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萬物靜觀皆自得”——儒家心學與詩學片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7-09 23: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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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wan) 物靜觀皆自得”——儒家心學與(yu) 詩學片論

作者:張毅

來源:《中國文化研究》2002年冬之卷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七日癸巳

          耶穌2018年6月30日

  

內(nei) 容提要:在宋明新儒家看來,宇宙人生是不可分的,仁者“靜觀”萬(wan) 物時的渾然與(yu) 物同體(ti) ,與(yu) 其生命精神的內(nei) 省體(ti) 驗相關(guan) 聯。由自然界鳶飛魚躍的活潑生機,可見天地生命流行的生生之仁,而仁體(ti) 就在人心裏;故在返觀心體(ti) 的直覺活動中,能獲得自適、自得之樂(le) ,體(ti) 驗到自然和諧之美與(yu) 生趣盎然的詩意,融會(hui) 貫通心學與(yu) 詩學。

 

關(guan) 鍵詞:靜觀/自得/儒家心學/詩學

  

對於(yu) 重視心性修養(yang) 的宋明新儒家而言,除了要領會(hui) 性理作為(wei) 萬(wan) 物本體(ti) 的意義(yi) 外,對生生之仁的內(nei) 心觀照和生命體(ti) 驗也是非常重要的。情感體(ti) 驗是人之生命存在的一種基本方式,仁體(ti) 和道理存在於(yu) 人心之中,是與(yu) 生命情感相聯係的本體(ti) 存在,對心性本體(ti) 的直覺要以內(nei) 在體(ti) 驗做基礎,所以修養(yang) 工夫的“靜觀”與(yu) “自得”實不可分。靜觀萬(wan) 物而洞明心體(ti) ,具有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的胸懷,不僅(jin) 可得性情之正,還可尋得“孔顏樂(le) 處”,使日常生活饒有鳶飛魚躍般的活潑詩意。故新儒家的心學派於(yu) 此特別加以強調,並有詩為(wei) 證,就連明言作詩果無益的理學大師朱熹,也不乏這方麵的吟詠性情之作;但用吟詩方式表達性命自得的內(nei) 心體(ti) 驗,將心學與(yu) 詩學融會(hui) 貫通,當以主張於(yu) 靜中養(yang) 出端倪的白沙之學為(wei) 典型。

 

 

對宇宙人生的詩意觀照和情感體(ti) 驗,在儒家哲學中是由來已久的。如《論語·先進篇》裏,孔子對曾點“浴乎沂,風乎舞雩,泳而歸”的讚賞,表明在生活中追求悠然自得的詩意和精神樂(le) 趣,也不失為(wei) 儒者的一種人生理想。《論語·雍也篇》的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以及子曰:“知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既是對安貧樂(le) 道的高尚人格的肯定,又是對滲透了人之道德情感的自然山水的禮讚。這種人生情趣,這種合道德意誌與(yu) 美感為(wei) 一的“樂(le) ”的體(ti) 驗,能使儒者在道德修養(yang) 中感受到內(nei) 心充實之美,故二程受學於(yu) 周敦頤時,周敦頤“每令尋顏子、仲尼樂(le) 處,所樂(le) 何事。”(注:程顥、程頤《二程集》第16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做人要有好心情,內(nei) 心之樂(le) 是幸福的源泉,也是心靈美的體(ti) 現,對於(yu) 道德人格的完成具有重要意義(yi) 。

 

在《顏子所好何學論》中,程頤以為(wei) 顏淵所樂(le) 之事是好學,要學以至聖人之道,“是故覺者約其情使合於(yu) 中,正其心,養(yang) 其性,故曰性其情。”(注:程顥、程頤《二程集》第577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這種“性其情”之說,主旨是以性理正心,要化心為(wei) 性,用性理約束情感,令人嚴(yan) 肅而緊張,故心中實無樂(le) 趣可言,有悖於(yu) 周敦頤的教誨。真正能領會(hui) “孔顏樂(le) 處”的是程顥,他說:

 

《詩》可以興(xing) 。某自再見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yu) 點也”之意。又說:“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問之,雲(yun) :‘與(yu) 自家意思一般。”(注:程顥、程頤《二程集》第59-60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

 

吟風弄月是一種寄情於(yu) 物的體(ti) 驗,是借山水風月表達心中樂(le) 趣。周敦頤不除掉窗前之草,也是同樣的意思,即以欣欣向榮的草之生意,印證自家心中之仁。這種“樂(le) ”,這種“意思”,隻有親(qin) 身體(ti) 驗才能感受到,是一種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的精神境界,故不能用理智作概念分析,卻可以用具有詩意的形象語言來表達。

 

自然界是人的本源地,而人卻是自然界的主體(ti) ,自然萬(wan) 物的生機盎然之所以富有詩意,是由人心體(ti) 驗出來的。程顥說: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生生之意即是仁,仁是心體(ti) ,人可通過與(yu) 自然的和諧,體(ti) 驗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並用吟詠性情的方式表達。邵雍《人靈吟》說:“天地生萬(wan) 物,其間人最靈。既為(wei) 人之靈,須有人之情。若無人之情,徒有人之形。”其《詩畫吟》謂:“詩畫善狀物,長於(yu) 運丹誠。丹誠入秀句,萬(wan) 物無遁情。”(注:邵雍《伊川擊壤集》卷十八,四部叢(cong) 刊本。)吟詠性情而涉理路,在詩壇別具一格。他在《首尾吟》中說:

 

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樂(le) 物時。天地精英都已得,鬼神情狀又能知。陶真意向辭中見,借論言從(cong) 意外移。始信詩能通造化,堯夫非是愛吟詩。(注:邵雍《伊川擊壤集》卷十九,四部叢(cong) 刊本。)

 

表達觀物的看法和感受,謂作詩可通自然造化之妙。這得到了程顥的認同,其《和堯夫〈首尾吟〉》說:

 

先生非是愛吟詩,為(wei) 要形容至樂(le) 時。醉裏乾坤都寓物,閑來風月更輸誰?死生有命人何與(yu) ,消長隨時我不悲。直到希夷無事處,先生非是愛吟詩。(注:《二程集》第481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

 

以為(wei) 吟詩可形容人生的“至樂(le) ”,所謂“至樂(le) ”源於(yu) 莊子的體(ti) 道,指體(ti) 驗到“天地與(yu) 我並生,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時獲得的精神愉悅。程顥用它來講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的體(ti) 驗,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懷,用同情心看待萬(wan) 物,視萬(wan) 物與(yu) 已為(wei) 同一生命體(ti) ,故“滿腔子是惻隱之心。”(注:《二程集》第62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至樂(le) 是心中之樂(le) ,既是對本體(ti) 的領會(hui) ,也是審美體(ti) 驗,是一種能自家“受用”的精神享受。如程顥《偶成》所雲(yun) :

 

雲(yun) 淡風輕近午天,望花隨柳過前川。旁人不識予心樂(le) ,將謂偷閑學少年。(注:《二程集》第476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

 

他在《新晴野二首》中又說:

 

陰曀消除六幕寬,嬉遊何事我心閑。鳥聲人意融和候,草色花芳杳靄間,水底斷霞光出岸,雲(yun) 頭斜日影銜山。緣情若論詩家興(xing) ,卻恐騷人合厚顏。(注:《二程集》第478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

 

在體(ti) 天地之化的過程中,消除了物我的間隔,同天人而合物我而緣情起興(xing) ,有一種自得於(yu) 心的灑脫。自然有生生之意,心則以仁為(wei) 樂(le) ,於(yu) 是覺得“天地之間,非獨人為(wei) 至靈,自家心便是草木鳥獸(shou) 之心也,但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爾。”(注:《二程集》第4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觀自然造化以明心源,在自然中感受到美的同時,對心體(ti) 的閑靜也有了體(ti) 驗,以此明白心中自有之樂(le) 乃人生幸福和快樂(le) 的根源。

 

從(cong) 自然界和生活中體(ti) 驗生命意義(yi) ,在追求個(ge) 體(ti) 人格的道德完善的同時,心靈也獲得一種情感的滿足和美的愉悅,這是儒家心學的詩意所在。與(yu) 詩家的緣情起興(xing) 不同,儒者吟詩非單純的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而是要藉已發之情追溯心體(ti) ;故須情順萬(wan) 事而無情,心普萬(wan) 物而無心,廓然大公,物來應順。如程顥《秋日偶成二首》所言:

 

寥寥天氣已高秋,更倚淩虛百尺樓。世上利名群蠛蠓,古來興(xing) 廢幾浮漚。退安陋巷顏回樂(le) ,不見長安李白愁。兩(liang) 事到頭須有得,我心處處自優(you) 遊。

 

閑來何事不從(cong) 容,睡覺東(dong) 窗日已紅。萬(wan) 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xing) 與(yu) 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yun) 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le) ,男兒(er) 到此是豪雄。(注:《二程集》第482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

 

詩中所講的“顏回樂(le) ”和“貧賤樂(le) ”,是一種安貧樂(le) 道和樂(le) 天知命的生命態度,不同於(yu) 以名利占有和情欲實現為(wei) 滿足的世俗之樂(le) 。顏淵之所以居陋巷還能感到樂(le) ,在於(yu) “其心三月不違仁”,追求道德人格的自我完善而以仁為(wei) 樂(le) 。凡人的快樂(le) 離不開熱鬧,而仁者之樂(le) 卻是在“靜觀”中體(ti) 會(hui) 到的,是體(ti) 驗心中之理而道通天地、思入風雲(yun) 。由於(yu) 是從(cong) 自家心性裏體(ti) 會(hui) 出來的,所以是真正的“自得”之樂(le) 。如孟子說:“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孟子·盡心上》)如果對孔顏樂(le) 處確有體(ti) 會(hui) ,仰不愧天,俯不怍地,象孟子講的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堂堂正正做個(ge) 人,亦可稱“豪雄”矣。

 

程顥認為(wei) :“言體(ti) 天地之化,已剩一體(ti) 字,隻此便是天地之化,不可對此個(ge) 別有天地。”(注:《二程集》第18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體(ti) 即體(ti) 貼、體(ti) 驗,指在自身心性中體(ti) 察天地道理和人生意義(yi) ,是自證自明的心靈感受。他說:“不當以體(ti) 會(hui) 為(wei) 非心,以體(ti) 會(hui) 為(wei) 非心,故有心小性大之說。聖人之神,與(yu) 天為(wei) 一,安得有二?至於(yu) 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莫在此。此心即與(yu) 天地無異,不可小了佗,不可將心滯在知識上,故反以心為(wei) 小。”(注:《二程集》第23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言及《中庸》講的“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他認為(wei) 若“會(hui) 得時,活潑潑地;不會(hui) 得時,隻是弄精神。”(注:《二程集》第59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鳶飛魚躍是天地之化,其活潑潑之詩意存在於(yu) 人的自我體(ti) 驗中,與(yu) “風乎舞雩,詠而歸”的意境相類似。陸九淵在《與(yu) 侄孫睿書(shu) 》中說:“二程見茂權後,吟風弄月而歸,有‘吾與(yu) 點也’之意,後來明道此意卻存,伊川已失此意。”(注:陸九淵《陸九淵集》第504頁,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

 

如果說朱熹為(wei) 學較多地接受了程頤的影響的話,那麽(me) 在重視內(nei) 心體(ti) 驗工夫上,陸九淵與(yu) 程顥則為(wei) 一派,同屬於(yu) 孟子學。孟子雲(yun) :“口之於(yu) 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yu) 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yu) 色也,有同美焉。至於(yu) 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yi) 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孟子·告子》)心悅義(yi) 理之悅,即“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之樂(le) ,是一種內(nei) 心體(ti) 驗。陸九淵《與(yu) 李宰》書(shu) 說:“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故曰‘理義(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所貴乎學者,為(wei) 其欲窮此理,盡此心也。”(注:陸九淵《陸九淵集》第201頁,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由心之寂感見天理流行,心既是本體(ti) 存在,又是體(ti) 驗活動,體(ti) 用不二。

 

總之,孔顏之樂(le) ,樂(le) 處在心,是一種主體(ti) 的自我感受和體(ti) 驗,其所樂(le) 之事有二:一是仁者靜觀萬(wan) 物時的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由自然界的活潑生機體(ti) 悟心中的仁體(ti) ,以仁為(wei) 樂(le) ;二是吟詠性情時的感興(xing) 愉悅,在心體(ti) 的觀照活動中體(ti) 驗到詩意和美,產(chan) 生自適、自得之樂(le) 。前者多帶有靜坐體(ti) 道性質,後者是心靈的自我覺悟和自我受用,要在“靜觀”而“自得”之。

 

 

“靜觀”是一種直覺體(ti) 驗,而且是對“道”的體(ti) 驗。這可追溯到《老子》第十六章:“致虛極,守靜篤,萬(wan) 物並作,吾以觀複。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複命,複命曰常”。以為(wei) 世間萬(wan) 物和芸芸眾(zhong) 生都有其根本,這根本就在靜。萬(wan) 物皆從(cong) 靜中生,如世間由紛繁多變恢複靜根而萬(wan) 物歸一,就是“複命”。靜一是不可言說的“常道”,或曰“道體(ti) ”,而需用“吾以觀複”的方式才能把握。觀複是一種具有自我體(ti) 驗性質的內(nei) 視反觀我,要求心中虛而無物,排除一切知識成見。《莊子·天道篇》雲(yun) :“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wan) 物之鏡也。”靜而無擾,沒有任何私欲雜慮,是一種虛靜的心態。莊子認為(wei) “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wei) 者,萬(wan) 物之本也。”故“言以虛靜推於(yu) 天地,通於(yu) 萬(wan) 物,此之謂天樂(le) 。天樂(le) 者,聖人之心,以畜天下也。”(注:郭慶藩《莊子集釋》第457頁;第463頁,中華書(shu) 局1961年版。)這種說法曾被六朝的文論家用來談文心,而宋儒則用它言道心,作為(wei) 主靜立人極的修養(yang) 工夫,以體(ti) 驗萬(wan) 物一體(ti) 的道之本體(ti) 。

 

新儒家道統心傳(chuan) 的一重要方式,便是於(yu) 靜坐中體(ti) 驗喜怒哀樂(le) “未發”時氣象,在排除私欲雜念的虛靜狀態下反觀心體(ti) 。從(cong) 二程到朱熹的老師李侗都是如此。程顥以為(wei) “性靜者可以為(wei) 學”(注:《二程集》第351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他教導學生要心口相應,“請問焉。曰:‘且靜坐?’伊川每見人靜坐,便歎其善學。”(注:《二程集》第432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因靜坐時的收視反聽,不僅(jin) 可澡雪精神,亦可洞明心體(ti) 。朱熹說:“明道教人靜坐,李先生亦教人靜坐。蓋精神不定,則道理無湊泊處”。又雲(yun) :“須是靜坐,方能收斂。”在他看來,“靜坐無閑雜思慮,則養(yang) 得來便條暢。”故“始學工夫,須是靜坐,靜坐則本原定,雖不免逐物,及收歸來,也有個(ge) 安頓處,”(注: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216-217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靜坐可安頓身心,收斂精神,於(yu) 靜中體(ti) 驗心體(ti) 和察識道理,是一種基本的心性修養(yang) 工夫。

 

靜坐觀心,乃新儒家出入釋老而返歸儒學的心地工夫,是一種將莊禪打並入儒學的切身體(ti) 驗。朱熹說他年青時涉獵十分廣泛,“禪、道、文、章《楚辭》、詩、兵法、事事要學,出入時無數文字。”(注: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2620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其《讀道書(shu) 六首》其一雲(yun) :

 

岩居秉貞操,所慕在玄虛。清夜眠齋宇,終朝觀道書(shu) 。形忘氣自衝(chong) ,性達理不餘(yu) 。於(yu) 道雖未庶。已超名跡拘。至樂(le) 在襟懷,山水非所娛。寄語狂馳子,營營竟焉如!(注:朱熹《朱熹集》第23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道家的精神修煉以玄虛為(wei) 本,清靜為(wei) 門,要超脫於(yu) 塵世名跡之處,其齋心啟真之說對朱熹頗有吸引力,引導他走向了參禪事佛之路。朱熹讀道書(shu) 時,常與(yu) 佛籍做比照,認為(wei) “佛學其初隻說空,後來說動靜,支蔓既甚,達磨遂脫然不立文字,隻是默然端坐,便心靜見理。此說一行,前麵許多皆不足道,老氏亦難為(wei) 抗衡了。”但是,“禪家最說得高妙去,蓋自莊老來,說得道自是一般物事,闃闃在天地間。後來佛氏又放開說,大決(jue) 藩籬,更無下落,愈高愈妙,吾儒多有折而入之。”(注:《朱子語類》第3010-3011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其《久雨齋居誦經》雲(yun) :

 

端居獨無事,聊披釋氏書(shu) 。暫釋塵累牽,超然與(yu) 道俱。門掩竹林幽,禽鳴山雨餘(yu) 。了此無為(wei) 法,身心同晏如。(注:《朱熹集》第17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如釋氏所言,“明心見性”需要就裏體(ti) 認的參悟,全憑內(nei) 心直覺,是一種如魚飲水、冷暖自知的體(ti) 驗,昭昭靈靈而不可思議。這對朱熹的讀書(shu) 生活有深刻影響,成為(wei) 其融貫儒道釋三教的心學工夫。承二程之說,他以為(wei) 釋氏的“入定”和道家的“數息”隻是要靜,是可以用來“敬以直內(nei) ”的,所以“禪家說‘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他隻要你見得,言下便悟,做處便徹,見得無不是此性。也說‘存養(yang) 心性’,養(yang) 得來光明寂照,無所不偏,無所不通。”(注:《朱子語類》第3022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但他同時也指出:釋氏所言性隻是心,而且是以作用為(wei) 性,心地工夫歸於(yu) 空寂,不能用來“義(yi) 以方外”。當他明白釋氏的空寂之說安放不下儒家的現實義(yi) 理時,就主張把讀書(shu) 體(ti) 察聖人之心作為(wei) 靜觀心體(ti) 的主要方式,注重虛靜澄心和專(zhuan) 一積久後義(yi) 理的豁然貫通。

 

以觀書(shu) 為(wei) 觀心的入手處,可杜絕不著邊際的胡思亂(luan) 想。朱熹《鵝湖寺和陸子靜》雲(yun) :“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yang) 轉深沉”。(注:《朱熹集》第185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靜下心來觀聖賢書(shu) ,亦是一種涵養(yang) 工夫,存心與(yu) 讀書(shu) 為(wei) 一事方得。“故學者且於(yu) 靜處收拾,教意思在裏,然後虛心去看,則其義(yi) 理未有不明者也。”朱熹說:“今且要讀書(shu) ,須先定其心,使之如止水,如明鏡。”(注:《朱子語類》第177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水靜明物,鏡虛映像,是用來喻示心之虛靜觀照的。其《觀書(shu) 有感二首》其一雲(yun) :“半畝(mu) 方塘一鑒開,天光雲(yun) 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注:《朱熹集》第90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半畝(mu) 方塘”指心之方寸之地。朱熹說:“心如水,性猶水之靜,情則水之流,欲則水之波瀾,但波瀾有好底,有不好底。”讀書(shu) 是要在心源處涵養(yang) ,以正本清源,所謂“讀書(shu) 以觀聖賢之意,因聖賢之意,以觀自然之理。”因“自古聖賢皆以心地為(wei) 本。聖賢幹言成語,隻要人不失其本心。”(注:《朱子語類》第93頁,第162頁,第199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儒家講的“本心”,由佛之清淨心下一轉語,指聖賢民胞物與(yu) 的仁心,即天地生物之心。本心虛靜,能容納映照萬(wan) 象,天光雲(yun) 影盡在吾心之中。此謂中得心源,則造化在我,而此心源活水亦即一造化,其妙用貫乎動靜而現天理流行。與(yu) 釋氏歸於(yu) 空寂不同,此心體(ti) 湛然虛明而萬(wan) 理自足,造化萬(wan) 象皆不出吾心之體(ti) 用,故能在靜觀中體(ti) 驗聖人之心,盡自然之理,合性情物理為(wei) 一。

 

儒者的靜坐觀心,不唯能敬以直內(nei) ,也可思入風雲(yun) 變態,與(yu) 天光雲(yun) 彩共徘徊,有受自然造化感發的吟詠性情之作。朱熹在《齋居感興(xing) 二十首》中說:“靜觀靈台妙,萬(wan) 化此從(cong) 出。”(注:《朱熹集》第178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其《送林熙之詩五首》雲(yun) :“濁酒寒燈靜相對,論心直欲到忘言。”又謂:“天理生生本不窮,要從(cong) 知覺驗流通,若知體(ti) 用元無間,始笑前來說異同。”(注:《朱熹集》第251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他的一些作品,以詩喻理而流溢著情趣,饒有詩的意境,如《春日》的“等閑識得東(dong) 風麵,萬(wan) 紫千紅總是春”。從(cong) 東(dong) 風一吹而大地因春的欣欣向榮中,體(ti) 驗到了天理流行的生生之仁,此仁體(ti) 即是天地之心,普及周遍萬(wan) 物,使大地呈現出勃勃生機。盡管詩中表達的是對孔門聖學別有領會(hui) 時的喜悅之情,卻心契造化而格物窮理,意在體(ti) 察和追尋自然的天機和生命精神。一如《春日偶作》所言:

 

聞道西園春色深,急穿芒 去登臨(lin) 。千葩萬(wan) 蕊爭(zheng) 紅紫,誰識乾坤造化心!(注:《朱熹集》第89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造化入於(yu) 吾心,性情通於(yu) 自然物象和天理,故於(yu) 吟風弄月之中,可見其胸次灑脫,超越了動靜和物我。在較為(wei) 通俗易懂的組詩《訓蒙絕句》裏,朱熹於(yu) 〈靜〉中指出:心靜為(wei) 動之本源,“所以工夫先要靜,動而無靜體(ti) 難存”。但又說“莫將靠靜偏於(yu) 靜,須是深知格物功。事到理明隨理去,動常有靜在其中。”其〈鳶飛魚躍〉雲(yun) :“此理充盈宇宙間,下窮魚躍上飛鳥。飛斯在上躍斯下,神化誰知本自然。”(注:《朱熹集》第5732,第5733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靜默的觀照和躍動的生命,是構成心之體(ti) 用的兩(liang) 極,也是人生修養(yang) 和詩歌意境的本源。

 

靜觀心體(ti) 而不墜入空寂,能於(yu) 寂感中識真除妄,見生生之仁的天理流行,乃理學有別於(yu) 禪學處。朱熹《答遊誠之》謂:“心體(ti) 固本靜,然亦不能不動,其用固本善,然亦能流而入於(yu) 不善。夫其動而流於(yu) 不善者,固不可謂心體(ti) 之本然,然亦不可不謂之心也,但其誘於(yu) 物而然耳。故先聖隻說‘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xiang) ’。隻此四句說得心之體(ti) 用始終真妄邪正無所不備。”(注:《朱熹集》第2141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意謂隻要心體(ti) 純正,感物而動之情亦能發而中節,無往而不正。他在《詩集傳(chuan) 序》中說: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未既有欲矣,則不能無思;既有思矣,則不能無言;既有言矣,則言之所不能盡而發於(yu) 谘嗟詠歎之餘(yu) 者,必有自然之音響節奏而不能已焉。此詩之所以作也。……詩者,人心之感物而形於(yu) 言之餘(yu) 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這所形有是非。惟聖人在上,則其所感者無不正,而其言皆足以為(wei) 教。(注:《朱熹集》第3965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

 

以詩為(wei) 心聲,合於(yu) 詩言誌的古訓,但又以心性修養(yang) 為(wei) 本,要分別正邪,以正心感發善意。其《答楊宋卿》雲(yun) :“是以古之君子德足以求其誌,必出於(yu) 高明純一之地,其於(yu) 詩固不學而能之。”所謂“高明純一”,指胸懷襟抱而言,要求保持心體(ti) 的虛靜純正。朱熹《試院雜詩五首》其二雲(yun) :“寒燈耿欲滅,照此一窗幽。坐聽秋簷響,淋浪殊未休。”(注:《朱熹集》第1756頁,第36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他嚐舉(ju) 此舉(ju) 此詩示學者曰:“此雖眼前語,然非心源澄靜者不能道。”(注:羅大經《鶴林玉露》第113頁,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又說:

 

隻如個(ge) 詩,舉(ju) 世之人盡命去奔做,隻是無一個(ge) 人做得成詩。他是不識,好底將做不好底,不好底將做好底。這個(ge) 隻是心裏鬧,不虛靜之故。不虛不靜故不明,不明故不識。若虛靜而明,便識好物事。雖百工技藝做得精者,也是他心虛理明,所以做得來精。(注:《朱子語類》第3333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

 

進而以心之虛靈言寂感,主張作詩不應屬意於(yu) 格律辭藻的工拙與(yu) 否,而要在心地根源上下工夫。他在《易寂感說》中指出:“其寂然者無時而不感,其感通者無時而不寂也。是乃天命之全體(ti) ,人心之至正,所謂體(ti) 用之一源,流行而不息者也。疑若不可以時處分矣。然於(yu) 其未發也,見其感通之體(ti) ;於(yu) 已發也,見其寂然之用,亦各有當而實未嚐分焉。故程子曰:‘中者,言寂然不動者也。和者,言感而逐通者也。’然中和以情性言者也,寂感以心言者也,中和蓋所以為(wei) 寂感也。”(注:《朱熹集》第3561頁,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心統性情而貫動靜,由寂感明心之體(ti) 用,使傳(chuan) 統的性靜情動的中和說更顯合理。這也是朱熹詩論的思想基礎。

 

 

與(yu) “靜觀”相伴隨的是“自得”,自得者,自得於(yu) 心之謂也,或者說得之自然。儒學屬於(yu) “為(wei) 己”之學,故孔子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論語·雍也篇》)對此,二程以“自得”作解釋,程顥說:“篤信好學,未如自得之樂(le) 。好之者,如遊他人園圃;樂(le) 之者,則已物耳。然隻能信道,亦是人之難能也。”程頤謂:“非有所得,安能樂(le) 之?”(注:《朱子語類》第814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強調致知過程中的自得、自適之樂(le) ,一種自家受用的精神愉悅。孟子曾說:“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孟子·離婁下》)朱熹的解說為(wei) :“蓋是自家既自得之,則所以資藉之者深,取之無窮,用之不竭,隻管取,隻管有,滾滾地出來無窮。自家資他,他又資給自家。如掘地在下,藉上麵源頭水來注滿。若源頭深,則源源來不竭;若淺時,則易竭矣。”(注:《朱子語類》第1344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如此說,自得乃“為(wei) 己”之學,是君子在體(ti) 道過程中真積力久而豁然貫通時的狀態,一種有如靈泉噴湧的悟道境界。

 

問題在於(yu) ,這種“自得”的狀態和境界如何才能實現?朱熹偏重於(yu) 從(cong) “道問學”方麵言自得,強調讀書(shu) 時的虛心涵詠和默識心通,認為(wei) “人之為(wei) 學因是欲得之於(yu) 心,體(ti) 之於(yu) 身。但不讀書(shu) ,則不知心之所得者何事。”讀書(shu) 可使人心有主。又說:“看文字,不可恁地看過便道了。須是時複玩味,庶幾忽然感悟,到得義(yi) 理與(yu) 踐履處融會(hui) ,方是自得。”(注:《朱子語類》第176頁,第2631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他將這種讀書(shu) 貴自得於(yu) 心的方法用之於(yu) 言詩,以為(wei) :

 

大凡事物須要說得有滋味,方見有功。而今隨文解義(yi) ,誰人不解?須要見古人好處。如昔人賦梅去:“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這十四個(ge) 字,誰人不曉得?然而前輩直恁地稱歎,說他形容得好,是如何?這種便說難說,須要自得言外之意始得。須是看得那物事有精神,方好。若看得有精神,自是活動有意思,跳躑叫喚,自然不知手之舞,足之蹈。這個(ge) 有兩(liang) 重:曉得文義(yi) 是一重,識是意思好處是一重。(注:《朱子語類》第2755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

 

指出除了理會(hui) 文義(yi) ,讀詩還須識其滋味,把握其“文外之意”,方可謂之“自得”。朱熹說:“《詩》,如今恁地注解了,自是分曉,易理會(hui) 。但須是沉潛諷育,玩味義(yi) 理,咀嚼滋味,方有所益。……古人說‘《詩》可以興(xing) ’,須是讀了有興(xing) 起處,方是讀《詩》。若不能興(xing) 起,便不是讀《詩》。”所謂“興(xing) 起處”,指詩歌的生命“感發”作用,所以“讀《詩》之法,隻是熟讀涵味,自然和氣從(cong) 胸中流出,其妙處不可得而言。不待安排措置,務自立說,隻恁平讀著,意思自足。”(注:《朱子語類》第2086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熟讀是“自得”的前提,隻有反複吟詠,有自己真實的感受和體(ti) 會(hui) ,方能知道詩的滋味,識得其意思好處而手舞足蹈。

 

虛心涵泳、切已省察的熟讀精思,確是自得於(yu) 心的一種方式,故朱熹有半日靜坐、半日讀書(shu) 的說法。為(wei) 在心地工夫上區別儒、釋,他提倡“涵養(yang) 須用敬”之說,主張以持敬代替靜坐,又專(zhuan) 以讀書(shu) 言自得。對此,陳獻章表示了不同意見,他在《和楊龜山此日不再得韻》中說:“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陽。說敬不離口,示我入德方。義(yi) 利分兩(liang) 途,析之極毫芒。聖學信匪難,要在用心藏。善端日培養(yang) ,庶免物欲戕。道德乃膏腴,文辭固秕糠。俯仰天地間,此身何昂藏!”(注:陳獻章《陳獻章集》第279頁,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雖稱朱熹為(wei) 儒家宗主,但更重自家心藏之善端,視古人成辭為(wei) 秕糠。他坦言自己早年曾閉門窮盡古聖賢之書(shu) ,然未知入處而卒未有得。其《答張內(nei) 翰遷祥書(shu) ,括而成詩,呈現胡希仁提學》雲(yun) :

 

古人棄糟粕,糟粕非真傳(chuan) 。眇哉一勺水,積累成大川。亦有非積累,源泉自涓涓。至無有至動,至近至神焉。發用茲(zi) 不窮,緘藏極淵泉。吾能握其機,何必窺陳編?學患不用心,用心滋牽纏。本虛形乃實,立本貴自然。戒慎與(yu) 恐懼,斯言未雲(yun) 偏。後儒不省事,差失毫厘間。寄語了心人,素琴本無弦。(注:《陳獻章集》第279-280頁,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

 

借《莊子》中輪扁以古人言辭為(wei) 糟粕之說,言聖學心得不由讀書(shu) 積累,而是如源泉自出,涓涓不息,所謂“至無有至動,至近至神焉”,為(wei) 學者靜悟自得之妙。其《書(shu) 自題大塘書(shu) 屋詩後》說:“為(wei) 學當求諸心必得。所謂虛明靜一者為(wei) 之主,徐取古人緊要文字讀之,庶能有所契合,不為(wei) 影響依附,以陷於(yu) 徇外自欺之弊,此心學法門也。”強調以心虛為(wei) 基本,心靜為(wei) 入門。他在《與(yu) 賀克恭黃門》中說:“為(wei) 學須從(cong) 靜中坐養(yang) 出個(ge) 端倪來,方有商量處。”(注:《陳獻章集》第68頁,第133頁,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靜中養(yang) 出端倪方可謂自得。他提倡以心學悟道的簡易工夫,代替日積月累的讀書(shu) 窮理,因學問須就自家心上體(ti) 驗方是,讀書(shu) 畢竟已屬第二義(yi) 。

 

以靜坐求自得是陳獻章白沙心學的顯著特色,他以心之寂感體(ti) 貼天理,追求義(yi) 理融液與(yu) 操存灑落的統一,以達心與(yu) 道俱而得之自然的境界。黃宗羲《明儒學案·師說》雲(yun) :“先生學宗自然,而要歸於(yu) 自得。自得故資深逢源,與(yu) 鳶魚同一活潑,而還以握造化之樞機,可謂獨開門戶,超然不凡。至問所謂得,則曰靜中養(yang) 出端倪。向求之典冊(ce) ,累年無所得,而一朝以靜坐得之,似與(yu) 古人之言自得異。”以自得於(yu) 心為(wei) 學問根本,其體(ti) 道過程中求諸吾心的感受和體(ti) 驗,他常用詩歌吟詠的方式表達,如雲(yun) :

 

千卷萬(wan) 卷書(shu) ,全功歸在我。吾心內(nei) 自得,糟粕安用那!(《藤蓑五首》其四)

 

此心自太古,何必生唐虛?此道苟能明,何必多讀書(shu) ?(《贈羊長史,寄遼東(dong) 賀黃門欽》)

 

真樂(le) 何從(cong) 生,生於(yu) 氤氳間。氤氳不在酒,乃在心之玄。行如雲(yun) 在天,止如水在淵;靜者識其端,此生當幹幹。(《真樂(le) 吟,效康節體(ti) 》)(注:《陳獻章集》第288頁,294頁,312頁,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

 

以為(wei) 人生真樂(le) 的體(ti) 驗,就在物我一體(ti) 的渾然間,心與(yu) 理一的自得之樂(le) 、自然之樂(le) ,才是生命的真正意義(yi) 或第一義(yi) 。所以他注重於(yu) 存心養(yang) 性過程中,體(ti) 悟宇宙生命精神的流行,情與(yu) 境共而悠然自適,心意舒展,精神極為(wei) 灑脫。其《湖山雅趣賦》雲(yun) :

 

放浪形骸之外,俯仰宇宙之間。當其境與(yu) 心融,時與(yu) 意會(hui) ,悠然而適,泰然而安。……於(yu) 焉優(you) 遊,於(yu) 焉收斂;靈台洞虛,一塵不染。浮華盡剝,真實乃見;鼓瑟鳴琴,一回一點。氣蘊春風之和,心遊太古之麵。其自得之樂(le) 亦無涯也。(注:《陳獻章集》第275頁,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

 

遊心於(yu) 茫茫宇宙間,心至處理即在,物在處即有心,天地萬(wan) 物都可象征心體(ti) ,於(yu) 是浴沂舞雩和吟風弄月,亦可見天理流行。這種合內(nei) 外之道而境與(yu) 心得、理與(yu) 心會(hui) 的物我一體(ti) 之境,出自對宇宙人生的詩意觀照,乃悟道與(yu) 審美合一的自然境界。正因為(wei) 如此,陳獻章言及“自得之樂(le) ”時,屏卻人為(wei) 的讀書(shu) 功夫,而以自然天機為(wei) 貴。其《木犀枝上小鵲》詩雲(yun) :“乾坤末可輕微物,自在天機我不如。”又《贈周成》謂:“說成鳶飛魚躍處,絕無人力有天機。”《隨筆二首》其二說:“斷除嗜欲想,永撤天機障。身居萬(wan) 物中,心在萬(wan) 物上。”(注:《陳獻章集》第566頁,第785頁,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學宗自然而貴自得的白沙心學,以詩人造化在心的天機自鳴為(wei) 近道。

 

由於(yu) 陳獻章的“自得”多藉詩歌表達,儒家心學與(yu) 詩學的貫通,至白沙之學始達圓融的境地。其門人湛若水編有《白沙子古詩教解》,並於(yu) 序中說:“白沙先生無著作也,著作之意寓於(yu) 詩也。是故道德之精,必於(yu) 詩焉發之。”(注:《陳獻章集》第699頁,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陳獻章是具詩人氣質的儒者,詩歌創作是其道德涵養(yang) 及性情的體(ti) 現。在《夕惕齋詩集後序》中,他以為(wei) 詩雖藝事而非小技,因“天道不言,四時行,百物生,焉往而非詩之妙用?會(hui) 而通之,一真自如。故能樞機造化,開闔萬(wan) 象,不離乎人倫(lun) 日用而見鳶飛魚躍之機。”(注:《陳獻章集》第11-12頁,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據於(yu) 道而遊於(yu) 藝,心隨動靜以明體(ti) 用,順應性情之自然而忌穿鑿,便成為(wei) 白沙詩學的宗旨。

 

作詩要具備一定的文字能力,屬藝事之一,但它又關(guan) 乎心之性情和學養(yang) ,可技進乎道。陳炎宗《重刻詩教解序》說:“族祖白沙先生以道鳴天下,不著書(shu) ,獨好為(wei) 詩。詩即先生之心法也,即先生之所以為(wei) 教也。今讀先生之詩,風雲(yun) 花鳥,觸景而成,若無以異於(yu) 凡詩之寄托者。至此心此理之微,生生化化之妙,物引而道存,言近而指遠,自非澄心默識,超出於(yu) 意象之表,未易淵通而豁解也。”把“遊於(yu) 藝”作為(wei) 陶冶性情的方式,雖在求靜時與(yu) 視性靜比心動更為(wei) 重要的朱子學相通,但超越性情的動靜而追求充滿生機的心之自然現成的思想,卻是從(cong) 重性理的朱子學過渡到講良心的陽明學的橋梁。白沙之學“靜中養(yang) 出端倪”的“端倪”,其實就是後來陽明心學強調的一點靈明的“良知”,區別僅(jin) 在於(yu) 前者偏於(yu) 主靜,後者更重視心體(ti) 流行發用的生命精神之躍動。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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