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開】思想史與哲學史的寫法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7-16 18:3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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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史與(yu) 哲學史的寫(xie) 法

作者:鄭開(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第1460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六日壬辰

          耶穌2018年6月29日

 

 

一般而言,具有典範意義(yi) 的哲學史寫(xie) 法有兩(liang) 種:一種是羅素的哲學史寫(xie) 法,一種是文德爾班的哲學史寫(xie) 法。羅素的《西方哲學史》以犀利的言辭、生動的筆墨,揭示了哲學思想與(yu) 社會(hui) 政治背景、時代精神氣質和人物性格趣味之間多樣化、複雜性之關(guan) 係,把抽象枯燥的哲學史寫(xie) 得活靈活現、妙趣橫生,可謂哲學史著作裏的史詩。文德爾班的《哲學史教程》則以嚴(yan) 謹的概念分析和理論論證,揭示了哲學思維的內(nei) 在規律,稱之為(wei) 哲學史研究的看家本領一點也不過分。應該說,這兩(liang) 種哲學史寫(xie) 法各有特色、各擅勝場,分別適用於(yu) 不同的研究進路或不同的研究對象。對於(yu) 哲學史研究和寫(xie) 作而言,羅素的哲學史寫(xie) 法雖然引人入勝,但文德爾班的寫(xie) 法也許更適合哲學思考的特點。就筆者個(ge) 人而言,我更喜歡文德爾班那種純粹哲學史,而羅素的哲學史則包含了不少思想史的意味。

 

倘若我們(men) 有誌於(yu) 梳理和重建古代中國的思想世界,就需要兼取羅素和文德爾班已經例示的兩(liang) 種寫(xie) 法,而不能偏廢。換言之,我們(men) 既需要羅素式思想史研究的進路和方法,也沒有必要排斥文氏哲學史寫(xie) 法。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降的人文學術研究,一方麵深受社會(hui) 科學化之侵蝕,另一方麵又遭到回歸傳(chuan) 統學術強勁動力之擠壓。正是在這樣一種學術氛圍和時代語境下,筆者認為(wei) 有必要澄清一下思想史和哲學史寫(xie) 法的區別,從(cong) 而凸顯哲學史寫(xie) 法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古代中國思想、中國哲學本來是傳(chuan) 統學術的一部分,而傳(chuan) 統學術中的文史積累又極為(wei) 深厚,因此近代以來的學人大多取徑於(yu) 學術史和思想史,時至今日仍然如此。然而,中國哲學乃是近代以來學術轉型過程中創建出來的新學科,因此中國哲學和中國哲學史的梳理及重建就應該以探求哲學思維的內(nei) 在規律為(wei) 鵠的,而思想史和學術史隻是其必要的曆史背景和知識基礎而已。

 

不少研究者或有意或無意地遵循著思想史寫(xie) 法,似乎早已習(xi) 以為(wei) 常了。的確,思想史研究探求思想動機與(yu) 社會(hui) 政治、風俗習(xi) 慣、精神氣質之間的關(guan) 聯,既能展現博學的風采又兼得切實之效果。餘(yu) 英時《士與(yu) 中國文化》《朱熹的曆史世界》等著作堪稱思想史寫(xie) 法的典範,晚近汪暉、葛兆光的著作也都是令人欽佩和歎服的思想史寫(xie) 法。湯用彤《魏晉玄學論稿》則師法文德爾班哲學史寫(xie) 法,所以能夠截斷眾(zhong) 流,闡釋出漢代宇宙論與(yu) 王弼本體(ti) 論之不同。牟宗三的著作幾乎都屬於(yu) 哲學史寫(xie) 法。陳來的兩(liang) 本重要著作——《朱熹哲學研究》《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精神》,寫(xie) 法雖然有別,然而皆是哲學史寫(xie) 法的產(chan) 物。如果我們(men) 比較餘(yu) 英時的《朱熹的曆史世界》與(yu) 陳來的《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精神》,不難發現,它們(men) 無論是在內(nei) 容還是在形式上都很不一樣。雖然陳來寫(xie) 過《朱熹的曆史世界》的專(zhuan) 業(ye) 評論,惺惺相惜之意溢於(yu) 言表,但從(cong) 寫(xie) 法上考量,則各具乾坤、各有洞天。進一步分析表明,思想史寫(xie) 法雖可以為(wei) 朱熹傳(chuan) 神寫(xie) 照,卻難以追摹王陽明的精神世界。餘(yu) 英時為(wei) 什麽(me) 不寫(xie) 王陽明呢?筆者認為(wei) ,思想史寫(xie) 法不適於(yu) 闡釋王陽明哲學。因為(wei) “良知”概念出現的必然性、“心外無物”“知行合一”以及“四句教”的深邃意味和內(nei) 在機杼,絕不能在政治社會(hui) 語境中找到具體(ti) 的對應物(以及關(guan) 係),更不能還原為(wei) 具體(ti) 的曆史事實。可見,啟用哲學史方法,才能更好地把握王陽明思想。而《有無之境》對王陽明哲學精神的闡發,堪稱中國哲學史研究史上的重要裏程碑。


總之,思想史寫(xie) 法終究歸於(yu) 曆史學,而哲學史寫(xie) 法本質上屬於(yu) 哲學。如果說哲學史是在探究人類思維演進之規律,那麽(me) 哲學思維的內(nei) 在規律乃是思想史不能消化的核。對於(yu) 中國哲學思想史研究來說,思想史寫(xie) 法是基礎性的,可以從(cong) 傳(chuan) 統的文史不分家的學術體(ti) 係自然生發出來,卻未免淪為(wei) 曆史學的附庸;哲學史寫(xie) 法則需要淬煉中西、跨越古今,因為(wei) 在傳(chuan) 統學術遺產(chan) 中找不到這種寫(xie) 法的太多頭緒。換言之,中國哲學研究範式和中國哲學史寫(xie) 法蘊含了傳(chuan) 統學術所沒有的新意思,沒有這種新意思就不可能推陳出新,創建中國哲學這門新學問。筆者希望越來越多的研究者能認識到這一點,同時也期待著哲學史寫(xie) 法能夠披荊斬棘,以更多的創獲來彌補傳(chuan) 統思想史寫(xie) 法的不足,以哲學方式重新審視和詮釋中國古代思想。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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