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隨方設教”義(yi) 疏
作者:盧國龍(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研究員)
來源:《宗教與(yu) 哲學》(第五輯),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廿四日庚子
耶穌2018年7月7日
“隨方設教”的提法,常見於(yu) 儒道釋三家的經書(shu) 文獻,作為(wei) 中國文化的一條公認的原則,要義(yi) 在於(yu) 強調一切教化都必須因應方域風俗、民情,也就是區域性的固有的民間文化,既不能直信一己之是非而加人以其賞罰 [1] ,也不能斷鶴脛以續鳧,強不齊以為(wei) 齊 [2] 。反對普遍主義(yi) 預設,更反對強製性的普遍主義(yi) 的壟斷,主張在理解、尊重方域民間文化的基礎上謀求融合,是這條原則試圖塑造的中國文化性格。作為(wei) 一個(ge) 含義(yi) 相對穩定的概念,“隨方設教”淵源於(yu) 《易傳(chuan) 》的“省方設教”,在一些文獻中也被表述為(wei) “因方設教”,基本思想大旨相同。隻是由於(yu) “隨方設教”的提法更接近口語化,所以本文采用來作為(wei) 標題,但思想的梳理則兼綜論列。分述為(wei) 三個(ge) 問題。
概念源流
《易·觀·大象》說,“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這就是“隨方設教”一語的最初濫觴,後來的思想,都是圍繞這句話所展開的詮釋、應用或者引申發揮。
“風行地上”是坤下巽上的觀卦卦象,當然也是日常能夠見到的自然氣象。《象傳(chuan) 》的作者認為(wei) ,“先王”從(cong) 這種卦象或氣象中所受到的啟示,就是省察各個(ge) 方域的風俗民情,從(cong) 而設立相應的教化方式。因為(wei) 行文稱“先王”,所以一些注家認為(wei) “省方設教”是古代的一種禮製,典型的例證就是虞舜之“巡守”;但也正因為(wei) 是“先王”故事,說明在《象傳(chuan) 》作者的時代已經沒有這樣的禮製了,隻是“祖述堯舜”式的理想化表述,所以也有些注家引申為(wei) 關(guan) 於(yu) 教化模式的合理設計,其中最充分的表述,就是援引莊子的“天籟”為(wei) 連類,從(cong) 而展開關(guan) 於(yu) 教化合理性的思想審察,耐人尋味。
常見的文獻中,最先援用“省方設教”概念的,大概是東(dong) 漢鄭玄的《毛詩譜》,用來解釋《詩經》中“國風”的意義(yi) :“陳諸國之詩者,將以知其缺失,省方設教,為(wei) 黜陟” [3] 。《周南》《召南》等國風,本來都是民歌。民歌之所以具有經典的意義(yi) ,是因為(wei) 這些民歌可以“省方”,喚醒關(guan) 於(yu) 各方國風土人情的意識,積累相關(guan) 的知識,從(cong) 而擺脫對於(yu) 地域性文化差異的蒙昧無知,製定與(yu) 各方國相適宜的政令教誡,克服魯莽滅裂的施政衝(chong) 動。國風之後,既有貴族唱和的小雅大雅,也有主要用來表達宗教感情和意願的頌。頌的基本性質,可以說就是“設教”。盡管沒有清晰的邏輯表明,這樣的“設教”是以其“省方”亦即國風為(wei) 基礎的,但就整體(ti) 的價(jia) 值取向而言,由風而雅而頌的《詩經》次序,明白無誤地表明國風是《詩經》“正人倫(lun) ”教化體(ti) 係的開端,這也是曆代《詩經》經學的通常看法。
由鄭玄所發掘的《象傳(chuan) 》的這一思想,可謂其用思也縝,其致意也遠,如果後人踵事增華,沿著《易傳(chuan) 》解注《易經》的詮釋學傳(chuan) 統,聚焦偌大中華之國的文化多元與(yu) 一體(ti) 的關(guan) 係問題,想必能釀造出豐(feng) 富而精彩的思想,甚至由教化合理性問題的思考,拓展為(wei) 社會(hui) 的製度安排,不但排解經學的師法門戶困境,而且對當今的“全球化”,也將具有啟示意義(yi) 。然而,鄭玄之後的易學,由王弼獨領風騷。王弼以易老貫通的形而上之道排解兩(liang) 漢經學之局礙,對廣義(yi) 的社會(hui) 文化似乎興(xing) 趣不大,隻想“極高明”,不願“道中庸”,對《象傳(chuan) 》的這一思想也未表現出哲學家應有的敏感,所以王弼的易學著作,於(yu) “省方設教”之義(yi) 實無所發明。或許正是受到王弼易學的遮蔽,所以在晉唐思想界,“隨方設教”的議題不見於(yu) 主流話語,隻在南朝宋齊的佛道論爭(zheng) 中有所觸及,唐初的駱賓王,寫(xie) 過一篇相關(guan) 的策問 [4] 。至於(yu) 儒家的易經學傳(chuan) 統,則由於(yu) 權威的王弼不提供解釋,所以隻有一些不大知名的學者涉獵,而且觀點相左,出現兩(liang) 種導向不同的理解。
其一如唐李鼎祚《周易集解》所采錄的“九家易”,甚至將《象傳(chuan) 》的這句話解釋為(wei) 政治強權、文化霸權之張本,為(wei) 說雲(yun) :“先王謂五,應天順民,受命之王也。風行地上,草木必偃。枯槁朽腐,獨不從(cong) 風。謂應外之爻,天地氣絕,陰陽所去,象不化之民,五刑所加。故以省察四方,觀視民俗,而設其教也。言先王德化,光被四表,有不賓之民,不從(cong) 法令,以五刑加之,以齊德教也” [5] 。“應外之爻”指上九。上九淩駕九五,意味著不服從(cong) 九五的管教,所以九五作為(wei) “受命之王”就要勘察民俗,找出作為(wei) “不賓之民”的上九,施以懲治性的刑法。這樣的解讀,或許是中晚唐時代的人感憤於(yu) 安史之亂(luan) 、藩鎮割據,否則很難理解其居心,憑空塞進來一個(ge) “枯槁朽腐,獨不從(cong) 風”的引申義(yi) ,又將“設教”強說成用刑,無論是相對於(yu) 觀卦卦象還是《象傳(chuan) 》義(yi) 理而言,都有些鑿空無據。
其二如唐人史征的《周易口訣義(yi) 》說,“‘風行地上,觀’者,風如王者,風教行於(yu) 地上,人所觀也。先王省方、觀民、設教者,先王以省視萬(wan) 方,觀看民俗,施設敎化。故鄭眾(zhong) 雲(yun) :從(cong) 俗所為(wei) ,順民之教。故君子治人,不求變俗是也。如封太公於(yu) 齊,五月報政,為(wei) 簡其君臣禮,從(cong) 俗。不同伯禽於(yu) 魯,變其俗,易其禮,三年報政也” [6] 。太公治齊與(yu) 伯禽治魯,是西周初就出現的兩(liang) 種政治模式。前者隨方設教,給社會(hui) 留下發展的空間和活力,所以後來的齊國日益強大,但王權不穩定;後者按照西周的宗法製對魯國舊俗進行深度改造,製度落實很徹底,所以後來的魯國王權穩定,但社會(hui) 發展緩慢,日益孱弱。史征的觀點,大概來源於(yu) 西漢經學家鄭眾(zhong) ,讚同“從(cong) 俗所為(wei) ”的齊國模式。但鄭眾(zhong) 的著作久佚,僅(jin) 隻言片語見存於(yu) 各類經學著作稱述,係統的思想則難知其詳。大致說來,從(cong) 鄭眾(zhong) 、鄭玄到史征闡發《象傳(chuan) 》“省方設教”之義(yi) ,隱約有一條不絕如縷的脈絡,表征其思想淵源有自,但難稱弘規,在各自的時代裏,也隻是吉光片羽,未能成為(wei) 廣受關(guan) 注的學術議題。
義(yi) 理闡釋
程頤的《伊川易傳(chuan) 》是一道分水嶺。自從(cong) 程頤銳意剔抉易學義(yi) 理,打開“省方設教”的思想閘門,就像創建了某種經典解讀的凡例,宋明時的《周易》注家,大都循其例而各有發明。也正由於(yu) 注家異口同聲,所以“省方設教”的思想呈現,乃由此前的隱德不耀轉而為(wei) 輿情踴躍,作為(wei) 一種思想觀念,一種文化原則,日益清晰。
就上引《象傳(chuan) 》,程頤注解說,“風行地上,周及庶物,為(wei) 由曆周覽之象,故先王體(ti) 之為(wei) 省方之禮,以觀民俗而設政教也。天子巡省四方,觀視民俗,設為(wei) 政教,如奢則約之以儉(jian) ,儉(jian) 則示之以禮是也。省方,觀民也;設教,為(wei) 民觀也” [7] 。注解很簡約,但核心思想交待得清楚明白。第一,“省方”之“方”是民俗,以人為(wei) 本,不隻是領土疆域;“設教”的“教”是政教,教化體(ti) 係以政治為(wei) 最高形態,以民俗為(wei) 原始基礎。第二,合而言之,“省方設教”既是“先王”對風行地上的自然景象的感悟,根源於(yu) 活潑潑的切身體(ti) 驗,也是一種禮製,具有製度的規範性。第三,“省方”是先王主動了解各地的風俗民情,“設教”則展示教化內(nei) 容以便於(yu) 百姓觀摩,二者處在相向互動的關(guan) 係中,但沒有意識操控與(yu) 輿情抵製的緊張。
大概由於(yu) 道學在中國思想發展中的巨大影響,而《伊川易傳(chuan) 》又是道學的經典之作 [8] ,所以程頤之後圍繞“省方設教”的詮釋,呈現為(wei) 蕭規曹隨的基本格局,對程頤的這三方麵思想,都有所繼承,有所發展。
先說禮製問題。
南宋楊簡說,“風行地上,有無所不周遍之象,聖人於(yu) 是發省方、觀民、設教之義(yi) 。(中略)省方,巡狩也。古者天子巡狩諸侯,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命市納價(jia) ,以觀民之所好惡,誌淫好僻。命典禮,考時月定日,同律、禮樂(le) 製度、衣服,正之。其非巡狩之歲,則有納言之官,以納民言。又出命以正救之。又有訓方氏,誦四方之傳(chuan) 道。歲則布而訓四方,以觀新物。(中略)先王隨方設教,不主一說,皆所以左右斯民,使無失其常性,一之於(yu) 道德也” [9] 。巡守製度,始見於(yu) 《尚書(shu) ·舜典》記載,據稱虞舜時曾經實行,方式是按照東(dong) 南西北的順序,每五年舉(ju) 行一次巡守活動,即在巡守年的二月,首先到東(dong) 嶽泰山,五月抵南嶽,八月西嶽,十一月北嶽。巡守的活動內(nei) 容,包括祭祀方嶽神靈,統一曆法,統一度量衡等。楊簡所說的觀民風雲(yun) 雲(yun) ,出自《白虎通義(yi) 》所引述的《尚書(shu) 大傳(chuan) 》:“見諸侯,問百年。太師陳詩,以觀民命風俗;命市納賈,以觀民好惡” [10] 。經學史上通常認為(wei) ,《詩經》的國風,主要就來源於(yu) “太師陳詩” [11] 。而作為(wei) 對天子“省方”的補充,《周禮》又載有“訓方氏”的專(zhuan) 職官員,職務是“掌道四方之政事,與(yu) 其上下之誌” [12] ,也就是了解各地的政務情況和風俗民情。藉由諸如此類的製度設計,“隨方設教”似乎是規範而且有保障的,而其根本宗旨,則在於(yu) 使各地的百姓“無失其常性”,能夠維持適宜的生活方式。
同樣從(cong) 製度層麵考述“隨方設教”之義(yi) 的,還有南宋王宗傳(chuan) 的《童溪易傳(chuan) 》等。在條陳虞舜巡守諸事項之後,王宗傳(chuan) 說,“夫先王省方之禮,非固為(wei) 是煩擾也,以謂不如是,則無以觀覽夫民俗,而施設其敎條也” [13] 。所謂“無以”,也就是沒有參照,沒有依據。大概在中國傳(chuan) 統儒家的話語係統裏,風俗民情是施設教化的必然前提,沒有什麽(me) 絕對的邏輯可以無視風俗民情的存在以自證其合理性。這方麵,中國古代的儒者似乎都有誌一同,願意表現出民本情懷。例如南宋鄭剛中也說,“先王之教,亦因民之性,隨民之俗,取其宜者立為(wei) 防範,然後揭而示之,民乃不渝。若乃風俗不能周知,規模無以素定,以是教民,亦虛設而已。省方、觀民、設教,言之序如此” [14] 。簡言之,如果教化不從(cong) 風俗民情出發,隻是某種邏輯或者審美的自我滿足,那麽(me) 所謂教化,即使被演義(yi) 得天花亂(luan) 墜,在老百姓這裏也不能喚起信仰認同,隻是形同虛設。所以《象傳(chuan) 》的表述次序,是省方、觀民、設教,這個(ge) 言語次序,表征出文化建構的事理次序、製度次序。
其次談談民為(wei) 方域之本的問題。
如果單純從(cong) 字麵上來看,那麽(me) 將“省方、觀民”理解為(wei) 省察各地的民俗,隻是對經典文本的文字訓詁。訓詁上既然不會(hui) 有歧義(yi) ,特別拎出來申辯也就沒有意義(yi) 。然而,曆史事實與(yu) 經典敘述之間總有許多出入,讓經學家們(men) 意識到在這個(ge) 問題上必須有所甄辨,必須撣開積壓在“省方設教”上的灰塵,才能夠將文化源頭上的意義(yi) 朗顯出來。
曆史事實是,附麗(li) 於(yu) “省方”、“巡守”的美名,由秦皇、漢武的泰山封禪肇其端緒,曆代帝王都會(hui) 搞些“巡幸”、“遊幸”之類的事情。其中搞得風光的,可以弄成轟動天下的公費旅遊,如秦皇、漢武之封禪,清乾隆皇帝下江南等等;如果搞得不好,也可能灰頭土臉,例如唐玄宗“幸蜀”,其實就是政治避難。在解易的學者看來,無論是風光的還是避難的,同樣都歪曲了“省方設教”的本義(yi) 。為(wei) 了維護這樣的本義(yi) ,就不能不針對帝王“巡幸”的行為(wei) 提出批評,如王宗傳(chuan) 說,“及後世則不然,巡行遊幸,止為(wei) 遊觀之象,而流連荒亡,勞動騷擾,冤苦失職者無告,而萬(wan) 乘千騎所至,徒有供億(yi) 之苦。此無他,知有一身之樂(le) ,而不知以萬(wan) 民為(wei) 憂故也。庸免天下萬(wan) 世之議乎” [15] ?提出類似批評的,還有明代的邱濬等人。在古代,即使批評前朝皇帝,也是個(ge) 政治敏感的話題,往往有借古諷今的嫌疑,更何況宋朝的真宗,在“巡幸”上鬧出的動靜,較之秦皇漢武也不遑多讓。而批評之所以不可避免,是因為(wei) 帝王“巡幸”的狂歡,淹沒了“省方”的文化本義(yi) ,同時也擾亂(luan) 了“省方設教”的文化生成機製,必須有所澄清。就維護其本義(yi) 的立場而言,程頤的注解孤聲先發,將“省方”的焦點集中到“民”的身上,起到了正本清源的作用。但程頤的義(yi) 理闡述畢竟不夠充分,所以後來的注家還有許多話要接著說,要在已經澄顯出來的意義(yi) 本源上繼續探討。於(yu) 是有程頤之後的新詮釋,將對於(yu) 民俗的關(guan) 注,深化為(wei) 關(guan) 於(yu) 性情的思索。
我們(men) 可以先舉(ju) 證一些例子,然後再來賞析這段饒有趣味的思想曆程。南宋耿南仲說,“五方之民,各有性也。非特五方之民各有性,五土之民亦各有宜。先王之教,將使剛柔緩急,各得其性。而和味、衣服、利用、便器,各得其宜。於(yu) 是省方觀民,然後設教焉” [16] 。這是注解觀卦《象傳(chuan) 》時說的。注臨(lin) 卦《象傳(chuan) 》又說,“觀之為(wei) 教,以順為(wei) 主,故以省方觀民。臨(lin) 之為(wei) 教,以厚為(wei) 主,教思無窮,以謂厚者性之德也。修率性之道以為(wei) 教,則其教無窮。何則?性不壞而道無弊也。苟有窮,則隘與(yu) 不恭在所尚矣。容民無疆,故遠者來;保民無疆,故近者悅。以此厚德,臨(lin) 下之道也” [17] 。所謂“五方”,當然是泛指,隻要是站在地上的,就都屬於(yu) 五方之一,而且也隻能屬於(yu) 五方之一。所謂五土各有宜,可以簡單理解為(wei) 環境適應性,環境決(jue) 定了各地互不相同的生產(chan) 生活方式。這方麵,我們(men) 可以引出南宋張浚的議論作為(wei) 互證,“教之本在誠,其具則禮樂(le) 刑政。夫禮樂(le) 刑政,必因其俗,若風行地中,隨所寓以致生養(yang) 之功。夫先王之省方,以至誠愛民之心,而修其教化,不徒出也” [18] 。簡言之,在“隨所寓”亦即教化落地的過程中,既要因地製宜,掌握環境的適應性,又要明確教化、文化傳(chuan) 播的根本目的在於(yu) 豐(feng) 富各地民眾(zhong) 的生產(chan) 和生活,發揮“生養(yang) ”的功能。換個(ge) 角度也可以說,教化的合理性依據,正在於(yu) “生養(yang) ”,豐(feng) 富各地所適宜的生產(chan) 生活方式,而非試圖推行某種同一的模式,讓生產(chan) 和生活日益單調而貧乏。這個(ge) 層麵的“省方設教”,意義(yi) 很容易理解,畢竟,“資章甫而適越”之類的故事,隻是智者拿來啟蒙的話頭,而在實際生活的層麵,中國人從(cong) 《禹貢》的時代就了解,不同地域有不同的物產(chan) ,水土各有所宜。
在生產(chan) 和生活的層麵很容易理解的“省方設教”,一旦拿到哲學上來就會(hui) 很麻煩。所謂“五方之民各有性”,究竟是哲學意義(yi) 上的“人性”,還是廣義(yi) 文化上的“性格”?如果隻是指“性格”,那麽(me) 地域的性格特點究竟應該如何歸納?這種性格上的地域差異,可否作為(wei) “設教”差異的充分理由?如果是指“人性”——人的類屬性,那又從(cong) 哪個(ge) 角度可以發現地域性的差別?諸如此類的疑問,在耿南仲等人的敘述中都沒有明確的答案,我們(men) 因此有理由追問,像耿南仲這樣站在“民各有性”的高度談論“省方設教”,究竟有沒有真實的思想意義(yi) ?抑或隻是在道學“天道性命”等概念思維影響下的語言習(xi) 慣?講論“省方設教”而及乎“性”的現象,鮮見於(yu) 北宋之前,屢見於(yu) 南宋以後 [19] ,想來不是偶然的。
然而,本著反躬而誠的精神來看,我們(men) 在這裏能夠提出的所有問題,說到底都是我們(men) 自身的問題。因為(wei) 在普世性與(yu) 特殊性之間,我們(men) 找不到一個(ge) 兼容的模式,所以普遍的人性要求與(yu) 特殊的文化基礎,就成了天天相見不相容的一對冤家,彼此質疑的問題可以層出不窮。而在耿南仲等人的觀念裏,普世性與(yu) 特殊性之間沒有這樣的鴻溝。普遍的人性與(yu) 地域的文化性格,如果采用道學的概念來表達,隻是個(ge) “理一分殊”的關(guan) 係,地域性的、具體(ti) 的個(ge) 人因文化而形成性格,是普遍人性的“分殊”,而人人都能夠因文化以形成性格,便是“理一”。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道學的“天道性命”之說,其實是可以應用於(yu) 廣義(yi) 文化的,並非鑿空的概念思辨遊戲。大概也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耿南仲以《中庸》與(yu) 《象傳(chuan) 》互訓,以為(wei) 最合理的教化,就是《中庸》所說的“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這裏特別值得強調的是,耿南仲所說的“率性”,是率“五方之民各有性”的“性”,而非像《莊子》所深刻憂慮的那樣率聖人之性 [20] 。也正因為(wei) 教化是為(wei) 五方之民的本性抒放而設立的,所以這樣的教化體(ti) 係沒有弊端,具有生生不息的“無窮”的開放特質,“容民”、“保民”,亦即具有建構包括各方民眾(zhong) 在內(nei) 的社會(hui) 共同體(ti) 和維護社會(hui) 安全秩序的實際功能。反之,如果“設教”不順適“五方之民各有性”,那麽(me) 教化體(ti) 係必然是局礙的、逼仄的,民眾(zhong) 則“不恭”,不尊重、不信仰的情緒和行為(wei) 隨處都會(hui) 出現。無疑,這是從(cong) “性”的高度暢議“隨方設教”所取得的思想成就,發人深省。
最後是“省方”與(yu) “設教”的互動關(guan) 係問題。
朱熹的《周易本義(yi) 》,在《象傳(chuan) 》的這一句下麵,隻給出了兩(liang) 句話的解釋,“省方以觀民,設教以為(wei) 觀”。顯而易見,這是從(cong) 《伊川易傳(chuan) 》的“觀民”與(yu) “為(wei) 民觀”照搬過來的。朱熹的易學研究,於(yu) 象數、河圖、洛書(shu) 等,務盡其詳,而對《象傳(chuan) 》這一句的解釋之所以如此簡約,大概是以為(wei) 這種對應互動的關(guan) 係才是“省方設教”的意義(yi) 重心,而且有此兩(liang) 句,詞義(yi) 俱足 [21],可以涵蓋其他的義(yi) 理闡述。確實,就其言簡意賅的大旨而言,這兩(liang) 句已經將“省方”與(yu) “設教”的關(guan) 係說清楚了。但還不夠精義(yi) 入微,因為(wei) 無論“省方”以“觀民”還是“設教”而“為(wei) 民觀”,都涉及“民”的問題,都是圍繞“民”這個(ge) 核心展開的,所以在這個(ge) 對應互動的關(guan) 係結構中,“民”的存在性應該如何體(ti) 現,或者換一種問法,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結構才能夠體(ti) 現出“民”的存在性,便成為(wei) 思想必須追蹤的問題中的問題。圍繞這個(ge) 問題,中國古代的製度史大概不足以提供所需要的思想資源,所以思想家們(men) 要向自然尋找啟示。
在中國思想史上,尋找自然啟示當然是道家的強項,但儒家也有《周易》,銳意向自然尋找靈感,所以曆代好《周易》的儒者,都會(hui) 在《尚書(shu) 》、《周禮》的“先王法則”之外,通過《周易》來尋找“自然法則”,以激活自身的思想活力。追蹤上述問題,顯然需要這樣的活力。於(yu) 是,研究《周易》的儒者發現,“設教”本身就是對民眾(zhong) 生活的幹預,所以正視民眾(zhong) 的存在性是必須的。如北宋末李光說,“風行天上,則庸有不及物者;風行地上,則物無不鼓動者。聖人體(ti) 此象以製巡狩之禮,省觀萬(wan) 方,以察民俗,因其土風,而設為(wei) 教化” [22] 。風行天上是小畜卦的卦象,小畜卦講“君子以懿文德”的事情,躲在書(shu) 齋裏自行修煉,確實和民眾(zhong) 不大相幹,而風行地上的“設教”,則直接吹向民眾(zhong) ,所以與(yu) 民眾(zhong) 大有幹係。“設教”者如何看待民眾(zhong) ,將決(jue) 定會(hui) 設置出一個(ge) 什麽(me) 樣的“教”,也決(jue) 定這個(ge) “教”與(yu) 民眾(zhong) 會(hui) 發生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如果認為(wei) 民眾(zhong) 隻是草,教化的實質是風行草偃,那就有可能將社會(hui) 管治得要麽(me) 萬(wan) 馬齊喑,要麽(me) 洪水泛濫;如果認為(wei) 民眾(zhong) 如同世間萬(wan) 物,包含著無限豐(feng) 富的多樣性、存在的獨立性,那就有可能讓教化成為(wei) 催發“天籟”之音的原動力。這兩(liang) 者的差別,何啻天壤。所以古人常說要縝思明辨,因為(wei) 從(cong) 概念到事實,某些微妙的差別會(hui) 造成兩(liang) 個(ge) 完全不同的世界。
明代的胡居仁,在當時被稱為(wei) “醇儒”,是一個(ge) 拒絕仕進,始終保持民間身份的純粹儒者,曾評述這樣一種顯然經過縝思的觀點,“安城劉氏曰:‘學惟無量故不厭,教惟無方故不倦。誠密修顯,證登此身,於(yu) 無己之途,隨方設教,嘿載斯人於(yu) 康莊之上,印之大道,似更渾成。若昭昭然揭日而行,懸鵠而射,提單詞為(wei) 宗,驅天下從(cong) 之,則茫茫宇宙,又若占一蹊徑。而逐塊之士,即法成魔者,不盡無也。夫風行地上,執方則入,而神無方者,風也’。如劉氏言,深得觀民設教之旨” [23] 。這是擺明了說有兩(liang) 種“設教”模式。一種模式隨方設教,內(nei) 存精誠,外行修養(yang) ,淡化自我意誌,靜默無為(wei) ,讓教化渾然天成;另一種教化反之,要舉(ju) 著太陽去勘察萬(wan) 物的缺陷,像射箭隻能三點成一線那樣,將社會(hui) 的目標鎖定在某個(ge) 特定的主張上,在大化流行的天地之間開辟出某條特殊的道路,驅使天下人跟著這條道路走,看上去很有法度,其實已“即法成魔”,執著於(yu) 貫徹一己私意的法度,也就著了魔道。
將風讚譽為(wei) “神無方者”,是說風具有因應萬(wan) 物萬(wan) 狀的品格。就此品格而言,風是離地的水,水是未離地的風。隨物賦形,大化無我,是風和水給予人類的精神啟示。教化像風,當然也應該具有同樣的品格。元代學者吳澄說,“巡省四方,象風之行於(yu) 地,觀民俗之如何而設教,以示之觀。民象風之吹萬(wan) 不同,設教象風之因萬(wan) 竅而成聲” [24] 。曆史上關(guan) 於(yu) 隨方設教的思想闡釋,到吳澄這裏算是漸入佳境了。與(yu) 詩人、畫家以莊子的“天籟”意境入詩、入畫不同,吳澄援引“天籟”寓言來評論社會(hui) 文化建構的實際問題,在思想上就別開生麵,意蘊無窮。按照“天籟”寓言來理解,《周易》用“風行地上”比喻教化,《象傳(chuan) 》又將教化展開為(wei) “省方、觀民、設教”,包含著兩(liang) 層很深的寓意。第一,對於(yu) 萬(wan) 物的性能狀貌,風無所挑剔,對於(yu) 萬(wan) 物發出什麽(me) 聲音,風也無所要求,教化是人間的風化,其價(jia) 值方向,也應當不是挑剔和要求,而是創造出寬容的大環境,讓民眾(zhong) 都發出自己的聲音,在眾(zhong) 相和鳴中相互感化,所以吳澄說,“民象風之吹萬(wan) 不同”,其存在性事實像“萬(wan) 竅”一樣,是先驗而獨立的;第二,在《莊子》中,風是“生物以息相吹”的產(chan) 物,是生生不息的萬(wan) 物交互作用的結果,這意味著教化也不是出於(yu) 某個(ge) 神秘的、幽昧的、高超的意誌,而是萬(wan) 方民眾(zhong) 生命意誌交相輝映的展現,所以吳澄又說,“設教象風之因萬(wan) 竅而成聲”,教化之風是無形的,通過與(yu) 民眾(zhong) 亦即“萬(wan) 竅”的激蕩而“成聲”,展現其存在,這樣來看“設教”之所謂“設”,其實不是出於(yu) 某個(ge) 意誌的預設,而是對民眾(zhong) 的因應。按照這兩(liang) 層涵蘊來理解“隨方設教”或“省方設教”,其實是因應民眾(zhong) 意願和生活狀態的文化生成方式。
從(cong) 以上三個(ge) 方麵的詮釋來看,我們(men) 大致可以說,圍繞隨方設教問題,儒家主流展現出很深的民本情懷,如果不詳加甄辨,甚至會(hui) 將這種情懷誤認作民粹主義(yi) ,而儒家當然不屬於(yu) 民粹派,因為(wei) 儒家從(cong) 來都強調“士不可以不弘毅”,也就是作為(wei) 四民之一的社會(hui) 精英,士對於(yu) 社會(hui) 賦有特殊的道義(yi) 和責任。這樣的精英意識,顯然不是民粹派所能夠欣然接受的。
既強調“民本”,又不放棄教化,大概就是儒家隨方設教的完整立場。明代人邱濬說,“蓋四方之俗不同,而各有所偏尚。因其所偏,約而歸之於(yu) 正,則四方之俗,皆得其中,而無過、不及矣。此三代盛王所以必省方而觀民,觀民而設教也歟!後世巡守之禮不行,采詩之官不設,朝廷施之以一切之政,不複因其民而觀之。籲,物之不齊,物之情也;俗之不一,俗之習(xi) 也。約其所太過,勉其所不及,使之一歸於(yu) 禮而不偏,聖人所以觀民之俗而設教也如此。後世則一聽民俗之所為(wei) ,而不複觀之矣” [25] 。所謂“一切之政”,也就是一刀切的政策,既不能兼顧地域性的自然和社會(hui) 環境差異,當然也就不能因民所便。這樣的政策,與(yu) 社會(hui) 現實完全脫節,其產(chan) 生不以省方觀民為(wei) 基礎,卻可能來源於(yu) 某個(ge) 意識形態化的理想預設,在古代有諸如唐虞之治、三代王道等等;其推行又沒有教化民俗的實際功能,卻可能由於(yu) 陳義(yi) 太高,日益侵蝕社會(hui) 追求其文明理想的信心。由此產(chan) 生的結果,就是文明理想的表述雖窮高極遠,而社會(hui) 的文化建設卻隻能因循苟且,精英與(yu) 民粹,也就僵持在勢難整合的格局中。
在儒家的思想邏輯和曆史實踐中,隨方設教就是化解這種僵持格局的必由之路,其例證,不勝枚舉(ju) 。大凡古代儒者主政一方,主要的政務也就是“立教興(xing) 化”。而這種普遍存在的曆史實踐,對於(yu) 推動中國各地的文化融合,無疑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26] 。
宗教史案例的啟示
隨方設教之所謂“教”,基本含義(yi) 是“厚風俗,敦人倫(lun) ”的禮樂(le) 教化,執行教化的主體(ti) 是仕宦和鄉(xiang) 紳,推行教化的主要途徑不是宗教,而是行政、教育、禮儀(yi) 習(xi) 俗等等。這樣的教化,就更古老的傳(chuan) 統而言,其實是儒家的職誌,即如《漢書(shu) ·藝文誌》所說,“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由儒家主導的風俗人倫(lun) 之教化,當然是世俗的事務,古代謂之日用倫(lun) 常,也就是常規的、正常的生活方式。相對於(yu) 日用倫(lun) 常,離塵去俗的佛教道教之所謂“教”,都可以說是衍生義(yi) ,佛教教人學佛,道教教人修仙,都是逾越常規生活的特殊追求。既然特殊,佛教道教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文化定位或曰存在的合理性,就是一個(ge) 需要辨議的問題,不像陶鑄日用倫(lun) 常的儒家那樣,合理性不證自明。
辨議可以站在宗教或者非宗教等各種不同的角度 [27],但無論哪個(ge) 角度都繞不開同一個(ge) 問題,即宗教與(yu) 世俗社會(hui) 的關(guan) 係。將這個(ge) 問題放在政治和倫(lun) 理的層麵來考量,很可能誘發情緒性的緊張,諸如沙門敬不敬王者、敬不敬父母等話題,都折射出關(guan) 於(yu) 現實秩序及其權威性的原則分歧。而能夠將問題引向理論深入的思維工具,曆史地看就是“隨方設教”概念。在涉及佛教道教的語境中,“方”依然可以理解為(wei) 具體(ti) 的世俗社會(hui) ,包含著特定的禮俗文化等內(nei) 容,而“教”的含義(yi) 則發生嬗變,即在傳(chuan) 統的人倫(lun) 教化之外,更凸顯出宗教之道與(yu) 神的神聖性,因此也凸顯出離塵去俗的教徒和教團的超越性。這樣的神聖性和超越性,就像一麵高懸鏡,映照出世俗現實的重重局限和缺陷,佛教道教對於(yu) 社會(hui) 文明的最根本價(jia) 值,因此得以體(ti) 現。但另一方麵,映照又必須是對應的,即佛教道教要正麵麵對中國社會(hui) ,適應中國社會(hui) 的時空狀態,否則不能映照,所謂神聖與(yu) 超越,也就成為(wei) 無的放矢的鑿空之談。大概正是圍繞佛教道教與(yu) 中國社會(hui) 的適應性問題,南朝宋齊之際發生過一場影響深遠的夷夏論爭(zheng) 。論爭(zheng) 的一方以道教徒顧歡為(wei) 代表,與(yu) 顧歡對壘的另一方,則有宋司徒袁粲、謝鎮之、朱昭之、朱廣之、釋慧通、釋僧湣等人 [28] 。而論爭(zheng) 的焦點,就是站在隨方設教的角度如何理解夷夏文化之同異。
從(cong) 記錄這場論爭(zheng) 的《南齊書(shu) 》來看,顧歡作《夷夏論》的初衷,並非刻意引爆佛道二教的更熱烈辨議,而是試圖平息教徒們(men) 關(guan) 於(yu) 二教大小高下的無謂紛爭(zheng) ,諸如化胡先後、法力高下等等。因為(wei) 這樣的紛爭(zheng) 隻是各教派的自吹法螺,既無聊,又不可能達成共識,所以顧歡獨具隻眼,本著隨方設教的理解模式,將問題提升到夷夏文化同異的高度來討論。也許正是根據聖人隨方設教必然具有普遍適應性的邏輯假設,顧歡肯定佛道二教在兩(liang) 方麵相同,一是“其聖則符”,“智周萬(wan) 物”,二是“道濟天下,無方而不入”。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其實也就是荀子所說、唐宋後盛傳(chuan) 的一句名言,“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liang) 心”,亦即根據隨方設教的內(nei) 在邏輯,在比較宗教學可能提供的研究參照之前,預設所有聖人的主觀意願和天下的客觀道理,都是相同的。但隨方設教的思想邏輯還必然包含另一麵,即方域和教化方式的差異。根據差異的這一麵,顧歡推演說,“其入不同,其為(wei) 必異;各成其性,不易其事。且理之可貴者,道也;事之可賤者,俗也。舍華效夷,義(yi) 將安取?若以道邪?道固符合矣。若以俗邪?俗則大乖矣” [29] 。當然,此所謂“俗”,並非佛教出生地——印度的風俗習(xi) 慣,而是被誤認作印度風俗的佛教戒律、儀(yi) 軌、服飾等等。因為(wei) 佛教“下棄妻孥,上廢宗祀”的出家製度,“翦發曠衣”的服飾風格,“火焚水沉”的葬禮等等,不僅(jin) 具體(ti) 做派上與(yu) 華夏習(xi) 俗大異其趣,而且在文明方向上也背道而馳。佛教遺落世外,從(cong) 根本上排遣世俗文明的追求,華夏傳(chuan) 統則本著淑世情懷,崇尚搢紳風度,追求濬哲文明,所以發現這種差異的顧歡,對世人跟風式的佞佛,深感誕妄,不能不以立論的形式,破迷思,救風俗。
然而,思想領域的分歧,在不受權力幹預的自由狀態下,通常都不可能一錘定音,立論越是充分、深入,就越容易引起爭(zheng) 議,涉及不同教派、不同信仰的議題時,尤其如此。所以顧歡的《夷夏論》,非但未能平息紛爭(zheng) ,反而成為(wei) 更高層麵的理論爭(zheng) 議的新起點,攻駁其立論、例證、修辭,甚至涉嫌攻擊其人身的,一時蜂至。
在《南齊書(shu) 》的記載中,針對顧歡《夷夏論》做出對立性反應的,是劉宋時主掌禮樂(le) 教化的司徒袁粲,不過作者沒有亮明真實的身份,而是“托稱道人通公” [30],也就是以佛教徒的名義(yi) 提出抗辯。從(cong) 袁粲的議論來看,“托稱道人通公”倒也算用符其實,觀點與(yu) 名義(yi) 相吻合。在這篇存錄並不完整的抗辯詞中,袁粲創建了一個(ge) 比喻,“白日停光,恒星隱照”,意即佛教的太陽一出來,中國傳(chuan) 統的周孔老莊等聖賢,就都像星星一樣黯淡無光。為(wei) 了強調自己發明的這個(ge) 比喻,袁粲甚至說,“老莊周孔,有可存者,依日末光,憑釋遺法,盜牛竊善,反以成蠹”。這大概就是六朝人調弄口舌的別樣風景,因為(wei) 前麵有玄學清談的餘(yu) 緒未散,後麵又有佛教講論的風頭日盛,所以文人們(men) 抖露才情,通常都不遺餘(yu) 力。而從(cong) 袁粲的這些議論來看,其人雖甘居司徒之位,卻未必有為(wei) 天下明教化之誌,所以褒貶佛陀與(yu) 周孔老莊,對他來說似乎隻是個(ge) 語言的表現力問題,否則,將周孔老莊看作佛教的餘(yu) 光側(ce) 影,無論從(cong) 哪個(ge) 角度都說不通,甚至袁粲自己也明白,“孔老治世為(wei) 本,釋氏出世為(wei) 宗”,二者在基本的文明方向和目標上就不可同日而語,從(cong) 哪裏可以“盜牛竊善”?當然,袁氏之辯也非全無意蘊,作為(wei) 對顧歡隨方設教的回應,有兩(liang) 方麵的說法可能引發更深入的討論。其一曰“文王造周,大伯創吳,革化戎夷,不因舊俗”,這種移風易俗的主張,可以理解為(wei) 外來文明對原生文明的一種衝(chong) 擊,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厚風俗,敦人倫(lun) ”的淑世理想不同,前者是風俗的變革,即如袁氏所說,“變本從(cong) 道,不遵彼俗”,而後者是風俗的改良,因其故習(xi) ,因勢利導。其二曰“孔老釋迦,其人或同;觀方設教,其道必異”,意味著佛教與(yu) 儒道的差別,是“道”而不僅(jin) 僅(jin) 是習(xi) 俗層麵的。
大旨說來,鄙薄民俗,其實是佛教道教必然的教義(yi) 立場,賒世俗以彰顯其神聖,以高標其世外情懷。顧歡將“翦發曠衣”的佛教儀(yi) 軌當作“夷俗”,因而鄙薄之,似乎是一種時代性的集體(ti) 誤會(hui) ,以至釋慧通要為(wei) 此“夷俗”辯護,“夫胡跪始自天竺,而四方從(cong) 之。天竺,天地之中,佛教所出者也” [31] 。這樣的“印度文化中心論”,當然是為(wei) 佛教量身定做的。而佛教徒鄙薄華夏民俗,則是佛教作為(wei) 外來文明規避自身弱點、反攻顧歡的一種策略,以此淡化佛教與(yu) 華夏民俗的抵觸。於(yu) 是,站在佛教的立場上,議論者的意見達成高度一致。如謝鎮之《與(yu) 顧道士書(shu) ——折夷夏論》說,“修淳道者,務在反俗”。朱昭之《難顧道士夷夏論》說,“所可為(wei) 異,政在道佛之名、形服之間耳。達者尚複以形骸為(wei) 逆旅,兗(yan) 冕豈足論哉”?朱廣之《谘顧道士夷夏論》說,“至道虛通,故不爵而尊;俗無不滯,故不黜而賤”。這些議論的幕後觀念,是將道之尊與(yu) 俗之賤對立起來,相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的隨方設教,這種觀念顯然具有顛覆的性質。中國傳(chuan) 統的觀念,雖然未必崇尚民俗,但始終對固有民俗保持著基本的尊重,視之為(wei) 一切教化——思想文化建構的基礎;而佛教離棄世俗,對於(yu) 世俗的價(jia) 值否定,是建構其淨土世界的邏輯要求。這種觀念顛覆對於(yu) 中國文化的實際影響,或許還需要重新研究,重新評估[32],就本文而言,南北朝佛教對中國傳(chuan) 統的隨方設教,確實曾產(chan) 生結構性的衝(chong) 擊,而後世佛教的“中國化”,某種意義(yi) 上可視為(wei) 對於(yu) 道俗抵觸的化解,也可以說是順應隨方設教原則的宗教修正。
圍繞佛教與(yu) 周孔老莊之道的同異問題,佛教方麵的意見則不那麽(me) 一致,有人求同,也有人辨異,不過理論意圖隻有一個(ge) ,即探尋佛教在中國傳(chuan) 播的合理性。這樣的探尋,挾異質文明交流之勢,基本格局深閎而肆,所以不管其主觀意圖如何,客觀上都極大地推動了中華“道論”的深化。從(cong) 兩(liang) 漢經學的“道”即三綱五常,魏晉玄學的“道”在有無體(ti) 用之間,經過佛學的“道”乃非有非無之思辨,到唐代道家道教的“道”為(wei) 亦有亦無之“妙本”,再到宋儒“道”即天理之“體(ti) 用一元”,中國哲學因佛教的介入,呈現出向縝密深邃的境界一路推進的大格局。在學術史上,這樣的推動是由求同與(yu) 辨異交錯展開的。唯其求同,所以佛教始終保持著與(yu) 中華文化融為(wei) 一體(ti) 的大趨勢;唯其辨異,所以佛教始終保持著與(yu) 中華文化的張力,刺激出中華思想的革故鼎新。這個(ge) 過程,從(cong) 魏晉佛經“格義(yi) ”之混同,到唐初玄奘等人銳意辨異,很漫長,而宋齊之際的夷夏之爭(zheng) ,是這個(ge) 過程的一個(ge) 重要階段。
大概說來,宋齊之際的辨異,主要還是甄辨兩(liang) 種宗教文化的差別,不像玄奘那樣列出佛教的菩提、末伽等概念,與(yu) 中國傳(chuan) 統之所謂“道”進行概念辨析 [33] 。袁粲所說的“觀方設教,其道必異”,雖語焉不詳,但就大旨而言,“道”還是教法文化層麵的。這種比較文化大略的時代特征,在謝鎮之的《重與(yu) 顧道士書(shu) 》中也表現出來,如說“假令孔老是佛,則為(wei) 韜光潛導,匡救偏心,立仁樹義(yi) ,將順近情。是以全形守祀,恩接六親(qin) ;攝生養(yang) 性,自我外物;乃為(wei) 盡美,不為(wei) 盡善。蓋是有涯之製,未鞭其後也;何得擬道菩提,比聖牟尼?”用現代的語言說,孔老之教所凸顯出來的文明精神,是以人類為(wei) 中心的,如孔子說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老子說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都流露出人為(wei) 萬(wan) 物中心的意識。而佛教的宗教情懷,則慈悲一切含靈,所以佛教沒有孔老之教以文明形態追求人類目的那樣的偏尚,因而也就沒有家國天下等“有涯之製”的局礙,沒有恩怨情仇等“恩接六親(qin) ”的掛礙。這樣站在佛教的立場上來看,佛教無偏無執的精神更徹底,其境界因此為(wei) 最高。
跨越具象的文化差異,上升到抽象一般的“道”的層麵來看,議論者大都表現出求同的傾(qing) 向。如朱昭之《難顧道士夷夏論》說,“夫聖道虛寂,故能圓應無方。以其無方之應,故應無不適。(中略)是以智無不周者,則謂之為(wei) 正覺;通無不順者,則謂之為(wei) 聖人。開物成務,無不達也,則謂之為(wei) 道”。說這話的意思,當然不是指實了“道”就是一個(ge) 圓,而是說“道”對於(yu) 萬(wan) 物的適應性,就像圓一樣運轉無礙,無偏無滯。萬(wan) 物性狀各不相同,而“道”能夠適應各種可能的性狀,所以對於(yu) 萬(wan) 物來說,“道”是既無分別也無差別的開物成務之因。作為(wei) 對隨方設教的一種比喻,意味著“道”能夠滿足不同方域的教化需求,無所匱乏。
由強調抽象之“道”的認同,既可能推動不同教派的對話、融合,也可能因此淡化“方”的觀念意識,忽略具體(ti) 文化形態的地域性,以及由地域、曆史等形成的文化主體(ti) 性,從(cong) 而直接衝(chong) 擊隨方設教的文化生成機製。例如釋慧通的《駁顧道士夷夏論》,一方麵就“道”的抽象層麵說,“夫聖教妙通,至道淵博。既不得謂之為(wei) 有,亦不得謂之為(wei) 無。無彼我之義(yi) ,並異同之說矣”。按照般若空宗理論,在純粹抽象的層麵講“道”本體(ti) 非有非無,無分別相,含義(yi) 很容易理解。但由此述而廣之,聲言各種教派、各個(ge) 地域也斷無分別,則讓人很費解。如說,“大教無私,至德弗偏,化物共旨,導人俱致。在戎狄以均響,處胡漢而同音。聖人寧複分地殊教,隔寓異風?豈有夷邪?寧有夏邪”?從(cong) 邏輯上說,這樣的反問是以一個(ge) 假設為(wei) 前提的,即假設所有的教派都是同一個(ge) “道”的呈現。這樣的假設能否成立,可能還需要哲學層麵的教派比較和對話去驗證。但即使假設可以成立,也還需要追問另一個(ge) 問題,即以特殊的社會(hui) 實體(ti) 形態而存在的宗教教派,是否可能恰如其分、無欠無餘(yu) 地呈現出至道本體(ti) 或者上帝的意誌?麵對這個(ge) 問題時,不同的教派似乎都具有相同的獨斷論傾(qing) 向,堅信本教派就代表了至上神的意誌和宇宙的最高法則。略有委婉之處,也隻是采取神跡、啟示、神權等形式,作為(wei) 演示其獨斷結論的腳本而已。這種獨斷論傾(qing) 向,一方麵可能由於(yu) 真理唯一且在我的信心,鼓蕩其強烈的傳(chuan) 教熱情,另一方麵也會(hui) 在宗教的傳(chuan) 播或互動中,由於(yu) 缺乏對他者的理解和尊重而引發摩擦甚至衝(chong) 突。在這個(ge) 問題上,中國傳(chuan) 統的隨方設教無疑是一種有益的製衡機製——盡管這種機製帶有經驗主義(yi) 的保守色彩。
當然,夷夏論爭(zheng) 還涉及對佛教道教的理解、佛教在中國傳(chuan) 播的曆史機緣與(yu) 合理性等問題,某些詰辯對於(yu) 深化思想的理解與(yu) 融合,可能都有其值得研討的曆史意義(yi) 。就本文而言,這場論爭(zheng) 是站在隨方設教立場上如何看待外來宗教問題的一個(ge) 曆史節點,將外來宗教能否遵循中國文化隨方設教原則的問題尖銳地提了出來,而且站在思辨的角度,各持己見,從(cong) 而互相淬勵,推動思想的發展。事實上,純粹思辨層麵的歧見在後世不時重現。如據唐李肇《國史補》載,“刺史李舟與(yu) 妹書(shu) 曰:釋迦生中國,設教如周孔;周孔生西方,設教如釋迦” [34]。這是按照隨方設教的理解模式,主張釋道和同的例子。同樣的話題,在明人張萱的《疑耀》中則大受質疑,“使釋迦生中國,設教當如周孔,是周孔書(shu) 中自有釋教,儒者何必談佛?使周孔生西方,設教亦當如釋迦,是釋教書(shu) 中亦自有儒教,釋者何必援儒” [35]?這種說法,既可以理解為(wei) 反對儒釋二家相互附麗(li) ,也可以理解為(wei) 反對互為(wei) 參照式的思想解讀。顯然,從(cong) 唐朝到明朝,不需要時空穿越,圍繞隨方設教的理論思辨性對話,可以很自然地展開,或者求同,或者辨異。求同的可能推動外來宗教與(yu) 中國社會(hui) 相適應,進而融合以陶鑄新的文明;辨異的可以舒展思想流派的差異張力,於(yu) “三教合一”的習(xi) 而不察之處起疑情,從(cong) 而維持思想領域的多元空間。
結語
隨方設教淵源於(yu) 《易·象傳(chuan) 》的“省方設教”。最初,這個(ge) 概念或許是關(guan) 於(yu) 古史的遙遠記憶,也或許是以古史傳(chuan) 說為(wei) 背景的理想化描述,無論如何,自從(cong) 這個(ge) 概念被提出來,就成為(wei) 一種含義(yi) 相對穩定的思維工具,啟發曆代學者致思於(yu) 合理的教化模式與(yu) 地域文化的關(guan) 係問題,從(cong) 而塑造著中國文化的基本性格,也塑造著中國社會(hui) 包含地域差異的共同體(ti) 建構。這種塑造,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層麵來理解。
由儒家所主導的日用倫(lun) 常,是省方設教的基本麵。作為(wei) 教化生成的一項原則,儒家之所謂“方”,是指包括風土、禮俗、民眾(zhong) 性情在內(nei) 的地域文化。由地域文化的省察,儒家思想最終直指天籟和鳴的文化共同體(ti) 建構,從(cong) 而將精英政治與(yu) 民本思想圓融結合起來。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省方設教或許應該被作為(wei) 理解儒家思想文化的一個(ge) 必要維度。
宗教,尤其是外來宗教與(yu) 中國文化的關(guan) 係問題,是隨方設教所要致思的另一個(ge) 層麵。相對於(yu) 外來宗教所代表的異質文明及其神靈,早在古代,中國就將自己定位為(wei) 一“方”,完全沒有“中央之國”獨大而排外的心態。但這“方”文明廣大深邃,絕非精神貧民窟,所以外來宗教不可能帶著文明優(you) 越感、以精神拯救者的姿態魯莽進入,而必須有意識地推進一門必修課,即“省方”並設計其相應的教法。“省方”就必須對中國文化的廣大深邃有一個(ge) 基本的認識。所謂廣大,不僅(jin) 僅(jin) 體(ti) 現為(wei) 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共同體(ti) 的幅員遼闊、人口眾(zhong) 多,還體(ti) 現為(wei) 自身具有一種隨方設教從(cong) 而能夠“致廣大”的文化機製,將不同地域的禮俗民情等不斷融合成共同的日用倫(lun) 常的文化模式;所謂深邃,不僅(jin) 僅(jin) 指中國擁有自身的極高明的形而上理論,還包括自有一套與(yu) 其社會(hui) 結構、正常生活方式相適應的信仰體(ti) 係。對這兩(liang) 方麵有一些基本的意識和認識,然後才談得上“設教”,才可能成功嫁接,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一個(ge) 有機組成部分。曆史地看,這樣的“省方”是一個(ge) 漫長的過程,會(hui) 沿著“道”與(yu) “俗”兩(liang) 條線路展開。“道”的內(nei) 涵包括形而上之理、超越的神聖者觀念等,具有普世的特質。“俗”是外來宗教在各自的社會(hui) 環境中發生發展所留下的曆史烙印,包括帶有特定曆史背景的神學演繹、宗教儀(yi) 軌、形象表征等等。就宗教追求超越的一般特性而言,必然尊道而鄙俗,但實際的宗教傳(chuan) 播,絕大部分內(nei) 容又都發生在“俗”的層麵,“道”隻是最後被理解的至上一層精神意蘊。由此來看宗教傳(chuan) 播中的抵觸與(yu) 摩擦,其實發生“俗”的層麵,更確切地說,俗與(yu) 俗之間也並不必然有事,隻是一方之俗被賦予特殊的神聖性,才可能導致抵觸、摩擦甚至衝(chong) 突。看清了宗教傳(chuan) 播的個(ge) 中蹊蹺,各種外來宗教或許就應該放下以神聖性包裝其“舊俗”的包袱,以平常心隨方設教,則“大道甚夷”,大路越寬就越平坦。
注 釋
[1] 王安石《九變而賞罰可言》:“直信吾之是非而加人以其賞罰,於(yu) 是天下始大亂(luan) ,而寡弱者號無告”(《臨(lin) 川文集》卷67,《四庫全書(shu) 》集部別集類)。
[2] 《莊子·駢拇》:“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
[3] 《十三經注疏》第1冊(ce) 560頁,中華書(shu) 局2009年版。
[4] 《文苑英華》卷499載駱賓王“四民之業(ye) 優(you) 劣”的策問(中華書(shu) 局1966年版第3冊(ce) 2558頁),以“隨方設教”的理論,調和孔子、莊子輕視技術與(yu) 士農(nong) 工商實業(ye) 重要性的矛盾,不涉及方域性文化差異的問題。
[5] 中國書(shu) 店1984年版第5卷7頁。
[6] 《周易口訣義(yi) 》卷2,《四庫全書(shu) 》經部易類。
[7] 《二程集》第3冊(ce) 799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
[8] 自程頤弟子尹焞(和靖)始,便重其《伊川易傳(chuan) 》而輕語錄,如據宋方聞一《大易粹言·卷首》引:“尹和靖謂其學者祁寬曰:汝與(yu) 其讀它書(shu) ,不若專(zhuan) 讀易;與(yu) 其看伊川雜說,不若專(zhuan) 看《伊川易傳(chuan) 》”。至朱熹時,始強調程氏語錄也不可盡棄,如《朱子語類》卷97:“或問:尹和靖言看語錄,伊川雲(yun) :某在,何必看此?此語如何?曰:伊川在,便不必看。伊川不在了,如何不看?隻是門人所編,各隨所見淺深,卻要自家分別它是非。前輩有言不必觀語錄,隻看《易傳(chuan) 》等書(shu) 自好。天下亦無恁地道理,如此,則隻當讀六經,不當看《論》、《孟》矣。天下事無髙無下,無小無大,若切己下工夫,件件是自家底。若不下工夫,擇書(shu) 來看,亦無益。先生又言:語錄是雜載。隻如閑說一件話,偶然引上經史上,便把來編了。明日人又隨上麵去看,直是有學力,方能分曉”。(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7冊(ce) 2479頁)
[9] 《楊氏易傳(chuan) 》卷8,《四庫全書(shu) 》經部易類。楊簡字敬仲,慈溪人,乾道五年(公元1169)進士。
[10] 《白虎通義(yi) ·巡狩》,《百子全書(shu) 》本第4冊(ce) 3547頁,嶽麓書(shu) 社1993年版。
[11] 如清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說,“《王製》:天子五年一巡守,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鄭氏《詩譜》:武王伐紂,定天下,巡守述職,陳誦諸國之詩,以觀民風俗。此陳詩之說也。采之於(yu) 每歲之孟春,陳之於(yu) 五載巡守四仲之月,是國風所自來也”(詳該著卷5下,《四庫全書(shu) 》經部《書(shu) 》類)。《王製》詳《禮記注疏》卷11,舊說以為(wei) 即《史記》所謂漢文帝“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製》”。
[12] 《十三經注疏》第2冊(ce) 1867頁,中華書(shu) 局2009年版。
[13] 《童溪易傳(chuan) 》卷10,《四庫全書(shu) 》經部易類。王宗傳(chuan) 字景孟,寧德人,淳熙八年(公元1181)進士。
[14] 《周易窺餘(yu) 》卷5,《四庫全書(shu) 》經部易類。鄭剛中字亨仲,金華人,紹興(xing) 二年(公元1132)進士。
[15] 《童溪易傳(chuan) 》卷10。
[16] 《周易新講義(yi) 》卷3,《四庫全書(shu) 》經部易類。耿南仲字希道,開封人,靖康時(公元1126)資政殿大學士。
[17] 同上。
[18] 《紫岩易傳(chuan) 》卷2,《四庫全書(shu) 》經部易類。張浚字德遠,漢州綿竹人,南宋初名臣。
[19] 如前引楊簡“使無失其常性”,鄭剛中“因民之性”等等,皆可為(wei) 例證。
[20] 如《莊子·駢拇》:“枝於(yu) 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聲,使天下簧鼔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曾參、史魚,以仁孝著稱。
[21] 朱熹評《伊川易傳(chuan) 》,有雲(yun) :“《易傳(chuan) 》義(yi) 理精,字數足,無一毫欠缺”(《朱子語類》第5冊(ce) 1651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
[22] 《讀易詳說》卷4(《四庫全書(shu) 》經部易類)。李光字泰發,上虞人,崇寧五年(公元1106)進士。
[23] 胡居仁《易像鈔》卷8(《四庫全書(shu) 》經部易類)。胡居仁字叔心,江西餘(yu) 幹人,絕意仕進,明初期著名儒者。“安城劉氏”具體(ti) 所指待考,元明時,安城(今屬江西吉安)劉氏學者非一;所引述著作,亦未詳出處。
[24] 吳澄《易纂言》卷5,《四庫全書(shu) 》經部易類。吳澄字幼清,號草廬,江西崇仁人,元代著名文士。
[25] 邱濬《大學衍義(yi) 補》卷67,《四庫全書(shu) 》子部儒家類。邱濬字仲深,海南瓊山人,明名臣。
[26] 參見拙文《唐代廟學與(yu) 文化共相》,載《世界宗教研究》2013年第3期。
[27] 站在宗教的立場上,通常都會(hui) 從(cong) 信仰的角度入說,諸如超脫苦海,消災度厄,超凡入聖等等,這樣的辨議,雖然也有些著眼於(yu) 宗教功能的意味,但這種功能大概都隻具有“信仰的真實性”,很難成為(wei) 社會(hui) 公認的合理性理由。比較而言,儒家學者站在非宗教的立場上所做出的解釋,可能更富有人文理性的精神,即通常都會(hui) 站在社會(hui) 功能的角度,允稱佛教道教“陰翊王化”,也就是以鬼神之說等隱性的方式,佐助社會(hui) 秩序的建構,諸如知所畏懼則親(qin) 善遠惡等。
[28] 袁粲字景倩,曆任南朝劉宋朝廷諸要職。謝鎮之,宋明帝時(公元465~472)常侍。朱昭之,《釋文紀》卷十五錄其文,亦題常侍。朱廣之,字處深,錢塘人。釋慧通,俗姓劉,沛人,住冶城寺。釋僧湣,居建業(ye) 寺。
[29] 《南齊書(shu) 》卷54《顧歡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72年版第2冊(ce) 931頁。下引同書(shu) ,出處省略。顧歡字景怡,浙江鹽官人,南朝宋齊間講學天台山中。
[30] 其時佛教徒稱“道人”,道教徒稱“道士”,即同上書(shu) 錄張融《門律》所謂“道士與(yu) 道人戰儒墨,道人與(yu) 道士辨是非”。
[31] 以下所引攻駁《夷夏論》諸文,並見梁釋僧祐《弘明集》卷6~7,上海中華書(shu) 局《四部備要》本第55~64頁。
[32] 如蘇軾論韓非之術,有雲(yun) :“老聃、莊周論君臣父子之間,泛泛乎若萍浮於(yu) 江湖,而適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愛,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愛其父,則仁不足以懷,義(yi) 不足以勸,禮樂(le) 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於(yu) 無有。夫無有,豈誠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韓非求為(wei) 其說而不得,得其所以輕天下而齊萬(wan) 物之術,是以敢為(wei) 殘忍而無疑”(珠海出版社1996年版《蘇東(dong) 坡全集》第4冊(ce) 75頁)。偏執道釋輕天下之說,以至於(yu) 無情而獨斷,是中國曆史上一個(ge) 值得認真分析的現象。
[33] 詳《集古今佛道論衡》卷丙、《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chuan) 》。參見拙著《道教哲學》第219頁,華夏出版社2007年版。
[34] 轉引自《太平廣記》卷101,中華書(shu) 局1961年版第3冊(ce) 681頁。
[35] 《疑耀》卷4,《四庫全書(shu) 》雜家類。是書(shu) 舊題李贄撰,張萱序。《四庫提要》考為(wei) 張萱自作而托稱李贄。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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