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文化與(yu) 中國傳(chuan) 統

作者：朱麗(li) 霞（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四月廿六日壬申

           耶穌2018年6月9日

中國家族文化的核心內(nei) 容“孝”，既是社會(hui) 和諧的重要因素，又是中華民族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作為(wei) 基本道德規範，“孝”影響著人們(men) 的社會(hui) 生活和行為(wei) 習(xi) 慣，《孝經》稱，孝乃“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作為(wei) 做人立身之本，孝要求對長輩盡順從(cong) 及敬養(yang) 義(yi) 務。德國社會(hui) 學家馬克斯·韋伯在《儒教與(yu) 道教》中說，中國“所有人際關(guan) 係都以孝為(wei) 原則”。“孝文化”彰顯著中華文化的重要特色。上海陸家嘴儼(yan) 山園與(yu) 浦西豫園的興(xing) 衰史，就是以“孝”為(wei) 核心展開的家族興(xing) 衰史。

浦東(dong) 陸家嘴是國際金融中心，代表著改革開放以來所取得的輝煌成就。但在五百年前，這裏是明代上海著名望族陸氏家族的私家莊園。明代嘉靖年間，經筵講官（三品京官）的莊園主陸深，為(wei) 盡孝道，秉承祖輩父輩意願，繼續經營修建而成儼(yan) 山園，揚名天下。這個(ge) 美麗(li) 如畫的貴族莊園在主人陸深過世後，迅速凋零。今天，有關(guan) 陸家嘴的文化痕跡蕩然無存，而與(yu) 儼(yan) 山園隔江相望、同樣著名的古典園林——豫園，卻依舊長存，一派繁榮。

陸氏家族世居華亭，南宋時期，其中一支由華亭遷出至百裏外的魏塘馬橋定居。元末明初，陸深曾祖陸餘(yu) 慶充軍(jun) 途中自殺，留下五歲孤兒(er) 陸德衡，而家產(chan) 則被六個(ge) 女婿瓜分。陸德衡流浪至上海縣，32歲入贅上海章姓人家為(wei) 婿。在嶽父資助下，陸德衡攜帶家口遷居浦東(dong) ，成為(wei) 浦東(dong) 陸氏始祖。到陸深祖父陸璿，浦東(dong) 陸氏已發展為(wei) 江東(dong) 富戶。陸璿經營田產(chan) ，到陸深父陸平，家業(ye) 擴大。陸平擅長經商理財，闖關(guan) 東(dong) ，下瀟湘，赴閩海，奔嶺南，從(cong) 事商貿，積累了萬(wan) 貫家資。陸氏家族日益壯大，奠定了陸家嘴莊園的雄厚資本。陸深有18個(ge) 同父異母兄弟，他為(wei) 將來財產(chan) 的繼承分配而深深憂慮。

陸深考中進士做官40餘(yu) 年，很少回浦東(dong) ，但在田產(chan) 經營上並沒有鬆懈。儼(yan) 山園中建造了江南最宏敞的私人藏書(shu) 樓，還有主人獨立的刻書(shu) 坊和私塾學校。陸深雇用了10多個(ge) 最優(you) 秀的刻工長住儼(yan) 山園，刻印了中國曆史上第一部文言小說集——《古今說海》。晚年，陸深一生經營的儼(yan) 山園名冠江南。但陸深退休後不久去世，儼(yan) 山園也因無人管理而荒廢，又經明末倭寇侵擾而化為(wei) 瓦礫，煙消雲(yun) 散。

浦西豫園與(yu) 浦東(dong) 儼(yan) 山園同樣建於(yu) 明代，儼(yan) 山園建造於(yu) 明初，竣工於(yu) 明中期，曆經百餘(yu) 年，經曆了祖父、父、子三代；豫園建造於(yu) 明中期嘉靖三十八年，是時任四川布政使的潘允端，為(wei) 父親(qin) 祝壽而建造。明清易代之際，清兵南下，潘氏後裔潘複受南明政權委任鎮守上海。潘複保衛家園，組建義(yi) 軍(jun) ，誓死守城。失敗後出逃海上，未知所終。易代之初，通政司參議張肇林及時將豫園改作寺院，豫園由此得以保存。其後，改為(wei) 書(shu) 院、寺廟，成為(wei) 公共場所。上海開埠後，豫園成為(wei) 各貿易商會(hui) 的會(hui) 所。

陸深在任山西鄉(xiang) 試主考時複核考卷，發現一名“伶人”之子被錄取（當時規定不能進入仕途），於(yu) 是問罪於(yu) 閱卷官。所有參與(yu) 閱卷的考官集體(ti) 為(wei) 該考生求情而被拒，太原晉王親(qin) 自出麵求情也無濟於(yu) 事，陸深堅持“寧可使學校缺一人，不可使一人汙學校”。考試事件反映了作為(wei) 理學家的陸深內(nei) 心深處的貴賤等級。嘉靖年間，陸深在北京任帝王師，正是倭寇瘋狂騷擾中國海疆的時期。上海縣長致書(shu) 陸深，商議修建上海城牆。陸深認為(wei) 修築城牆費用巨大，因此拒絕。事實上陸深不希望自己在錢財方麵有所損失。不久，上海縣長再度以在黃浦江修橋為(wei) 由致書(shu) 陸深，陸深再度拒絕。此後，陸深頻頻致書(shu) 其子陸楫，安排遷居浦西事宜，將鬆江佘山上整幢建於(yu) 北宋的寺廟——昭慶寺全部購買(mai) 下來並開始重修。此外，在浦西上海縣城，還購買(mai) 了數十間房舍。浦西所有房產(chan) 尚未整修完畢，陸深便辭世了。

陸深極為(wei) 珍視家族文化與(yu) 香火承繼。他一生共育有13個(ge) 子女，多已夭折，最後隻剩一兒(er) 一女。獨子陸楫體(ti) 弱多病，在陸深死後不久也離開人世，年僅(jin) 38歲，無子。陸深晚年為(wei) 延續陸氏香火過繼了一個(ge) 嗣孫。為(wei) 了未來的家業(ye) ，陸深精心挑選後繼者。為(wei) 此，他特意在儼(yan) 山園舉(ju) 辦了一場盛大的露天午宴，邀請全族童子共進午餐。經過午宴觀察，陸深挑選了一個(ge) 極為(wei) 聰明伶俐的族孫作為(wei) 嗣孫。但後來，這個(ge) 聰明的嗣孫仍然功名無望。至嘉靖中期，當倭寇登陸上海時，數千倭人部隊進入儼(yan) 山園，搶掠一空。戰後，儼(yan) 山園一片荒蕪，風光不再。

而豫園則不同。豫園經曆了與(yu) 儼(yan) 山園迥異的命運。嘉靖三十八年，時任四川布政使的潘允端，為(wei) 給80高齡的父親(qin) 潘恩祝壽而始建豫園。其父潘恩官至工部尚書(shu) 。潘恩三個(ge) 兒(er) 子，潘允哲、潘允端都高中進士，三子潘允亮雖然科第未舉(ju) ，但也是地方名人。潘氏一門父子三進士，在上海，潘氏又是熱心地方救助的慈善家族。潘允端《玉華堂日記》記載了豫園的日常生活，其中，尊老愛幼、鄰裏和睦互助成為(wei) 豫園生活的主要內(nei) 容。豫園的建造不僅(jin) 體(ti) 現了園主的孝，而且體(ti) 現了園主“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博大胸懷。潘氏家族的“孝”使得豫園曆經風雨而未滄桑，而陸家嘴儼(yan) 山園僅(jin) 在明代曇花一現。

陸深努力讀書(shu) 進取，獲取功名，對陸氏祖上盡到了孝道責任，對子女精心培養(yang) 。獨子陸楫的仕途功名令陸深憂心忡忡。陸深的兩(liang) 個(ge) 私人專(zhuan) 職郵差所送家信的重要內(nei) 容即是交代陸楫的營養(yang) 調適和生活細節，陸深托人從(cong) 東(dong) 北長白山購買(mai) 鹿茸人參為(wei) 陸楫調理身體(ti) ，同時，從(cong) 全國範圍內(nei) 尋找良醫，常住陸家嘴為(wei) 陸楫治病。每當三年一度的科考到來，陸深矛盾糾結，希望陸楫刻苦努力，同時亦擔憂陸楫勞累過度，其拳拳愛子之心，流溢在家書(shu) 的字裏行間。對於(yu) 陸氏家族未來的責任，陸深竭盡全力。對於(yu) 家庭意義(yi) 上的孝，陸深已盡心竭力。

但是，孝的更廣泛更重要的意義(yi) 體(ti) 現在由家族的孝擴展為(wei) 對社會(hui) 的普遍關(guan) 懷，隻有將對家族之責任推廣至社會(hui) 關(guan) 懷，孝才能有意義(yi) 有價(jia) 值。陸深片麵地解讀了儒家的孝道理論，他對於(yu) 孝的理解僅(jin) 限於(yu) 對自己直係的長輩和晚輩，是狹義(yi) 的孝道。他所秉持的孝沒有提升，沒有擴展。故陸深的孝最終隻能與(yu) 儼(yan) 山園一樣，在其辭世之後便迅速凋零。

而潘氏家族則將家族孝道擴展至社會(hui) 。潘氏家族不僅(jin) 把孝當作家族文化弘揚傳(chuan) 承，而且把孝推及社會(hui) 的行為(wei) 準則中。每當有災難發生，潘家都會(hui) 打開私人糧倉(cang) ，或分發糧食，或設粥廠，救濟災民。豫園潘氏尤重家族教育。“履富履貴履盛滿，如履春冰；保身保家保令名，如保赤子”的祖訓代代相傳(chuan) ，維護家族的文化聲名是潘氏家族中每個(ge) 成員義(yi) 不容辭的責任，表明這個(ge) 家族對家風門第的珍愛和對子孫後輩的嚴(yan) 格教育。豫園潘氏的數代主人，都力所能及地為(wei) 地方盡慈善之力。正由於(yu) 秉持孝道傳(chuan) 統，潘氏家族在明清時期發展為(wei) 一方深孚眾(zhong) 望的豪門望族。

“孝”作為(wei) 道德觀念，產(chan) 生於(yu) 家庭，推及社會(hui) ，提升於(yu) 國家成為(wei) “忠”。在古代，孝是處理人倫(lun) 關(guan) 係的最重要的道德規範。古代五倫(lun) 關(guan) 係中，父子被視為(wei) 極為(wei) 重要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孟子雲(yun) ：“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人人親(qin) 其親(qin) 、長其長，而天下太平。”在“國家”的概念中，“國”在“家”之上，證明忠於(yu) 國家的重要性，國家的利益高於(yu) 個(ge) 人利益。因此，孝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包含著社會(hui) 政治倫(lun) 理的廣泛意義(yi) ，即便已經進入科技高度發達的21世紀，中國的家族文化與(yu) 優(you) 良傳(chuan) 統依然對人類文明發展有著不容輕視的借鑒意義(yi)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