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詩、裁詩入《易》爻

作者：張豔芳（山西大學文學院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十五日任辰

           耶穌2018年5月24日

卜筮與(yu) 詩歌在發展中，都經曆過一個(ge) 巫術時代，巫覡以“謠”“頌”傳(chuan) 達“神啟”，通常是以載歌載舞的形式進行的，可見，《易》《詩》具有共同的神聖化來源。然而由於(yu) 兩(liang) 者歸趨的不同，在後來的發展中又分疆而治，《易》為(wei) 太卜之官所掌，《樂(le) 》為(wei) 大司樂(le) 傳(chuan) 承，其核心內(nei) 容、功能、風貌等大異其趣。兩(liang) 者在經典化的過程中也經曆了不同的材料揀擇過程，入《易》的歌詩要服從(cong) 於(yu) 卦爻的體(ti) 例安排而被割裂分布，這樣做是為(wei) 了適應觀象係辭的易占屬性。《詩經》完善了詩歌的藝術審美特點，在賦詩、用詩及經師解詩的過程中，又得到了義(yi) 理的升華。《易》《詩》在經典化的路徑上共源、殊途、同歸，這是兩(liang) 者經常被學者相提並論的原因。《周易》刊落了詩美、詩情，保留了興(xing) 象的象征意味與(yu) 哲思，最終剝落了歌詩的光環邁進了義(yi) 理的聖殿。

以《詩經》為(wei) 參照探討以詩入《易》的問題，需注意以下幾個(ge) 要點。

其一，《周易》的屬性與(yu) 時代。《易》為(wei) 大人君子謀，是王官卜筮係統中的一部聖典。《周易》卦爻辭雖然有一部分征用了民間的歌謠俗語，然而進入到帝王的卜筮係統之後，這些采來的民間歌謠，必然需要按照卦爻體(ti) 例進行裁剪。如《屯》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賁》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此兩(liang) 卦的爻辭來源於(yu) 同一主題類型的詩歌，然而在進入《周易》之後，則被分裂進不同的卦爻，各據不同的易象言理，其作為(wei) 婚儀(yi) 樂(le) 歌的性質則被掩蓋了。還有的卦爻辭本身即與(yu) 《詩經》文辭高度一致。如《中孚》九二爻辭：“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yu) 爾靡之。”宋代陳騤認為(wei) “使入《詩》雅，孰別爻辭”正是從(cong) 詩歌的審美將易辭與(yu) 《詩經》比論。大量爻辭的雅正程度表明《周易》中的韻語並非皆是古樸原始的古歌，《詩》《易》主體(ti) 內(nei) 容的產(chan) 生時代部分重合，其編定者的文化素養(yang) 具有同等高度，應該類屬於(yu) 同一個(ge) 成熟雅致的詩歌係統。

其二，《周易》中所隱藏樂(le) 歌的重章疊句問題。雖然以詩入《易》時，其重章疊句、反複詠唱的韻律感被割裂，然而打破爻位的界限，對這些辭句進行整體(ti) 研讀，不難發現大量重疊的韻語。如《漸》卦“鴻漸”意象的反複詠唱，即表明其婚儀(yi) 樂(le) 歌的屬性。對照《詩經》韻字，可略見易辭韻語的端倪。《熊氏經說》引鄭氏古《易》曰：“《坤》爻辭‘履霜’‘直方’‘含章’‘括囊’‘黃裳’‘玄黃’協韻。”由《坤》卦韻字的變換，可見其歌詩屬性。《坤》卦的一些韻腳、用辭與(yu) 《詩經·魏風·葛屨》略同，詩之首章前四句曰：“糾糾葛屨，可以履霜？摻摻女手，可以縫裳？”《坤》卦爻辭很可能來源於(yu) 類似的歌詩，且用辭更為(wei) 典雅。《乾》卦各爻的“潛”“田”“淵”“天”等韻字，與(yu) 《小雅·鶴鳴》頗為(wei) 一致：“鶴鳴於(yu) 九皋，聲聞於(yu) 野。魚潛在淵，或在於(yu) 渚……鶴鳴於(yu) 九皋，聲聞於(yu) 天。魚在於(yu) 渚，或潛在淵……”（押真部韻）其句式的組合甚至與(yu) 《坤》卦上六爻不入韻的“龍戰於(yu) 野”亦有關(guan) 聯。《周易·漸》九三爻辭曰：“鴻漸於(yu) 陸。夫征不複，婦孕不育。”《豳風·九罭》曰：“鴻飛遵渚，公歸無所，於(yu) 女信處；鴻飛遵陸，公歸不複，於(yu) 女信宿。”（押覺部韻）兩(liang) 者的思維、用辭如出一轍。《九罭》在此八句後接續有“是以有袞衣兮，無以我公歸兮，無使我心悲兮”（押微部韻）的句子。從(cong) 轉韻的情況及“兮”字句來看，與(yu) “鴻之歌”大異其趣。可見，“鴻之歌”很可能是采來的風詩，合樂(le) 、入《易》時都進行了加工，以適合不同的體(ti) 式與(yu) 場合。其他如《謙》《豫》《複》《節》等卦二言主題詞的反複出現，如“鳴謙”“勞謙”“謙”，“休複”“頻複”“迷複”，“苦節”“安節”“甘節”等，也說明了歌謠在進入卦爻辭之時，經曆了一個(ge) 詞句省減且哲理抽象的過程。

其三，《周易》大量比興(xing) 手法的運用。比興(xing) 是歌謠普遍采用的一種藝術形式，《周易》卦爻辭中的比興(xing) 手法俯拾皆是，然《易》《詩》的比興(xing) 手法在表情、達意方麵各有側(ce) 重。《詩》的意象緣情綺靡、多方渲染，易象重理質樸、修飾無多。《周易》“立象盡意”的思維與(yu) 比的手法——“寫(xie) 物以附意，揚言以切事”（《文心雕龍·比興(xing) 》）是一致的。鄭樵《六經奧論·讀詩易法》言“興(xing) ”為(wei) “所見在是，不謀而感於(yu) 心也”。由易辭的吉凶指向來看，似乎沒有“不謀而感”的“興(xing) ”象，然而易辭的模糊指向與(yu) 內(nei) 涵的多義(yi) 性，卻是易象通於(yu) 興(xing) 象的根本原因。以《九罭》“鴻飛遵陸”與(yu) “公歸不複”的興(xing) 歎為(wei) 例。毛萇曰：“陸非鴻所宜處也。”因此“遵陸”指涉的是人事的逆境，《周易·漸》卦九三爻辭即與(yu) 《詩經·九罭》一致。然《漸》上九的吉凶指向與(yu) 九三截然相反：“鴻漸於(yu) 陸。其羽可用為(wei) 儀(yi) 。”顧炎武《日知錄》卷一對此爻的闡釋切理饜心：“古之高士不臣天子，不友諸侯，而未嚐不踐其土食其毛也。其行高於(yu) 人君，而其身則與(yu) 一國之士偕焉而已。此所以居九五之上而與(yu) 九三同為(wei) 陸象也。”可見，易象感興(xing) 的多義(yi) 性正是貫通形下之象與(yu) 形上義(yi) 理的根據。

易辭比興(xing) 的指涉作用與(yu) 連類比物的生發力，多具韻外之致。如《乾》為(wei) 龍卦，此龍星在天空的巡行不輟給人以“終日乾乾”“自強不息”的內(nei) 在動力。易象指向的多義(yi) 性與(yu) 以《易》占卜的律則“不疑不卜”“忠信之事則可”有很大關(guan) 係，因為(wei) 《易》占隻有和具體(ti) 的問占情景結合起來，其興(xing) 象才具有圓滿的表達。爻辭在卦時的統領下，指涉具體(ti) 的爻象與(yu) 爻位，且與(yu) 求占者之身、位、時、地等主觀因素結合起來，所謂的人謀鬼謀、參讚天地之化育。《周易》寓教於(yu) 筮、潔淨精微的經學價(jia) 值，超越了一般意義(yi) 上的詩學及卜筮範疇，而具有更多形而上的意味。比興(xing) 手法雖然和簡單的邏輯、直觀的經驗思維聯係密切，然而卻是貫通無意識層麵和理性意識的最好方式，因此《詩》《易》等元典才成為(wei) 生生不息的思想源泉。

其四，《歸藏》遺文對《周易》經典化的啟示。傳(chuan) 世本及王家台秦簡本《歸藏》出於(yu) 戰國時人的假托，並非殷商之舊本。然而《歸藏》保留了眾(zhong) 多的占卜傳(chuan) 說及較為(wei) 完整的占斷過程，用辭文采斐然、優(you) 美清雅。如《太平禦覽》卷八五引《歸藏》言：“昔穆王天子筮出於(yu) 西征不吉，曰：龍降於(yu) 天，而道裏修遠，飛而中天，蒼蒼其羽。”又如王家台秦簡《歸藏》簡216：“比曰：比之芣芣，比之蒼蒼，生子二人，或司陰司陽。”就《歸藏》謠占的完整程度與(yu) 《左傳(chuan) 》等書(shu) 的筮例比較，《歸藏》描述的是近似於(yu) 實錄的占卜過程，而《周易》很顯然不是卜筮的原態。拿秦簡《歸藏·比》卦與(yu) 《周易·比》卦比較，兩(liang) 書(shu) 句式都有“比之”二字，《周易》中並沒有疊詞的描摹，而是在此二字前後分別加入了與(yu) 爻位相關(guan) 的理性修飾“套語”，如“有孚”“自內(nei) ”“匪人”“外”“無首”等，大量理性限定詞的出現是《周易》文本的一大特點。也有一些卦爻辭如《乾》《履》《頤》《家人》等還保留了一部分類似《詩經》的疊詞。疊詞的形容描摹作用，表明《周易》卦爻辭與(yu) 歌詩之間具有同質特性，這類描摹物象、事象的修飾語在《周易》中所剩寥寥。由《歸藏》可知，《周易》經典化的過程，是卜史之官對其歌謠藝術美的舍棄，重點保留了興(xing) 象的主體(ti) 部分，且以理性用辭增強了哲理意味。

綜之，《周易》有一個(ge) 采詩入《易》、裁詩入爻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裁汰了詩緣情綺靡的文學特性，增強了卦爻辭以易象言理、寓教於(yu) 筮的易教功能，如此的揚棄方式加速了《周易》的經典化。《周易》從(cong) 卜筮之書(shu) 經由史官、孔子及其後學的闡發，成為(wei) 一本代表儒門玄思的經典，並在漢代躍居“群經之首”的地位。從(cong) 裁詩入《易》的角度觀照《周易》，更能夠看出《周易》從(cong) “三易”之中脫穎而出的內(nei) 在理據。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