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才剛】“萬物一體”思想的新發展*——以明儒蔣信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5-14 15: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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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wan) 物一體(ti) ”思想的新發展*——以明儒蔣信為(wei) 中心

作者:姚才剛(湖北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張黎(湖北大學哲學學院博士生)

來源:《哲學研究》2017年第8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廿八日乙巳

          耶穌2018年5月13日

 

內(nei) 容提要: 蔣信是明代頗具影響的一位儒者,他在會(hui) 通湛若水、王陽明學說的基礎上,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心學思想。蔣信把“萬(wan) 物一體(ti) ”說視為(wei) 儒學的“立根處”,並將此說確立為(wei) 自身的學術宗旨。“萬(wan) 物一體(ti) ”不僅(jin) 意味著人與(yu) 自然萬(wan) 物應相融為(wei) 一體(ti) ,也指人與(yu) 人之間應相親(qin) 相愛、和諧共處。為(wei) 了獲得“萬(wan) 物一體(ti) ”的境界,蔣信倡導“默識涵養(yang) ”、“主靜無欲”、“戒慎恐懼”的修養(yang) 方法,在物我、內(nei) 外,認識論與(yu) 功夫論,境界與(yu) 方法上均有所突破。“萬(wan) 物一體(ti) ”的理念是儒學中的珍貴資源,對於(yu) 當代人重新認識天人關(guan) 係以及促進自然萬(wan) 物與(yu) 人類自身的良性發展,具有重要意義(yi) 。

 

關(guan) 鍵詞:  蔣信  明代儒學  萬(wan) 物一體(ti)   

 

蔣信(1483-1559),字卿實,號道林,湖南常德人,嘉靖進士,仕至貴州提學副使,晚年隱居家鄉(xiang) 著述、講學,並創辦了名為(wei) “桃岡(gang) 精舍”的書(shu) 院,“日講學於(yu) 其中,買(mai) 田數十畝(mu) 以館學者,四方從(cong) 遊者以千計,庠舍莫能容”(蔣信,2003年,第2頁)。在學術上,蔣信在會(hui) 通湛若水、王陽明學說的基礎上,又試圖有所突破,從(cong) 而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心學思想。他倡導心與(yu) 理、性、氣的統一,並以“萬(wan) 物一體(ti) ”之說為(wei) 依歸,在功夫論上則倡導“默識涵養(yang) ”、“主靜無欲”、“戒慎恐懼”。目前學界對蔣信其人其學的研究尚較少。本文擬專(zhuan) 門探討蔣信用以標示宗旨的“萬(wan) 物一體(ti) ”說,以就教於(yu) 學界。

 

 

 “萬(wan) 物一體(ti) ”說發端於(yu) 先秦,《論語》、《孟子》、《大學》、《中庸》、《易傳(chuan) 》以及《老子》、《莊子》等先秦儒、道典籍均蘊含有“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萌芽。比如,《孟子·盡心》篇即出現了“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一語,此語意味著,當人的本心顯露並生發出道德行為(wei) 之時,便能體(ti) 悟到一切道德之理即在本心,同時亦可感到人與(yu) 萬(wan) 物融為(wei) 一體(ti) ,一切存在物都在本心的涵攝之下,展示著無限的意義(yi) 。漢唐時期的不少思想家也闡發了“萬(wan) 物一體(ti) ”說。不過,直至宋儒,才真正將“萬(wan) 物一體(ti) ”說提煉為(wei) 一種係統的哲學理論。張載主張將“見聞之心”升華為(wei) “能體(ti) 天下之物”的“大心”,如此一來,人就可以擺脫“見聞之心”的桎梏,進而做到“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張載集》,第24頁),這並非要占有天下之物,而是將天下萬(wan) 物都看成是與(yu) 自身痛癢相關(guan) 的存在,不忍心天下萬(wan) 物遭受破壞、摧殘。張載還闡發了“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張載集》,第62頁)的見解,這種“民胞物與(yu) ”說是“萬(wan) 物一體(ti) ”說合乎邏輯的發展與(yu) 延伸。程顥則在字麵上明確提出了“萬(wan) 物一體(ti) ”說,認為(wei) “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二程集》,第15頁)。湛若水、王陽明等明代大儒也能夠秉承、闡揚宋儒有關(guan) “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睿識。湛氏說:“夫心也者,體(ti) 天地萬(wan) 物而不遺者也;性也者,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者也……故道與(yu) 天地同用,性與(yu) 天地同體(ti) ,心與(yu) 天地同神,人與(yu) 天地同塞。”(《湛甘泉先生文集》,第80頁)他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不是心外之物,而是與(yu) 人心同體(ti) 的。若無人心的體(ti) 悟、反思,天地萬(wan) 物便處於(yu) 虛寂之中,它們(men) 存在的價(jia) 值就無法彰顯出來。隻有從(cong) “萬(wan) 物一體(ti) ”的角度,才能揭示出人與(yu) 宇宙的本質。王陽明更是積極倡導“萬(wan) 物一體(ti) ”說,認為(wei) “大人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也”(《王陽明全集》,第968頁)。有學者指出,“萬(wan) 物一體(ti) ”是王陽明思想的基本精神。(參見陳立勝,第1頁)

 

蔣信在吸收、借鑒先秦及宋明諸儒相關(guan) 論說的基礎上,對“萬(wan) 物一體(ti) ”說作了深入、係統的闡發,並將此說視為(wei) 儒學的“立根處”(亦即根本宗旨)。據其《行狀》記載,“信初讀《魯論》及關(guan) 、洛諸書(shu) ,頗見得‘萬(wan) 物一體(ti) 是聖學立根處’,未敢自信;直到三十二歲因病去寺中靜坐,將怕死與(yu) 戀老母念頭一齊斷卻……乃信得明道所謂‘廓然大公,無內(nei) 無外’是如此,‘自身與(yu) 萬(wan) 物平等看’是如此,以此參之六經,無處不合”。(柳東(dong) 伯,第4649頁)蔣信是在反複閱讀、用心揣摩儒家諸種典籍的基礎上,又進行了較長時間的靜坐修煉,並驗之於(yu) 身心,最終才體(ti) 悟到“萬(wan) 物一體(ti) 是聖學立根處”的道理,此後便終生信奉,未曾更改。蔣信早年與(yu) 其他大多數儒家士子一樣,十分熱衷於(yu) 研讀儒家經典,尤其對《論語》以及宋儒張載的《西銘》、程顥的《定性書(shu) 》等文獻表現出濃厚的興(xing) 趣,並從(cong) 中領悟到了“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旨趣。蔣信說:“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體(ti) ,《西銘》備言此理,學者惟體(ti) 此意……千聖萬(wan) 賢,見知聞知,其誰能不以天地萬(wan) 物渾然同體(ti) 為(wei) 吾儒宗旨乎?某昔粗見此意時,嚐告同誌,釋氏隻悟得一空,即根塵無安腳處,吾輩若悟得物我同體(ti) ,萬(wan) 私應即退聽。”(蔣信,2010年,第210頁。以下引《蔣道林文粹》,隻標注出版時間及頁碼)又說:“至於(yu) 六經、《語》、《孟》,千古聖神精神命脈,則惟在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2010年,第220頁)在他看來,隻有從(cong) “萬(wan) 物一體(ti) ”(或“物我同體(ti) ”)的角度切入,才能把握住儒學的大端、大本,否則便會(hui) 舍本逐末,不得要領;人若真正悟得了“萬(wan) 物一體(ti) ”的道理,便可能減少各種私心雜念,不再過多地計較個(ge) 人的禍福得失,進而由近及遠,關(guan) 愛、嗬護他人以及天地萬(wan) 物。

 

人與(yu) 萬(wan) 物之所以是“一體(ti) ”的,是因為(wei) 兩(liang) 者都是由“氣”化生而成的,具有同樣的本源、根基。蔣信說:“宇宙渾是一塊氣,氣自於(yu) 穆,自無妄,自中正純粹精,自生生不息……此氣充塞,無絲(si) 毫空缺,一寒一暑,風雨露雷,凡人物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與(yu) 一片精靈知覺,總是此生生變化,如何分得人我?”(《明儒學案》,第628頁)他認為(wei) ,宇宙間的事事物物盡管形態各異,千差萬(wan) 別,但都離不開氣。有形之物是由氣組成的,無形的太空也充塞著氣,“無絲(si) 毫空缺”。“萬(wan) 物一體(ti) ”從(cong) 根本上來說即是“萬(wan) 物一氣”,“物我同體(ti) ”亦即“物我同氣”。正是因為(wei) 有氣的存在,所以物物之間、人物之間、心物之間才具有了某種關(guan) 聯性,“萬(wan) 物一體(ti) ”、“物我同體(ti) ”的觀念也才能得以成立。不過,蔣信並非是一個(ge) 氣本論者,相反,他有明顯的心學立場。他嚐說:“大哉,心乎!至哉,聖人之心學乎!”(2010年,第147頁)隻不過,他在闡發心學思想時,也十分看重氣,心與(yu) 氣在他看來是相通無礙的。

 

蔣信論“萬(wan) 物一體(ti) ”,往往將其與(yu) 仁聯係起來,即所謂“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他說:“隻將自身放在萬(wan) 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人,隻有一個(ge) 身,若知得是公共物事,雖萬(wan) 身何傷(shang) ?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yu) 天地萬(wan) 物同體(ti) ,此皆明道泥塑端坐自家體(ti) 貼出來者。”(2010年,第221頁)在蔣信看來,一個(ge) 人若體(ti) 悟到“萬(wan) 物一體(ti) ”的道理,便會(hui) “將自身放在萬(wan) 物中”,把自己與(yu) 萬(wan) 物看成是息息相關(guan) 的,而做到此點,恰好符合儒家仁德的要求,所以,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人則稱得上是一位仁者了。在蔣信之前,程顥、王陽明等宋明諸儒已論述了“萬(wan) 物一體(ti) ”與(yu) 仁之間具有密切的關(guan) 聯。比如,程顥在《識仁篇》中指出:“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孟子言‘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須反身而誠,乃為(wei) 大樂(le) 。若反身未誠,則猶是二物有對,以己合彼,終未有之,又安得樂(le) ?”(《二程集》,第16-17頁)“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的命題表明,人與(yu) 萬(wan) 物同在天地乾坤之德的創生中,同生同長,渾然無別,人若能認識到這一點,便可與(yu) 天地萬(wan) 物感通無滯。蔣信十分讚賞程顥的這種思想睿識,他在寫(xie) 給友人的書(shu) 信中曾多次論及此語,並且認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都體(ti) 現了宇宙生生之理,而儒家的仁德也具有“生生”的特性,因而,“萬(wan) 物一體(ti) ”與(yu) “仁”是可以互釋的。

 

蔣信等宋明理學家不是不明白自然界生物之間存在著弱肉強食的叢(cong) 林法則,同樣,人世間既有合作、友愛與(yu) 互助,也不乏相互之間的激烈爭(zheng) 鬥乃至殘暴殺戮,但他們(men) 仍然不會(hui) 放棄“萬(wan) 物一體(ti) ”的向往。理想與(yu) 現實之間往往著存在著巨大的差距,現實狀況越糟糕,理想反而顯得越珍貴。而且,蔣信等宋明理學家在闡發“萬(wan) 物一體(ti) ”的理想時,並非著眼於(yu) 狹義(yi) 的人倫(lun) 道德,而是廣義(yi) 的生生之德。若從(cong) 狹義(yi) 的人倫(lun) 道德的角度看問題,我們(men) 就不能不區分是非、善惡,也不可能完全泯滅物我以及人己之間的界限。可是,當我們(men) 回到生生化化的本體(ti) 時,整個(ge) 宇宙即是“萬(wan) 物一體(ti) ”,天地間所有事物都是一氣貫通的,都是同一個(ge) 生生不已的力量在起作用。如此一來,人與(yu) 萬(wan) 物以及萬(wan) 物之間都是相通的。“萬(wan) 物一體(ti) ”究其實是一種境界之說,它試圖打破人與(yu) 萬(wan) 物之間的界限與(yu) 隔膜。

 

“萬(wan) 物一體(ti) ”說不僅(jin) 意味著人與(yu) 自然萬(wan) 物應相融為(wei) 一體(ti) ,亦可指人與(yu) 人之間應相親(qin) 相愛,和諧共處。蔣信說:“夫人忍於(yu) 鄰之子,而不忍於(yu) 同室之子者,為(wei) 其同室與(yu) 鄰之子有間也……誠使夫人有見於(yu) 吾之與(yu) 家國天下,同出於(yu) 宇宙一大胞胎,天地一大父母,其純粹至善之矩在吾心者,不能異於(yu) 家國天下,而在家國天下者,亦不能有異於(yu) 吾,則其視家國天下者,不亦猶夫人之視其同室與(yu) 其兄弟矣乎?”(2010年,第71頁)在他看來,人對禽獸(shou) 、草木尚存有惻隱之情,對作為(wei) 同胞兄弟的人類更應有同情、關(guan) 愛之心。可是,在實際生活中,人們(men) 在“同室之子”與(yu) “鄰之子”之間強作區分,並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對待方式。人若能明白“宇宙一大胞胎,天地一大父母”的道理,那麽(me) ,他在為(wei) 人處事方麵就會(hui) 變得豁達大度,而不是斤斤計較。應該說,蔣信與(yu) 闡發“民胞物與(yu) ”說的張載一樣,都屬於(yu) 儒家學者,他們(men) 不可能完全認同墨家宣揚的“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墨子·兼愛中》)的“兼愛”說。儒家倡導的是“愛有差等,施有親(qin) 始”的仁愛思想,主張人須先愛自己的親(qin) 人,若有餘(yu) 力,再愛朋友、鄰居、同事、陌生人以及天下之物。不過,若一味執著於(yu) 差等之愛,過於(yu) 突出親(qin) 疏、遠近,則又無法實現儒家“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的價(jia) 值理想。因而,他們(men) 在闡發儒家差等之愛的同時,又高揚了“萬(wan) 物一體(ti) ”或“民胞物與(yu) ”之說,目的是試圖在儒家的仁愛思想與(yu) 墨家的兼愛思想之間加以均衡,以避免兩(liang) 者分別趨向各自的極端而出現偏差。蔣信還說:“夫天之生物也一本,故近而家,遠而天下,莫非同體(ti) 。古之聖人,其於(yu) 天下也,則有養(yang) 老字幼恤孤獨之政焉,其為(wei) 法也詳;其於(yu) 家也,則有愛親(qin) 敬長之道焉,其為(wei) 義(yi) 也密。夫愛親(qin) 敬長與(yu) 養(yang) 老字幼恤孤獨,以其事則固異矣,然而其心豈二哉!為(wei) 天下養(yang) 老字幼恤孤獨之心,即居其家愛親(qin) 敬長之心。”(2010年,第34頁)在他看來,天生萬(wan) 物,萬(wan) 物都是一體(ti) 的,人類社會(hui) 也同樣如此。人無論生活於(yu) 何種社會(hui) 環境之下,也無論扮演何種社會(hui) 角色,都會(hui) 與(yu) 他人發生一定的關(guan) 聯,離群索居的人畢竟是極少的。一個(ge) 人在與(yu) 他人交往的過程中,應具備“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論語·顏淵》)的情懷。蔣信主張,當人居家之時,便須“愛親(qin) 敬長”;當有機會(hui) 將自己的才華施展於(yu) 外時,便須實行“養(yang) 老字幼恤孤獨之政”,兩(liang) 者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蔣信之學歸本於(yu) “萬(wan) 物一體(ti) ”,他本人也十分向往物我不分、渾然一體(ti) 的境界。那麽(me) ,如何才能獲得這種境界?蔣信對此作了細致、獨到的論述。

 

1.“默識涵養(yang) ”蔣信強調“默識涵養(yang) ”在提升個(ge) 體(ti) 境界、成就聖賢人格中的作用。其所謂的“默識”即是靜默中的當下體(ti) 悟或心領神會(hui) ,它擺脫了外部事物及語言文字的束縛,也沒有停留於(yu) 通常的經驗判斷、邏輯推理或理性思辨階段,而是突出了對天道心性的洞觀、神契與(yu) 反求自識。嚴(yan) 謹的、理性的思維方式對於(yu) 分析經驗現象是十分有效的,但在體(ti) 悟超越的形上之境時卻顯得捉襟見肘。人在“默識”的體(ti) 驗過程中,需要做到精神高度集中,進而反躬自省,默然返照。“涵養(yang) ”又被稱為(wei) “存養(yang) ”,它是指對心性本原的直接培養(yang) 。(參見蒙培元,第390頁)蔣信所謂的“默識”即是一種涵養(yang) 心性的功夫,它在蔣信的功夫論係統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默識”概念源自《論語》。孔子說:“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yu) 我哉!”(《論語·述而》)孔子所言“默識”之本義(yi) 並不難理解,即把自己的所見所聞默默地記在心裏。後世不少儒者沒有拘泥於(yu) “默識”的本義(yi) ,而是從(cong) 不同的視角進行了闡發,尤其將“默識”作為(wei) 描述直覺理論的一個(ge) 語詞,認為(wei) “默識”是消除了主客、能所、內(nei) 外、物我界限的頓超直悟,是渾然與(yu) 天道合一的大徹大悟。比如,宋儒程顥說:“性與(yu) 天道,則子貢亦不可得而聞,蓋要在默而識之也。”(《二程集》,第132頁)“性與(yu) 天道”在程顥看來是超越的性理,屬於(yu) 形而上之道,故不可僅(jin) 用觀察、歸納、總結等方法去了解這些知識,而應在寂然、澄然中領悟它們(men) ,進而默識心通。道德實踐、人生意境等本身就不是一個(ge) 經驗性或認識論的問題。(參見鄧曉芒,第20頁)明儒陳獻章反對程朱理學末流支離繁瑣的學說,倡導心學,突出靜觀、默識的修養(yang) 功夫。陳獻章的衣缽傳(chuan) 人湛若水雖然主張動、靜一體(ti) ,反對一味求靜,但湛氏晚年的思想卻有所轉變,開始倡導“大同默識”說。(參見黎業(ye) 明,第61頁)蔣信則對“默識”作了如下解釋:“《魯論》‘默識’二字,默乃‘靜默’之默,即動靜之間是也;識乃‘知識’之識,即知止,即識仁,即知性知天是也……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孔門立教之宗。”(2010年,第216頁)他認為(wei) “默”即為(wei) “靜默”之義(yi) ,這與(yu) 孔子及後世其他儒家學者對“默”的界定大同小異。不過,“識”則被他解釋為(wei) 一個(ge) 抽象的哲學觀念。在蔣信看來,“識”即認識、明白或體(ti) 認,認識或體(ti) 認的對象也不是普通的事物,而指向了天道心性或至善,當然,他個(ge) 人最看重的還是“萬(wan) 物一體(ti) ”之理。所以,蔣信認為(wei) ,“默識”即是在靜默中體(ti) 認、覺悟“萬(wan) 物一體(ti) ”的道理。“默識”既是一種境界,也是一種悟道的方法。


蔣信認為(wei) ,通過“默識”的心性涵養(yang) 功夫,可以使人在某一時刻豁然貫通,領會(hui) 語言文字之外的意蘊,進而獲得一種廓然大公或“萬(wan) 物一體(ti) ”的境界。他說:“‘默識’二字,王心齋看得好,雲(yun) :‘默識個(ge) 甚麽(me) ?識得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此心齋善體(ti) 認也。中離反以為(wei) 叛於(yu) 師門而攻之,淺矣。某舊嚐有說:‘人苟心悟得萬(wan) 物一體(ti) ,一切私意何處安腳?’”(2010年,第219頁)又說:“體(ti) 認所見,及得本體(ti) ,澹然無染,亦是親(qin) 切語,欣甚。……孔門所謂默識,亦是由此養(yang) 去;到極默處豁然有悟,便是廓然大公頭麵。”(2010年,第221頁)王艮(號心齋)主張“默識”即是“識得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蔣信同意這種看法,且對此深信不疑。在他看來,一個(ge) 人若跳出自我的藩籬,即有可能做到與(yu) 物同體(ti) 、物我兩(liang) 忘,一方麵不隔絕於(yu) 外部世界,另一方麵又不執著於(yu) 任何事物,進而擺脫各種紛紛擾擾而達到自由、和樂(le) 的境地,獲得“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的心靈體(ti) 驗。

 

2.“主靜無欲”理學開山祖師周敦頤在吸收、改造佛教禪定與(yu) 道教靜坐調息方法的基礎上,曾經提出了“主靜立人極”、“無欲故靜”(《太極圖說》)之類的主張。受周敦頤的影響,蔣信也極力宣揚“主靜無欲”的修養(yang) 方法,認為(wei) 它有助於(yu) 人收斂心意,進而體(ti) 悟“萬(wan) 物一體(ti) ”之境。蔣信32歲時因患肺病,曾到道林寺靜坐,此次靜坐除了使其身體(ti) 逐漸好轉之外,也使他在領會(hui) 儒家天道性命之學方麵有所長進,他愈發堅信“萬(wan) 物一體(ti) ”之說。待身體(ti) 完全康複之後,蔣信仍堅持靜坐養(yang) 身,同時將靜坐視為(wei) 心性修養(yang) 的一種基本功夫。他認為(wei) ,在求學問道的過程中,經典的啟示、師友的點撥固然重要,但靜中的自我反思同樣不可或缺,它對於(yu) 初學者而言尤有非同尋常的意義(yi) ,隻有通過靜坐清除心中的浮妄之氣,初學者方可真正入學,二程即以此法教人,蔣信對此頗為(wei) 欣賞,認為(wei) 讓初學者習(xi) 靜“非是教人屏(摒)日用離事物做功夫,乃是為(wei) 初學開方便法門也”(《明儒學案》,第630頁)。

 

蔣信等宋明理學家所謂的“主靜”,主要不是靜坐活動,而是基於(yu) 心性修養(yang) 的目的,通過意念排除外界事物及自身欲望的幹擾,充分彰顯人本有的善心善性,進而提升境界。靜可分為(wei) 身靜、心靜,蔣信以及其他宋明理學家所言之“靜”兼具以上兩(liang) 方麵的內(nei) 涵。身靜和心靜是一個(ge) 統一的整體(ti) ,身不靜,成天忙忙碌碌,疲憊不堪,心便難以安靜下來;反之,心不靜,身體(ti) 雖然停頓下來,但因為(wei) 心的煩躁不安,身體(ti) 也會(hui) 大受影響。兩(liang) 者相較,心靜顯得更為(wei) 重要,靜坐從(cong) 根本上講乃是心靜。靜坐並非意味著人無所事事,當代有學者指出:“靜坐是一種針對性特別強、意識高度專(zhuan) 注、思想異常集中的心理活動。古人強調:靜坐時切忌‘身如槁木,心如死灰’,靜坐是‘有針對性地向內(nei) 用力’。木木地坐著,大腦一片混沌,就不能達到靜坐的目的。”(方朝暉,第29頁)

 

蔣信又倡導“無欲”,認為(wei) “無欲”、“主靜”可以相得益彰。也就是說,當人的欲望較少時,則不會(hui) 心浮氣躁,此時人的身、心都趨向於(yu) 靜;而當人的身、心都靜下來時,欲望亦不易滋生。無論是“無欲”還是“主靜”,最終都指向湛然、清明之境。當然,蔣信所謂的“無欲”並非要棄絕人的所有欲望,而僅(jin) 僅(jin) 主張要對人的過多的欲望加以抑製。就當代社會(hui) 而言,一部分人在物質及生理欲望方麵或許容易得到滿足,沒有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但卻容易沉溺於(yu) 追求個(ge) 人影響力、知名度與(yu) 成就感的“無形欲望”之中,後者看似合理,甚至可能讓人產(chan) 生一種高尚感,但若過多、過濫,同樣會(hui) 對人的身心以及社會(hui) 的和諧發展造成較大的危害,不可不謹防。

3.“戒慎恐懼”蔣信認為(wei) ,追求“萬(wan) 物一體(ti) ”的高遠境界,不可走向玄虛,相反,人應腳踏實地做修身、克己之功。他說:“是故其(指孔子,引者注)誨諸門弟子也,惟忠信,惟戒慎恐懼,靈明弗道也。夫不雲(yun) 靈明,非其智不及也,惟誠敬而後可以語心之存,心存而知止,是真靈明也已。其提揭真麵目,示人趨也,惟曰:‘己欲立立人;己欲達達人。’空無弗道也。夫不雲(yun) 空無,非以是不足貴也,渾然與(yu) 物同體(ti) ,乃始合德於(yu) 天地內(nei) 外。……貴靈明而賤誠敬,主空無而弗察仁體(ti) ,此其去橫議無幾矣。”(2010年,第119頁)蔣信這裏指出,孔子教誨門人弟子,往往告之以忠信、戒慎恐懼及誠敬的道理,而不輕言空無、靈明,不是因為(wei) 孔子及其弟子不夠聰明、睿智,而是因為(wei) 他們(men) 不願意多講玄言虛語,在他們(men) 看來,要獲得上達之境,離不開腳踏實地的修養(yang) 功夫。蔣信則認為(wei) ,空無、靈明不是不可講,隻是需要慎言,空無、靈明與(yu) 誠敬、察識仁體(ti) 等修養(yang) 功夫是密不可分的,“貴靈明而賤誠敬,主空無而弗察仁體(ti) ”的做法是非常不可取的,對於(yu) 大多數人而言,若沒有經過一係列艱苦卓絕的修養(yang) 功夫,便無法觸動心機而真切地體(ti) 驗到靈明之境,他強調“惟誠敬而後可以語心之存,心存而知止,是真靈明也已”,其用意正在於(yu) 此。

 

蔣信突出敬畏功夫,主張人應對天理或普遍的道德法則心存敬意,不可違越,在日常生活中則應謹言慎行、整齊嚴(yan) 肅。他說:“千古聖賢相傳(chuan) ,隻是‘戒慎恐懼’四字。”(2010年,第212頁)“戒慎恐懼”一語源自《中庸》:“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它意味著,一個(ge) 人在沒有他人監督的情況下仍須自我警覺、小心謹慎。“戒慎恐懼”後來成為(wei) 很多理學家修養(yang) 功夫論的基本範疇之一,蔣信也不例外,他主張人應常常提撕本心、省察克治,尤其應積極防患於(yu) 未然。而且,在蔣信看來,“戒慎恐懼”還應與(yu) “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相結合,若缺少後者,“戒慎恐懼”將與(yu) 膽怯、畏難無異。


蔣信在強調“戒慎恐懼”敬畏功夫的同時,也沒有忽略灑落、和樂(le) 的境界追求,在他看來,敬畏與(yu) 灑落本身即是不可分開的。依今人的看法,所謂“灑落”,即指“見事透徹,處事瀟灑磊落,不偏不倚,無絲(si) 毫固執,通達曉暢,廓然大公,能與(yu) 自然融為(wei) 一體(ti) ”(蘭(lan) 宗榮,第71頁)。蔣信認為(wei) ,不必以敬畏排斥灑落,這兩(liang) 種修養(yang) 功夫並無尖銳衝(chong) 突,而是可以相通、相融的。也就是說,人在日常生活中一方麵須莊重、嚴(yan) 肅,另一方麵也不可過於(yu) 拘謹、刻板,而應做到悠然自樂(le) 、清逸瀟灑。

 

 

蔣信的“萬(wan) 物一體(ti) ”說主要涉及到了人與(yu) 自然萬(wan) 物以及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在他看來,人與(yu) 自然萬(wan) 物本來是“一氣流通”的,兩(liang) 者之間具有血肉相連的關(guan) 係;人與(yu) 人之間既屬同類,彼此之間更應相互體(ti) 貼與(yu) 扶持。蔣信倡導“萬(wan) 物一體(ti) ”說,並非一味追求虛無飄渺的玄境,而是主張將高遠的理想落實於(yu) 人的一言一行、一舉(ju) 一動之中,在日常生活中則關(guan) 愛他人,尊重生命(包含人以及其他自然存在物的生命),保護環境。蔣信是一位躬行踐履之儒,無論仕於(yu) 朝廷還是居家休養(yang) ,他一向淡泊明誌,自律篤行,心係蒼生,為(wei) 民請命,同時通過對天道心性的反思,上達天德,體(ti) 驗與(yu) 自然萬(wan) 物融為(wei) 一體(ti) 的快樂(le) 。

 

蔣信的“萬(wan) 物一體(ti) ”說對於(yu) 當代人具有一定的啟示意義(yi) 。也就是說,當代人也應培養(yang) 一種“萬(wan) 物一體(ti) ”的仁愛情懷,如此方能真正關(guan) 愛、嗬護他人以及自然界中的禽獸(shou) 、草木乃至瓦石。人本來就來源於(yu) 大自然,無論是過去、現在抑或是未來,人隻可能是大自然中的一員,而非大自然的中心或全部,人與(yu) 其他自然萬(wan) 物共處於(yu) 一個(ge) 宇宙之內(nei) ,與(yu) 萬(wan) 物休戚相關(guan) 。人不可把自己看成是萬(wan) 物之主、淩駕於(yu) 萬(wan) 物之上。大自然中的其他生命或存在物遭到破壞,最終也會(hui) 殃及人類。在這種情況之下,隻有維係並重新發揚“萬(wan) 物一體(ti) ”的理想,使其不至於(yu) 失墜,才能拯救自然萬(wan) 物與(yu) 人類自身。除此之外,“萬(wan) 物一體(ti) ”說還能夠促使人超越形體(ti) 的有限性,而在精神上獲得與(yu) 天地同體(ti) 的永恒性;有助於(yu) 培養(yang) 人們(men) 濟世救民的責任感、悲憫情懷和擔當精神。


不過,蔣信的“萬(wan) 物一體(ti) ”說也有其不足之處。他過於(yu) 突出靜觀反思、默識涵養(yang) 在達到“萬(wan) 物一體(ti) ”境界中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導向了神秘主義(yi) 。蔣信所謂的“忽覺此心洞然宇宙,渾屬一身,呼吸痛癢全無間隔”(柳東(dong) 伯,第4649頁)就屬於(yu) 一種非同尋常的個(ge) 人體(ti) 驗,帶有較強的神秘色彩。在宋明理學家中,獲得並描述過這種神秘體(ti) 驗的遠不止蔣信一人,不少理學家在他們(men) 各自的文集中或多或少地提到類似的體(ti) 驗。比如,陳獻章所謂的“見吾此心之體(ti) 隱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間種種應酬,隨吾所欲”(《陳獻章集》,第145頁)以及“天地我立,萬(wan) 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陳獻章集》,第217頁),高攀龍所謂的“一念纏綿,斬然斷絕。忽如百斤擔子,頓爾落地。又如電光一閃,透體(ti) 通明,遂與(yu) 大化融合無際,更無天人內(nei) 外之隔”(《高子遺書(shu) 》,第357頁)與(yu) 蔣信描述的體(ti) 驗、意境大同小異。此類體(ti) 驗隻可意會(hui) 、不可言傳(chuan) ,它對於(yu) 當事者來說可能是心知肚明的,對於(yu) 他人而言則未必那麽(me) 清楚明了。如此一來,蔣信等宋明理學家倡導的“主靜”“默識”等修養(yang) 方法就難以避免神秘化的傾(qing) 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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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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