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明】北大還有更重要的傳統沒有被挖掘出來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05-04 21:50:58
標簽:
唐文明

作者簡介:唐文明,男,西元一九七〇年生,山西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著有《與(yu) 命與(yu) 仁:原始儒家倫(lun) 理精神與(yu) 現代性問題》《近憂:文化政治與(yu) 中國的未來》《隱秘的顛覆:牟宗三、康德與(yu) 原始儒家》《敷教在寬:康有為(wei) 孔教思想申論》《彝倫(lun) 攸斁——中西古今張力中的儒家思想》《極高明與(yu) 道中庸:補正沃格林對中國文明的秩序哲學分析》《隱逸之間:陶淵明精神世界中的自然、曆史與(yu) 社會(hui) 》等,主編《公共儒學》。  


原標題:北大傳(chuan) 統——那些夭折了的與(yu) 反潮流的

作者:唐文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北大耕讀社”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十九日丙申

           耶穌2018年5月4日

 

  

 

【北大耕讀社編者按】今年四月,我們(men) 拜訪了唐文明老師,希望聽聽老師對北大百年的學術傳(chuan) 統和中國學問的發展脈絡與(yu) 方向的理解,唐老師真誠的思考、寬闊的視野與(yu) 幽默的風格給同學們(men) 留下了深刻印象。雖是口頭閑談,但更易見真的思考與(yu) 情感,現整理出訪談錄的部分內(nei) 容與(yu) 大家分享。文稿經過了唐文明老師的刪訂,他也對有些地方做了補充。作為(wei) 禮物獻給所有熱愛北大的人。

 

一、北大傳(chuan) 統與(yu) 時代風潮

 

北大的曆史形象主要是被“五四”前後的新文化運動所確立的,而這正是現在的北大人應當深刻反思的地方。“五四”時期錢玄同曾有“選學妖孽,桐城謬種”的罵人話,對於(yu) 現在不了解那段曆史的人看來不免有些奇怪,但其實正是反映出當時的北大語境。新文化運動最前沿的主題是文學革命,在文化領域則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事情。“桐城謬種”當然是指桐城派,在晚清1898年以來在北大占據了不少教席,比如後來相繼離開北大的林琴南、馬其昶、姚永概等人。這個(ge) 事情可能與(yu) 吳汝綸、嚴(yan) 複等人有關(guan) ,也與(yu) 當時主管教育的大臣如張百熙等人有關(guan) 。吳汝綸是曾國藩的學生,曾執掌保定的蓮池書(shu) 院,離北京、天津都很近,培養(yang) 了不少學生,影響了不少人。你們(men) 應該知道,嚴(yan) 複翻譯《天演論》曾請吳汝綸作序。1902年張百熙任管學大臣後曾舉(ju) 薦吳汝綸為(wei) 京師大學堂總教習(xi) ,但吳汝綸堅辭不就。嚴(yan) 複曾兩(liang) 度入北大,先是1902年任京師大學堂譯書(shu) 局總辦,1904年離開;後來是1912年任北京大學校長,不到一年離開。

 

  

 

吳汝綸先生(1840-1903)

 

  

 

嚴(yan) 複先生(1854年1月8日-1921年10月27日)

 

桐城派的路子是崇尚古文,講文以載道,有很強的古典意識,也因此而重視理學。理學本來不是叫道學嘛。而後來的文學觀念要麽(me) 強調文學的自律性,反對文以載道;要麽(me) 是以革舊道、建新道為(wei) 鵠的,則是“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這裏有一個(ge) 關(guan) 於(yu) 儒學現代開展的脈絡,可以上溯自曾國藩,而後來開辦無錫國專(zhuan) 的唐文治,自然也應當歸入其中,就是以辭章、考據、義(yi) 理、經世重新規劃儒學,且特別重視文學與(yu) 理學的聯袂。你們(men) 可以想一想,如果中國的現代文學是按照這樣的思路開展下來,可能會(hui) 是個(ge) 什麽(me) 景象?曆史當然不能假設,但曆史也不能僅(jin) 以成敗論英雄。或者說,短時間看來的成敗從(cong) 長時間看可能正相反。嚴(yan) 複曾評價(jia) 吳汝綸“舊學淹貫而不鄙夷新知”,也可以看到這些人都不是抱殘守缺之輩。北大既然以1898年而非1912年為(wei) 自己的誕辰,就應該重視晚清這一段曆史。現在的北大在回溯自身的學術傳(chuan) 統時,是否重視晚清這一段呢?答案顯然是否定的。換句話說,新青年之前的北大,是個(ge) 什麽(me) 形象?北大在晚清這一段曆史是否對於(yu) 我們(men) 思考和理解我們(men) 所關(guan) 心的文化複興(xing) 問題更有意義(yi) ?

 

我不知道這樣的問題你們(men) 想過沒有?作為(wei) 北大校友,我深感北大還有更重要的學術傳(chuan) 統遠遠沒有被挖掘出來。當然也是因為(wei) 有些傳(chuan) 統沒有被繼承下來,而是隨曆史一起夭折了。想象一下,基於(yu) 對道的篤實信念而展開的文學、史學和哲學研究,乃至社會(hui) 科學研究,可能會(hui) 是個(ge) 什麽(me) 景象?你們(men) 可能會(hui) 說,這個(ge) 思路是不是太天真了?的確,在這個(ge) 思路上一定會(hui) 遇到伽達默爾所謂的真理與(yu) 方法的問題,且伽達默爾的解決(jue) 辦法還不一定合適,這會(hui) 引發更深層次的問題,特別是對現代人文科學方案的根本反思,在此沒法細談。但我想至少這樣的問題是有意義(yi) 的,而且即使在現代人文學內(nei) 部,也不乏實踐者。我想,這是我首先要給你們(men) 提出的問題。

 

  

 

章太炎先生(1869年1月12日-1936年6月14日)

 

  

 

胡適先生(1891年12月17日-1962年2月24日)

 

“選學妖孽”從(cong) 字麵意思來說直接指向重視《文選》的那些人,在當時的北大大概是以黃侃、劉師培等人為(wei) 代表。實際上,民國以後逐漸占據北大教席的很多是章太炎的弟子。他們(men) 舊學工夫大都很好,特別是考據、訓詁方麵。在政治上,章門弟子當然都是民族主義(yi) 的革命派,也因為(wei) 強調民族主義(yi) 而重視自身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所以章太炎越到晚年越重視國學,他的目的很清楚,就是欲提倡國學來凝聚我們(men) 的國族。其實,整個(ge) 現代中國的人文科學都是民族主義(yi) 的產(chan) 物,這一點是很清楚的。但因為(wei) 革命的主題在當時愈演愈烈,啟蒙的激進化使得民族主義(yi) 發展到新文化運動逐漸變成了一種徹底鄙棄自身傳(chuan) 統的民族主義(yi) ,這是一個(ge) 巨大的吊詭,也是一個(ge) 巨大的轉變,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現代中國人文科學的開展,最終使得“疑古派”的極端觀點成為(wei) 主流。這一派也就是我們(men) 一般所說的新青年派,其中的風潮人物當然是胡適、陳獨秀等人,在學界自然是胡適的影響更大、更持久。新青年派不光是看不上桐城派,連章門弟子,我們(men) 可以籠統地說是國學派,其中其實有很激烈的革命思想,他們(men) 也看不上。他們(men) 研究國學,所謂“整理國故”,和章門弟子的國故概念完全不同,目的是為(wei) 了“驅散舊世界的陰魂”,或者用周予同的一個(ge) 比喻來說,是為(wei) 了文化“鞭屍”。而後來的文學史、思想史寫(xie) 作基本上都是基於(yu) 新青年派的核心立場。當然,這一派又分化為(wei) 兩(liang) 派,在當下的思想界仍居主流,這也是你們(men) 都知道的。現在政府和學術界都提倡研究國學,其實首先應當接上晚清國學派的傳(chuan) 統,我認為(wei) 這也是北大傳(chuan) 統的一個(ge) 重要組成部分,可惜似乎也很少有人提。而關(guan) 鍵的問題也在於(yu) ,如果不能對“五四”前後的新青年傳(chuan) 統有根本的反思,國學派這個(ge) 傳(chuan) 統的意義(yi) 也無法真正呈現,也不可能接上。

 

胡適的學術功底很差,這是大家都承認的。但胡適的厲害之處在於(yu) 他能夠敏銳地把握住時代的變動,而且反應很快,幾乎每一次反應都很有方向感,因而成為(wei) 引領學術界的風潮人物。胡適和清華也有一點淵源,他是1910年庚子賠款的官費生。在美國他開始在康奈爾大學,學得不太好,後來轉到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他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影響很大,但內(nei) 容方麵非常粗糙,就連極力推崇他的餘(yu) 英時也不得不承認。但餘(yu) 英時對這本書(shu) 的評價(jia) 又非常高,主要是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來看的,認為(wei) 這是中國哲學領域中範式轉換的開山之作。

 

從(cong) 現代中國人文學科的曆史來看,餘(yu) 英時的這個(ge) 評價(jia) 有一定道理,但我覺得他還是把胡適的意義(yi) 誇大了。一方麵,類似的工作早就有人做了,一個(ge) 是日本人的研究傳(chuan) 統,再一個(ge) 像梁啟超、王國維在晚清時期寫(xie) 的很多哲學論著,其實就已經實現了中國哲學研究的範式轉換了。當然,這兩(liang) 位和清華的淵源更深,也都深受日本學術的影響。還有,即使是整個(ge) 的中國哲學史論著,胡適的也不是第一本,何況他的書(shu) 也隻寫(xie) 到先秦,且終生沒有能力寫(xie) 完。他自述“但開風氣不為(wei) 師”,這話看起來很謙虛,其實也是陳述了一個(ge) 事實。若要較真的話,其實是表明他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做一個(ge) 具有典範意義(yi) 的學術導師。我覺得胡適扮演的就是一個(ge) 學術買(mai) 辦的角色,但當然他是一個(ge) 很成功的學術買(mai) 辦。從(cong) 中西交通這個(ge) “大事因緣”來說,學術買(mai) 辦也有一定的積極意義(yi) ,但切不可誇大。況且以我們(men) 的標準來看,胡適雖然是一個(ge) 在當時特別成功的學術買(mai) 辦,但決(jue) 不是一個(ge) 好的學術買(mai) 辦。這一點我們(men) 隻要讀一下學衡派諸人士對胡適的批評就很清楚了。另一方麵,假如我們(men) 現在能夠清晰地意識到現代人文學科其實是啟蒙謀劃的一個(ge) 重要組成部分,而對啟蒙的徹底反思又使我們(men) 能夠整體(ti) 上反思現代人文學科方案的根本不足的話,那麽(me) ,我們(men) 或許能夠意識到,餘(yu) 英時所謂的範式轉換可能恰恰是問題所在。這一點也沒法細談。

 

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出版以後,北大有人請梁啟超演講,梁啟超就評論這本書(shu) 。演講的大意是說凡涉及西方知識論的地方,胡適都講得頭頭是道,凡涉及中國形而上學層麵的,胡適一概不通,所以梁啟超批評說胡適這本書(shu) 實在是“強古人以就我”。梁啟超對胡適的批評在當時的學術界肯定有不少共鳴者,馮(feng) 友蘭(lan) 就是其中一個(ge) 。馮(feng) 友蘭(lan) 晚年寫(xie) 《現代中國哲學史》,談到胡適這本書(shu) 對他的衝(chong) 擊意義(yi) ,其中有一個(ge) 非常直觀的描述,就是說以往的論著,都是經典的文字用大字,論著者的文字用小字,而胡適的著作則相反,自己的文字用大字,經典的文字成為(wei) 自己文字的注釋,用小字。你們(men) 若看馮(feng) 友蘭(lan) 的《中國哲學史》,雖然體(ti) 例上已經完全接受了胡適的做法,但正文中往往是大段引用原文,自己的解釋有時就幾句話放在後麵,甚至很少發揮。我甚至感覺到了他那種多少有點刻意的克製。我覺得這個(ge) 寫(xie) 作上的痕跡一定與(yu) 當時人們(men) 對胡適的批評有關(guan) ,就是說,馮(feng) 友蘭(lan) 可能意識到,有胡適的前車之鑒,自己要盡量避免“強古人以就我”的毛病。

 

你們(men) 知道,馮(feng) 友蘭(lan) 的《中國哲學史》兩(liang) 卷本有三份著名的評審書(shu) ,一份是金嶽霖的,兩(liang) 份是陳寅恪的。金嶽霖的評論將馮(feng) 著與(yu) 胡著對比,故而明確談到對胡著的看法。梁啟超曾說胡適不太懂中國的形而上學,對西方的知識論比較懂,金嶽霖的大意是說,胡適談西方知識論的地方也不行,等於(yu) 是從(cong) 中西兩(liang) 方麵對胡著提出嚴(yan) 重質疑。陳寅恪的兩(liang) 份評審書(shu) 更有趣。第一份評審書(shu) 針對上卷,說馮(feng) 友蘭(lan) “能矯附會(hui) 之惡習(xi) ,而具了解之同情”。那麽(me) ,“附會(hui) 之惡習(xi) ”這句話指的是誰?當然就是胡適,或者說這句話主要是針對胡著而發。第二份評審書(shu) 針對下卷,也很有意思,在最後批評了馮(feng) 友蘭(lan) “舊瓶裝新酒”的思路。前幾年桑兵寫(xie) 過一篇文章,剖析出陳寅恪的第一份評審書(shu) 其實也隱含著對馮(feng) 友蘭(lan) 的批評,我認為(wei) 他的剖析很有說服力。至於(yu) 批評的要點,一言以蔽之,如果“了解之同情”落在現代人一麵,則可能越同情,離古人的精神和思想越遠。如果關(guan) 聯於(yu) 第一份評審書(shu) 寫(xie) 作的語境和意圖,我們(men) 大概可以想到,陳寅恪對馮(feng) 著一開始就是有批評的,但因為(wei) 胡著及其影響在先,所以在兩(liang) 相比較的情況下明確肯定了馮(feng) 著,且對馮(feng) 著的批評也采用了相當隱晦的筆法。陳寅恪雖然也是現代人文學科的捍衛者和實踐者,但他心目中的古今差異非常巨大,由此可見一斑。

 

二、北大傳(chuan) 統與(yu) 反潮流

 

但即使是胡適及其弟子主導的北大,也還是有其他傳(chuan) 統,或許在當時隻是些“執拗的低音”,從(cong) 學術生態的角度看也難免令人感慨。一般所說新文化運動以來的新儒家第一代,熊十力、梁漱溟和馬一浮,前二位都任教北大,馬一浮也被北大兩(liang) 次邀請過,但他對廢除經學的現代人文學科有看法,所以拒絕了。梁漱溟在當時的思想界影響很大,而熊十力引導了不少學生,在當時他們(men) 都可以說是反潮流的人物。

 

  

 

梁漱溟先生(1893年10月18日-1988年6月23日)

 

梁漱溟這個(ge) 人,個(ge) 性之鮮明,你們(men) 都是知道的。年輕時有厭世情緒,甚至想到自殺,讀了佛學後獲得了一次解脫,不自殺了,但準備獨身。後來父親(qin) 自殺了,使他改變主意,才娶妻生子。像他那樣沒有什麽(me) 學曆、尤其沒有國外學曆而被聘為(wei) 北大教授,在當時若以一般人而論,這實在是個(ge) 難得的機遇,一定是一輩子不肯放手。但讓很多人都沒想到的是,做了幾年北大教授後,梁漱溟不幹了,去搞鄉(xiang) 村建設了。你們(men) 看胡適日記,還為(wei) 此事專(zhuan) 門記了一筆。胡適完全不能理解梁漱溟的選擇,還聯係到梁漱溟的父親(qin) ,大意是說,這父子倆(lia) 真是有得一比,性格都梗的很。我讀梁漱溟,首先感受到的是他那種求道之心的急迫、懇切與(yu) 為(wei) 人方麵的嚴(yan) 肅、認真作風。我們(men) 現在還有人懷著求道之心來做學問嗎?如果有,那麽(me) 又如何來處理求道與(yu) 學問之間的張力呢?這都是必須認真對待的問題。

 

從(cong) 儒學來說,這裏麵就有個(ge) 修養(yang) 工夫問題,但決(jue) 不是我們(men) 一般所講的道德修養(yang) 問題,而是涉及全身心的變化氣質的問題,或者說是涉及對人生的整體(ti) 理解的安身立命問題。梁漱溟常被人談起的一件事是建國後他和毛澤東(dong) 因農(nong) 民問題的爭(zheng) 論。我這裏當然不是要談他們(men) 誰對誰錯,而是說,你們(men) 想一想,梁漱溟和最高領導人爭(zheng) 論的勇氣從(cong) 哪裏來?為(wei) 什麽(me) 別的人沒這個(ge) 勇氣?我認為(wei) 這就是有工夫與(yu) 沒工夫的區別。通過工夫,獲得一種內(nei) 在的力量,無論在現實生活中遇到什麽(me) 事,都能夠恰當地應對。這就是工夫的作用。我想,儒學能夠給人的,首先就是這個(ge) 。可能有人會(hui) 說,學問乃天下之公器,作為(wei) 學者如果隻是注重自己的修養(yang) 工夫,是否太局限了?其實我認為(wei) 問題恰恰相反。我們(men) 現在很多做學問的,從(cong) 不重視自己的修養(yang) 工夫,才導致了自己學問無法長進的根本局限。古人有史德之說,其實可以擴大到說,所有學問都需要美德作為(wei) 基礎,特別是人文社科領域,如果我們(men) 隻是抱著一種實證主義(yi) 的方法論,或隻憑理性的拆解和分析,都可能是不夠的。我曾經有過一個(ge) 觀察,是針對那些按照一般標準已經很不錯的學者而言的,就是說,對於(yu) 人文社科領域的學者,有信念而無信仰,有理性而無靈性,也可能是一種缺點。從(cong) 個(ge) 人感受來說,如果缺乏一個(ge) 深度自我或厚實自我的介入,我覺得這種學問也不怎麽(me) 過癮。當然,必要的學術規範和公認的方法論要求,仍是有意義(yi) 的,僅(jin) 僅(jin) 是情懷黨(dang) 大概也做不好學問。

 

  

 

熊十力先生(1885年2月18日-1968年5月24日)

 

再說熊十力。熊十力一定是一個(ge) 極有魅力的人,你們(men) 從(cong) 弟子們(men) 對他的回憶中就可以看到。以牟宗三為(wei) 例。你們(men) 想想,牟宗三一上大學就到北大,先是預科,後來本科,和你們(men) 一樣都是時代的“驕子”,能上北大都是很了不起的。按一般常理來說,他這樣的人應該向胡適等留洋回來的知名教授看齊才對,怎麽(me) 可能看得上總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又沒有什麽(me) 正經學曆的熊十力呢?牟宗三是個(ge) 學習(xi) 非常用功的人。原來借書(shu) 不都是有記錄的嗎?據說北大圖書(shu) 館有一年通過借書(shu) 記錄發現,牟宗三讀過的書(shu) 最多,於(yu) 是還給他發過一個(ge) 獎。牟宗三自己回憶說,經常是帶一個(ge) 饅頭在圖書(shu) 館裏泡一整天。他在本科期間已經有很高深的研究,寫(xie) 了《周易的自然哲學與(yu) 道德涵義(yi) 》這本書(shu) ,我看過,非常佩服,從(cong) 象數入手,但談的都是義(yi) 理。他當時主要是借助羅素、懷特海的數學哲學與(yu) 邏輯哲學,很多理解和解釋很有穿透力。據說他當時寫(xie) 了這本書(shu) 給張申府、林宰平等老師看,得到了他們(men) 的好評。也給胡適看,胡適的回答大意是說,《周易》這本書(shu) 我也看過,怎麽(me) 就沒看出你說的這些呢?其實正如梁啟超所說,胡適根本不懂形而上學,所以他後來還主張廢除哲學,賀麟曾對此耿耿於(yu) 懷。即使從(cong) 人文學科的啟蒙規劃內(nei) 部來看,哲學的意義(yi) 也是很大的,這是胡適所看不到的。反過來你看陳寅恪、吳宓等人,在清華則特別注重文、史、哲之間的“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就很不一樣。但牟宗三一見熊十力就被折服了。為(wei) 什麽(me) ?如果我們(men) 用後來牟宗三的話語來說,因為(wei) 熊十力做的是“生命的學問”。

 

  

 

牟宗三先生(1909年-1995年)

 

從(cong) 現在留下的資料看,熊十力有極難與(yu) 人相處的一麵。關(guan) 於(yu) 他的故事你們(men) 可能知道得也不少。但為(wei) 什麽(me) 他的弟子們(men) 終身對他不失愛戴之心?我想“生命的學問”這五個(ge) 字就是答案。真正值得我們(men) 認真對待的就是生命的學問!所以你們(men) 也要問自己,你做的是什麽(me) 樣的學問?是不是生命的學問?什麽(me) 才是生命的學問?換個(ge) 角度說,你做的學問你自己是否當真?你是把做學問看作是一份職業(ye) ,謀生的手段,或者僅(jin) 僅(jin) 是興(xing) 趣、愛好,還是說,是一件關(guan) 乎自家生命的極其嚴(yan) 肅、極其緊要的事?有些人聽到這樣的講法可能會(hui) 心生嘲笑,但這又何妨呢!我們(men) 總會(hui) 留一個(ge) 空間嚴(yan) 肅地對待自己的生命,即使這個(ge) 空間很小,也不可能沒有。我想,生命的學問,這也是北大的一個(ge) 傳(chuan) 統。這個(ge) 傳(chuan) 統對於(yu) 理解儒學的意義(yi) 自然也非常重要。這一點也不需要我多說。據說,湯用彤執掌北大哲學係之後,熊十力曾寫(xie) 信給他,舉(ju) 薦牟宗三回北大任教,其中有“北大自辦哲學門以來,唯宗三一人可造”的話。湯用彤回信則說主要是胡適不同意。北大的哲學傳(chuan) 統到湯用彤開始有很大變化,對後來的研究有方向性的引導。前幾年哲學係係慶時編了一些書(shu) ,吳飛也和我講過類似的感受和理解。看起來這個(ge) 說法還是強調了方法論,湯用彤作為(wei) 哈佛三傑之一,也是學衡派的主要人物,對西方哲學非常熟悉,也有很好的情懷和抱負。但或許也正因為(wei) 他們(men) 太強調那個(ge) 所謂理性主義(yi) 的人文主義(yi) ,思想上的原創性顯得不夠。

 

  

 

湯用彤先生(1893年8月4日-1964年5月1日)

 

  

 

錢穆先生(1895年7月30日-1990年8月30日)

 

曆史學方麵,像蒙文通、錢穆這些大家也都執教北大,雖然後來也都離開了,且離開的原因多半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思想傾(qing) 向與(yu) 胡適等主流人物所代表的時代風潮不合。我並不是說胡適做人有問題,其實你看他的很多做法是很大氣的,甚至頗有君子風範,但思想上的排斥是很明顯的。蒙文通受到胡適等人的排擠是他自己回憶中提到的,錢穆也是一樣。我自己就聽周輔成先生說過,錢穆當時離開北大就是因為(wei) 與(yu) 胡適的不合。餘(yu) 英時曾寫(xie) 過錢穆的這一段心路曆程,有些細節特別生動。錢穆在無錫老家長大,對清代的學問不陌生,但對宋明理學情有獨鍾。錢穆也是沒有留學背景,大學也沒上過,所以自己非常努力地學習(xi) 西學。他的家境並不富裕,但對於(yu) 當時比如北大出版的很多研究西學的雜誌他都訂閱或借閱。所以他就知道當時整個(ge) 中國學術的中心是北京,北京的學術中心是北大,北大的學術中心是胡適。開始他對胡適這個(ge) 比他年輕的學界領袖那是敬仰得不得了。顧頡剛回老家發現錢穆很厲害,就把他介紹到北京來,先到了燕京大學。顧頡剛也是胡適的弟子,就把錢穆介紹給胡適,於(yu) 是錢穆在當時的學術風潮中寫(xie) 了一部《劉向歆父子年譜》。這就有意思了,錢穆本來是喜歡宋明理學的,但是為(wei) 什麽(me) 要寫(xie) 一部這樣的書(shu) ?其實是要順應當時胡適提倡的以乾嘉為(wei) 標榜的學術潮流。胡適看了錢穆這個(ge) 書(shu) 就特別讚賞,也大力推薦他,後來錢穆也到了北大,錢穆也就成了一個(ge) 全國知名的學者了。錢穆慢慢發現胡適的淺薄,他在自己的回憶文字裏就說,某天和胡適聊到什麽(me) ,驚訝地發現胡適根本不知道,又說到什麽(me) ,胡適還是不知道,總之,對於(yu) 中國的傳(chuan) 統學問,胡適可以說基本知識都不夠。所以錢穆心中慢慢明白了,作為(wei) 學界領袖的胡適並非如他原來所想的那樣高深,而是一個(ge) 因無知而無畏的引領者。

 

那我們(men) 看錢穆那時寫(xie) 的書(shu) ,影響最大的可能不是《劉向歆父子年譜》,而是後來的《國史大綱》。你們(men) 一定知道《國史大綱》那個(ge) 著名的序言,強調要對本民族的曆史文化保持“溫情和敬意”,反對曆史虛無主義(yi) 。我們(men) 現在其實已經很難理解,在那時由疑古派主導的學術氛圍中,說這些話會(hui) 有多麽(me) 難,特別是在曆史學這個(ge) 很難對方法論的傲慢有深刻反思的領域裏。對本民族的曆史文化保持溫情和敬意,你們(men) 現在可能覺得這很自然,在當時將之作為(wei) 一種學術原則其實很不容易。在現在的史學界估計也不容易。而且我還猜測,如果不是有抗日戰爭(zheng) 這個(ge) 獨特的曆史背景,像錢穆那樣的寫(xie) 法可能還會(hui) 激起更大的反感。馮(feng) 友蘭(lan) 也寫(xie) 過關(guan) 於(yu) 信古、疑古與(yu) 釋古的分辨,他自己也很在意這些區分,都是有激於(yu) 當時的學術氛圍。

 

  

 

蔡元培先生(1868年1月11日-1940年3月5日)

 

蔡元培任北大校長時提出了“思想自由,兼容並包”的辦學方針,這是北大能夠容納多種不同傳(chuan) 統的重要原因。雖然大學也不能置身於(yu) 政治之外,但學術畢竟有自身獨立的領域和脈絡,所以,思想自由或者說學術自由,應當成為(wei) 一個(ge) 好大學的起碼的標準。1998年百年校慶的時候我在北大,那一年我碩士畢業(ye) ,正準備在北大繼續讀博士。當時學校排演了一出話劇,以蔡元培為(wei) 主角,演蔡元培的是後來我讀博士時住在我隔壁的一位中文係的同學,他演得很好,把蔡元培的艱難處境刻畫得淋漓盡致,特別有一段蔡元培的獨白,使用了“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說法,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當時也很感動,乃至落淚,也深深體(ti) 會(hui) 到“思想自由,兼容並包”這句話背後所包含的沉重。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