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毀老人壽器， 傷(shang) 天害理莫過於(yu) 此

作者：十年砍柴

來源：“文史砍柴”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十八日癸亥

           耶穌2018年7月30日

▲江西吉安歐陽修紀念園

我時常覺得疑惑，一些用普通人的價(jia) 值觀衡量篤定是違背底線的事，為(wei) 什麽(me) 因一些官員對政績的追求，在權力的驅使下能堂而皇之地施行。譬如若幹年前為(wei) 了控製人口將幾乎足月的胎兒(er) 強行引產(chan) ；最近有江西吉安、宜春等地官員推行“綠色殯改”為(wei) 名，將老人們(men) 的棺材搶奪，集中銷毀。

一篇昨天刷屏的文章描述道：

今年夏天，江西多地方出現“搶棺砸棺”的場景：執法隊進村入戶，強行將村民的棺材抬走，成百上千副棺木，密密麻麻地在空地上堆積如山，挖掘機一錘一錘搗毀，一口口的棺材瞬間化為(wei) 碎木。

………

很多老人眼睜睜看著陪著自己多年的棺材要成為(wei) 一堆廢木，憂愁憤怒無處訴說，有的老人默默流下眼淚，更多的老人則是大聲痛哭。還有老人看著棺材被拖走，他們(men) 跳進棺材，要與(yu) 棺材一起“走”，任人勸說，怎麽(me) 都不肯爬起來，最後執法隊強行把老人拖出來。

老人們(men) 無法接受這樣殘酷的現實：這些棺材陪伴他們(men) 十多年，風燭殘年，快入土了卻死無葬身之地，有的老人在搶棺隊到來前，悲憤的自殺，以盼自己能入土為(wei) 安。

文章還提到：

在江西農(nong) 村，棺材是一個(ge) 家庭重要的信物，是家族聯係的紐帶；老人家的棺材做好後，家族親(qin) 人朋友們(men) 會(hui) 來道賀。這些棺材會(hui) 擺在祠堂或自家屋頂，成為(wei) 一種象征。

湖南與(yu) 江西山水相連，血脈相通，今天湖南人一大半是宋以後從(cong) 江西遷移過來的，因此其民風民俗、文化心理頗為(wei) 相似，我能充分理解一口做好的棺材對老人意味著什麽(me) 。那是他活下去的勇氣，是他平靜對待死亡的一種慰藉，也可以說是他希望能壽終正寢、一生圓滿的寄托。

▲江西吉安、宜春等地砸棺盛景

在我的湖南老家，請木匠做棺材是很隆重的事情，往往在老人過了花甲之年後就開始，這是清貧的農(nong) 家建房子外又一重大工程。如果雙親(qin) 年邁，為(wei) 人子者還不給老人準備棺材，會(hui) 被鄉(xiang) 鄰斥之為(wei) 不孝。農(nong) 村人把棺材稱之為(wei) “壽器”“長生”，即有棺材做好為(wei) 主人添壽之意，也有認為(wei) 人死後躺在棺材中埋進土地中得以長生的哲學意味，如古代江西籍詩人陶淵明詩中所言：“死去何所道，托體(ti) 同山阿。”

曾國藩在做京官時，祖父母、父母四位老人尚在，四具棺材早做好了，他在寫(xie) 給家人的信中，不厭其煩地提到如何每年漆一次壽器，使之堅固鋥亮：

漆壽具既用黃二漆匠亦好，男斷不與(yu) 此等小人計較，但恐其不盡心耳。聞瓷灰不可多用。多用則積久易脫，不如多漆厚漆，有益無損。不知的否？以後每年四具必須同漆一次，男每年必付四兩(liang) 銀至家，專(zhuan) 為(wei) 買(mai) 漆之用。

今天許多人讀到這裏，可能覺得難以理解，貴為(wei) 侍郎的曾國藩真是太囉嗦了。但稍微了解中華文化的人，就會(hui) 認為(wei) 這才是一位儒學名臣的本分。補充一句，曾國藩祖上亦是從(cong) 江西吉安府遷到湖南。

我估計有人會(hui) 以“移風易俗”的理由來反駁，說一大套火葬有利於(yu) 節省土地的道理。我認為(wei) 在江西、湖南這樣的山區省，火葬節省土地是個(ge) 偽(wei) 命題，大多數墳在山崗上，不占糧田。死者火葬後，後人在陵園裏購買(mai) 墓穴埋葬，難道不占土地？且是用水泥修成的永久性建築。在古代中國，死者被埋到荒山上，黃土一抔，大約百餘(yu) 年就會(hui) 自然消失。這才有洛陽北邙山墳疊墳之說，薛瑄《北邙行》詩雲(yun) ：“北邙山上朔風生，新塚(zhong) 累累舊塚(zhong) 平。富貴至今何處是，斷碑零碎野人耕。”我們(men) 老家清明掛青掃墳，一般追溯到高祖，頂多到六世祖、七世祖的墳頭。這才是真正的生態殯葬，千百年來循環。幾千年中國得有多少人死去埋在土地裏呀，多數墳自然消失了。

再退一萬(wan) 步說，即便政府推行“綠色殯葬”有理，但棺材是人家的私有財產(chan) ，和房屋、床、桌椅、家電一樣，公權力是不能憑自己的意誌去搶奪的——哪怕給錢補償(chang) 。因為(wei) 老人準備了棺材，就認定他們(men) 一定要土葬，提前毀掉其棺材便絕了後患。這是什麽(me) 邏輯呀？

《三國誌·蜀書(shu) 》記載後主劉備一件軼事：

天旱禁酒，釀者刑。吏於(yu) 人家索得釀具，論者欲令與(yu) 造酒者同罰。雍從(cong) 先主遊觀，見一男子路中行，告先主曰：“彼人欲淫，何以不縛？”先主曰：“卿何以知之？”雍對曰：“彼有淫具，與(yu) 欲釀何殊？”先主大笑，而原舍釀者罪。

劉備據蜀某一年，四川一帶天旱，糧食歉收，朝廷下文嚴(yan) 禁釀酒，民間私釀者要被重罰。小吏從(cong) 百姓家一旦搜查出釀酒器具，就與(yu) 私釀同罪。簡雍勸諫劉備，以男子身上自帶“淫具”意欲做苟且淫蕩之事應該先抓起來，來比喻和家藏釀酒器具與(yu) 私釀同罪一樣荒唐。——江西那些搶壽器的官吏，也是這種思路呀。

檢點舊文，我發現2006年我在《新京報》上發表一篇文章《毀龍舟背後的家長式“善意”》，批評江西鷹潭市政府的胡來。那一年端午節前，當地政府發動了聲勢浩大的砸毀龍舟行動，派人深入到鄉(xiang) 村，挨家挨戶搜查，發現有龍舟就拖出來給銷毀掉。原因是由於(yu) 端午節期間劃龍舟人員較為(wei) 集中，容易誘發安全事故和治安事件，索性一“禁”了之，一“砸”永逸。——看來贛省今日搶棺材的雷霆行動是有淵源的。

熟悉中國當下地方權力運行規律的人，會(hui) 習(xi) 慣性地在冠冕堂皇、雷霆萬(wan) 鈞的“施政行為(wei) ”背後尋找利益鏈條。為(wei) 什麽(me) 當地官員敢於(yu) 冒著被人指責傷(shang) 天害理的壓力，也要將搶棺材銷毀的集中行動進行到底？難道真的就是為(wei) 了當地政府通稿所宣稱的那樣？“堅定不移全麵深化殯葬改革，大力推進移風易俗，促進精神文明和生態文明建設再上新水平，加快建設富裕美麗(li) 幸福現代化江西。”那篇文章透露：

2017年11月6日，江西大成國有資產(chan) 經營管理有限公司、江西省建材集團、江西省軍(jun) 工控股集團共同出資組建了江西省殯葬投資集團，注冊(ce) 資本2億(yi) 元人民幣，集團已與(yu) 四大國資銀行、江西銀行、贛州銀行、中信銀行等多家金融機構建立戰略合作關(guan) 係，授信總額120億(yi) 元。報道稱，2018年,江西省殯葬投資集團在省民政廳的指導下，推進殯葬服務標準化的建設，打造中國殯葬改革和殯事業(ye) 發展的江西樣板。

說來說去，就是要壟斷死人的生意。生老病死，誰都免不了，在這四個(ge) 方麵花錢，可謂最大的剛需，能控製這四大“馬車”的生意，來錢當然快。我的朋友、江西永修籍的熊培雲(yun) 先生對此一語中的：

不過是壟斷殯葬投資集團與(yu) 當權者共謀，搶奪死者通向冥界的買(mai) 路錢。

我在6月25日發表一篇公號文，批評湖南邵東(dong) 一些鄉(xiang) 村“一刀切”禁放鞭炮：

現在搞笑的是，一方麵有管部門大力提倡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另一方麵又按照自己的好惡來區別什麽(me) 是精華什麽(me) 是糟粕。喜歡的是精華要好好保存，不喜歡的就是糟粕必須扔掉。不知道後世小子哪有此種自信來給傳(chuan) 統貼“精華”或“糟粕”的標簽。

這種隻相信手中權力，對天理人情，對傳(chuan) 統文化毫無敬畏的行為(wei) ，在一些地方政府施政中並不少見。江西一些地方搶棺材比湖南鄉(xiang) 村一刀切禁放鞭炮尤為(wei) 典型，也更加惡劣。毀掉老人的壽器，幾近打消掉他活下去的勇氣。

2016年9月12日，《中國紀檢監察報》刊登一篇文章，題為(wei) 《紅軍(jun) 長征從(cong) 這裏出發：探尋贛南大地上的紅色記憶》，講述了當年贛南土地上紅軍(jun) 與(yu) 當地百姓的魚水情。其中一個(ge) 故事說，第五次反“圍剿”失利，紅軍(jun) 撤退，需要搭建浮橋過河：

一位曾姓老人得知紅軍(jun) 搭浮橋缺木料，硬是要把給自己準備的棺材板貢獻出來。被工兵營營長王耀南婉拒之後，曾大爺生氣了：“要不是紅軍(jun) ，要沒有蘇維埃，我連飯都吃不上哩！你們(men) 要不收這幾塊板子，就是說我不中用了。”直到王營長答應暫時收下，曾大爺這才高興(xing) 地和戰士們(men) 一起搬著板子送到橋頭。

曾姓老人貢獻的還隻是準備用來做棺材的木料，但紅軍(jun) 的工兵營營長知道棺材板對一個(ge) 老人的重要性，先是婉拒了老人的好意。哪能想到，八十多年過去了，那塊土地上老人的棺材，竟然被如此對待。夫複何言！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