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儒學功夫論在今天如何盤活：立足當代，麵向世界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十三日辛卯

          耶穌2018年4月28日

“中國傳(chuan) 統功夫論與(yu) 功夫哲學”工作坊在北京師範大學舉(ju) 行。（本文圖片均由北師大哲學學院提供）

2018年4月中旬，為(wei) 期兩(liang) 天的“中國傳(chuan) 統功夫論與(yu) 功夫哲學”工作坊在北京師範大學舉(ju) 行。來自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中國社科院、複旦大學、中山大學、香港中文大學、台灣清華大學等高校和研究機構近三十位學者，在哲學上對功夫論展開學理的反思和闡發，以期通過中國傳(chuan) 統的功夫論來與(yu) 當代世界哲學進行對話，實現傳(chuan) 統功夫論在現代語境下的升華。

會(hui) 議召集人之一、北師大特聘教授倪培民曾受邀於(yu) 2010年在《紐約時報》“哲人之石”專(zhuan) 欄發表文章《對哲學家而言的功夫》（Kung Fu for Philosophers），引發西方讀者廣泛關(guan) 注。在那篇文章裏，他把功夫論當作最能代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獨到之處作了介紹和論述。按照牟宗三和徐複觀的說法，古希臘哲學起源於(yu) 好奇意識，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起源於(yu) 憂患意識。前者的核心關(guan) 注是客觀知識，後者的核心關(guan) 注是“道”。如果說“道”就是合適的生活方式，那麽(me) 功（工）夫就是按照合適的方式去生活的藝術。可以說，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核心關(guan) 注是修身和踐行的生活之道，宋明理學把這種學問概括為(wei) “功（工）夫論”。

倪培民教授發言中。

在第一場主題為(wei) “功夫論與(yu) 哲學”的專(zhuan) 場討論中，倪培民首先發言。他指出，在哲學的“專(zhuan) 欄”裏討論功夫論，意味著從(cong) 功夫論到功夫哲學的轉向。這個(ge) 轉向包含了兩(liang) 個(ge) 向度，一是哲學的功夫轉向，二是功夫的哲學轉向。他尤其強調今天的儒學功夫論，應采用比較哲學的方法，需要超越簡單的“以中釋中”、“以中釋西”或“以西釋中”，也要超越以傳(chuan) 統的語言和思路來整理和理解傳(chuan) 統，而要進一步立足於(yu) 當代現狀，從(cong) 世界的版圖上，帶著問題意識來看待我們(men) 的文化遺產(chan) ，對傳(chuan) 統功夫論進行建構性的、創造性的轉化。

接著，北師大教授李景林在發言中側(ce) 重闡述了儒學以人的存在的實現為(wei) 根本進路，與(yu) 世道人心和社會(hui) 生活具有內(nei) 在的關(guan) 聯性。他認為(wei) 當代的儒學研究須回複到儒家原典與(yu) 曆史的生命整體(ti) 性，重建當下時代的儒學的形上學。

黃玉順教授發言中。

山東(dong) 大學教授黃玉順以“功夫論的新開展——儒家功夫觀念的生活儒學詮釋”為(wei) 題發言。他留意到一種常見現象：很多民間讀者經常詬病學院派隻會(hui) 坐而論道、“不做、不懂功夫”，指很少有學者進行參禪打坐，而民間派對功夫的理解則近似於(yu) 中老年修身養(yang) 性之道。黃玉順認為(wei) 這種理解把功夫大大狹隘化了，甚至搞偏了，他主張今天要把狹隘化的功夫論重新擴展還原。

在他看來，功夫在最寬泛的意義(yi) 上大致有兩(liang) 種含義(yi) ：一種指為(wei) 達成某種目標而付出的努力，另一種指通過付出時間、精力和努力之後達成的造詣。在某種意義(yi) 上，宋明理學就是處理本體(ti) 和功夫的關(guan) 係，因此今天不能離開宋明理學家所理解的《大學》、《中庸》來談功夫。而且可以從(cong) 不同角度來談，比如《中庸》裏的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是功夫，《大學》裏的格致成正、修齊治平也是功夫。哲學學者坐那兒(er) 思考儒家哲學，這本身就是在做功夫。

最後，他提到功夫也有時代性，麵臨(lin) 現代性轉化的問題。他認為(wei) 今天的儒家可以盤活《大學》這樣的思想資源，關(guan) 鍵就在於(yu) 要認識到生活方式的轉換導致了社會(hui) 主體(ti) 的轉換，現代社會(hui) 的主體(ti) 無疑是個(ge) 體(ti) 。而每一個(ge) 個(ge) 體(ti) 需要格致成正、修齊治平的這套儒家邏輯，在今天依然是能夠成立的。

楊儒賓教授發言中。

第二場討論圍繞“功夫與(yu) 認知”這一主題展開。台灣清華大學教授楊儒賓深入闡釋了理學工夫論中“德性之知”的問題。他認為(wei) 在理學的係統中，“德性之知”概念的出現是不可免的，它是同一套超越論論述中的一環。北師大副教授蔣麗(li) 梅則剖析了方以智《藥地炮莊》中的“見獨”功夫研究。她指出方以智融儒釋道於(yu) 一爐，將“見獨”與(yu) “見全”、“慎獨”相貫通，使道家精神修養(yang) 的工夫兼具覺悟性與(yu) 實踐性。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張耀南則報告了他與(yu) 比利時根特大學博士生錢爽合作的論文《從(cong) 中華問答學看功夫認識論——擴展與(yu) 批評》。

李存山教授發言中。

第三場討論主題為(wei) “功夫與(yu) 情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教授李存山探討了工夫論與(yu) “情感型儒學”。他指出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普遍架構是“天人之學”，其核心和宗旨是“如何做人”的哲學。“修己”或“修身”就是做人的工夫，而“敬”就是修己工夫的方法。因此，工夫論對於(yu) 儒家的整個(ge) 學說來說，是普遍性的；而對於(yu) 儒家的個(ge) 人來說，也需要終其一生持久地做工夫。

與(yu) 此同時，儒家哲學是普遍重視情感的。蒙培元先生曾指出“情感型儒學”的三種理論形態：一是以孔、孟為(wei) 代表的先秦儒學，把情感看成道德理性的心理基礎；二是程朱理學，把情感看成道德理性（即本體(ti) ）的表現和作用；三是陸王心學，把情感本身看成是理性的。李存山認為(wei) 由此可以說，程朱理學和陸王心學討論的主要是“本體(ti) 與(yu) 工夫”，先秦儒學似乎主要討論的是“情感與(yu) 工夫”。先秦儒學把“親(qin) 親(qin) 之情”、“惻隱之心”等作為(wei) 普遍道德即“仁”的本始或發端，都是道德情感，因此對先秦的“情感型儒學”來說，工夫就更為(wei) 重要。

接下來，中國社科院哲學所研究員劉悅笛則從(cong) “孔顏樂(le) 處”出發，主張回到顏子。北師大副教授田智忠則以程頤、呂大臨(lin) 、朱子、王陽明論“未發之中”為(wei) 切入點，論其對修養(yang) 工夫的影響。

第四場討論聚焦“先秦儒家功夫論”。中國社科院哲學所《哲學動態》編輯王正博士認為(wei) ，工夫論並不是到宋明理學才出現的，而是在先秦儒家那裏就已經十分豐(feng) 富而深刻了，盡管先秦儒者並沒有使用“工夫”一詞。他根據先秦儒家工夫論，把儒學工夫論總結為(wei) 兩(liang) 個(ge) 麵向、三個(ge) 維度、四個(ge) 目標的結構。曲阜師範大學教授楊春梅則主要探討了荀子的“心學”及其工夫論取向。北師大副教授王楷從(cong) “天生人成”切入分析，探討荀子工夫論的旨趣。

羅傳(chuan) 芳編審發言中。

第五場討論圍繞“功夫與(yu) 本體(ti) ”展開。北師大教授章偉(wei) 文章探討了太古真人郝大通及盤山派的全真內(nei) 丹心性學，認為(wei) 這一理論之特色在於(yu) 明體(ti) 以達用。武漢大學學者張昭煒報告的論文題為(wei) “文天祥浩然正氣塞天地的道德本體(ti) 及證成”。中國社科院《哲學研究》編審羅傳(chuan) 芳對倪培民將儒家工夫論哲學定位在“作為(wei) 生活方式的哲學”並以此展開世界性對話的可行性及其前景，給予了充分肯定；她還從(cong) 儒家工夫論的本質和目的、工夫論的理論格局以及現代性視野下工夫論的轉型、工夫論趨向的日益心靈化個(ge) 體(ti) 化等多個(ge) 層麵，談了對儒家哲學的整體(ti) 理解。她認為(wei) 工夫論是儒家作為(wei) 道德哲學所必然內(nei) 含的邏輯進路，因為(wei) 儒家追求的道德人格更多是一種期許、一種未完成狀態，所以需要不斷修為(wei) 來達到——這正是儒家表現出工夫論特征或被視為(wei) 本質上是一種作為(wei) 生活方式的哲學的原因。

香港學者吳啟超發言中。

在第六場關(guan) 於(yu) “功夫與(yu) 存在”的討論中，陝西師範大學教授丁為(wei) 祥從(cong) 主體(ti) “功夫”到“如在”境界的角度，對倪培民的中國哲學詮釋進路作了簡評。香港中文大學學者吳啟超探討了這樣一種現象：中國哲學裏講究、強調、提倡功夫的哲學理論，往往流露著“奧秘感”。有奧秘感的人，會(hui) 感覺自己對世界、人生無論多麽(me) 努力探研，總還有一點“奧秘”越出其所知，並且對此“奧秘”的知有可能永不能完成；感覺無論自己在實踐上（行）多麽(me) 努力持續不斷修煉自己以企及理想境地，那終點卻總似可望而不可即。中國社科院哲學所學者魏孟飛在分析功夫與(yu) 時間之關(guan) 係的基礎上，以《莊子》為(wei) 例詮釋了時間視角下的道家功夫論。

幹春鬆教授發言中。

第七場討論主題為(wei) “功夫與(yu) 社會(hui) 政治”。首都師範大學教授陳明對工夫論的基礎或前提展開了追問。中山大學學者張豐(feng) 乾從(cong) 《論語》中的“直”、“權”、“愚”出發，提出“而”字兩(liang) 頭便是功夫。北京大學教授幹春鬆則以康有為(wei) 與(yu) 朱一新當年的討論為(wei) 例，論述了製度與(yu) 功夫的關(guan) 係。

最後一場討論圍繞“功夫與(yu) 倫(lun) 理”展開。北師大教授田海平認為(wei) “誌”之核心是由人生根底處探問“何物最為(wei) 緊要”及“何事最為(wei) 根本”，因此“誌”倫(lun) 理在中國傳(chuan) 統學問中向來為(wei) 曆代儒者所重，是功夫論思想的核心。北師大教授許家星則指出二程皆反複論及為(wei) 學工夫克己最難，他由此切入分析了程子克己工夫論之內(nei) 涵及其意義(yi) 。複旦大學教授吳震以“一念動處便是知亦便是行”這句命題為(wei) 中心，論述了知行工夫本來合一的觀點。

劉笑敢教授發言中。

工作坊臨(lin) 近尾聲，在會(hui) 議召集人倪培民、劉笑敢、章偉(wei) 文三位的主持下，與(yu) 會(hui) 學者們(men) 對這場由北師大哲學學院、北師大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主辦的內(nei) 容滿滿的學術交流進行了評議與(yu) 總結。北師大特聘教授劉笑敢重點講了有關(guan) 中國哲學研究的方法問題。他指出中國哲學研究的傳(chuan) 統是通過注釋或詮釋的方式建構新的思想體(ti) 係，王弼、郭象、朱熹、王夫之都是這方麵的重要代表。他認為(wei) 這個(ge) 方法在今天應該是過時了，我們(men) 應該更自覺地研究揭示古代有關(guan) 工夫的實踐和理論的可能的真相，在此基礎上自覺地建構新的功夫論或功夫論哲學。因為(wei) 揭示古代思想的本來麵貌和建構現代的功夫論哲學，是兩(liang) 個(ge) 不同方向、不同方法的工作，二者不應混同。如果混同起來就可能變成借題發揮、古今混同，既不是對曆史的嚴(yan) 肅探索，也不是對現代的理論的認真建構。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