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去新成
作者:吳中勝(贛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廿四日辛醜(chou)
耶穌2018年5月9日
唐劉長卿《自夏口至鸚洲夕望嶽陽寄源中丞》詩意圖,清康岱繪。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梳理諸子的創新思維,我們(men) 可以看到,有一個(ge) 關(guan) 鍵詞常被提及,這個(ge) 詞就是:蔽。老子說:“蔽而新成。”(《道德經》第十五章)孔子提出“六蔽”說。《荀子》專(zhuan) 門設有《解蔽》篇。“蔽”是什麽(me) 呢?“蔽”者,“蔽小草也”(《說文解字》)。小草被高大的物件遮擋住了,見不到外麵的陽光和世界,引申為(wei) 由於(yu) 沒有站在應有的高度,視野被擋住了,思想被遮蔽了。諸子重視從(cong) 思想上不斷去蔽,主張不斷突破思想的牢籠,彰顯出不斷求新思變的創新精神和開拓意識。這種創新思維和精神,對中國文化的創新觀念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我們(men) 把諸子“去蔽”的方式方法大致歸為(wei) 學習(xi) 型、突破型、革命型三類,相應地,中國文化的創新觀念也大致可以歸為(wei) 這三類。
學習(xi) 型創新
孔子認為(wei) ,人有所謂“六蔽”(《論語·陽貨》),這是指六個(ge) 方麵的“蔽”病,這些“蔽”病產(chan) 生的根源在於(yu) “不好學”。孔子主張在傳(chuan) 承的基礎上創新,即所謂“溫故而知新”(《論語·為(wei) 政》)。我們(men) 把孔子的創新觀念概括為(wei) “學習(xi) 型創新”,這種觀念對中國文化的影響也很大。我們(men) 可以舉(ju) 幾個(ge) 代表性事例來說。劉勰的《文心雕龍》持的就是學習(xi) 型創新觀念。一方麵劉勰很注重創新,如《文心雕龍·序誌》所說,劉勰的人生誌向是弘揚儒家思想,而弘揚儒家思想最好的途徑就是“注經”,但前代大儒馬融、鄭玄輩在這方麵已做了很精深的工作:“馬鄭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所以劉勰轉而論文,從(cong) 而成就了中國文化裏程碑式的巨著《文心雕龍》。劉勰當初的選擇就是研究角度、思維角度的創新。另一方麵,劉勰強調學習(xi) 的重要,所謂“才有天資,學慎始習(xi) ”(《文心雕龍·體(ti) 性》),尤其注重對傳(chuan) 統文化經典的學習(xi) 和傳(chuan) 承,認為(wei) 經典是“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可以指導後世作者走向文學正道,所謂“開學養(yang) 正,昭明有融”(《文心雕龍·宗經》)。兩(liang) 方麵結合起來就可以看出,劉勰的創新觀念是學習(xi) 型創新觀念。清人顧炎武、葉燮等人也很重視繼承基礎上的創新。顧炎武說:“詩文之所以代變有不得不變者,一代之文沿襲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語。今且千數百年矣,而猶取古人之陳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為(wei) 詩,可乎?故不似則失其所以為(wei) 詩,似則失其所以為(wei) 我。”(顧炎武《日知錄》卷二)所謂“似”,也就是要學習(xi) 前人,有繼承的一麵;所謂“我”,也就是要有創新,妙在“未嚐不似而未嚐似”之間,就是在學習(xi) 前人的基礎上又有創新。葉燮《原詩》也主張在繼承的基礎上創新。葉燮認為(wei) ,自有天地以來,古今萬(wan) 事萬(wan) 物的氣運變化的規律是“遞變遷以相禪”,“變遷”是創新發展,“相禪”是繼承延續,“變遷以相禪”即在繼承的基礎上創新。這是理,也是勢,無事無物不是這樣。
突破型創新
在“去蔽”論上,荀子與(yu) 孔子就有明顯不同。孔子認為(wei) ,學習(xi) 是為(wei) 了防止“蔽”,荀子認為(wei) ,學習(xi) 是為(wei) 了超越“蔽”。《荀子》有《解蔽》篇,認為(wei) 人由於(yu) 受視野的限製,隻知道從(cong) 某一方麵看問題,從(cong) 而隻知道某一方麵小理而不通大理:“凡人之患,蔽於(yu) 一曲而暗於(yu) 大理。”荀子認為(wei) ,要使思想不偏執於(yu) 一方一隅,就要跳出去,從(cong) 更大更高更廣的視野去看問題,從(cong) 思維創新的角度來看,就是一種突破型的創新。這一創新思維方式,對中國文化也有重要影響。特別是明清以後,詩文流派繁多,門庭壁壘森嚴(yan) ,“去門庭說”應運而生,即主張跳出條條框框、種種門限成規去看問題,這也是文化創新思想的重要表現。這方麵思想闡述最為(wei) 深刻的,要數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了。王夫之對樹門庭的危害有清醒的認識:“才立一門庭,則但有其局格,更無性情,更無興(xing) 會(hui) ,更無思致;自縛縛人,誰為(wei) 之解者?”(《薑齋詩話》卷二)王夫之認為(wei) ,自從(cong) 建安以來,詩壇各種門庭的不斷樹立,阻礙了詩歌的發展,同時,又不斷有有識之士在擺脫門庭的束縛和影響,從(cong) 而在詩歌創作上取得了不俗的成就,推動了詩歌的發展。庾信、陳子昂、張九齡、李白、杜甫等人就是如此。齊梁時期,宮體(ti) 詩盛行,庾信以其雄健之筆縱橫詩壇。唐初時期,齊梁遺習(xi) 尚存,陳子昂、張九齡高揚大雅之音,從(cong) 而開啟盛唐之音。李白、杜甫繼之,雙峰對峙,友情甚篤,但都有各自的個(ge) 性:“繼以李、杜代興(xing) ,杯酒論文,雅稱同調,而李不襲杜,杜不謀李,未嚐黨(dang) 同伐異,畫疆墨守。”李詩、杜詩都堪稱神品、絕調。到了宋代,詩人們(men) 又開始分疆劃界,新的疆界破除了,又代之以另一個(ge) 疆界,矯枉過正,以致一代無詩:“沿及宋人,始爭(zheng) 疆壘。歐陽永叔亟反楊億(yi) 、劉筠之靡麗(li) ,而矯枉已迫,還入於(yu) 枉,遂使一代無詩,掇拾誇新,殆同觴令。”(《薑齋詩話》卷二)王夫之所說,未免偏激,但足見其對樹門庭習(xi) 氣的深惡痛疾。如果說學習(xi) 型創新,是在前人原有的基礎上創新,其視野和方法有積累性和延續性;那麽(me) ,突破性則是跳出前人固有思維模式,其思維和方法有拓展性和超越性。相比之下,突破性創新更具有創新性,隻有深邃眼光和創造精神的有識之士才有可能具備這一思維和方法。在講究傳(chuan) 承和延續的古代中國,這一思維和方法是比較少見的。
革命型創新
如果說學習(xi) 型創新,是為(wei) 了防止“蔽”,突破型創新是為(wei) 了超越“蔽”,那麽(me) 革命型創新則是消除“蔽”,即徹底否定前人、徹底推倒現有一切的思維和方法。這一思維方法以道家思想最為(wei) 典型。老子《道德經》兩(liang) 次提到“蔽”:一是“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第十五章);二是“敝而新”(第二十二章)。陳鼓應說:“‘蔽’者,‘敝’之借字……‘敝’與(yu) ‘新’對。”也就是說,在老子看來,新舊之間不是一種傳(chuan) 承、突破的關(guan) 係,而是對立的、非此即彼的關(guan) 係。道家的“去蔽”就是徹底地鏟除“蔽”,從(cong) 創新的角度來講,就是要徹底否定前人,這是一種推倒重來式創新。古代文化中,從(cong) 嚴(yan) 羽的“劊子手”論到晚清近代資產(chan) 階級革命派的“革命”論,都是這樣一種創新觀念。嚴(yan) 羽《滄浪詩話》推崇盛唐詩歌,認為(wei) 盛唐詩“惟在興(xing) 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徹底否定“蘇黃以下諸家之詩”,認為(wei) 他們(men) 是“野狐外道”,“近代諸公乃作奇特解會(hui) ,遂以文字為(wei) 詩,以才學為(wei) 詩,以議論為(wei) 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張,殊乖忠厚之風,殆以罵詈為(wei) 詩。詩而至此,可謂一厄也”。所以嚴(yan) 羽在《答吳景仙書(shu) 》中說,自己要做蘇黃詩派的“劊子手”:“仆之《詩辯》,乃斷千百年公案,誠驚世絕俗之談,至當歸一之論。其間說江西詩病,真取心肝劊子手,以禪喻詩,莫此清切。”革命式的創新到近代表現尤其強烈,深受歐風美雨影響的先進知識分子,主張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進行資產(chan) 階級革命式的創新。梁啟超先後提出“詩界革命”“文界革命”“小說界革命”等,梁啟超雖名曰革命,但其實還隻是資產(chan) 階級改良派的思想主張。早期的魯迅及南社成員,他們(men) 也高舉(ju) 文學革命的大旗。魯迅在《摩羅詩力說》開篇引尼采的話說:“求古源盡者將求方來之泉,將求新源。”主張積極浪漫主義(yi) 文學思潮,即所謂“摩羅詩派”。這一詩派“大都執兵流血,如角劍之士,轉輾於(yu) 眾(zhong) 之目前,使抱戰栗與(yu) 愉快而觀其鏖撲”,儼(yan) 然有革命戰士的革命精神。
諸子都不同程度地認識到了阻礙思想創新的各式各樣的“蔽”,但“去蔽”的方法和態度卻各有千秋,影響所至,古代文化去“蔽”除新的方式方法也多種多樣。相對而言,突破型和革命型創新更具有創新的挑戰性,但現實操作性並不強,而孔子學習(xi) 型創新的模式態度更溫和,影響也更持久更深遠,現實操作性也更強。正因為(wei) 如此,中國文化傳(chuan) 承延續性更強,而突破性超越性的因素並不多,這是毋庸諱言的。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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