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神交千裏心相照——從(cong) 未刊信劄看饒宗頤、湯一介、劉大鈞諸先生的學術交往》
作者:趙建永(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第143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八乙酉
耶穌2018年4月27日
香港大學饒宗頤教授是會(hui) 通東(dong) 西的國學大師,在筆者1996年到北京大學做湯一介先生的學生和助手時,他們(men) 已是相交莫逆的好友。近聞饒公逝世,感懷不已,遂根據饒公與(yu) 湯一介先生的未刊信函,結合筆者20餘(yu) 年親(qin) 身經曆,並查證一手原始記錄,追溯饒公與(yu) 湯一介、劉大鈞諸位師長的學術因緣如下。

饒公與(yu) 《儒藏》淵源
最近饒公再傳(chuan) 弟子胡孝忠博士告知筆者,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藏有一封湯先生致饒公函。該函主要內(nei) 容是湯先生向饒公寄贈《儒藏》的易學典籍,推介劉大鈞教授主編的《百年易學精華集成》並請題辭。饒公見信隨即題寫(xie) 了書(shu) 名,並複函湯先生。湯先生將饒公的題簽原件和複函複印件寄給了劉教授,並修書(shu) 一封說明自己和饒先生通信的緣由。現據劉大鈞教授提供的饒公複函影印件,錄信文如下:
一介學兄左右:
寄來《儒藏》精華編一易類收到,費神至謝!
劉大鈞兄來示及壽聯亦收到,懇代致謝忱!其大文論《帛書(shu) 易源流蠡測》刊於(yu) 《華學》九、十號亦拜讀,諸多創見。其沉潛易書(shu) 之深辟,誠當代巨儒。其主編之《百年易學精華集成》,命為(wei) 題辭。弟精力大不如前,以未睹全目,不敢妄下筆。先題書(shu) 名,奉報雅意。待與(yu) 觀全豹之後,再敢執筆,懇代致歉忱。
又弟為(wei) 其《周易研究》1996.4、《象數研究》等之題辭,請其惠賜,俾可收入拙作序跋。匆匆布悃,順叩著祺。
宗頤頓首
京中同人請代為(wei) 致候。
此函開頭所言湯先生贈送饒公之書(shu) 是指,由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7月正式出版的《儒藏》精華編第1冊(ce) 。此冊(ce) 隸屬經部易類,共收錄《京氏易傳(chuan) 》《周易鄭氏注》《漢魏二十一家易注》《周易注》四部漢魏時期易學著作。《儒藏》精華編經部易類,由著名易學家劉大鈞教授及其弟子林忠軍(jun) 教授擔綱主編。劉大鈞現任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山東(dong) 大學終身教授、北京大學兼職教授、中國周易學會(hui) 會(hui) 長、《周易研究》及《象數易學研究》主編。他創建的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是國內(nei) 外第一個(ge) 與(yu) 《儒藏》簽約的學術研究機構。
湯先生在國際會(hui) 議上介紹在編纂《儒藏》中摸索出的一套整理古籍的經驗時,首先以為(wei) 何選擇劉教授主持的易學中心來負責《經部·易類》的整理工作為(wei) 例來加以說明:“第一,要慎重選擇合作單位和每部書(shu) 的校點者。現在《儒藏》精華編是由中國、韓國、日本、越南四國學者共同承擔,例如,《經部·易類》的承擔單位,我們(men) 選擇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來承擔,因為(wei) 他們(men) 無論人力還是所藏《周易》方麵的書(shu) ,都比較強。”湯先生還對劉教授說:“你們(men) 作為(wei) 北大選中的第一個(ge) 簽約機構,也是因為(wei) 《易》乃六經之首、大道之源!”湯先生與(yu) 劉教授在1980年代一次學術會(hui) 議上相識,言談之間非常投機,自此成為(wei) 知己,一直保持密切往來。當湯先生任總編纂的《儒藏》項目啟動時,劉教授曾製聯以賀:“輕裝依舊攜琴鶴,眾(zhong) 望從(cong) 今仰鬥山。”
2001年饒公來北大演講,接續1997年他在北大首屆“湯用彤學術講座”關(guan) 於(yu) 古籍整理和文化複興(xing) 的話題,提出“新經學”的說法。該演講稿經饒公首肯後,改編用於(yu) 《儒藏》編纂和研究的指導工作。2009年7月27日,湯一介先生在“五經”研究與(yu) 翻譯國際學術委員會(hui) 第一次工作會(hui) 議上引述了饒公之文,發言稿以《編纂〈儒藏〉的經驗》為(wei) 題,全文發表於(yu) 《周易研究》2009年第5期。湯先生說:
國學大師饒宗頤先生最近寫(xie) 了一篇題為(wei) 《〈儒藏〉與(yu) 新經學及文藝複興(xing) 》的文章,文中說:“經書(shu) 是我們(men) 文化精華的寶庫,是國民思想模式、知識涵蘊的基礎;亦是先哲道德關(guan) 懷與(yu) 睿智的核心精義(yi) 、不廢江河的論著。重新認識經書(shu) 的價(jia) 值,在當前是有重要意義(yi) 的。……‘經’的重要性,由於(yu) 講的是常道,樹立起真理標準,去衡量行事的正確與(yu) 否。”
湯先生對此發揮道:“饒宗頤先生對‘經’的重視,其意甚深。蓋同為(wei) 人類,生活在同一個(ge) 地球上,必會(hui) 遇到某些相同的問題,在曆史的長河中,各不同民族都會(hui) 提出一些對解決(jue) 所遇到的問題行之有效的理念和方法,這些理念和方法經過積澱而成為(wei) ‘經書(shu) ’。‘經書(shu) ’所講的‘道理’就是‘常道’,這樣我們(men) 就有了做人行事的準則……我們(men) 編纂《儒藏》就是希望把‘經書(shu) ’中的‘常道’介紹給世界各國人民。”
2007年,饒公在90壽辰接受采訪時,自豪地提起他在《儒藏》擔任顧問,並對這一盛世工程的意義(yi) 作了高度評價(jia) 。隨後,饒公為(wei) 湯先生撰寫(xie) 了一副對聯:“三藏添新典,時中協太和”,以示他對湯先生編《儒藏》的全力支持。劉教授為(wei) 慶賀饒公90大壽,特意敬書(shu) 壽聯“壽考九旬,奕奕聲名動士林;弘道一世,默默功業(ye) 化淳風”。饒公對此聯頗為(wei) 欣賞,這就是他在致湯先生函中提及的“壽聯”。劉教授還呈送新作《帛〈易〉源流蠡測》,饒公將其發表於(yu) 《華學》2008年8月第九、十輯合刊的顯要位置。該刊由饒公和季羨林先生一起創辦,是向世界推廣中華優(you) 秀文化的權威期刊,所載論文質量深得國際學術界的重視。2014年3月26日,劉教授陪同張榮校長赴香港參加山東(dong) 大學授予饒公名譽博士典禮,並用《周易》中的“崇德廣業(ye) ”為(wei) 賀聯來概括饒公既往成就。饒公則為(wei) 劉教授回贈一幅大字題辭“長樂(le) ”,落款“大鈞教授雅教甲午選堂”,寓涵長樂(le) 未央、知足常樂(le) 、孔顏樂(le) 處諸多勝意。

饒公與(yu) 易壇盛事
饒公信中所言《百年易學精華集成》,係由劉大鈞教授任總主編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2009年冬,湯一介先生也為(wei) 該書(shu) 題辭“集百年易學精華,開萬(wan) 世中華文明”。2010年1月,劉教授在撰寫(xie) 的《前言》中,向饒宗頤、湯一介、李學勤、連戰先生為(wei) 該書(shu) 的題辭表達了誠摯的感謝。筆者向劉教授詢問有關(guan) 背景,得知湯先生當年是鑒於(yu) 該書(shu) 的重要曆史意義(yi) ,而主動提議請學界最富盛望的饒公來題辭的。
20世紀初,隨著中西文化的交融碰撞,傳(chuan) 統文化研究進入嶄新階段,新思潮、新視野、新材料、新觀點的湧現徹底打破了乾嘉學派以來的研究格局。上世紀積澱的豐(feng) 碩成果,已成為(wei) 新世紀學術研究不可或缺的“憑借”。有鑒於(yu) 此,編者對散見於(yu) 海內(nei) 外的20世紀中文易學研究文獻進行係統的搜集整理,並按問題詳細分類,精選出1500多篇論文,編輯成大型文集《百年易學研究文獻精華集成(初編)》。全書(shu) 分八卷,共30冊(ce) ,總計2000多萬(wan) 字,由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10年4月初版。該書(shu) 為(wei) 後世研究提供了珍貴而全麵的基礎資料,確定了易學在中華文化重建及中外文化交流會(hui) 通中的全新角色,被學界譽為(wei) “前無古人,後啟來者”的學術文化保護工程。原載《周易研究》1996年第1期的拙文《〈周易〉與(yu) 京劇藝術》(1.6萬(wan) 字),全文轉載於(yu) 該書(shu) 的《〈周易〉與(yu) 中國文化》卷第一冊(ce) 第1438—1450頁,與(yu) 有榮焉!該文首次係統探討作為(wei) 人文之源的易學與(yu) 國粹藝術的密切聯係,頗受業(ye) 界專(zhuan) 家好評,《中國哲學年鑒》等刊對此文多有引用和評介。
劉大鈞教授專(zhuan) 心致力於(yu) 易學研究,以弘揚大易文化為(wei) 己任,是易學領域的領軍(jun) 人物,為(wei) 傳(chuan) 統易學的恢複和發展作出重要貢獻。他治《易》主張在新的文化視野下超越傳(chuan) 統的象數義(yi) 理門派之爭(zheng) ,堅持象數義(yi) 理兼顧,探尋易學的整體(ti) 特色和內(nei) 涵,發表大量論文,並出版《周易概論》《周易經傳(chuan) 白話解》《今、帛、竹書(shu) 〈周易〉綜考》等多部著作。正是鑒於(yu) 劉教授主編《儒藏》易類等文獻及其豐(feng) 厚研究成果,饒公在致湯一介先生函中,盛讚劉教授的易學成就,言其“ 沉潛易書(shu) 之深辟,誠當代巨儒”。
劉大鈞教授1988年創辦的《周易研究》發行量長期保持在2萬(wan) 份左右,發行20多個(ge) 國家和地區,在國內(nei) 外學術界有廣泛影響。饒公十分關(guan) 注易學研究前沿,曾請劉教授將他缺失的幾冊(ce) 《周易研究》雜誌寄來補齊,從(cong) 而收藏有全套的該刊。1995年,饒公欣然為(wei) 該刊題辭“開物成務”。饒公學養(yang) 宏富,性情純篤,於(yu) 書(shu) 法見識高超,功力深湛,形成了他所推崇的“重、拙、大”的雄渾奇逸的風格,向為(wei) 書(shu) 林所重,從(cong) 這幾幅字也可見一斑。
1997年春,饒公應湯先生之邀,來北京大學擔任首屆“湯用彤學術講座”主講教授。劉大鈞教授與(yu) 饒公交誼頗厚,專(zhuan) 程來北大拜訪了饒公。當時由筆者做接待工作,因而有幸時常親(qin) 承三位先生教誨。筆者珍藏至今的曆屆“湯用彤學術講座”原始文獻中,有一份湯一介先生參與(yu) 設計和定稿的“第一屆湯用彤學術講座”簡介手冊(ce) 。手冊(ce) 主要介紹講座有關(guan) 內(nei) 容,並向熱情支持本屆講座的劉大鈞等先生衷心致謝。
饒公這封致湯先生函雖未注明年月,但依據《百年易學精華集成》前言和《儒藏》精華編第1冊(ce) 的出版時間,我們(men) 可以推斷該函當為(wei) 2009年下半年所寫(xie) 。此際也是饒公、湯先生和劉教授三人學術交往非常密切的時期。饒公逝世後,筆者為(wei) 了解該函情況而與(yu) 劉教授通電話時,他正在構思寫(xie) 一幅“敬挽饒老宗頤先生”的40字長聯:“一生治學辨明文章循誘後進示之以慧告之以理,百年修德教化士林淳正風氣曉之以道育之以誠”。隨後,該聯由山東(dong) 大學常務副校長王琪瓏教授率團帶往香港參加饒公追悼會(hui) 。饒公出殯當天,筆者再次向劉教授匯報本文進展,劉教授說:中央文史館也約請他為(wei) 同為(wei) 館員的饒公撰寫(xie) 挽聯,接到我的電話時,他正鋪開八尺長的宣紙,擬用“曠觀千世,自得圓融”來總結饒公一生的成就和境界。兩(liang) 次巧合的通話似乎表明,我們(men) 與(yu) 饒公有一種非同尋常的緣分。
饒公、湯先生和劉教授的教導和著述,對筆者治學具有關(guan) 鍵性指引作用。本人曾加以梳理,相關(guan) 研究成果發表在《曆史研究》《哲學研究》等刊,並匯入拙著《湯用彤與(yu) 現代中國學術》(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和新結項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湯用彤與(yu) 20世紀宗教學研究新證”,以及主編的《中華傳(chuan) 統文化·高二年級下冊(ce) 》(《周易》分冊(ce) )。該教材為(wei)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資源的開發利用研究”的成果之一,本人擔任這套中小學教科書(shu) 編委。在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新時代,重溫饒公、湯先生和劉教授的交誼風範和學術互動,對於(yu) 發揚他們(men) 的治學精神,總結並汲取中外文化建設的寶貴經驗,是十分有益的。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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