度確立了“八條目”的次序,前五目從(cong) “格物”到“修身”就是從(cong) 知識到德性的貫通,其以“格物”為(wei) 始、以“修身”為(wei) 本的設定彰顯了德識並重的邏輯。《禮記·中庸》強調在內(nei) 在的“成己”之“仁”的基礎上再去追求外在的“成物”之“知”,從(cong) 而達到“合外內(nei) 之道”,是從(cong) 德性到知識的貫通。唯有“成物”才是參讚化育之功:“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儒家曆來就重視外物並尊重“物”的獨立性,《禮記·樂(le) 記》曰“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禮記·大學》曰“物格而後知至”;《性自命出》曰“待物而後作”;道德修養(yang) 不可能離開外在的事物。
《易傳(chuan) ·係辭上》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易知”之“乾”是“賢人之德”,“易從(cong) ”之“坤”是“賢人之業(ye) ”,也是道德與(yu) 事業(ye) 並重。《易傳(chuan) ·係辭下》曰:“精義(yi) 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精義(yi) 入神”即是精研事物之理,並達到很高的水平,才能有效地運用知識;“利用安身”即是用學識來安身立命。道德並不是無中生有的,也不是空疏無物的,而是從(cong) 精益求精的學識中得來。“窮神知化”的境界隻能來自“文理密察”(《禮記·中庸》)之“學”,別無他途。此外,孔子在帛書(shu) 《要》篇中闡述了儒家與(yu) “史巫”的區別,儒家在具備史巫之“讚、數”能力的基礎上,有更進一步的“德”之修養(yang) :“幽讚而達乎數,明數而達乎德。”如果說“智”突出了對象化的反思,那麽(me) “聖”“仁”之非對象化、前反思之融通與(yu) 提升的維度必須建立在基本的智識基礎之上。
孔子走出了遠古巫術的神秘主義(yi) ,但用另外的方式肯定了形而上的追求,達到了超越的認知能力。孔子具有比常人更加豐(feng) 富而敏銳的情感(仁),以及對天命的默識體(ti) 證(聖),擴展了理性的範圍。經典中多次記載了孔子善於(yu) 預測人事: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論語·為(wei) 政》)
抑亦先覺者,是賢乎!(《論語·憲問》)
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cong) 之也?”子曰:“何為(wei) 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論語·雍也》)
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論語·先進》)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xing) ,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ti) 。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禮記·中庸》)
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yu) 密,吉凶與(yu) 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其孰能與(yu) 此哉!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易傳(chuan) ·係辭上》)
夏,魯桓釐廟燔,南宮敬叔救火。孔子在陳,聞之,曰:“災必於(yu) 桓釐廟乎?”已而果然。(《史記·孔子世家》)
謂子貢曰:“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殯於(yu) 東(dong) 階,周人於(yu) 西階,殷人兩(liang) 柱間。昨暮予夢坐奠兩(liang) 柱之間,予始殷人也。”後七日卒。(《史記·孔子世家》)
(晉鑄刑鼎)仲尼曰:“晉其亡乎!失其度矣。”(《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九年》)
這些預測有的是基於(yu) 理性的,但更多是基於(yu) “良知仁體(ti) ”之“自覺”。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恰好說明以世俗智慧聞名的子貢還做不到“聞而知之”。所以說,孔子的“知天命”、曾子的“知本”(《禮記·大學》)、孟子的“盡心知性知天”(《孟子·盡心上》)就是智識能力質的飛躍。《禮記·中庸》認為(wei) “至誠”才能達到“天德良知”:“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荀子也看到“心”有“知道”的能力:“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荀子·解蔽》)“虛壹而靜”的德性修養(yang) 能夠助益“知”達到“知道”的高度。孟荀二人都崇尚修身之“通”“神”“化”的境界,孟子的進路是“仁”,荀子的進路是“知”,二者之學都有嚴(yan) 密的體(ti) 係與(yu) 進階。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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