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巍】頗有耐人尋味的悠遠價值—— 錢穆的“中國主義”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8-07-18 15:4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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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有耐人尋味的悠遠價(jia) 值—— 錢穆的“中國主義(yi) ”

作者:劉巍(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北京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初四己酉

            耶穌2018年7月16日

 

錢穆在20世紀的中國學術思想史上的地位,正在於(yu) 提供了一套可稱之為(wei) “中國主義(yi) ”的曆史文化論述。

 

錢穆的三原則:“一是文化傳(chuan) 統;二是國民性;三是曆史實證”

 

近代以來,凡所宗主,凡以為(wei) 最重要,凡居於(yu) 傳(chuan) 統所謂“第一義(yi) ”而非“第二義(yi) ”的,均可冠以“主義(yi) ”之名。衷心皈依之、信仰之、為(wei) 之奮鬥終身者,則可為(wei) “主義(yi) ”之對象。“中國主義(yi) ”正可概括錢穆的學術思想係統。凡是閱讀《國史大綱》的讀者,都不會(hui) 錯過其開篇之宣言:《凡讀本書(shu) 請先具下列諸信念》,其中關(guan) 於(yu) 必須對其本國已往曆史所當懷抱之“溫情與(yu) 敬意”的教誡,也越來越普遍地被引見於(yu) 普通讀者的字裏行間。所謂“溫情與(yu) 敬意”已經是定型化的表述,他曾經的措辭是“‘情感’與(yu) ‘敬意’”或“‘溫情’及‘善意’”“‘溫情’與(yu) ‘善意’”。“情”不是一個(ge) 隨意的可有可無的用詞,在錢穆的曆史哲學中是一個(ge) 很重要的觀念。“認識”與(yu) “情感”之辨尚在其次,《國史大綱》對中西曆史的根本差異有一個(ge) 高度概括的結論:“西方之一型,於(yu) 破碎中為(wei) 分立,為(wei) 並存,故常務於(yu) ‘力’的鬥爭(zheng) ,而競為(wei) 四圍之鬥。東(dong) 方之一型,於(yu) 整塊中為(wei) 團聚,為(wei) 相協,故常務於(yu) ‘情’的融和,而專(zhuan) 為(wei) 中心之翕。一則務於(yu) 國強為(wei) 並包,一則務於(yu) 謀安為(wei) 綿延。”又說:“故西方史常表見為(wei) ‘力量’,而東(dong) 方史則常表見為(wei) ‘情感’。西方史之頓挫,在其某種力量之解體(ti) ;其發皇,則在某一種新力量之產(chan) 生。中國史之隆汙升降,則常在其維係國家社會(hui) 內(nei) 部的情感之麻木與(yu) 覺醒。此等情感一旦陷於(yu) 麻木,則國家社會(hui) 內(nei) 部失所維係,而大混亂(luan) 隨之。”從(cong) 經驗事實的角度,能否接受此類近乎玄學的論斷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我們(men) 得承認他的分析確有獨到之處。不限於(yu) 《國史大綱》,從(cong) 錢穆一生的致思方向來看,他用“力”一類的概念來統攝西方對內(nei) 而言的鬥爭(zheng) 性、分裂性與(yu) 對外而言帶有侵略性的“霸道”的甚至“帝國主義(yi) ”的曆史性狀,用“情”一類的概念來把握中國曆史文化“融合”而“綿延”的民族性,尤其重要的是,他深深致力於(yu) 喚醒在“西方”這一強勢他者衝(chong) 擊之下的東(dong) 方“中國”的自我“覺醒”,與(yu) 作為(wei) “國家民族”之大群體(ti) 休戚與(yu) 共的“一體(ti) 之仁”的“中國人”意識的重建。

 

但與(yu)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那樣采取哲學論辯的方式為(wei) 中國文化抱不平大為(wei) 不同,他主要采取史學、文化學,尤其是通史的取徑。如其夫子自道雲(yun) :“我可以說,我一輩子寫(xie) 書(shu) 、寫(xie) 文章,大體(ti) 內(nei) 容,主要不外乎三原則:一是文化傳(chuan) 統;二是國民性,亦即是民族性;三是曆史實證。中國的文化傳(chuan) 統,中國的民族性,可以拿中國曆史來看,曆史就是最好的證明。”

 

“從(cong) 曆史求國人對自我之認識”,是當代國人唯一的“自救”之道

 

有學者早就指出“‘我民族文化,常於(yu) 和平中得進展’是(《國史大綱》之)作者認為(wei) 我國家民族獨特精神之所在,永久生命之源泉,亦為(wei) 全部曆史所由推動之精神所寄”,就政治製度說:由封建進躋統一,由宗室外戚軍(jun) 人所組織之政府漸變為(wei) 士人政府,由士族門第再變而為(wei) 科舉(ju) 競選;就學術思想說:秦以後學術,先從(cong) 宗教勢力下脫離,再從(cong) 政治勢力下獨立,淵源於(yu) 晚周先秦、遞衍至秦漢隋唐,至北宋學術之興(xing) 起,為(wei) 第二次平民社會(hui) 學術思想自由活潑之一種新氣象;就社會(hui) 經濟說:經濟地域逐次擴大,文化傳(chuan) 播逐次播及,政治機會(hui) 逐次平等,諸如此類之演進無可置疑。尤有進者,其所以然之故為(wei) :“中國自秦以後政治社會(hui) 常向一合理的方向進行,常受學術思想——甚至可說是一種意識,或者是一種理想,及精神的力量——的指導。”

 

在錢穆看來,不僅(jin) 中國民族國家“全史”之興(xing) 亡盛衰之真實曆程本身會(hui) 啟迪國人的智慧、曆練國人的韌勁與(yu) 耐性,推動曆史前進的“曆史精神”還會(hui) 賦予國人“爭(zheng) 存於(yu) 世”的“文化潛力”。我曾經引述過錢穆兩(liang) 位學生的證言,來說明他們(men) 從(cong) 錢穆關(guan) 於(yu) “國家民族”的宏大敘事中所獲取的最直接的信力。一個(ge) 聽錢的課的人說:“從(cong) 三千年來的中國曆史的動態波蕩仔細的觀察思考,今日的中國是絕對的有希望有前途的!”;一位記錢之言雲(yun) :“我從(cong) 魏、晉、隋、唐佛學之盛而終有宋、明理學之興(xing) 來看,對中國文化將來必有昌明之日,是深信不疑的”。這的確近乎先知的預言了。但是細細回顧起來,並不總是那麽(me) 樂(le) 觀的。在抗戰艱難時期,錢穆對學生也說過這樣的話:“我們(men) 應該把握住自己,即使國家真個(ge) 亡了,我們(men) 還有我們(men) 努力的方向。”這不是晚明大儒顧炎武“亡國”與(yu) “亡天下”之辨議的現代版嗎?一樣很沉重,也一樣有力量。

 

總而言之,錢穆認為(wei) 貫通古今的“從(cong) 曆史求國人對自我之認識”,是當代國人唯一的“自救”之道。他說:

 

治史雖在“知往”,然真能知往,自能“察來”。中國的前途,在我理想上,應該在中國史的演進的自身過程中自己得救。我不能信“全盤西化”的話,因為(wei) 中國的生命不能全部脫離已往的曆史而徹底更生。

 

關(guan) 於(yu) 中國曆史文化的精神,錢穆著重闡發的是“和平”主義(yi)

 

在造就“中國”“中國人”之“中國曆史文化的精神”中,錢穆著重闡發的是“和平”主義(yi) 。它不僅(jin) 指在西方曆史發展之革命性、斷裂性狀態映照之下的在政治、經濟、學術、思想諸方麵的和緩進展,更是指與(yu) 西方之“帝國主義(yi) ”截然不同的曆史文化精神。

 

這就不能不說到中國傳(chuan) 統的華夷之辨及“天下”觀念。錢穆深深懂得嚴(yan) 肅民族大義(yi) 、國家意識之曆史意義(yi) 。所以他批評“唐人既不嚴(yan) 種姓之防,又不能注意於(yu) 國家民族的文化教育,而徒養(yang) 諸胡為(wei) 爪牙,欲藉以為(wei) 噬搏之用”為(wei) 釀成唐代滅亡大禍之根源。但他認為(wei)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並不持“狹義(yi) 的國家與(yu) 民族觀念”,而是通過曆史而觀察到:“中國人的民族觀念,其內(nei) 裏常包有極深厚的文化意義(yi) 。能接受中國文化的,中國人常願一視同仁,胞與(yu) 為(wei) 懷。”主要內(nei) 涵為(wei) 主張“放棄褊狹的、侵略的國家主義(yi) ,而采取文化的、和平的世界主義(yi) ”。此為(wei) 民族摶成曆史綿延的基因。所謂“文化的世界主義(yi) ”也就是從(cong) 先秦以來一脈相承的“大同觀”,也就是錢先生日後不斷有所發揮的“天下”主義(yi) 。

 

雖然他也批評到“唐代窮兵黷武,到唐玄宗時,正像近代所謂‘帝國主義(yi) ’,這是要不得的”。但他強調更多、愈到晚年持之彌堅的是:“帝國是西方名稱,如羅馬帝國。漢代、唐代不能稱為(wei) 漢帝國、唐帝國,因為(wei) 漢代、唐代都是中國人向心凝結所組成的政府名稱。重要的還是一個(ge) 和合性。”

 

“和合性”與(yu) “分別性”的不同,是錢穆所觀察到的中西文化係統之辨的核心觀點。在《中國文化對人類可有的貢獻》最後一文中,提出“天下”主義(yi) 對未來世界人類的意義(yi) :“今僅(jin) 舉(ju) ‘天下’二字來說,中國人最喜言‘天下’。‘天下’二字,包容廣大,其涵義(yi) 即有使全世界人類文化融合為(wei) 一,各民族和平並存,人文自然互相調適之義(yi) 。其他亦可據此推知。”在他看來“中國主義(yi) ”的特殊性與(yu) 普遍性是糾合在一起的,特色就在“天下”主義(yi) ,就像“中國”與(yu) “天下”之不可分割一樣。

 

從(cong) 長時段的中國文化的更生之變與(yu) 夫為(wei) 中華民族複興(xing) 大業(ye) 的建基性文化努力與(yu) 曆史自覺上說,錢穆所成就的“中國主義(yi) ”曆史文化論述,頗有耐人尋味的悠遠價(jia) 值。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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