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人格修煉的三重境界

作者：湯洪（四川師範大學國際教育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四月廿六日壬申

           耶穌2018年6月9日

《孔子聖跡圖·適衛擊磬》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論語》中大量有關(guan) 鄙夫、野人、小人、成人、有恒者、君子、士、大人、賢人、善人、仁人、聖人等的評述，集中表現了孔子對人格修煉永無止境的層級認識。概言之，孔子以君子、仁者和聖人三重人格境界來定位曆史人物和評價(jia) 自己的學生。君子重在“修身”，道德修養(yang) 是進階入善最為(wei) 重要的標準，是個(ge) 體(ti) 獨善其身的入門功夫，是社會(hui) 秩序良性發展的大眾(zhong) 要求。仁者立足“齊家與(yu) 治國”，在君子個(ge) 體(ti) 人格修煉之上，進而以自己的修養(yang) 關(guan) 注身邊人事，從(cong) 入門進而登堂影響周圍更多人。聖人放眼於(yu) “治國與(yu) 平天下”，以自身更大的政治能量造福天下蒼生，從(cong) 登堂進而入室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

《論語》有幾段話集中討論了君子、仁者和聖人的層級區分、境界之別。《雍也》載，子貢曰：“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述而》載，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憲問》載，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子貢以為(wei) “仁”應具備“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的品性，但是，孔子卻認為(wei) 廣泛地施恩於(yu) 人民並能周濟大眾(zhong) 的能力已經超越了仁者的界限，完全可以成為(wei) 聖人的典範了。由此可知，聖人已經超越個(ge) 體(ti) 道德修養(yang) 的基本目標，而升華為(wei) 參與(yu) 社會(hui) 群治、為(wei) 天下蒼生求福祉的終極層麵，諸如堯、舜這樣的聖君也擔心自己不能為(wei) 天下生民立命開太平，因而孔子眼中的聖人之道並非常人所能承擔。“聖人，吾不得而見”就明確表明了孔子的態度。

孔子希望自己的學生皆能修己以成君子。當子路在向孔子求教關(guan) 於(yu) 君子的問題時，孔子的回答最能表明他心目中君子、仁者、聖人三重境界修煉進階的曆程。君子“修己以敬”，其關(guan) 注的重點是修煉自己的身心，從(cong) 而達到對外在人事的敬畏，這或許就是孔子所謂的“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這是修煉的入門功夫。第二步登堂之功是“修己以安人”，“安人”則強調君子能以自己的修為(wei) 安撫身邊更多的人群，亦即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已經不是君子獨善其身的境界了，孔子就曾說過“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憲問》）。仁者超越君子，具備兼濟大眾(zhong) 的仁愛胸懷。孔子對子張問仁的回答亦可說明“仁”的內(nei) 涵。子張問仁於(yu) 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yu) 天下，為(wei) 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zhong) ，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陽貨》）孔子對仁的闡釋已經超越了個(ge) 體(ti) 內(nei) 學之功，仁者所行應在“天下”，恭、寬、信、敏、惠五者皆著眼於(yu) 人與(yu) 人、人與(yu) 群體(ti) 間關(guan) 係之經營，已然超越君子在小我天地的內(nei) 修。第三步入室之功是“修己以安百姓”，“安百姓”則著眼於(yu) 兼濟天下蒼生，此為(wei) 日月之功，普照大地，沒有偏私，這樣的境界也許堯、舜都未曾達到過，因而是孔子理想中人格修養(yang) 的終極化境，此為(wei) 聖人。

《孔子家語·五儀(yi) 》記魯哀公向孔子請教如何識才取士，孔子告訴哀公“人有五儀(yi) ：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賢人，有聖人”。庸人有似小人，“心不存慎終之規”；士人介於(yu) 庸人和君子之間；君子“言必忠信而心不怨”；賢人有似仁者，“德不逾閑，行中規繩”；聖人“德合於(yu) 天地，變通無方”。五儀(yi) 與(yu) 《論語》所探討的人格修煉多重境界完全一致。

三重境界，君子是其基礎，隻有達到君子的狀態，才能進而攀登仁、聖高境。在《論語》中，君子是孔子人才培養(yang) 的現實目標。《論語》共出現“君子”107次，“君子”與(yu) “小人”形成對比論題的有19處。其中，除了少部分指有地位的貴族外，大部分“君子“指品德高尚之人。有描述君子應具備的某種品性，如君子應“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學而》）、“君子不器”（《為(wei) 政》）、“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為(wei) 政》）、“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裏仁》）、“君子周急不繼富”（《雍也》）、“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雍也》）、“君子不憂不懼”（《顏淵》）、“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衛靈公》）。有描述君子應具有的言行規範，如“君子不以紺飾。紅紫不以為(wei) 褻(xie) 服”（《鄉(xiang) 黨(dang) 》）、“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憲問》）、“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衛靈公》）、“君子謀道不謀食”（《衛靈公》）、“君子有九思：視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yi) ”（《季氏》）、“君子義(yi) 以為(wei) 上”（《陽貨》）。有描述君子的好惡，如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子曰：“有惡：惡稱人之惡者，惡居下流而訕上者，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者。”（《陽貨》）有對現實生活中品德修養(yang) 高的人的肯定，“君子之至於(yu) 斯也，吾未嚐不得見也”（《八佾》），孔子認為(wei) 子賤“君子哉若人”（《公冶長》）。

《論語》二十篇緊緊圍繞“仁”而展開，“仁”字在書(shu) 中共有109處。《顏淵》篇集中探討了仁的精神實質，該篇有“顏淵問仁”“仲弓問仁”“司馬牛問仁”“樊遲問仁”等章節，從(cong) 不同側(ce) 麵闡釋了“仁”的要義(yi)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顏淵》）仁的本質在於(yu) 協調自己和社會(hui) 兩(liang) 者間的關(guan) 係，從(cong) 而達到平衡，此即“克己複禮”，克製自己個(ge) 體(ti) 的私欲，讓自己的言行符合社會(hui) 的規範，以此而論，仁者須超越個(ge) 人的內(nei) 在修養(yang) ，更注重一般人際關(guan) 係的處理。人有權利追求自己合理的欲求，但個(ge) 體(ti) 欲求須不影響他人的正常訴求，此即“仲弓問仁”章所言“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一個(ge) 人說話做事往往不顧及他人的感受，如果能克製自己，謹言而慎行，這是包括司馬牛在內(nei) 的常人難以做到的，此即“司馬牛問仁”章所言“仁者，其言也訒”。將愛己之情擴展至愛人之心，推己及人，此即為(wei) 仁者之胸懷，亦即“樊遲問仁”章所言“愛人”。“仲弓問仁”“司馬牛問仁”“樊遲問仁”與(yu) “顏淵問仁”所探討的實質相同，皆著眼於(yu) 人際關(guan) 係的和諧。孔子不承認自己是仁聖，也絕少以仁者評價(jia) 自己的學生和當世之人。《公冶長》載，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wei) 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yu) 朝，可使與(yu) 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為(wei) 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弑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yu) 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孟武伯問子路、冉求、公西赤是否是仁者，孔子以“不知”作答，隻是分別強調了三個(ge) 學生各自不同的為(wei) 政才能。同樣，令尹子文為(wei) 仕不喜、去官不慍，這種行為(wei) 在孔子看來可以稱得上是“忠”，但還不是仁的境界；陳文子遠離惡人濁世，獨守清潔，在孔子看來稱得上是“清”，但還不是仁者的境界。

聖人是孔子理想的道德修養(yang) 的終極目標。能站在道德金字塔尖的聖人非常人所能企及，雖然弟子們(men) 認為(wei) 孔子已經達到了仁聖的境界，但孔子自己從(cong) 來不這樣認為(wei) 。子曰：“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述而》）不但聖人，即使是仁者，孔子也從(cong) 不自許。孔子僅(jin) 僅(jin) 認同自己在為(wei) 學修身、教導別人的道路上孜孜不倦，也就是他隻承認自己是一個(ge) “好學”（《公冶長》）之人。在修煉的路途中，即使是個(ge) 體(ti) 道德圓滿的君子也須對聖人有所敬畏，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季氏》）君子隻有不斷錘煉自己，讓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不斷上升為(wei) 為(wei) 政的群體(ti) 意願，才能實現治國理政的更大抱負。

當然，君子、仁者、聖人所追求的，最終都是儒家的“道”，不過是程度的差異而已。此三重修煉，也並不是單向的邏輯遞增，三重境界的修煉法門是錯綜複雜、互相滲透的。厘清《論語》的原始語境以及孔子對人格修煉三重不同境界的原始界定，將有助於(yu) 我們(men) 正確釋讀《論語》文本、還原原始儒家的精神內(nei) 蘊，為(wei) 原始儒家思想的現代闡釋提供正確範本和路徑，為(wei) 當今社會(hui) 主義(yi) 現代化公民道德建設提供曆史依據和理論支撐。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