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儀明】論孟子“仁術”說對北宋儒醫文化發展的影響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7-06 16:3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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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孟子“仁術”說對北宋儒醫文化發展的影響

作者:徐儀(yi) 明

來源:《史學月刊》2002年第1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七日癸巳

           耶穌2018年6月30日

 

內(nei) 容提要:孟子作為(wei) 中國古代偉(wei) 大的思想家,對北宋時期儒醫文化的發展曾產(chan) 生過巨大影響,其中以“仁術”說最具代表性。“仁術”說見於(yu) 《孟子·梁惠王上》篇,是孟子對“為(wei) 仁之道”的闡發。隨著孟子地位在北宋的不斷升格,孟子學術思想的影響範圍不斷擴大,醫學逐漸被定名為(wei) “仁術”。孟子“仁術”說促進了官方對醫學的重視,北宋諸帝無不提倡醫學,使之成為(wei) 行“仁政”的重要措施。另外,北宋尊孟一派的儒者,無不醫儒互參,這也是孟子“仁術”說重要影響的一個(ge) 具體(ti) 體(ti) 現。

 

關(guan) 鍵詞:孟子/仁術說/北宋/儒醫文化/Ment Zi/Benevolence Skill theory/Northern Song Dynasty/Confucian Physician culture

 

孟子被官方封為(wei) “鄒國公”以配祀孔子在北宋,《孟子》由“子”部升入“經”部亦在北宋。顯然,如果要研究孟子對中國古代社會(hui) 生活的影響,就不能不首先提到北宋。然而對北宋以及北宋以後醫學產(chan) 生最為(wei) 廣泛而深遠影響的,當數孟子的“仁術”說。“醫為(wei) 仁術”,在中國古代後期封建社會(hui) 中已經家喻戶曉,今人亦多沿用此說,但未見深考者。

 

一、“仁術”說考辨

 

“仁術”一詞見於(yu) 《孟子·梁惠王上》篇,為(wei) 孟子與(yu) 齊宣王討論以牛易羊以行釁鍾之禮時所說。其上下文較長,現擇直接提到“仁術”一詞的一段話錄此。孟子說:“無傷(shang) 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yu) 禽獸(shou) 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1](p15)曆來研究《孟子》的學者對這段話都非常重視,做了許多闡釋與(yu) 發揮。總的來說,多是將“仁術”解釋為(wei) “仁道”。東(dong) 漢趙岐《孟子章句》注說:“孟子解王自責之心曰,無傷(shang) 於(yu) 仁,是乃王為(wei) 仁之道也。時未見羊,羊之為(wei) 牲次於(yu) 牛,故用之耳。是以君子遠庖廚,不欲見其生食其肉也。”[2](p2670)意思是齊宣王不忍見牛哆嗦可憐之態,因此決(jue) 定以未見之羊以易之,孟子認為(wei) 這便是“為(wei) 仁之道”,君子之所以“遠庖廚”便是出此不忍人之心。趙岐這一解釋在後世頗有影響。明末人王夫之說:“術者,道也,是四通八達之道。《月令》‘審端經術’‘術’字,原不但作變通說,乃仁中所自有之周行,千條萬(wan) 緒處處逢原者也。則全此觳觫之牛,豈患與(yu) 先王樂(le) 器必釁之禮通達不去。而老老幼幼不忍人危之心,抑豈必坐困一國,而於(yu) 王者平禍亂(luan) 。一天下之道有所阻塞哉!”[3](p508)認為(wei) 道術以不害仁為(wei) 原則,但其不應拘泥於(yu) 一,而可以隨時變易。清人焦循從(cong) 訓詁考據之學以申此說:“賈子《新書(shu) ·道術篇》雲(yun) :‘道者所以接物也,其末者為(wei) 謂之術。’《說文》行部雲(yun) :‘術,邑中道也。’鄭康成注《禮記》、韋昭注《國語》,皆以道釋術,故趙氏以仁道解仁術。”[3](p8485)其廣征博引,證明孟子“仁術”說與(yu) 其“仁道”說相一致。孟子確有“仁道”說。《孟子·盡心下》雲(yun) :“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2](p329)即是說,“仁”的定義(yi) 便是“人”,而人之所以為(wei) 人,則正是因為(wei) 具有以“仁”為(wei) 核心的人倫(lun) 之道。而人倫(lun) 之道的來源就是人的善性。孟子認為(wei) ,惻隱之心與(yu) 生俱來,“仁”則是惻隱之心擴充的結果。孟子不僅(jin) 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1](p80),而且直接將惻隱之心歸結為(wei) “仁”,《孟子·告子上》說,“惻隱之心,仁也”[1](p259)。正因為(wei) 此,孟子認為(wei) “仁”就是人心內(nei) 在固有的,那麽(me) 對於(yu) 每一個(ge) 人來說,行“仁道”便有內(nei) 在與(yu) 外在的兩(liang) 條路徑。內(nei) 在路徑,就是不斷自覺地擴充惻隱之心,達到“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境界,使仁愛之道在內(nei) 心中上下賈通。而外在的路徑,則是要堅持將仁愛之道貫徹體(ti) 現在各種言論與(yu) 行動上,其最重要和首要的表現就是愛親(qin) 事親(qin) ,《孟子·離婁上》說:“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1](p183)事親(qin) 盡孝和事君盡忠,便是人立身行世的規範和準則。這種內(nei) 在的仁愛精神與(yu) 外在的仁愛行為(wei) 的結合,便構成了“仁道”的基本內(nei) 容。孟子這一思想對理學家產(chan) 生過很大的影響,二程、朱熹對此都有論述。程頤說:“‘合而言之道也’,仁固是道,道卻是總名。”[5](p156)指出“仁道”就是社會(hui) 人倫(lun) 道德的總原則。朱熹受此說影響,亦說:“以仁之理,合於(yu) 人之身而言之,乃所謂道者也。”[6](p436)“仁道”則是就人之“全體(ti) 之理”而言的。朱熹又說:“吾所謂道者,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當然之實理也……人事當然之實理,乃人之所以為(wei) 人而不可以不聞也。”[6](p180)強調“道”又是社會(hui) 人倫(lun) 關(guan) 係中的“當然之實理”,就是說“道”不僅(jin) 是應該遵循的基本準則,而且又是踐履活動中的行為(wei) 規範。因此“仁術”還可以作為(wei) 具體(ti) 實施的方法。朱熹《孟子集注》卷一說:“術,謂法之巧者。”[6](p242)王夫之則更明確地說,“廣術之功則在學問思辨,格物窮理之事”[3](p512),就是說社會(hui) 文化活動的方方麵麵都可以推廣“仁術”。治病救命的學問是最貼近民生日用的知識與(yu) 技術的綜合體(ti) 係,隨著孟子地位的不斷升格、孟子學術思想影響範圍的不斷擴大,醫學逐漸被定名為(wei) “仁術”。北宋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中最為(wei) 重視醫學的朝代,其與(yu) 這一時期的尊孟思潮有著不可忽視的內(nei) 在聯係,可以說“醫為(wei) 仁術”的格局正是在北宋時期奠定的。下麵,筆者就這一問題再作一些具體(ti) 的論述。

 

二、“仁術”說促進了官方對醫學的重視

 

“仁術”說或“仁道”說的一項重要內(nei) 容就是“不忍人之心”,也就是前麵已經提到的“惻隱之心”,即今人所謂的同情心、憐憫心。孟子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1](p79)認為(wei) 由“不忍人之心”而“推恩”於(yu) 民的“仁政”即所謂“不忍人之政”。孟子又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yu) 掌。詩雲(yun) :‘刑於(yu) 寡妻,至於(yu) 兄弟,以禦於(yu) 家邦。’言舉(ju) 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wei) 而已矣。”[1](p16)強調統治者隻有將自己的“恩澤”由近及遠逐漸推廣開去,方能安定天下,否則連自己的身家性命都難以保住。後世帝王對孟子“仁政”說都較為(wei) 重視,其中北宋諸帝表現得尤為(wei) 突出。

 

宋太宗趙光義(yi) 詔令臣下翻刻五代時期後蜀之王孟昶所刻《孟子》石經,孟子之書(shu) 方正式由一統天下的正統王朝升入“經”部。趙光義(yi) 以重醫為(wei) 推行“仁政”的重要手段,即帝位後立即命令翰林醫官王懷隱主持整理前代方書(shu) ,自太平興(xing) 國三年(978)至淳化三年(992),以十四年時間編成百卷本的《太平聖惠方》,並親(qin) 為(wei) 作序,雲(yun) :“昔自潛邸,求集名方,異術玄針,皆得其要。兼收得妙方千餘(yu) 首,無非親(qin) 驗,並有準繩。貫在救民,去除疾苦……朕尊居億(yi) 兆之上,常以百姓之心,念五氣之或乖,恐一物之所失,不盡生理,朕甚憫焉。”[7](p495)序中反複強調“貴在救民”、“朕甚憫焉”,字裏行間處處流露出孟子“推恩”之意。真宗趙恒“道遵先誌,肇振斯文”[8](序),命孫奭校刊《孟子》趙岐注,同時又數次下詔向民間頒行《太平聖惠方》,並將太醫趙自化所撰《四時養(yang) 頤圖錄》更名為(wei) 《調膳攝生圖》,再製序於(yu) 篇首,以彰其書(shu) 。仁宗趙禎更是躬行孟子“不忍人之政”的典範,史書(shu) 、筆記中記載甚多。如宋人邵伯溫載:“本朝自祖宗以來,進士過省赴殿試,尚有被黜者。遠方寒士殿試不第,貧不能歸,多至失所,有赴水而死者。仁宗聞之惻然,自此殿試不黜落,雖雜犯亦收之末名,為(wei) 定製。嗚呼!可以謂之仁矣。”[9](p14)又如邵伯溫之子邵博載曰:“諫官韓絳麵奏仁皇帝曰:‘劉獻可遣其子以書(shu) 抵臣,多斥中外大臣之失,不敢不聞。’帝曰:‘朕不欲留人過失於(yu) 心中,卿持歸焚之。’嗚呼!與(yu) 世主故相離間大臣,使各暴其短以為(wei) 明者,異矣。”[10](p4)這兩(liang) 例都顯示了仁宗的“側(ce) 隱之心”。其在醫學方麵更有作為(wei) ,曾命設立“校正醫書(shu) 局”,以醫官掌禹錫、高保衡、林億(yi) 、孫兆等人負責,對包括《黃帝內(nei) 經》在內(nei) 的曆代重要醫籍進行係統的搜集、整理、考證、校勘;又創辦太醫局,並詔命全國進行藥物普查,編纂《嘉祐本草》,統一針灸經絡腧穴標準等。除此之外,還下詔嚴(yan) 厲懲處巫醫:“自今師巫以邪神為(wei) 名,屏去病人醫食、湯藥,斷絕親(qin) 戚,意涉陷害者,並共謀之人,並比類咒詛律條監之。”[11](卷一○一)仁宗關(guan) 心民瘼,嚐以醫藥救疫。《宋史》卷一七八載:

 

嚐因京師大疫,命太醫和藥,內(nei) 出犀角二本,析而視之,其一“通天犀”。內(nei) 侍李舜舉(ju) 請留供帝服禦。帝曰:“吾豈貫異物而賤百姓?”竟碎之。又蠲公私僦舍錢十日,令太醫擇善察脈者,即縣官授藥,審處其症狀予之,無使貧民為(wei) 庸醫所誤,夭閼其生。[12]

 

由以上可知,趙禎廟號為(wei) “仁宗”,按儒家的正統觀念來看確有其道理。神宗趙頊詔令國子監開刻小字本醫書(shu) ,以低價(jia) 向民間發售。逮至徽宗趙佶,竟親(qin) 撰醫著《聖濟經》並於(yu) 重和元年(1118)頒布。其禦製序曰:“一陰一陽謂之道,偏陰偏陽謂之疾。不明平道,未見能人之疾者。……可以濟一世之民於(yu) 仁壽之域,用廣黃帝氏之傳(chuan) ,豈不美哉?”[7](p496)其人雖向有“佞道”之名,但其傳(chuan) 岐黃之術的目的仍是遵循孟子“與(yu) 民同樂(le) ”[1](p27)之教,以期達到孔孟所向往的“仁壽之域”。徽宗以《黃帝內(nei) 經》與(yu) 儒家其他經典共同作為(wei) “大經”,列為(wei) 士人獵取功名的必考之書(shu) 。[11](卷九三)另外,他還組織修訂了《本草》、《局方》,主持編寫(xie) 了大型方書(shu) 《聖濟總錄》等等。顯然,孟子的“外王”之學對北宋諸帝觸動頗大,以醫學為(wei) “仁術”、為(wei) “仁政”的重要手段或措施,就是其中的犖犖大者。

 

三、“仁術”說為(wei) 宋儒研究醫學的強大動力

 

北宋士階層中存在著尊孟與(yu) 非孟兩(liang) 種截然相反的觀點,學術界對此狀況已經甚為(wei) 了解,此處不再贅述。而據筆者考察發現,凡是尊孟的、倡言孟子“仁術”或“仁道”說的,無不是潛心於(yu) 醫道或重視醫學研究的。

 

開此尊孟與(yu) 重醫並舉(ju) 風氣之先的即為(wei) 範仲淹。這位理學先驅在仁宗朝官居參知政事(副宰相),其名篇《嶽陽樓記》雲(yun)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le) 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歟。”[13]此段名言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然其卻濫觴於(yu) 孟子之教。《孟子·梁惠王下》雲(yun) :“樂(le) 民之樂(le) 者,民亦樂(le) 其樂(le) ;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le) 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1](p33)這種孟子首倡的憂樂(le) 觀是一種高尚的道德情操,在範仲淹身上有著充分的體(ti) 現。範氏尚有“不為(wei) 良相,便為(wei) 良醫”的曠世箴言。據宋人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三記載,範仲淹“微時”即反對“良醫之技失之於(yu) 卑”的觀點,其雲(yun) :

 

且大丈夫之於(yu) 學也,固欲遇神聖之君,得行其道。思天下匹夫匹婦有不被其澤者,若己推而內(nei) 之溝中。能及小大生民者,固惟相為(wei) 然。既不可得矣,夫能行救人利物之心者,莫如良醫。果能為(wei) 良醫也,上以療君親(qin) 之疾,下以救貧民之厄,中以保身長年。在下能及小大生民者,舍夫良醫,未之有也。[14](p381)

 

良醫之所以與(yu) 良相同等重要,因兩(liang) 者同為(wei) “大丈夫”之學,同樣能體(ti) 現孟子所謂的“大丈夫”精神。良醫無論是對君親(qin) 、貧民,還是自身,皆為(wei) 不可須臾或離的,表現了孟子“仁術”說的基本精神,良醫之技顯然不能被看做是低卑的。從(cong) 範仲淹上述言論中可以看出,其對孟子“仁者無不愛也,急親(qin) 賢之為(wei) 務”、“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1](p322)等思想作了充分的發揮。因此,範氏先憂後樂(le) 與(yu) “不為(wei) 良相,便為(wei) 良醫”這兩(liang) 段話被朱熹認為(wei) 是“振作士大夫之功為(wei) 多”[15](卷一二九)。

 

在不少宋儒看來,習(xi) 醫可以救世濟民,學儒也是為(wei) 了救世濟民,二者殊途同歸。而且,還有一種較為(wei) 普遍的觀點認為(wei) ,習(xi) 醫養(yang) 生是儒者重要的修身功夫之一。“宋初三先生”之一的胡瑗有一弟子某先生就學京師汴梁,將從(cong) 家中所帶錢財揮霍一空,且患重病於(yu) 旅舍,“適其父至,閔而不責,攜之謁安定(胡瑗),告其故。曰:‘是宜先警其心,而後教諭之以道也。’乃取一帙書(shu) 曰:‘汝讀是,可以知養(yang) 生之術。知養(yang) 生,而後可學矣。’視之,乃《素問》也。讀未竟,惴惴然懼伐性之過,自痛悔責。安定知已悟,召而誨之曰:‘知愛身,則可修身。自今以始,其洗心向道,取聖賢書(shu) 次第讀之。既通其義(yi) ,然後為(wei) 文章,則汝可以成名。聖人不貴無過,而貴改過。勤勉事業(ye) !’先生銳穎善學,取上第而歸”[16](p59)。胡瑗這裏關(guan) 於(yu) 身、心、性、命的議論,明顯也是受到孟子的影響。孔子不講心、性問題,至孟子方重視存養(yang) 功夫的“內(nei) 聖”之學。修身養(yang) 性之說在《孟子》一書(shu) 中處處“可得而聞”,如“先立其大”、“養(yang) 浩然之氣”、“收放心”、“存心養(yang) 性”、“不動心”、“存夜氣”、“集義(yi) ”、“持敬”、“反身而誠”、“養(yang) 心寡欲”等等。而作為(wei) 醫典的《素問》在很多地方汲取了先秦儒家包括孟子等的心性修養(yang) 之說,因此胡瑗以此書(shu) 警策其弟子,從(cong) 此中也可以看出醫儒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

 

神宗朝以“熙寧變法”而聞名的宰相王安石,既酷愛《孟子》又推崇醫道。元豐(feng) 六年(1083)十月戊子,神宗下詔封孟子為(wei) 鄒國公,次年五月壬戌,又下詔自今春秋釋奠,以鄒國公孟軻配食文宣王孔子,設位於(yu) 兗(yan) 國公顏回之次。孟子的政治地位上升到如此高度,其中王安石顯然予力多焉。作為(wei) 權傾(qing) 一時的朝廷首輔,王安石下令將《論語》、《孟子》加進科舉(ju) 考試的內(nei) 容之中,於(yu) 是上述兩(liang) 書(shu) 備受士人重視,訓釋者絡繹不絕,較著名的有陳祥道的《論語全解》、許允成的《孟子音義(yi) 》等。而同時作為(wei) “新學”學派的創始人,王安石服膺孟子“深造自得”之教,厭惡那些“沉沒利欲,以言相尚,不知自治”[17](卷一三)的俗儒,強調讀書(shu) 要“及於(yu) 《難經》、《素問》、《本草》”[17](卷一三)等醫典。他還精心研究了陰陽五行與(yu) 五運六氣學說,並與(yu) 人專(zhuan) 門討論了太素脈問題,明人李濂《醫史》卷五引王安石語雲(yun) :“昔醫和診晉侯,而知其良臣將死。夫良臣之命,乃見於(yu) 其君脈,則視父知子,亦何足怪哉。”[18](p79)其認為(wei) 太素脈之所以有其一定的道理,是因為(wei) 君臣父子之間的德行可以互相感應,仁內(nei) 而義(yi) 外息息相關(guan) ,這大約也是來自於(yu) 對孟子學說的體(ti) 認。《孟子·離婁上》說:“仁,人之安宅也;義(yi) ,人之正路也。”[1](p172)《孟子·梁惠王上》則說:“未有仁而遺其親(qin) 者也;未有義(yi) 而後其君者也。”[1](p1)儒家的道德原則是維護古代社會(hui) 宗法血緣關(guan) 係的思想基礎。顯然,王安石是依照孟子的道德哲學來融攝醫家之方技的。王安石之學得力於(yu) 《孟子》,其治《孟子》也最劬勤,著有《孟子解》十四卷。

 

北宋著名的科學家沈括,是王安石實施新政的積極參與(yu) 者。他在治學方麵也是王安石的同調,同樣非常喜愛《孟子》,經常稱道《孟子》。他在《答同人書(shu) 》中說:“一身所為(wei) ,尚多可以為(wei) 孟子者,豈直須不見齊王然後為(wei) 孟子哉。孟子曰:‘是以論其世也。’彼此異時,某亦安能拘拘效古人起居也?”[19](卷二○)他認為(wei) 自己在精神實質上能夠與(yu) 孟子契合,而不是簡單地模仿孟子的一些生活細節。沈括還親(qin) 自作了一卷《孟子解》,完整地保存在他的文集《長興(xing) 集》第三十二卷中。沈括曾較詳細地闡發過孟子的“仁術”“仁道”說。其雲(yun) :“善者,仁之質;不忍者,仁之動。性之命於(yu) 天者,莫不善也。雜於(yu) 物然後有不善者,人之常。不善者,德之害也。全其常者謂之仁,仁人一也,仁言其德,人言其體(ti) ,四體(ti) 不具不足以為(wei) 人,仁亦如此而已矣。如是者仁之質也,由是善也怵於(yu) 心,而為(wei) 不忍者仁之動也。言其術,雖一日之不忍謂之仁。”[19]這裏,沈括強調作為(wei) “仁之動”的不忍人之心,之所以稱其為(wei) “術”,即便是隻有較短時間(一日)的“不忍”,也可以被認定為(wei) “仁”。這是對孟子“仁術”說從(cong) 時間角度上作了發揮。沈括還闡發了孟子“盡心”、“知性”、“知天”的思想。他說:“善不至於(yu) 誠不盡其心者也,知性則知天矣。天之與(yu) 我者,存而不使故也,養(yang) 而無敢害也,是之謂事天。壽夭將喪(sang) 我不得而知,知修身而已。身既修矣,所遇者則不命也。所謂修身也,不能窮萬(wan) 物之理,則不足擇天下之義(yi) ,不能盡己之性,則不足入天下之道德。”[19]在沈括看來,人之壽夭雖由天定,但修身養(yang) 性可以知命。而修身的重要途徑就是要“窮萬(wan) 物之理”,否則就不能選擇天下之義(yi) 理,也不能達到天下之道德的最高標準。正是在這種人文精神的觀照之下,沈括研究了包括醫藥學在內(nei) 的“萬(wan) 物之理”。其醫藥學方麵的著述,除在《夢溪筆談》中有一些內(nei) 容外,尚有《良方》、《靈苑方》(已佚)、《別次傷(shang) 寒》(已佚)。沈括雖未曾懸壺行醫,但卻精通醫術,對醫理有很深的研究。《良方》一書(shu) 中,記錄了不少他自己的臨(lin) 床實踐,如用金液丹治小兒(er) 吐痢,用黑神丸治急驚風、慢驚風,這些都是較凶險的病症,而沈括卻能做到藥到病除。他對治療婦產(chan) 科疾病也很有把握,用四神散治婦女氣痛、用白術散治孕婦傷(shang) 寒也效驗如神。他還用火灸法治愈一患咳嗽氣逆的病危者。沈括所作《良方序》實際是一篇牧係統的診療理論,他指出:“予嚐論治病有五難:辨疾,治疾,飲藥,處方,別藥,此五也。”[20](p361)其實這五難最重要的還是醫生對待病人的醫療態度問題。隻要出於(yu) 仁者愛人之心,就能夠在診斷、治疾、處方、用藥諸環節上審慎從(cong) 事,全麵診察,縝密考慮,盡量做到萬(wan) 無一失。沈括說:“治疾者先知陰陽運曆之變,故山林川澤之竅發,而又視其人,老少肥瘠,貴賤居養(yang) ,性術好惡,憂喜勞逸,順其所宜,違其所不宜,或藥或火,或刺或砭,或湯或液,矯易其故,常捭摩其性理,搗而索之,投幾順變,間不容發,而又調其衣服,理其飲食,異其居處,因其性變,或治以天,或治以人,五運六氣,冬寒夏暑,陽雨電雹,鬼靈厭蠱,甘苦寒溫之節,後先勝複之用,此天理也。盛衰強弱,五髒異稟,循其所同,察其所偏,不以此形彼,亦不以一人例眾(zhong) 人,此人事也。”[20](p362)這裏沈括詳盡地對“天理”、“人事”諸方麵的因素進行了探討,體(ti) 現出了對治病救人的高度重視,也體(ti) 現了孟子的“仁術”精神,所以宋人林靈素讚揚沈括具有“愛物好生之理”[20](p364)。

 

理學創始人之一的邵雍精於(yu) 養(yang) 生術,其詩集《擊壤集》中多養(yang) 生壽老方麵的內(nei) 容,如《百病吟》雲(yun) :“百病起於(yu) 情,情輕病亦輕。可能無係累,卻是在依憑。秋月千山靜,春華萬(wan) 木榮。若論真事業(ye) ,人力莫經營。”[21]指出疾病與(yu) 情感的關(guan) 係,奉勸人們(men) 不要為(wei) 情所困,從(cong) 中也可看出邵雍受到孟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思想的影響。

 

理學奠基人之一,關(guan) 學領袖張載也頗通醫道。《邵氏聞見錄》卷十五記載有張載為(wei) 邵雍診病之事:

 

子厚知醫,亦喜談命,診康節脈曰:“先生之疾無慮。”又曰:“頗信命否?”康節曰:“天命某自知之,世俗所謂命,某不知也。”子厚曰:“先生知天命矣,尚何言。”[9](p160)

 

知醫與(yu) 談命相結合正是宋儒特有的情趣。關(guan) 於(yu) “命”,張載指出:“天授予人則為(wei) 命(自注:亦可謂性),人受於(yu) 天則為(wei) 性(自注:亦可謂命)。”[22](p324)邵雍關(guan) 於(yu) 性命的認識基本與(yu) 張載同,所以兩(liang) 人時常在一起切磋,十分投機。將性、命與(yu) 天聯係在一起的觀點,如溯其源也當尋至《孟子》。《孟子·盡心上》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天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1](p302)存心、養(yang) 性、修身,都是為(wei) 了事天。立命,就是順應天命。孟子此說被宋儒反複闡發。但是,張載、邵雍為(wei) 何又將知醫與(yu) 談命聯係在一起呢?孟子有較強烈的貴生思想,他既同意孔子的“仁壽”觀,同時又強調要通過“守夜氣”、“養(yang) 浩然之氣”的修養(yang) 功夫來達到心、性、體(ti) 、誌同養(yang) 的健身效果。此說也影響了張、邵諸人,如張載說,“‘仁者壽’,安靜而久長,壽之象也”[22](p308)。所謂“安靜而久長”正是指孟子的持靜功夫,這種功夫在《黃帝內(nei) 經》中則得到了較為(wei) 詳盡、具體(ti) 的論述,成為(wei) 中國古代醫療保健活動中的一個(ge) 專(zhuan) 項,被稱做導引、行氣、氣功等等。這也許就是張、邵等人醫命並論的原因。張載還在《經學理窟·義(yi) 理》中將《黃帝內(nei) 經》等醫書(shu) 與(yu) “四書(shu) ”、“五經”同稱為(wei) “聖人存此”[22](p278),可見他也如孟子一樣將生命與(yu) 道德視為(wei) 不可分割的同一體(ti) 。

 

程顥、程頤創立的洛學學派,一向被看做理學正宗。二程兄弟對醫理造詣之深,超過其他宋儒。關(guan) 於(yu) 切脈,二程說:“人有壽考者,其氣血脈息自深,便有一般深根固蒂的道理。人脈起於(yu) 陽明,周旋之下,至於(yu) 兩(liang) 氣口,自然勻長,故於(yu) 此視脈。又一道自頭而下,至足大衝(chong) ,亦如氣口。”[5](p54)所謂“氣口”又稱“寸口”或“脈口”,指兩(liang) 手橈骨頭內(nei) 側(ce) 橈動脈的診脈部位。但二程理解的並非現在中醫學所常用的獨取“寸口”之法,而是《素問·三部九侯論》中提出的“三部九侯”的全身遍診法,所以說腳上的“大衝(chong) ”即太衝(chong) 穴,也是診脈部位。切脈為(wei) 望、聞、問、切四診中之最難者,因對脈象的體(ti) 認完全憑醫者的經驗積累。而二程居然能像醫家一樣可以悟出“弦緊浮芤,展轉相類”的複雜脈象,分辨出人有無壽考,可見其在脈學方麵造詣頗深。二程甚至對人的全身生理解剖問題都甚感興(xing) 趣,說:“至如人為(wei) 人問‘你身上有幾條骨頭,血脈如何行動,腹中有多少髒腑’,皆冥然莫曉。今人於(yu) 家裏有多少家活屋舍,被人問著,己不能知,卻知為(wei) 不智,於(yu) 此不知,曾不介意,隻道是皮包裹,不到少欠,大小大不察。近取諸身,一身之上,百理具備,甚物是沒底?”[5](p428)明確指出認識人的生理狀況是為(wei) 了反求天地之理、萬(wan) 物之理。正因為(wei) 二程對醫道有了深入的研究,方能悟出“一身之上,百理具備”的道理。二程亦懂藥物學,《二程遺書(shu) 》卷十五說:“醫者不詣理,則處方論藥不盡其性,隻知逐物所治,不知合和之後,其又如何?假如訶子黃,自礬石,合之而成黑,黑見則黃白則亡。又如一二合而為(wei) 三,三見則一二亡,離而為(wei) 一二而三亡。既成三,又求一與(yu) 二;既成黑,又求黃與(yu) 白,則是不知物性。古之人窮盡物理,則食其味,嗅其臭,辨其色,知其某物合某則成何性。”[5](p162)這是講藥物的化合與(yu) 分解,強調要對單味藥的色、臭、味仔細辨識,方知構成方劑後的性能與(yu) 功效。當然,在諸種醫藥學知識中,二程對於(yu) 精神衛生知識似乎更為(wei) 熟諳,這顯然與(yu) 孔孟以來儒家注重道德修養(yang) 的傳(chuan) 統有關(guan) 。他們(men) 認為(wei) 人之所以無病自疑,是因為(wei) “疑病者,未有事至時,先有疑端在心”[5](p65)。對於(yu) 視物皆獅子的幻覺,患者“以見即直前捕執之,無物也,久之疑疾遂愈”[5](p415)。又如對於(yu) 恐懼情感,他們(men) 認為(wei) ,內(nei) 心的恐懼隻因不明了事物的性質和道理,提出“明理可以治懼”[5](p12)的一般性治療方法。“怒”是人類情感中最易發作和最難控製者,過度之怒對人體(ti) 危害甚大,如何製怒自古以來便是儒家修身中的重要課題,二程提出以理製怒的方法,說:“人之情易發而難製者,惟怒為(wei) 甚。能以方怒之時,遽忘怒心,而觀理之是非,亦可見外誘之不足惡,而道亦思過半矣。”[5](p461)就是說將要發怒時,需要有一個(ge) 調整,即以“理”來觀察一下其中的是非曲直,即會(hui) 消去怒的誘因,回到心平氣和的中庸狀態。這顯然不失為(wei) 一種具有可操作性的心理療法。與(yu) 此相伴的是二程主張人應當時時處處浸潤在“樂(le) ”的情感當中,這種“樂(le) ”是恬淡閑適、從(cong) 容自得之樂(le) ,顯然有著養(yang) 生學方麵的價(jia) 值。由此可知,二程的醫藥學知識是較為(wei) 係統和全麵的。這裏,我們(men) 還要特別提出二程思想體(ti) 係中頗富特色的“知醫為(wei) 孝”論,以揭示二程如何秉承孟子之教,將儒家事親(qin) 盡孝與(yu) 醫道相提並論的儒醫合參之說。程顥說:“病臥於(yu) 床,委之庸醫,比於(yu) 不慈不孝。事親(qin) 者亦不可不知醫。”[3](p425)就是說侍奉雙親(qin) 自己一定要懂得醫道,否則交由庸醫亂(luan) 治,自然是不符合孝道。即使自己有病,也不可如此輕率,否則就會(hui) 使父母背上“不慈”的惡名。可見大程對庸醫誤人有較深刻的了解。程頤也認為(wei) 人子事親(qin) 學醫“最是大事”,他說:“今人視父母疾,乃一任醫者之手,豈不害事?必須識醫藥之道理,別病是如何,藥當如何,故可任醫者也。”[5](p245)當然,一般人未能諳熟醫術,如果心存某種偏見,反而更會(hui) 壞事。伊川針對這種疑問,又說:“且如圖畫人,未必畫得如畫工,然他卻識別得工拙。如自己曾學,令醫者說道理,便自見得,或己有所見,亦可與(yu) 他商量。”[5](p245)即是說,隻要懂得些醫理,便可有一定的見解,就能與(yu) 醫者相互商量斟酌,而不會(hui) 任人擺布。二程的知醫為(wei) 孝說明顯受到孟子的影響。盡管孟子沒有明確地將事親(qin) 盡孝與(yu) 醫道結合在一起。但孟子確實把事親(qin) 盡孝與(yu) “仁”密切相連。孟子說:“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1](p153)又說:“親(qin) 親(qin) ,仁也。”[1](p307)所以,也可以說孟子實行“仁術”思想的一項重要內(nei) 容就是事親(qin) 盡孝。這些理論在宋代得到二程兄弟的發揮。二程說:“仁主於(yu) 愛,愛莫大於(yu) 愛親(qin) 。故曰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歟!”[5](p183)即認為(wei) 仁的主要內(nei) 容是“愛”,親(qin) 情之愛為(wei) 最大者,所以要想踐履實行“仁”,首先必須從(cong) “孝悌”開始做起。“孝悌”是行仁的具體(ti) 表現形式。程頤雲(yun) :“夫子曰:敬親(qin) 者不敢慢於(yu) 人,愛親(qin) 者不敢惡於(yu) 人。不敢慢於(yu) 人,不敢惡於(yu) 人,便是孝悌。盡得仁斯盡得孝悌:盡得孝悌,便是仁。”[5](p310)即認為(wei) 敬親(qin) 孝親(qin) 不可輕慢、得罪他人,以免使父母受到牽累。這樣便能盡得其“仁”,盡得其“仁”也就能盡得其“孝悌”,反之亦然。然而如未有具體(ti) 的行為(wei) ,仁孝二字便是空話。加之在實際生活中受到“事物之累”,更會(hui) 消磨仁孝之心。所以程頤又說:“人無孝悌不可,而不全力以赴盡孝盡悌也不可。”[5](p310)程頤認為(wei) :“夫以一身推之,則身者資父母血氣以生者也。盡其道則能敬其身,敬其身則能敬其父母矣。不盡其道則不敬其身,不敬其身則不敬父母,其斯之謂歟?”[5](p310)人之身來自於(yu) 父母之“血氣”,所以關(guan) 心愛護自己的身體(ti) 可視為(wei) 孝敬父母。這樣“敬親(qin) ”與(yu) “敬身”便結合在一起,最終形成了在中國封建社會(hui) 後期曾產(chan) 生廣泛影響的知醫為(wei) 孝說。

 

近人陳寅恪曾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曆數千年之演變,造極於(yu) 趙宋之世。”[23](p245)北宋科學文化的普遍繁榮,其時轟轟烈烈的儒學複興(xing) 運動應該被視為(wei) 一重要原因。其中孟子所高揚的人道主義(yi) 和理性精神,在儒學複興(xing) 運動中逐漸得到了朝野上下有識之士的認同,從(cong) 而激發了人們(men) 致力於(yu) 創造美好人生的願望與(yu) 力量。筆者在本文中所探討的孟子“仁術”說與(yu) 北宋儒醫文化發展的關(guan) 係,應該說隻是其中一個(ge) 特別令人矚目的地方。總之,宋人尊孟與(yu) 宋文化的迅速發展之間的深層原因值得認真探索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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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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