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淼森】晚明的文化守夜人王夫之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8-07-24 23:0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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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的文化守夜人王夫之

作者:胡淼森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初四己酉

          耶穌2018年7月16日

 

1692年2月18日,農(nong) 曆正月初二午時,74歲的王夫之卒於(yu) 湘西草堂,終身沒有剃發。是年十月,葬於(yu) 衡陽金蘭(lan) 鄉(xiang) 高節裏大羅山,墓碑上篆刻著王夫之自作的“遺命墓銘”:有明遺臣行人王夫之字而農(nong) 葬於(yu) 此,其左則繼配襄陽鄭氏之所祔也。自為(wei) 銘曰:抱劉越石之孤忠而命無從(cong) 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幸全歸於(yu) 茲(zi) 丘,固銜恤以永世。寥寥幾語,話盡了王夫之曆經江山興(xing) 亡、沉鬱頓挫的滄桑坎坷。這位一生為(wei) 故國守節、為(wei) 文化守夜的孤獨行人,在中國思想史的星空中有著不可替代的位置,越是時間推移,越是澤被後世、影響深遠。

 

變局中的思想家

 

王夫之的父親(qin) ——武夷先生王朝聘出身士人階層,是治春秋學的專(zhuan) 家,但仕途並不顯達,中秀才後七試鄉(xiang) 闈不第,遂絕意仕途,以講學教授為(wei) 樂(le) ,像所有中國讀書(shu) 人一樣,將希望寄托於(yu) 子嗣身上。三個(ge) 兒(er) 子,介之、參之、夫之,從(cong) 小接受私塾教育,被寄望於(yu) 讀書(shu) 成才、報效國家,完成父輩的抱負。王夫之兄弟成長過程中,雖偶有叔父王廷聘老莊思想的調劑,但從(cong) 未更改過“朝為(wei) 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父之道”。奈何天道不遂人道,崇禎晚期的小冰河氣候導致饑荒,賑濟與(yu) 克扣交織纏繞、天災與(yu) 人禍惡性疊加,由荒政失序帶來民變暴動,加上君臣上下、朝野內(nei) 外互相猜忌,一個(ge) 剛剛恢複元氣卻千瘡百孔的帝國、一個(ge) 勵精圖治卻又誌大才疏的君主,最終被內(nei) 憂外患拖垮。江山易主、鼎湖棄世、外族入關(guan) ,大順、大西、大明、大清四個(ge) 政權廝殺混亂(luan) ,南明福王、唐王、魯王、桂王等政權相互傾(qing) 軋,在內(nei) 耗中燃盡最後一點枯油,隨著一次次失敗,華夏衣冠和自信日漸凋零。

 

“葉葉飄零都不管,回塘早似天涯遠”,在激烈的變局中,王夫之橫空出世,完成了一名哲學家、史學家、思想家的心路曆程,其成就涵蓋經學、史學、哲學、文學諸領域。王夫之既深刻影響了明末清初的學術思想史,也深刻影響了中國哲學發展的走向,其開創的“湖湘學派”實事求是、匡世濟民的風骨與(yu) 追求,也永遠鐫刻在了中國文化地圖之上。

 

天下唯器的世界觀

 

從(cong) 世界觀來看,王夫之繼承並發揚了張載氣學思想,提出了“氣一元論”,把宇宙視為(wei) 由元氣構成的物質實體(ti) ,氣永恒不滅,有狀態變化而無生滅之別。這種觀點兼具唯物論和辯證法,十分接近近代自然科學關(guan) 於(yu) 物質與(yu) 能量的觀點。由“理氣為(wei) 一”得出“天下唯器”的結論,創立了別開生麵的“道器說”,一舉(ju) 打破程朱理學以道為(wei) 上、以器為(wei) 下的舊說,強調物外無道、道在物中,“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謂之道之器”等命題,達到了古代中國哲學中樸素唯物主義(yi) 和辯證法的高峰。

 

夫之哲學有家學亦有師承,直接上承北宋張載為(wei) 代表的陝學。張載的氣學思想從(cong) 來不是主流。王夫之將張載的世界觀發揚光大,並迅速跳至方法論層麵和倫(lun) 理學領域,把實用理性作為(wei) 哲學的依歸所在,主要體(ti) 現在:把哲學的討論領域拓展到實體(ti) 問題;把器的範圍擴大到自然和社會(hui) ,加入“人”這一重要的參與(yu) 社會(hui) 實踐的“物質”範疇;把人的價(jia) 值意義(yi) 與(yu) 社會(hui) 意義(yi) 聯係起來,解決(jue) 了知之而後行的問題,使知行由分裂走向合一。器與(yu) 物的理論,既是王夫之關(guan) 於(yu) 物質與(yu) 精神的理解,也是關(guan) 於(yu) 實踐與(yu) 認識的理解。

 

知先行後的實踐觀

 

從(cong) 實踐觀來看,由物質第一性的世界觀原理,自然會(hui) 得出實踐優(you) 先、行動至上的方法論。同樣,王夫之由“天下唯器”得出“知先行後”的結論。具體(ti) 來講,天地間存在的一切都是具體(ti) 的實物,一般存在於(yu) 具體(ti) 之中,但具體(ti) 並不依附於(yu) 一般,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分別隻是“名”而不是“實”,不意味著界限分明、等級森嚴(yan) ;人性亦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不斷發展變化的,人性形成不全是被動的,人可以主動地權衡和取舍。王夫之通過對《易經》等中國典籍蘊含哲學精神的深入挖掘,由樸素的唯物世界觀得出了樸素的辯證方法論。

 

“器”是“道”的前提和基礎,這裏的“器”有“物”的味道,包括自然與(yu) 社會(hui) 。先存在有形的“器”,然後才是無形的“理”。儒學的傳(chuan) 統觀念“君子不器”,弊端就是奢談性理,但於(yu) 國於(yu) 民於(yu) 事無補。顧炎武就曾批判過陽明心學的弊端,認為(wei) 其導致晚明浮誇虛華學風,人人隻向“心”上用力,卻不習(xi) 實務,毫無經世致用的本領,在做聖人的迷夢中荒廢了求知向學。王夫之與(yu) 顧炎武在經世致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批判陽明學說為(wei) “禪”,將其作為(wei) “人心之壞,世道之否”的原因,以陸九淵出而宋亡,暗指“王學”破壞學風、斷送天下。

 

正如“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謂之道之器”一樣,“行可兼知,而知不可兼行”,主從(cong) 關(guan) 係一目了然,立場鮮明,避免了二元論的調和。與(yu) 此形成對比的是程朱理學的知先行後和陽明哲學的知行合一觀點,前者使人皓首窮經,以博聞強識為(wei) 能事,向書(shu) 本討生活,以科舉(ju) 為(wei) 最高追求;後者則有混淆知行界限,把知等同於(yu) 良知,省略忽視勤勉的力行功夫的弊端。無善無惡的圓融之理,在陽明時代尚可理解為(wei) 自然樸素,但在晚明則有狂妄之險,把知即是行的觀點推向極致,則帶來滿街聖人卻無人可用的空疏散漫。王夫之的“行先知後”,從(cong) 知行關(guan) 係上較王陽明知行合一又前進了一步。雖不如陽明哲學機鋒巧妙,卻更為(wei) 樸素自然。“知行相資以為(wei) 用,並進而有功”,則是在區分知行二者界限之後的統一,使這組矛盾在清晰而非混沌中相資互用,融為(wei) 有機整體(ti) 。

 

名實合一的知識論

 

從(cong) 知識論來看,認為(wei) 人不可能生而知之,“心出思而得之,不思則不得也”,隻有進入到世界萬(wan) 物之中,才能探求得到事物的規律;真正的知識是名和實的統一,概念的背後是現實,“知實而不知名,知名而不知實,皆不知也”。王夫之主張“訓詁必依古學”“義(yi) 理可以日新”,提出考據與(yu) 義(yi) 理並重的學術路徑,在解經、釋經、傳(chuan) 經上形成了獨特方法論,開清代考據學與(yu) 後世胡適“大膽地假設,小心地求證”之先河。他認為(wei) ,不事名物訓詁便無以通經,重視解釋經典的文本,反對主觀臆測態度,他用以形求義(yi) 、因聲求義(yi) ,比較互證等方法作《詩經稗流》《春秋稗疏》,查遺補缺,還經典以本來麵目,以“六經”為(wei) 依托尋找義(yi) 理,構建體(ti) 係。從(cong) 《周易》中批判佛老,提出“天下唯器”的道器觀,從(cong) 《尚書(shu) 》中提出“行可兼知”的知行論,從(cong) 禮學中倡議人性自然,從(cong) 詩經中強調真情性情,從(cong) 春秋的夷夏大防中推出仁智與(yu) 禮義(yi) 的分別,得出夷夏別在“禮義(yi) ”的觀點。王夫之以實學為(wei) 基,以理學為(wei) 要,進行了構建“中國解釋學”的最初嚐試,開啟了實事求是、經綸致用的湖湘學風先河,對清代考據學的興(xing) 起乃至現代科學意識的產(chan) 生具有深遠影響。


參透曆史變幻

 

清初三大思想家中,王夫之的史學造詣很高。王夫之主張“理勢合一”的曆史觀,倡導“史學經世”論,賡續《史記》和《資治通鑒》鑒往知來、以資政道的傳(chuan) 統,表現出中國文化對於(yu) 曆史精神根深蒂固的信仰,其本人著作中的史學精神、史學觀點亦卓爾不群。王夫之於(yu) 喪(sang) 亂(luan) 之際、鼎革之時讀史閱世,反思遊談玄虛之風的誤國誤民,批判玩物喪(sang) 誌浮光掠影的讀史態度,主張以史資世、總結治亂(luan) 興(xing) 亡的教訓,從(cong) 而賦予曆史以厚重承載。

 

王夫之有兩(liang) 部史論著作傳(chuan) 世,即《讀通鑒論》和《宋論》,這曾是無數讀書(shu) 人的必讀書(shu) 。尤其是《讀通鑒論》品評史事,考鏡辨章,字裏行間寄托對家國和民族的情感,對國史和現實的思考。比如以徐樂(le) 提出的“土崩瓦解”之說解釋曆代王朝覆滅過程,延伸出兩(liang) 者“亡以均,而勢以異”的結論,土崩是漸變,尚可挽救,但是“欲支之而不能”,如周漢唐宋;瓦解則是“俄頃分裂而無餘(yu) 瓦”,秦隋元猶是也。其實,晚明之節節敗退亦何嚐不是土崩。再如“唐之亡,亡於(yu) 人之散”,反思朝廷要員人心渙散,各自為(wei) 政,不能團結起來為(wei) 中央效力;“法之應也有限,而人之犯也無方”,以有限之法,盡無方之慝,必然會(hui) 陷入法令滋彰而盜賊多有的怪圈,一語道破中國政治傳(chuan) 統中的“以製對製”“製度陷阱”的惡性循環,為(wei) 曆代王朝改革的經驗教訓所印證。王夫之穿梭往返於(yu) 曆史現實尋找答案,采用歸納、比較、平議,得出事隨勢遷、天人合一、理勢相成等曆史規律,將中國史學中仰觀俯察、通古覽今的精神發揮到極致,同時也將自己思想中的唯物主義(yi) 因素應用於(yu) 史學分析,得出關(guan) 於(yu) 曆史、社會(hui) 和人性的規律性結論。

 

離亂(luan) 反思中形成的政治觀

 

從(cong) 政治哲學來看,政治學說往往以現實政治的成功失敗為(wei) 背景,以某一政治人物的人格特征為(wei) 標的。馬基雅維利作為(wei) 佛羅倫(lun) 薩政府秘書(shu) ,在宦海倥傯(zong) 中寫(xie) 下《君主論》,構築的理想君主原型,就是其在談判過程中打過交道的教廷紅衣主教波吉亞(ya) ·切薩雷,後者以強權之勢建立教皇軍(jun) 並致力於(yu) 完成意大利的統一。韓非、李斯的法家思想也絕非空穴來風,而是建立在戰國末期秦國在關(guan) 中苦心經營、後來居上繼而橫掃六合的功績之上。王夫之的政治哲學,則建立在總結明王朝覆滅教訓基礎上。

 

“抱劉越石之孤忠而命無從(cong) 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王夫之一生坎坷陸離,仕途不順,僅(jin) 在流亡朝廷中擔當過八品行人的閑職,卻一生以此為(wei) 榮,以名節自持。1643年張獻忠克衡州後招納賢能,拘王朝聘為(wei) 人質要挾夫之,王夫之刺傷(shang) 臉和腕,偽(wei) 裝重傷(shang) 救出父親(qin) 。1644年聽聞崇禎皇帝自縊,作《悲憤詩》一百韻,之後便在故鄉(xiang) 為(wei) 武裝抗清事業(ye) 奔走,直到1662年永曆帝在昆明被吳三桂縊殺,王夫之續作《悲憤詩》,晚年隱居石船山著書(shu) 立傳(chuan) ,終老林泉。王夫之一生頂冠著屐,“頭不頂清朝天,腳不踩清朝地”,清廷官員來拜訪贈送吃穿用品,拒不接見,也不接受禮物,並寫(xie) 對聯“清風有意難留我,明月無心自照人”恪守晚節。1678年吳三桂稱帝衡州,王夫之拒絕寫(xie) 《勸進表》並遁入深山,作《祓禊賦》表明潔身自好的誌向,墓誌銘自稱“有明遺臣行人”。

 

迂闊背後其實是堅守,南明幾個(ge) 君主人格品行爭(zheng) 議不斷,卻能贏得漢族士大夫擁簇,隻因其代表的不是個(ge) 體(ti) ,而是華夏文明。王夫之的君主觀總體(ti) 上屬於(yu) 改良主義(yi) 範疇,但也包含了對傳(chuan) 統三綱五常、君臣倫(lun) 理的突破,比如君位“可禪、可繼、可革”,不能“私神器”,主張均天下、反專(zhuan) 製,“平天下者,均天下而已”,主張皇帝分權給文武大臣,提出土地民治論,這些思想散見於(yu) 《宋論》《黃書(shu) 》《噩夢》等著作中。

 

所謂夷夏之別,建立在禮義(yi) 之辯基礎上,主張“仁智”不同於(yu) “禮義(yi) ”,華夷皆有仁智,但隻有華夏有“禮義(yi) ”。這裏的禮義(yi) 可以理解為(wei) 文化自覺、文化自信,在這個(ge) 問題上王夫之有時會(hui) 走向極端,把華夷之別推向人與(yu) 非人的極端,這與(yu) 其一生抗清守節的生命曆程中所見所聞、所思所感有關(guan) 。王夫之耳聞目睹故鄉(xiang) 衡州被異族鐵騎踏破屠戮的慘劇,他不能“學太上之忘情”,也不可能預見到後世的康乾盛世,不可能產(chan) 生脫離時代的立場。他的政治觀有情感溫度,正如他主張天理在人欲之中、人性於(yu) 權衡中形成一樣,政治也蘊含在生活世界當中。

 

船山學派的近代回應

 

隨著清王朝深度漢化,夷夏之別的觀念已經淡化,昔日的“夷”逐漸成為(wei) 華夏文化的代表,對抗海上之“夷”則成為(wei) 晚清以後中華民族的共同使命。隨著湖南人曾國藩、曾國荃兄弟重刻《船山全書(shu) 》,以王夫之為(wei) 代表的湖湘學派思想發揚光大,在近代曆史變局中重現活力,成為(wei) 國人救亡圖存運動的精神導引,對仁人誌士啟蒙民智、喚醒民眾(zhong) 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譚嗣同就由其“道不離器”的思想,得出了“器既變、道安得獨不變”的結論,為(wei) 維新變法找到依據。章太炎則評介“船山學說為(wei) 民族光複之源,近代倡義(yi) 諸公,皆聞風而起者,水源木本,端在於(yu) 斯”。楊度在《湖南少年歌》中更是喊出了“中國如今是希臘,湖南當作斯巴達;中國將為(wei) 德意誌,湖南當為(wei) 普魯士。若道中華國果亡,除非湖南人盡死”的強音。繼歐風美雨沐浴下的廣東(dong) 之後,更具有本土氣息的湖湘學派扛起救亡圖存的旗幟,為(wei) 中國的複興(xing) 注入了新鮮活力和靈感,王夫之的餘(yu) 音於(yu) 空穀之中回響共鳴,令人唏噓。

 

 “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向天乞活埋”。王夫之自擬的這副對聯,道出其學術人生無限蒼涼悲壯的況味。草木無情、世事難料,靜態社會(hui) 的動態變化,物質生活和文化精神的變遷,往往以或顯或隱、或激烈或靜默的方式,深刻影響每一位思想者的抱負、情懷乃至於(yu) 學說體(ti) 係。中國儒釋道合一的思想史傳(chuan) 統,從(cong) 孔孟到韓愈,再到朱熹理學、陸王心學,經曆幾千年的建構後,在新的曆史變局麵前失語、失序、失措,古老的學術共同體(ti) ,也麵臨(lin) 著革故鼎新的新問題,別開生麵難,涅槃重生更難。江山不幸詩人幸,器變帶來理變,思想變革的根源是沉重的現實,歡樂(le) 與(yu) 苦難造就了生活及其哲學。王夫之和淚審視劇變的時代,守正創新,在繼承的同時逆勢而動,創立了湖湘學派樸實自然的學風,將天理天道、人心人性等問題勾連起來,使哲學跳出了書(shu) 齋一隅而進入大千世界。作為(wei) 中國古代唯物主義(yi) 最後的集大成者,王夫之承前啟後,開啟了以物質的視角、實踐的方式理解世界、改變世界的路徑,從(cong) 而貢獻了某種近代意義(yi) 上的元哲學——哲學之哲學。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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