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行不愧影

作者：晏建懷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二日戊子

           耶穌2018年6月25日

說起南宋理學家朱熹，幾乎無人不知，但說到另一位理學家蔡元定，熟悉的人恐怕就不多了。然而，蔡元定卻是朱熹最佩服的人之一。當初，蔡元定問學於(yu) 朱熹，對談數語，朱熹立即驚呼：“此吾老友也，不當在弟子列！”佩服之情，溢於(yu) 言表。

蔡元定少年聰穎，八歲能詩，日記千言，過目不忘，堪稱神童。他從(cong) 小接受儒家經典教育，及長，結廬家鄉(xiang) 建陽縣（今福建南平）西山絕頂，以蔬果野菜為(wei) 食，忍饑挨餓，埋頭苦學，著有《原辯》《律呂新書(shu) 》《八陣圖說》《皇極經世》等書(shu) 多部，終成一代理學大師。

這位被朱熹初次見麵就驚呼為(wei) “老友”的人，不僅(jin) 著作等身，學問深厚，而且在南宋那些學富五車的大師級人物之中，他是最特立獨行的一個(ge) 。為(wei) 什麽(me) ？他好學問，卻不好做官。

蔡元定與(yu) 朱熹，一個(ge) 結草廬於(yu) 建陽西山，一個(ge) 建精舍於(yu) 建陽考亭，近在咫尺，常常對榻講論諸經奧義(yi) ，每至午夜時分。他們(men) 廣博而深厚的學問，吸引著各地的學子雲(yun) 集，蔡元定也隨之聲名遠播。當時的太常少卿尤袤、秘書(shu) 少監楊萬(wan) 裏，在了解到蔡元定的學問後，聯名將他推薦於(yu) 朝，朝廷隨即下詔召他做官，蔡元定卻稱病堅辭。而且，為(wei) 了躲避外界的騷擾，表達不為(wei) 世俗利祿所誘惑的決(jue) 心，他正式築室於(yu) 西山，作為(wei) 讀書(shu) 和隱居的終身之計。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朱熹晚年，卷入了外戚韓侂胄和宗室趙汝愚的政治鬥爭(zheng) ，韓侂胄得勢後，為(wei) 打擊政敵，開啟了“慶元黨(dang) 禁”，朱熹被斥為(wei) “偽(wei) 學魁首”，遭到罷官去職的處罰。朱熹門生學友，牽連甚廣，一介布衣的蔡元定也難逃厄運，因他常在朱熹左右，終於(yu) 於(yu) 慶元三年（1197），“有幸”獲得朝廷定性的一個(ge) “羽翼之罪”，平民之身的他，被流放到南蠻之地的道州（今湖南道縣）編管。

蔡元定不僅(jin) 是個(ge) 特立獨行的學者，更是一個(ge) 坦蕩率性的詩人。當時，朝廷下發了判決(jue) 文書(shu) ，州官縣吏聞風而動，追捕甚急。而蔡元定呢？“不辭家即就道”，竟然連家人都不打聲招呼，就趕往三千裏外的道州。朱熹得知後，率數百門徒為(wei) 他餞行。那些平日裏因學問交流而建立了深厚師生情誼的學子們(men) ，見蔡元定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待遇，憤慨者、歎息者甚至悲泣者不少，蔡元定卻泰然自若，“不異平時”，連朱熹都不禁感歎連連。

蔡元定看到弟子師友們(men) 一片悲戚，當場賦詩一首道：“天道固溟漠，世路尤險巇。吾生本自浮，與(yu) 物多瑕疵。此去知何事，生死不可期。執手笑相別，無為(wei) 兒(er) 女悲。輕醇壯行色，扶搖動征衣。斷不負所學，此心天所知。”他不但自己無怨憤之悲，反而安慰同道們(men) ：“執手笑相別，無為(wei) 兒(er) 女悲”，其內(nei) 心的堅強和胸懷的坦蕩可見一斑。尤其一句“斷不負所學，此心天所知”，表現出了一代學人何等的自信！讓人感慨，令人動容。

吟詩完畢，蔡元定慷慨上路，年過花甲的他，輾轉數月，步行三千裏趕赴道州，直走到雙腳流血。來到道州後，氣候不適，身體(ti) 多病，蔡元定身心俱受摧殘，但他依然繼續讀書(shu) ，繼續著述，繼續講學。第二年秋，蔡元定終因貧病交加，逝於(yu) 道州，終年64歲。

蔡元定在給自己的兒(er) 子們(men) 的信中教育他們(men) 說：“獨行不愧影，獨寢不愧衾，勿以吾得罪故遂懈。”而這，與(yu) 其說是教育後代的勉勵之語，毋寧說是他自己的寫(xie) 照，不怕嘲笑、不怕誤解、不怕屈辱、不怕打擊，他自坦蕩磊落，且執著於(yu) 學問追求，心無旁騖，至死不渝。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