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英傑】追望孔子——尋覓作為中國人自己的靈魂

欄目:依仁遊藝
發布時間:2018-06-26 20:5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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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望孔子——尋覓作為(wei) 中國人自己的靈魂

作者:潘英傑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四月初七日癸醜(chou)

           耶穌2018年5月21日

 

 

在不久前,我無意中聽到了一首外文歌,叫《希望之歌》。一聽之下,就被這首歌悲壯的旋律給震撼到了,於(yu) 是趕緊搜出該歌的中文翻譯,則更是震撼!其中,有一個(ge) 翻譯版本是:

 

隻要還有一個(ge) 猶太人,

深心渴望,無論在哪裏。

眼睛轉向東(dong) 朝向錫安,

我們(men) 的希望就沒有消逝。

兩(liang) 千年的希望——

做回自由的民族,

我們(men) 的土地,上帝的允許,

古老的盼望,阿利亞(ya) !

帶領著我們(men) 回到故鄉(xiang) ——

美麗(li) 的錫安和耶路撒冷!

 

“錫安”就是位於(yu) 耶路撒冷以南的錫安山,是猶太教信仰中上帝的居住之地;“阿利亞(ya) ”在古希伯來語中是“上升”、“登台”等意思,最早指某人在猶太會(hui) 堂中登台為(wei) 大家誦經,後來猶太人就認為(wei) 去聖城耶路撒冷是一種“上升”運動,便逐漸成為(wei) 所有移民到以色列的人的代稱。縱觀猶太民族的曆史,他們(men) 曾在公元前11世紀到前10世紀建立過具有光輝業(ye) 績的以色列統一王國,而到了公元70年,在羅馬帝國拆毀了他們(men) 的聖殿之後,猶太人便開始從(cong) 耶路撒冷等地區四散到世界不同的角落。然而,他們(men) 依然保守著自己的信仰和文化,並不斷地有猶太人嚐試從(cong) 寄居地遷回到耶路撒冷等地區居住。到了1896年,由一名奧匈帝國猶太裔的記者發起猶太複國主義(yi) 運動之後,則更是促成了更大規模的猶太人的返鄉(xiang) ,直至1948年,以色列國正式宣布成立,而麵對著四周的阿拉伯國家的圍襲,一次又一次頑強地守護住自己兩(liang) 千年前的故土。

 

我不禁驚歎:到底是什麽(me) 樣的力量,能夠讓一個(ge) 已經滅亡了兩(liang) 千年的國家,在兩(liang) 千年之後,居然又可以在四敵逼繞的艱難環境中複國?又到底是什麽(me) 樣的力量,能夠讓一群已經失去了國土而流亡世界各地兩(liang) 千年的族人,在這兩(liang) 千年的漫長光陰裏,居然可以如此倔強地保守住自己的信仰和文化?在了解中,我讀到了一個(ge) 廣為(wei) 人知的故事。據說在每一個(ge) 猶太人的家裏,當孩子剛剛懂事的時候,他的媽媽就會(hui) 翻開《聖經》,將一滴蜂蜜灑在上麵,並讓孩子去親(qin) 吻《聖經》上的蜂蜜,然後親(qin) 切又不失莊重地告訴孩子,說:孩子,書(shu) ——是甜的。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一次調查中發現,以猶太人為(wei) 主的以色列國家中,14歲以上的以色列人平均每個(ge) 月讀一本書(shu) ,全國近五百萬(wan) 人,就有一百多萬(wan) 人辦有圖書(shu) 證……

 

啊,原來,是教育、是讀書(shu) ,是對民族文化的傳(chuan) 承與(yu) 守護!

 

 

與(yu) 此產(chan) 生對比的,讓我不由得聯想起上個(ge) 世紀六十年代在海外流傳(chuan) 很廣的一篇文章:《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當時很多人讀了這篇文章,內(nei) 心都很痛,有表示認同,也有表示反對的。因為(wei) 在這一篇文章中,作者唐君毅先生呈現了一個(ge) 今昔相較而差異巨大的事實,即在早先,很多移居世界各地的華夏子民,仍然能保存著中國社會(hui) 的風習(xi) :“婚喪(sang) 吊慶,用中國禮儀(yi) ,是一端;商店用中國字作招牌,是一端;房屋建築,多少用中國形式,是一端;回國結婚,告老還鄉(xiang) ,是一端;僑(qiao) 民一地設同鄉(xiang) 會(hui) 、宗親(qin) 會(hui) ,是一端;過舊曆年,過舊節氣,是一端;祖孫相勉,不信洋教,是一端;匯款回國,對國家事業(ye) ,以及革命事業(ye) ,捐輸奉獻,是一端;設立僑(qiao) 校以中國語文教學,用中國語文,彼此交談通信,又是一端。”然而,世移風異,在海外的華夏子民,漸漸地被一種觀念所影響,即覺得“保守”就等於(yu) “落後”,隱隱地便產(chan) 生了民族的自卑感,而自甘放棄自家的所有文化,一味地以西方的文化為(wei) 崇,甚至出現了一種流行的說法,即覺得如此的行為(wei) 才是“進步”,是“中國人之打破其狹隘之國家民族觀念,以迎接此人類文化之大融合,而達到人類未來時代之天下一家之準備,亦正所以使中國人躍進為(wei) 世界人之第一步”。生心害政,唐先生為(wei) 此而懼,覺得如此的說法一旦合理化,而普遍地為(wei) 華夏子民所接受,這將導致中華民族淪於(yu) 萬(wan) 劫不複之地,故悲心而為(wei) 此文。他感歎道:

 

你何以不能保你吃中餐與(yu) 敬父母祖宗與(yu) 孔子之習(xi) 呢?你何以不能在遇中國人時不說英語呢?你何以不能非在不得已時,不入外國籍呢?你為(wei) 什麽(me) 並不真知基督教之教義(yi) 之可信而有價(jia) 值時,唯出於(yu) 務新趨時,或得其他利益之一念,而以談孔子為(wei) 恥呢?你又為(wei) 什麽(me) 不能保守住你對於(yu) 中國之聖賢人物與(yu) 英雄豪傑之敬意?你為(wei) 什麽(me) 寫(xie) 一篇論文舉(ju) 參考書(shu) 時,一定要把外國之書(shu) 名列於(yu) 中國人之著作之前?你為(wei) 什麽(me) 不用傳(chuan) 統的尊稱,如先生與(yu) 吾師,稱你的老師,而要以不相幹之頭銜如教授博士,稱你的老師?

 

當時,唐先生是對海外的華人而發感歎。但是他沒有看到,在幾十年後,在中國大陸,如此的風習(xi) 已然成勢。很多人就是以能出國為(wei) 榮,一出國歸來,便好像身價(jia) 百倍,尤其是若拿到了國外的博士頭銜,含金量似乎就遠遠高於(yu) 國內(nei) 的任何博士頭銜;很多人就是以過西方節日為(wei) 尚,而不知這節日的背後,有商業(ye) 的炒作,更不知這節日背後有什麽(me) 文化的內(nei) 涵;很多人就是崇拜西方的明星、大亨、政客,似乎遍布各個(ge) 領域,好像西方人都成就遠遠高於(yu) 本國人,而成為(wei) 本國人努力追都還追不到的學習(xi) 對象……如今,我們(men) 的生活習(xi) 慣,我們(men) 的思想觀念,慢慢地都已經被“國際化”了,我們(men) 號稱的五千年的文化,我們(men) 自豪的五千年的文化,在經曆了近代一百多年的屈辱與(yu) 自卑之後,似乎就成了一個(ge) 空洞的存在了。

 

 

為(wei) 什麽(me) 猶太人守得住,而中國人卻守不住?為(wei) 什麽(me) 猶太人喪(sang) 失了他們(men) 的國土兩(liang) 千年,流亡世界各地,卻依然能夠把自己的文化代代地傳(chuan) 承下來,終至在流亡兩(liang) 千年之後竟得複國;而中國人千辛萬(wan) 苦終於(yu) 把自己的國土給保住了,不到兩(liang) 百年,反而卻喪(sang) 失了對自己民族文化的信心,甚至一想起自己的文化,更多人第一念的反應居然就是“落後”“封建”“糟粕”等看法?——中國人,你怎麽(me) 了?

 

心痛!似乎被誰給狠狠地捅了一刀,暗暗中正流著血……

 

我想起了一個(ge) 詞:國學。這個(ge) 詞在近些年很盛行,也一度形成了一種潮流,成為(wei) “國學熱”,與(yu) 之相關(guan) 的學校、機構、書(shu) 籍、課程、產(chan) 品等也如雨後春筍般紛紛地出現。這似乎是一種回歸,或者說是一種覺醒,畢竟一個(ge) 國家一個(ge) 民族,最終要找回自己文化的身份,才真的能在世界上、在曆史中立得住,而經得起風雨的考驗,開創出屬於(yu) 自己的文化的輝煌。人心思複,一陽終歸。這本是好事,我也自大學起,便廣泛地閱讀中華典籍,在畢業(ye) 後迄今,都是在進行國學的教學,而據我所見、所學、所思,這一條文化複興(xing) 的路,還很漫長、很艱難!似乎總是社會(hui) 少數人在搖旗呐喊,而社會(hui) 大多數人都無動於(yu) 衷,自家人在努力喊醒自家人,可大部分的人,要麽(me) 嗤之以鼻,覺得這與(yu) 我何幹,要麽(me) 是以功利的心態走近國學,所求的是這對“我”對“我的”孩子有什麽(me) 好處。這或者說,民族共同的信仰已經崩塌了!以前在海外建立一所華文大學,即便是拉車的車夫,都會(hui) 很踴躍地來捐款興(xing) 建,不問對自己有什麽(me) 好處;然而現在商業(ye) 意識泛濫,一切都以“對自己有什麽(me) 好處”為(wei) 出發點,而不幸很多人亦以之為(wei) 終結點。於(yu) 是在社會(hui) 上,我們(men) 看到的幾乎都是一個(ge) 個(ge) 平鋪而孤單的個(ge) 人,那一種人與(yu) 人之間的溫情與(yu) 信任,那一種對民族文化的自豪與(yu) 珍惜,真是越來越淡薄了,在大城市之中,則更感顯然。於(yu) 此而要講“國學”,很多人都會(hui) 不由得問“有什麽(me) 用”——這裏所謂的“用”,也就是現實看得見的個(ge) 人的利益增加。大部分人的“信仰”就是這一個(ge) “用”,為(wei) 此而生,為(wei) 此而死。“國學”就像是一顆已經失去肥沃土壤的種子,很難紮根生長,而不為(wei) 國人所識了,覺得可有可無。在猶太人那裏,他們(men) 有一個(ge) “上帝”來凝聚而升華所有族人的心;但在中國人這裏,似乎就失去了一個(ge) 共同信仰的對象來凝聚而升華所有族人的心。我想起了孔子,想起了孔廟,然而一想到曆曆所見的各地孔廟的人煙荒蕪,一想到孔子在近代所遭遇的一切及現代一般人對孔子的認識,內(nei) 心不禁又拔涼拔涼起來……

 

 

記得徐複觀先生晚年離世前有遺言,說他一生問學研究,發現中國人的精神最終得歸到孔子那裏才安,但很遺憾一直沒有到山東(dong) 曲阜去祭拜孔子。為(wei) 了避免自己有和徐先生一樣的遺憾,在今年過年前有機會(hui) ,我便前往山東(dong) 曲阜,第一次去到心中的聖地朝聖。

 

那時候剛好是冬天,地麵上還有積雪,陽光卻像金子一般鋪在孔廟、鋪在我的臉上,映襯著蒼老而雄渾的景觀,更顯出一種隱隱滲透的勃勃生機。我知道,我來了。無論在廈門、在福州、在肇慶,我都有去祭拜過當地的孔廟,然而還是像孟子說的那樣:“觀於(yu) 海者難為(wei) 水,遊於(yu) 聖人之門者難為(wei) 言。”到了曲阜的孔廟,才知道什麽(me) 才叫大氣、深沉、厚重!無論是那石匾、石碑,那巍峨的建築,還是那不知長了多少年的高大粗壯的柏樹,曆曆顯出的都是一位經久風霜的智慧老者從(cong) 生命內(nei) 在噴湧出的一種雍隆祥和的氣象,像泰山,像東(dong) 海,像華夏民族這幾千年來一直仰望著的太陽。很幸運這天剛好有人動用禮樂(le) 來祭孔,自己便親(qin) 見了一場莊嚴(yan) 的佾舞,金聲玉振,禮樂(le) 相諧,恍惚中像是把自己給帶到了司馬遷年輕時來的那個(ge) 時候:“餘(yu) 讀孔氏書(shu) ,想見其為(wei) 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xi) 禮其家,餘(yu) 低回留之不能去雲(yun) ……”

 

接著,匆匆行覽了一下孔廟旁邊的孔府,便直直趕往那一處自己最重視的所在:孔林。

 

因為(wei) 這裏,長躺著那位我心中的夫子。

 

走近,走近,屏息,靜語。從(cong) 子思的墓,轉入孔鯉的墓,從(cong) 孔鯉的墓,轉身便瞥見了那一塊修複後還留下累累傷(shang) 痕的破碎的墓碑。啊,古今一相接,兩(liang) 眼自潸然!以前都是想的,當真正實體(ti) 性地來了,書(shu) 上的風雲(yun) 湧蕩,心頭的千載情懷,才感受到原來全都是真的!看到墓前那被磨得光亮的石麵,更感受到不隻是我有、我來,曆史上無數的人啊,同樣也有,同樣也來過。我想起在時代大變之際,遠赴香江守護中國文化一脈希望的唐君毅先生,在新亞(ya) 書(shu) 院創辦初期,艱難得晚上隻能睡在教室裏,而夢中痛苦地直呼“天啊、天啊”;晚年得癌,還頑強地流著汗爬上四樓的教室不離教學的第一線。多少個(ge) 日日夜夜,他曾也北望這頭,然而那一年的一別之後,一輩子,就再也回不來了,隻留下一本本用血淚砌成的書(shu) ,把心交給了後人……想著想著,淚不禁就流了下來;而與(yu) 夫子對望片許,卻好像已然滑過了千年!

 

 

在孔廟、孔林,我發現我是如此,然而似乎也就我是傻傻地如此。

 

我不知道猶太人是如何看待他們(men) 的耶路撒冷和錫安的,但我能感受到他們(men) 內(nei) 心對此有一種虔誠,至少不會(hui) 是以“旅遊觀光”的心態去那裏看個(ge) 稀奇就走的。隻是我很遺憾地發現,同我來這裏的人內(nei) 心似乎都缺了這一種“虔誠”:或嬉笑、或拍照、或導遊解說、或產(chan) 品販賣……一切跟我在其他“旅遊點”看到的沒有差別。故走進曲阜孔廟的那一瞬間,我內(nei) 心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竟發現,啊——“孔子”不在這裏!

 

隻有軀殼,隻有遺跡,而沒有人,沒有精神!

 

唯一能看到的是動用禮樂(le) 來孔廟祭拜的那一個(ge) 人,從(cong) 他的眼神中,還能感受到一份熟悉的虔誠;而周圍忙著拍照與(yu) 錄像的人,則更多顯出的卻是一種看熱鬧、看稀奇的麵孔,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對比。到了孔林中孔子的墓前,我未到前看到的是一群孩子嬉嬉鬧鬧的場景,顯然是學校組團過來遊學的,旁邊有攤點在賣花,花有各種的價(jia) 格,並有簡單教授獻花禮儀(yi) 的人指引買(mai) 花的人如何獻花,但一看就發現其動作生硬而簡單;在我到了之後,看到有導遊在給一些人做解說,詞語流暢,然而下一個(ge) 導遊帶著另一批人來解說,居然內(nei) 容是一樣的,顯然都是背稿,而也看到有一兩(liang) 個(ge) 金發碧眼的外國人來,卻是生生地看了幾眼墓碑,覺得沒趣,轉身便走了。我不知道猶太人是否允許在他們(men) 的錫安出現這樣的場景,但我確確實實在中國現代曲阜的孔廟和孔林看到發生著這樣的事情,而且可能在我來和在我離開之後,每天都這樣持續地發生著。大家看的更多是一種外在的建築遺跡,而看不到背後的曆史精神與(yu) 民族精神;或者說,是因為(wei) 自己的精神斷了,所以就很難感受到這遺跡背後的活生生的浩瀚的精神。中國人的心,在哪裏?我忽然想起霍師說的一段話:

 

我們(men) 能回頭嗎?我們(men) 能重拾自己的文化嗎?我們(men) 可以再做中國人嗎(文化意義(yi) 上的)?這也就是說,中國講修養(yang) 、講人格、講道德、講信諾、講承擔、講性情的文化會(hui) 再現於(yu) 世嗎?這是中國文明,但也是世界全人類所應當追求的文明呀,該有她的普遍性和終極性。可惜現代人隻知生產(chan) 、隻知市場、隻知擁有、隻知消費、隻知享受、隻知自己的權利,其他價(jia) 值就無所知。什麽(me) 時候人類才能覺醒呢?也許要等到危機爆發、快樂(le) 的假象破滅了才會(hui) 徹底反省。我不希望那一天到來,因為(wei) 要是這樣的話,人就太悲慘了,人也太愚癡了……

 

我的心,也不禁又開始滴血。

 

 

今年霍師生病了,在病中,給他的好友韋政通先生寫(xie) 了一封信。

 

讀了這封信,我忽然能明白什麽(me) 叫“道統的繼承”。舉(ju) 世滔滔,麵對有宗教名相的團體(ti) ,他們(men) 都有自己的信仰、組織、體(ti) 驗、人員來維係他們(men) 的“道”;即便是沒有宗教名相的團體(ti) ,也有自己的宗旨、架構、信念、群眾(zhong) 來維係自己的“道”。而儒家在現代社會(hui) 已然喪(sang) 失了社會(hui) 上的禮樂(le) 基礎,也喪(sang) 失了政治上的仕官通道,像漂浮在半空中的孤魂,隻零零散散地在一些農(nong) 村在一些人的身上還能隱隱感受到一點味道,其他的,則可能更多是學術上的一些冷冰冰的知識性的解剖,和商業(ye) 上的一些帶有光輝名頭的國學宣傳(chuan) 罷了。沒有深情大願,沒有悲心惻隱,沒有文化洞見,沒有時代痛感,沒有勇者擔當,沒有舍己付出,很多人都還是躲在自己的小圈子裏,爭(zheng) 著自己的一點小利益,而看不到更大的世界,融不進那一個(ge) 曆史文化的大生命之中,浮光泛影,終還是對曆史留不下什麽(me)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這莊嚴(yan) 大氣的話語,很多人都說著,內(nei) 心也是一時慷慨非常,但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地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投進去,像在火爐中曆煉一般,燒盡自己,去真正地點亮一個(ge) 一個(ge) 人的心?故,我為(wei) 霍師痛!在西化已相當嚴(yan) 重的香港社會(hui) 裏,想要繼承孔子繼承唐君毅先生的教育理想,而把中國文化守住,還要一個(ge) 一個(ge) 地落入到人心中,讓更多的人能把這樣的文化給“活”出來,這是多麽(me) 艱難而漫長的事業(ye) !這需要有多大的慧力和心力才能撐得起來?然而霍師一撐,就已經是35年!還不斷地從(cong) 香港延伸,伸到了新加坡、馬來西亞(ya) ,伸到了中國內(nei) 地,隻因一份不忍,隻因一種責任。中國文化不在典籍,而在能活出這典籍的人的身上——這一點,我是越來越篤信;中國文化若還能光於(yu) 當世,並不在於(yu) 典籍,而在於(yu) 有更多活得出這典籍生命的人能被培養(yang) 出來——這一點,我也是越來越看得清。霍師在信中道:

 

現在不是講詮釋學的時候,而是應該講文化精神的繼承。要繼承這種精神,若光講知識、經史子集、資料考據,文章聖手都是無用的,關(guan) 鍵是要接得上孔子的教育精神,不一定需要孔子的觀念,但一定要真的接得上他的精神。這種精神是什麽(me) ?就是讓每個(ge) 人的生命得到成長……

 

孟子說:“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恒存乎疢疾。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這一點,從(cong) 霍師身上,我嗅到了——一個(ge) 真的中國人的氣息。

 

 

而人的生命要成長,真的不容易!

 

沒有上帝,沒有安拉,沒有梵天,沒有外在的憑借,隻讓人去真真切切地看到自己的內(nei) 心,看到自己內(nei) 心的駁雜、汙濁、無力、反複、掙紮……很多人都無法接受如此真實的自己,而想逃避、想掩飾,想借由一些大家都歆慕的名、位、權、功,來展示自己並非如此。但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自己的心最清楚,自己的感受是昭露得最真切,尤其是在獨處的時候,在自己的習(xi) 氣被引發的時候。我曾就因覺得自己比別人有理想而很自大,又因看到自己的現實是如此地慘弱而很自卑;曾也因麵對死亡與(yu) 虛無而感到困惑和渺小,因麵對自己的習(xi) 氣之反複出現而感到無力及痛苦!一趟趟地從(cong) 血泊中走來,好像是大死又大生,仿佛這條路沒有止境,稍稍一鬆懈或自滿,便大生又大死。當心力不足的時候,一念之間就會(hui) 被打回原形;而在頹廢之中又會(hui) 有一種不甘,隱隱中再勃生力量,讓自己的心又重新煥發出光芒!

 

當自己浸習(xi) 中國文化有年,當自己對生命成長多了點真實的體(ti) 會(hui) ,才發現無論是儒家還是道家、佛家,重視的都是人自身的努力:“人人皆可成聖”“人人皆可成佛”——這背後所講的就是,如惠能大師在《壇經》中所言:“菩提隻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打掉自己對外的依賴心,而回到你自己的生命本身,看清自己,麵對自己,戰勝自己!“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論語·裏仁》)不在虛說,隻在實踐,讓前人的話語指點來引導自己正確而踏實地走路,讓自己的生命一天一天變得更加地充實而博大,活出一種深度的幸福感,有名位加身也好,沒名位加身也罷,都奪不走自己內(nei) 心的充實與(yu) 博大,因為(wei) 自己的心終於(yu) 屬於(yu) 自己了,而不會(hui) 再成為(wei) 為(wei) 外所動的悲哀的存在。百丈禪師言:“獨坐大雄峰!”正要有此般自信,生命才真的立得住!中國文化高明,或就高明在這裏;而實踐之艱難,或也就艱難在這裏。曆曆走來,都是生命的真實實踐;不須外倚,不須人譽,而自己點燃心燈,在茫茫世界之中,自然清涼、篤定、安詳而自在。

 

我想起春秋時期齊國的太史,不畏權勢殺身而硬要記下真實的曆史;我想起西漢出使匈奴的蘇武,寧願北海牧羊十九年也不願叛節投敵;我想起唐朝孤身前往印度求法的玄奘,“寧可西行而死,絕不東(dong) 歸而生”;我想起南宋滅亡後被忽必烈關(guan) 押在地牢兩(liang) 年受盡折磨的文天祥,卻寫(xie) 出《正氣歌》說“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yun) 白”;我想起明末抗清兵敗後一輩子隱居在船山著書(shu) 的王夫之,自勵“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若以現在一般中國人的眼光看,他們(men) 隻要轉個(ge) 念,接受現實,接受物質,就可以活得很舒服,何必自己硬要選擇活得那麽(me) 累?但我總覺得他們(men) 才是活得真實、活得幸福,因為(wei) 他們(men) 的心有歸宿,他們(men) 的人生有信念,他們(men) 不止看到自己,更看到更廣大的群族、更深刻的道義(yi) 和更長遠的曆史。

 

——他們(men) 活出了一種“大”!

 

是的,生命成長不容易,但人總得要成長呀!

 

 

在他們(men) 麵前,弱小之如我,也忽然覺得自己的心也有了歸宿了。

 

孟子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不在能力大小,不在壽命長短,不在結果成敗,隻在“盡心”而行。這用霍師的話說,就是:

 

我們(men) 所欲從(cong) 事的理想事業(ye) ,也不須先問何時到達,隻問我們(men) 的心有否動?願有否發?誌有否立?路有否行?理想的動力不在概念,而在起行;一旦爆發便“沛然莫之能禦”。世界上無人可改變一個(ge) 誌士,無人可阻撓一個(ge) 人的承擔。如果說環境改變你,那是錯的;完全是你自己的一念害怕、一念猶豫,你自己便會(hui) 改變,甚至放棄、逃避,背叛理想。全都是我們(men) 自己對生命的體(ti) 會(hui) 未夠真切、對成長生命的文化了解未夠深入、對先賢所付出的心血無所認識、無所感受,所以聖賢寂寞、英雄負戟,他們(men) 的悲劇是所有袖手旁觀的人所造成的。如果我們(men) 能夠一念回頭,大悲起動,我們(men) 就可以開天辟地;若能一念透入,我們(men) 就可以麵對時艱。

 

——中國人的靈魂,隱隱地,我感受到了!

 

在猶太民族的那一首《希望之歌》中,他們(men) 說“隻要還有一個(ge) 猶太人深心渴望”,還有那麽(me) 一雙“眼睛轉向東(dong) 朝向錫安”,他們(men) 兩(liang) 千年的“希望就沒有消逝”。我想說,中國人也正有這樣的誌氣和信念,一守,也已經守了五千年!但我們(men) 的心不安在上帝那裏,而安在無數的前人所展現出來的人道莊嚴(yan) 的文化大生命這裏,一旦對此微微真切地感受到了,弱小之如我,也能夠慢慢地放下生死、放下對成敗的計較,而一路浩然前行!

 

忽然想起今年在山東(dong) 曲阜孔林祭拜孔子之後,自己從(cong) 生命內(nei) 在湧出的一份感動。中國文化畢竟是活生生的人格的呈現,總要有人為(wei) 這文化再來作一次見證;無已,現在——我來吧!

 

其詩曰:

 

那塊破碎的石頭,

是您曾經破碎的心。

與(yu) 您對望片許,

卻好像已經對望了千年,

恍惚還聽得見您沉眠地下的雷音。

柏林森森,

陽光在冬日裏耀出了一地黃金;

那層在您麵前被磨得光亮的石麵,

正默默訴說著曾有多少人也虔誠地到臨(lin) 。

今天我來了,

當心頭的信守在現實中相遇,

那一刻,

似乎曆史完全被激活,

您才真的融入了我的生命,

我也才真的向您靠近、靠近、靠近……

不覺潸然淚下,

不覺心痛非常——

啊,夫子!

原來不隻是我,

那曆代的先賢呀,

曾也如我一般與(yu) 您默默地對望,

把這份信守藏入心頭終身器宇軒昂!

是仁者,

是智者,

是勇者,

是在天傾(qing) 地斜的時候,

奮然而起再撐中國文化的脊梁!

一輩子就做這一件事,

一輩子就這樣過去,

用生命見證這份信守的光芒,

照破塵俗,

照破洪荒……

懷著無限的思古之情,

今天,我來了;

懷著豪傑的再起之意,

今天,我來了;

懷著對這份信守在內(nei) 心的珍藏之誌,

今天,我來了!

千年已去,

您和先賢們(men) 都已化入了塵土,

卻把那一顆顆滾燙的心,

熔到了我的身上。

您們(men) 曾經怎樣活著,

我也將這般活下去;

您們(men) 曾經有怎樣的承當,

我也將這般繼續去承當!

世界無窮,

我們(men) 的這一份愛,

這一份信守,

這一份對中國文化的守護與(yu) 開新,

也將繼續延續到那看不見的未來的遠方!

從(cong) 您們(men) 那裏,

流到我這裏;

從(cong) 我這裏,

再流到還未出現的那個(ge) 他的心上。

淚幹了,

輕輕地抹一抹,

在向您深深地三拜之後不舍地轉身離去,

但新的世界,

將從(cong) 此開始大放光芒!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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