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家訓、家風、家法與(yu) 社會(hui) 教化
作者:金瀅坤(首都師範大學曆史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廿六日壬寅
耶穌2018年7月9日
唐代是中古士族社會(hui) 由盛而衰的關(guan) 鍵時期,士族名門的家風、家訓和家法對新舊士族的興(xing) 衰有著重要意義(yi) 。唐朝宰相崔祐甫雲(yun) :“能君之德,靖人於(yu) 教化,教化之興(xing) ,始於(yu) 家庭,延於(yu) 邦國,事之體(ti) 大。”顯然,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家庭教化包括家風、家訓、家法,它們(men) 在社會(hui) 教化、國家治理方麵有著重要作用,不僅(jin) 關(guan) 乎家庭之興(xing) 衰,也影響著社會(hui) 秩序和社會(hui) 風氣。
家訓、家風、家法與(yu) 士族的興(xing) 衰
陳寅恪先生認為(wei) 所謂士族“實以家學及禮法等標異於(yu) 其他諸姓”;“士族之特點既在其門風之優(you) 美,不同於(yu) 凡庶,而優(you) 美之門風實基於(yu) 學業(ye) 之因襲”(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魏晉隋唐時期,士族之家普遍重視家風、家訓、禮法和家法,注重傳(chuan) 承家學教育子弟,逐步形成所謂“雅有家風,政事規為(wei) ”的名門士族(《授大理卿李坰黔中宣慰使製》)。“家法備,然後可以言養(yang) 人”(《新唐書(shu) ·柳公綽傳(chuan) 》),成為(wei) 社會(hui) 共識。顏之推在開皇末作《顏氏家訓》,開啟世家大族重視編撰家訓的風氣。唐代士人編撰家訓的風氣很盛,如王方慶作《王氏訓誡》,柳玭作《戒子孫》等,唐太宗作《帝範》也可視作帝王之家的家訓。
唐代名門士族家風的形成和延續,離不開優(you) 秀的家訓、嚴(yan) 明的家法。開元中宰相韓休以“家訓子侄至嚴(yan) ”著稱。穆寧“居家嚴(yan) ,事寡姊恭甚”,他“家法清嚴(yan) ”,其子讚、質等“兄弟奉指使,笞責如僮仆,讚最孝謹”。貞元間,“言家法者,尚韓、穆二門”,有“士大夫言家法者,以穆氏為(wei) 高”的說法(《舊唐書(shu) ·穆寧傳(chuan) 》)。又博陵崔邠,其父倕,“三世一爨,當時言治家者推其法”(《新唐書(shu) ·崔邠傳(chuan) 》),他兄弟四人進士及第,一人位至宰相,“邠、郾、鄲凡為(wei) 禮部五,吏部再,唐興(xing) 無有也”。宣宗聞而歎曰:“鄲一門孝友,可為(wei) 士族法。”因題曰:“德星堂。”中晚唐時期,京兆柳子溫家法嚴(yan) 明,“以禮法自持”,專(zhuan) 門和苦藥丸,讓子弟公綽等在夜間學習(xi) 時含之,提神醒腦,“以資勤苦”(《南部新書(shu) 》卷丁)。在這種教育下成長的柳公綽“性謹重,動循禮法”,“理家甚嚴(yan) ,子弟克稟誡訓”。後來,牛僧孺讚歎柳仲郢良好的家教:“非積習(xi) 名教,安能及此!”因此,史稱“言家法者,世稱柳氏”(《舊唐書(shu) ·柳公綽傳(chuan) 》)。
家訓內(nei) 容與(yu) 家風、家法的形成
唐代家訓最為(wei) 突出的特點,就是開啟了中國古代“詩書(shu) 傳(chuan) 家”的文化傳(chuan) 統。大一統的隋唐王朝采取了削弱士族勢力的策略,“以文取士”,富貴、財產(chan) 不再恒久,“讀書(shu) 便是隨身寶,高官卿相在朝廷”,以詩書(shu) 傳(chuan) 家,求取功名的觀念,成為(wei) 士人的最高追求。杜甫作《宗武生日》,勸勉兒(er) 子:“詩是吾家事,人傳(chuan) 世上情。熟精文選理,休覓彩衣輕。”韓愈勸誡子弟:“金璧雖重寶,費用難貯儲(chu) ;學問藏之身,身在則有餘(yu) 。”他還強調人生來賢愚相近,“三十骨骼成,乃一龍一豬”的天壤之別,關(guan) 鍵在於(yu) 是否讀詩書(shu) 。元稹訓誡子侄,“吾家世儉(jian) 貧,先人遺訓,常恐置產(chan) 怠子孫,故家無樵蘇之地”,激勵子孫勤勉學習(xi) ,通過“佩服《詩》《書(shu) 》,以求榮達”,而且要“千萬(wan) 努力,無棄斯須”。苦讀詩書(shu) 是貧寒子弟通向富貴最有效的途徑,“朝為(wei) 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神話在唐宋成為(wei) 現實。王安石便勸勉子孫,“讀書(shu) 不破費,讀書(shu) 利萬(wan) 倍”,“男兒(er) 不讀詩書(shu) ”,“恰似園中肥地草”。
唐代家訓總體(ti) 以“忠孝”教育為(wei) 主。唐太宗也說:“百行之本,要道惟孝。”《太公家教》雲(yun) :“事君盡忠,事父盡孝。禮聞來學,不聞往教……孝子事父,晨省暮參。”以韻文的形式,簡明扼要地將《孝經》中有關(guan) 忠孝思想進行概述,方便子弟在日常生活中嚴(yan) 格踐行,養(yang) 成合乎禮法的行為(wei) 舉(ju) 止。很多士族把“忠孝”作為(wei) 家訓的核心內(nei) 容。穆寧撰家令訓諸子曰:“君子之事親(qin) ,養(yang) 誌為(wei) 大。”要求讚等四子,“播禮樂(le) ,務忠孝,正名器,導人倫(lun) ”。柳玭《家訓》雲(yun) :“講論家法,立身以孝悌為(wei) 基,以恭默為(wei) 本,以畏怯為(wei) 務,以勤儉(jian) 為(wei) 法。”忠孝與(yu) 勤儉(jian) 在家訓中經常相提並論,如“夫名門右族,莫不由祖考忠孝勤儉(jian) 以成立之”。
唐代家訓對子弟的各種勸誡中還比較重視勤奮、節儉(jian) 等作風的養(yang) 成和堅守。唐太宗作《帝範》,訓誡太子“奢儉(jian) 由人,安危在己”,希望太子力行節儉(jian) ,做個(ge) 明君。唐代科場競爭(zheng) 激烈,士人勤奮程度往往決(jue) 定個(ge) 人成敗。韓愈勸誡子弟:“詩書(shu) 勤乃有,不勤腹空虛”,個(ge) 人勤奮與(yu) 否,將來就意味著公卿與(yu) 奴仆之別。《太公家教》對勤勞和勤學做了形象總結:“勤耕之人,必豐(feng) 穀食;勤學之人,必居官職……勤是無價(jia) 之寶,學是明月神珠。”以家法嚴(yan) 明著稱的穆寧也要求子弟“惟惠施之車,仲舒之帷,蘇秦之錐,三物畢具”,其家也因此而名聞當世。
唐代家訓還重視謙虛禮讓等美德。朱仁軌《誨子弟言》雲(yun) :“終身讓路,不枉百步;終身讓畔,不失一段。”這是中國人謙讓的經典闡釋,一個(ge) 人謙讓一生,其實損失不了多少,反而養(yang) 成了優(you) 良品格,受人尊重。唐代家訓將禮讓、謙讓作為(wei) 立身、修養(yang) 之根本。《太公家教》雲(yun) :“立身之本,義(yi) 讓為(wei) 先……與(yu) 人共食,慎莫先嚐……路逢尊者,側(ce) 立路旁……三人同行,必有我師,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欲立其身,先立於(yu) 人;己欲達人,先達於(yu) 人……謙是百行之本。”此書(shu) 用樸素的語言匯集了有關(guan) 謙讓、禮讓的前賢錦句、諺語格言,旨在說明與(yu) 人交往、為(wei) 人處世的根本在於(yu) 相互禮讓、謙讓,取人所長,在成就自己之前,先成就別人,把機會(hui) 讓給別人,退一步海闊天空。此外,倡導“禮尚往來”等待人原則也是唐代家訓教育的重要內(nei) 容。《太公家教》講:“風流儒雅,禮尚往來……得人一牛,還人一馬。往而不來,非成禮也。”
家風、家訓和家學決(jue) 定子弟的學風與(yu) 成敗
家風、家訓和家學就是現在經常講的家庭教育環境,對兒(er) 童成長的影響至關(guan) 重要。如《太公家教》所雲(yun)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玉投渥,不汙其色。近佞者諂,近偷者賊;近愚者癡,近賢者德。”家庭環境與(yu) 風氣的好壞,對兒(er) 童習(xi) 慣和品行的養(yang) 成非常重要,甚至從(cong) 根本上決(jue) 定了子弟教育的成敗,這也是孟母三遷的原因所在,唐代的很多例子也能說明這一問題。如中唐吳丹“生四五歲弄泥沙時,所作戲輒像道家法事,八九歲弄筆硯時,所出言輒類《詩》家篇章,不自知其然,蓋宿習(xi) 儒、玄之業(ye) 明矣。弱冠喜道書(shu) ,奉真籙……”(白居易:《故饒州刺史吳府君神道碑銘並序》)。吳丹從(cong) 小玩沙,竟然可以仿照道教法事堆道場,說明所住環境道教氣氛濃鬱,以致弱冠之後,一度修習(xi) 道家,好在後來苦讀《詩經》,並考中進士,功成名就。再如前揭柳公綽一家人才輩出,與(yu) 柳氏家法嚴(yan) 明,學風良好,並世代相傳(chuan) 有很大關(guan) 係。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士族之家優(you) 秀的家風是子弟接受良好家教的有效保證。如元稹的母親(qin) 出身“五姓婚姻”的滎陽鄭氏,以家風嚴(yan) 明著稱。鄭氏為(wei) 少女時,就“事父母以孝聞”,嫁到元氏之後,“以豐(feng) 潔家祀,傳(chuan) 為(wei) 貽燕之訓”,二十五年間,“專(zhuan) 用訓誡,除去鞭撲”;“常以正辭氣誡諸子孫,諸子孫其心愧恥”(白居易:《唐河南元府君夫人滎陽鄭氏墓誌銘》)。元稹因其優(you) 秀的母教,並傳(chuan) 習(xi) 了外祖父家良好的家法,從(cong) 而成為(wei) 唐代名相和文學名家。
家學傳(chuan) 統和淵源對子弟成才的影響尤為(wei) 明顯。如顏氏一門自魏晉以來不僅(jin) 以世儒著稱,而且多出書(shu) 法家,有顏騰之、炳之、勤禮、真卿等許多名家,這應該與(yu) 顏氏家族的子弟自幼就注重書(shu) 法蒙訓有密切關(guan) 係。這使其家年幼就擅長書(shu) 法的人很多。如顏勤禮“幼而朗悟,識量宏遠,工於(yu) 篆籀,尤精詁訓”;又顏惟貞“仁孝友悌,少孤,育舅殷仲容氏,蒙教筆法”,以書(shu) 法精湛,“判入高等”,“學精百氏,藝絕六書(shu) ”。大書(shu) 法家顏真卿亦出自是家,他“早孤,蒙伯父臮、允南親(qin) 自教誨”。顏真卿成為(wei) 著名書(shu) 法家應該與(yu) 他自幼就接受“尤工文翰”的伯父的啟蒙有很大關(guan) 係。另一位大書(shu) 法家歐陽詢之子歐陽通,“少孤,母徐氏教其父書(shu) ”,“慕名甚銳,晝夜精力無倦,遂亞(ya) 於(yu) 詢”(《舊唐書(shu) ·歐陽詢傳(chuan) 》)。相反,許多缺乏書(shu) 法家傳(chuan) 的子弟,往往是“有知其門,不知其奧”,即便是家長“廣求名書(shu) ,以教其子,察其所入,便遣習(xi) 之”,其結果仍多“不能遂”(張文瓘:《六體(ti) 書(shu) 論》)。
總之,一個(ge) 家族的興(xing) 衰,與(yu) 良好的家風、家訓,以及嚴(yan) 格的家法有很大關(guan) 係。正如柳玼所雲(yun) :“夫名門右族,莫不由祖考忠孝勤儉(jian) 以成立之,莫不由子孫頑率奢傲以覆墜之。”士族之家“成立之難如升天,覆墜之易如燎毛”。如果世家大族家教不嚴(yan) 、家風不正、家訓不良,就很容易衰落,所以家風、家訓、家教和家法無疑是維護士族門第的重要手段,客觀上也為(wei) 教化社會(hui) 、繁榮文化,起到了積極作用。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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