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傳(chuan) 》三才之道的環境倫(lun) 理學省察——以蒙培元對儒家生態哲學的詮釋為(wei) 線索
作者:張新
來源:《人是情感的存在——蒙培元先生80壽辰學術研討集》,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3月第1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八日乙酉
耶穌2018年4月23日
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換”與(yu) “創新性發展”在根本的意義(yi) 上取決(jue) 於(yu) 其對時代核心問題的理論解釋效力與(yu) 實際解決(jue) 能力。毫無疑問,環境問題已經成為(wei) 困擾當今時代的全球性難題,這亦是環境倫(lun) 理學勃興(xing) 的現實原因所在。事實上,作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原典的《周易》蘊含著深刻的生態思想與(yu) 生態智慧。本文的目的即是以蒙培元先生對儒家生態哲學的詮釋為(wei) 線索在比較哲學的意義(yi) 上對《易傳(chuan) 》三才之道所內(nei) 蘊的生態思想作出一項環境倫(lun) 理學省察,從(cong) 而試圖為(wei) 解決(jue) 環境倫(lun) 理學發展過程中所遇到的理論瓶頸與(yu) 實踐困境提供一種思想指引。
一、天地之大德曰生:作為(wei) 過程性與(yu) 目的性存有的“自然”
“自然”是環境倫(lun) 理學的核心範疇,對這一範疇的不同理解可以導致不同形態的環境倫(lun) 理學。在現代日常語言中,“自然”往往指向的是與(yu) 主體(ti) 相對的客觀的自然界。“自然”的這一現代語言學用法顯明了現代意義(yi) 上的人對待自然的基本範式與(yu) 主流姿態,即所謂的機械自然觀。事實上,這一機械的自然觀也隻有經過現代性洗禮的人類才會(hui) 持有。唐納德·沃斯特指出:機械自然觀“最好被描述成一種‘帝國’式的自然觀,因為(wei) 它比基督教還要明確地保證了對地球的支配權——經常是以純粹的世俗利益的名義(yi) 提出的——這是現代人類重要的目標之一。”[1]這種自然觀的物理學基礎即是牛頓所開創的以力學為(wei) 基礎的經典物理學,而其哲學基礎乃是由笛卡兒(er) 所開創的以理性主義(yi) 為(wei) 表征的主體(ti) 性形而上學。這兩(liang) 者不是毫不相關(guan) 而是深度關(guan) 聯在一起的,可以說,機械自然觀的產(chan) 生以及廣泛應用就是這兩(liang) 者的“合謀”。笛卡兒(er) 將整個(ge) 自然圖景的終極基礎還原為(wei) 作為(wei) 主體(ti) 性主要標識的理性(我思),其最終的邏輯推論與(yu) 實踐後果隻能是:一方麵人從(cong) 具有內(nei) 在統一性與(yu) 目的性的宇宙秩序中脫嵌出來,使得自然與(yu) 人的關(guan) 係從(cong) 縱向性的內(nei) 在一貫平置為(wei) 人與(yu) 自然的主-客二分;另一方麵,人成為(wei) 宇宙萬(wan) 物的惟一尺度與(yu) 終極基礎,自然的存在在邏輯上隻有從(cong) 屬於(yu) 人才能得以合理說明,即自然隻具備相對於(yu) 人類而言的工具價(jia) 值而毫無內(nei) 在價(jia) 值。這就是人類中心主義(yi) 的形而上學基礎。亦正是基於(yu) 此,人類獲得了統治自然、開采自然資源的正當性根據,自然的價(jia) 值被合理地轉化為(wei) 人的“欲望的函數”。因此,這種人類中心主義(yi) 的形而上學基礎即是當下環境危機的哲學根源。
環境倫(lun) 理學中的“深生態學”即是從(cong) 反思環境危機的上述哲學根源上立論的。“作為(wei) 一種哲學運動,深生態學代表著對可稱為(wei) 主流世界觀的一種批判。這種主流世界觀被認為(wei) 要對環境破壞負責。”[2]其反對上述笛卡兒(er) 式的還原主義(yi) 與(yu) 個(ge) 體(ti) 自我觀,認為(wei) 這種主流的世界觀是危險而又誤導性的形而上學,故而提倡一種形而上學的整體(ti) 論。沃裏克·福克斯認為(wei) :在本體(ti) 論上斷然作出人與(yu) 非人王國之間的劃分乃是由於(yu) 我們(men) 缺乏深生態學意識。[3]深生態學的實質是用“生態學範式”反對並替代“笛卡兒(er) 範式”。然而,深生態學一方麵如賈丁斯所指明的那樣沒有給出關(guan) 於(yu) 其形而上學的整體(ti) 論的係統闡明;[4]另一方麵對科學技術存在著路徑依賴,而科技的立論前提——存在者畿域的劃分——恰恰就奠基於(yu) 笛卡兒(er) 式的主體(ti) 性形而上學。更為(wei) 關(guan) 鍵的是,深生態學所提倡的形而上學整體(ti) 觀雖意在對主體(ti) 性形而上學提供一種替代性方案,但在解構後者的過程中卻與(yu) 後者保持著思維內(nei) 核的一致性與(yu) 繼承性。在由以人為(wei) 世界的終極依據倒轉為(wei) 以自然為(wei) 世界的終極依據的過程中,始終內(nei) 蘊著人與(yu) 自然的對立與(yu) 衝(chong) 突。如果說笛卡兒(er) 範式所導致的環境後果是人類對自然的無節製的宰製,那麽(me) 深生態學範式所導致的後果即是對人類作為(wei) 價(jia) 值主體(ti) 的逆向消解。而《易傳(chuan) 》天人合一的三才之道所提供的思想資源能夠為(wei) 環境倫(lun) 理學的形而上基礎提供合理性說明。
蒙培元先生指出:“《易傳(chuan) 》用乾、坤二卦代表天、地,由此天、地便代表了自然界。”[5]蒙先生此處所謂的自然界並不是物理學意義(yi) 上的自然界,而是哲學意義(yi) 上的“自然”,即宇宙整體(ti) 。[6]《易傳(chuan) 》對天、地最根本的言說就是“天地之大德曰生”[7]。而天地最基本的特性與(yu) “易”的根本精神是相貫通的,即“生生之謂易”。“中國哲學就是‘生’的哲學,‘生’體(ti) 現了中國哲學的根本精神。”[8]而《易傳(chuan) 》的自然觀就是上述根本精神的集中凸顯。《係辭上》指出:“夫乾,其靜也專(zhuan) ,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廣生焉。”[9]天地的“大生”與(yu) “廣生”是在言說自然的根本功能指向與(yu) 本然狀態,但此天、地既不是神學概念又不能從(cong) 具有封閉性、靜態的實體(ti) 思維來把握,而隻能從(cong) 動態的過程性角度加以切入。“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ti) ,以體(ti) 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10]作為(wei) “易之門”的乾坤通過陰陽合德、交感而化生萬(wan) 物,所體(ti) 現出的正是動態性的、過程性的自然觀。《象傳(chuan) 》所謂“天德不可為(wei) 首也”表明天道運行的特點是不能有端際的,“必然是始卒若環,始終相續,窮極陽於(yu) 上,必返初陰於(yu) 下,即乾陽之德(天德)不可有端之謂。”[11]很明顯,《易傳(chuan) 》的這種自然觀既不同於(yu) 笛卡兒(er) 範式中的機械自然觀,又不同於(yu) 深生態學意義(yi) 上的有機自然觀,而是指向一種宇宙論意義(yi) 上過程性的生成過程。這種過程性的生成並不可以還原為(wei) 某種單一的元素或上帝之類的超越者,而隻能理解為(wei) 宇宙之本然狀態就是以陰陽交感為(wei) 基礎的動態生成過程,正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12]、“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13]。陰陽、天地雖有其自性但絕非封閉性的實體(ti) 概念,毋寧說,天地是交感中的天地、陰陽是交感中的陰陽,正所謂“天地不交而萬(wan) 物不通也”[14]。
《易傳(chuan) 》所彰顯的“生生”自然觀既包涵以陰陽交感為(wei) 基礎的動態生成過程這一維度,同時又意味著自然本身的目的性指向。“生生之謂易”所體(ti) 現出的自然觀涵攝過程性與(yu) 目的性兩(liang) 個(ge) 維度:“生生”既是一種動態生成過程,在此過程中又蘊含著目的性。換言之,《易傳(chuan) 》的生生自然觀既創生存有又創生價(jia) 值,正所謂“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合,乃利貞”[15]。正是基於(yu) 此,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始終對以天地為(wei) 核心標識、以生生為(wei) 主要特征的“自然”懷有著極其強烈的報本返始與(yu) 敬畏感恩之情,正所謂“天地者,生之本也”[16]。《易傳(chuan) 》在解釋複卦時指出:“複,其見天地之心乎”[17]。何謂“天地之心”?張載指出:“大抵言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大德曰生,則以生物為(wei) 本,乃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惟是生物,天地之大德曰生。”[18]張載將“天地之心”直接等同於(yu) “天地之大德曰生”,其真實意圖是用日常語言中具有意向功能的“心”來摹寫(xie) 自然本身的目的性。蒙培元先生指出:“天地自然界隻是‘生生不息’,這就是天地之‘心’,並不是真有一心。這一過程是自然而然的,但又是有方向性的,是機械論、決(jue) 定論、還原論無法解釋的。其最終目的就是善或至善。”[19]機械論的自然觀排斥自然本身的目的性與(yu) 價(jia) 值意味,因為(wei) 其所秉持的基本前提是事實與(yu) 價(jia) 值的二分。基於(yu) 此,自然領域隻能是關(guan) 於(yu) 事實的問題而與(yu) 任何價(jia) 值無關(guan) 。可以說,正是笛卡兒(er) 與(yu) 牛頓物理學的合謀褫奪了自然界本身的目的性與(yu) 價(jia) 值指向。深生態學雖然借助於(yu) 科學研究的成果認識到自然界的有機性,其亦試圖借此彌合因事實與(yu) 價(jia) 值的二分所造成的人與(yu) 自然界的斷裂鴻溝,但其終究未能給出作為(wei) 整體(ti) 的自然的形上學基礎。正如曹孟勤所指出的那樣,“自然”的問題始終沒有得到深生態學的關(guan) 注,因為(wei) 其思想內(nei) 部始終內(nei) 蘊著人與(yu) “自然界”的對立。[20]事實上,深生態學基於(yu) 生態科學而建立起來的環境倫(lun) 理學所理解的並不是形而上的“自然”概念,而僅(jin) 僅(jin) 是形而下世界中的“自然界”。《易傳(chuan) 》所給出的作為(wei) 過程性與(yu) 目的性存有的“自然”作為(wei) 存在本身所體(ti) 現出的是事實與(yu) 價(jia) 值的源初統一,而這恰恰可以為(wei) 環境倫(lun) 理提供一種存在論的而非生態科學的闡明。
二、繼善成性:德性主體(ti) 的責任擔當
以笛卡兒(er) 範式為(wei) 典型的理性主體(ti) 性形而上學是以知性主體(ti) 為(wei) 存在論意義(yi) 上的終極根據重新給出世界圖景。換言之,關(guan) 於(yu) 自然的事實是主體(ti) 依照內(nei) 在的邏輯思維重新建構客觀自然的理論結果,即“人為(wei) 自然立法”。這樣的一種知性主體(ti) 是一種排他性的“大我”,取代了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超越者”從(cong) 而真正成為(wei) “上帝”。這樣一種自我觀不僅(jin) 否認他者(人和物)對於(yu) 自我的構成性作用,進而否定對於(yu) 自然物的道德關(guan) 懷。在此意義(yi) 上,知性主體(ti) 內(nei) 在地否定了道德自我拓展自身的可能性。即使是十分崇尚道德自律的康德依然否認自然物的道德身份,而隻承認理性主體(ti) 對自然物的義(yi) 務是通過人對人的直接義(yi) 務而間接呈現的。
基於(yu) 此,深生態學家提出“自我實現”這一概念以扭轉知性主體(ti) 狹隘的個(ge) 體(ti) 自我觀。“對深生態學家而言,自我的含義(yi) 是與(yu) 自然界相聯係的自我。自我實現過程在於(yu) 自我省悟,以理解自己是更大整體(ti) 的一部分,是個(ge) 理解‘在人與(yu) 非人之間本無固定本體(ti) 論劃分’的過程。這種自我是形而上學整體(ti) 論所描述的那種自我。”[21]很明顯,深生態學家所說的“自我實現”並不是在笛卡兒(er) 範式下的個(ge) 體(ti) 自我的意義(yi) 上使用的,而是在一種拓寬自我內(nei) 涵的意義(yi) 上使用的,因為(wei) 笛卡兒(er) 範式下的個(ge) 體(ti) 自我阻礙我們(men) 向自然物的情感認同與(yu) 道德關(guan) 懷。德維和塞申斯指出:“隻有當我們(men) 不再將自己理解為(wei) 孤立的和狹義(yi) 的相互競爭(zheng) 的個(ge) 體(ti) 自我,並開始把自己融入家人、朋友、其他人最終到我們(men) 這個(ge) 物種時,精神上的升華或展現才會(hui) 開始。但自我的深生態學意義(yi) 需要進一步成熟和發展,要認識到除了人類之外還有非人類的世界。”[22]這樣一種自我觀即是奈斯所提出的“生態自我”,而“自我實現”就是從(cong) “本我”到“社會(hui) 自我”最終到“生態自我”的不斷超越過程。究其實質,以“自我實現”為(wei) 基礎的“生態自我”就是承認包括自然物在內(nei) 的他者對於(yu) 自我的構成性作用,通過對他人、他物的情感認同與(yu) 道德關(guan) 懷認識到“本我”的自私性從(cong) 而追求一種“作為(wei) 他者”的真我。
事實上,深生態學家所說的“自我實現”或“生態自我”就其實質內(nei) 涵或真實指向而言,早已內(nei) 蘊在東(dong) 方傳(chuan) 統思想之中。奈斯直言其關(guan) 於(yu) 自我實現的思想早已被東(dong) 方的自我傳(chuan) 統所闡發。[23]然而,令人遺憾的是,深生態學家在借鑒東(dong) 方思想闡發其自我思想時往往采用的是道家與(yu) 佛教的思想而忽略了儒家的思想。究其原因,相比於(yu) 道家與(yu) 佛教思想而言,儒家傳(chuan) 統更加彰顯人在天地之間的“優(you) 越“地位。例如,《易傳(chuan) 》與(yu) 《中庸》就將人與(yu) 天地相並列而作為(wei) “三才”之一,從(cong) 而賦予其“讚天地之化育”的崇高地位。儒家傳(chuan) 統對人在天地之間的崇高地位的彰顯很容易使西方環境倫(lun) 理學家誤認為(wei) 儒家思想是一種人類中心主義(yi) 。蒙培元先生指出:儒學是“以人為(wei) 中心”的,但與(yu) 人類中心主義(yi) 的涵義(yi) 是不同的;儒學同人類中心主義(yi) 的根本區別是其在人與(yu) 自然的不可分離的內(nei) 在統一中去解決(jue) 人的存在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問題。[24]事實上,儒家思想對於(yu) 人在天地之間地位的強調恰恰是以“自我實現”為(wei) 基礎的,儒家傳(chuan) 統的自我觀與(yu) 人類中心主義(yi) 排他性的實體(ti) 自我觀有著根本的不同。用儒家的話語表達即是,隻有在“繼善成性”“盡人之性”“盡物之性”的基礎上才“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
《係辭上》指出:“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25]“一陰一陽之謂道”是對自然本身生成感應模式的摹寫(xie) ,其所指向的就是上述以過程性與(yu) 目的性為(wei) 根本特征、以生生為(wei) 根本功能的“天地之大德”。“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是在天人之“際”處言說“天生人成”的“天人合德”思想。乾卦之《彖傳(chuan) 》指出:“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而禦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眾(zhong) 物,萬(wan) 國鹹寧。”[26]以乾、坤為(wei) 代表的天地自然不僅(jin) 創生宇宙萬(wan) 物,更是賦予宇宙萬(wan) 物以“性命”,即上文所說是創生存在與(yu) 價(jia) 值的統一,正如朱熹在解釋“繼善成性”時所指出的:“道具於(yu) 陰而行乎陽。繼,言其發也。善,謂化育之功,陽之事也。成,言其具也。性,謂物之所受,言物生則有性,而各具是道也,陰之事也。”[27]
在人與(yu) 物都由天地自然創生並賦予內(nei) 在價(jia) 值這一角度來說,人與(yu) 物是平等的。然而,《易傳(chuan) 》同時賦予人不同於(yu) 其他宇宙存在物的特殊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進而將其與(yu) 天地並稱形成儒學傳(chuan) 統中的“三才之道”。《係辭下》指出:“《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28]《說卦》傳(chuan) 的論說更為(wei) 詳細:“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兼三材而兩(liang) 之,故易六畫而成卦。”[29]《係辭下》關(guan) 於(yu) 天道、地道與(yu) 人道的論述表明天、地、人三才實乃內(nei) 在地統一於(yu) 《周易》本身的思想當中的。而《說卦》傳(chuan) 則是分別論說三才的功能指向。其中,“立人之道”就是作為(wei) 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念的仁與(yu) 義(yi) ,這實際上乃是人在自然中作為(wei) 德性主體(ti) 的挺立,與(yu) 笛卡兒(er) 範式下的知性主體(ti) 有著根本不同。知性主體(ti) 是在促逼著自然回答其所提出的問題,而德性主體(ti) 則有著天地賦予的責任以輔成萬(wan) 物。蒙培元先生指出:“人之所以為(wei) ‘貴’,就在於(yu) 人能夠實現自己的人性,承擔起自己的使命,完成自然界的‘生生之道’,使萬(wan) 物‘各遂其生’,‘各順其性’,人與(yu) 自然和諧相處。”[30]很明顯,如果說儒家式的環境倫(lun) 理是人類中心主義(yi) 的話,那麽(me) 這種人類中心主體(ti) 絕非“人為(wei) 自然立法”,而是人性向自然生成從(cong) 而成己成物。事實上,包括《易傳(chuan) 》在內(nei) 的儒家思想對德性主體(ti) 的重視與(yu) 推崇,並不能僅(jin) 僅(jin) 被窄化為(wei) 關(guan) 於(yu) 人的美德倫(lun) 理,其所指向的德性主體(ti) 的實現始終是與(yu) 自然存在物深度關(guan) 聯在一起的。張載在《西銘》中借助《易傳(chuan) 》關(guan) 於(yu) 乾父、坤母的思想指出:“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這實際上是將包括人與(yu) 物在內(nei) 的他者視為(wei) 內(nei) 在於(yu) 德性主體(ti) 的一部分,隻有在實質的意義(yi) 上實現對他人、他物的道德關(guan) 懷、情感認同才能真正實現德性意義(yi) 上的“大我”。這種思想實際上乃是宋明儒學一致提倡與(yu) 推崇的德性境界,是宋明儒者不斷修養(yang) 自身以期不斷實現的終極關(guan) 切。?很明顯,《易傳(chuan) 》的三才之道的確賦予人以形而上學的優(you) 先地位,但這種優(you) 先地位的賦予是以人的責任擔當與(yu) 德性拓展為(wei) 前提的。人與(yu) 萬(wan) 物是平等而相通的,但人作為(wei) “萬(wan) 物之靈”具備實現人之為(wei) 人的內(nei) 在根據與(yu) 潛能從(cong) 而可以“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31],而自然存在物因氣稟的不同則不具備這一潛能,換言之,自然存在物具有“道德身份”卻不構成德性主體(ti) 。在《易傳(chuan) 》中,天之道在“始萬(wan) 物”,地之道在“生萬(wan) 物”,而人之道就在於(yu) “成萬(wan) 物”。[32]自然存在物有其內(nei) 在價(jia) 值而不僅(jin) 僅(jin) 具有工具價(jia) 值,而其內(nei) 在價(jia) 值的實現需要德性主體(ti) 凸顯自身的責任擔當。
事實上,以奈斯為(wei) 代表的深生態學家提出“自我實現”以及“生態自我”的目的即是將占據形而上學優(you) 勢的知性主體(ti) 扭轉為(wei) 德性主體(ti) 。而包括《易傳(chuan) 》在內(nei) 的儒家思想正是從(cong) 德性的根據及其實現的角度出發闡揚主體(ti) 性的。蒙培元先生指出:“在儒學中,人作為(wei) 價(jia) 值主體(ti) 是對自然界‘內(nei) 在價(jia) 值’創造性弘揚與(yu) 實現,而不是從(cong) 人的利益出發,賦予自然界以某種價(jia) 值。它不是本體(ti) 及實體(ti) 意義(yi) 上的主體(ti) ,而是功能、作用意義(yi) 上的主體(ti) ,也就是實踐(德性)主體(ti) 。”[33]事實上,當代西方的主流倫(lun) 理學是以道義(yi) 論與(yu) 功利主義(yi) 為(wei) 支撐的規範倫(lun) 理。基於(yu) 此,深生態學的自我觀往往受到規範倫(lun) 理學或以其為(wei) 基礎的環境倫(lun) 理學的批評。然而,儒家倫(lun) 理學在實質上是一種德性倫(lun) 理而非規範倫(lun) 理,儒學的自我觀完全可以為(wei) 深生態學的“自我實現”提供一種以德性倫(lun) 理為(wei) 基礎的完備性說明,進而可以提供一套具有實踐效用的修養(yang) 功夫論,以有效回應上述質疑。
三、感而遂通:“差等之愛”與(yu) “一體(ti) 之仁”內(nei) 在統一
笛卡兒(er) 式的自我觀所導致的最終理論後果是隻承認自然存在物僅(jin) 僅(jin) 具有相對於(yu) 人類而言的工具性價(jia) 值而毫無內(nei) 在價(jia) 值。深生態學不僅(jin) 承繼了非人類中心主義(yi) 環境倫(lun) 理學對自然存在物內(nei) 在價(jia) 值的肯認,而且基於(yu) 情感直覺認為(wei) “所有生態圈中的生物和群體(ti) 在內(nei) 在價(jia) 值上是相等的”。[34]雖然“深生態學平台”指出為(wei) 了滿足人類的重大需要可以減少非人類存在生命的豐(feng) 富多樣性,但其理論指向卻是與(yu) “自我實現”這一基本準則內(nei) 在一貫的“生物中心公平性”。“生物中心公平性”基於(yu) 相等的內(nei) 在價(jia) 值主張所有生物具有平等的生存權、繁衍權與(yu) 自我實現的權力。深生態學的這一主張遭到了強烈的質疑,原因在於(yu) 其以內(nei) 在價(jia) 值的平等性褫奪了人與(yu) 人之間、人與(yu) 物之間、物與(yu) 物之間的內(nei) 在差異性。基於(yu) 此,深生態學的主張不僅(jin) 在理論上極其容易淪為(wei) “生態烏(wu) 托邦”,更容易在實踐上形成“環境法西斯主義(yi) ”。美國前副總統戈爾就認為(wei) 深生態學表麵上反對人類中心主義(yi) 而本質上卻是反人類的。[35]曹孟勤認為(wei) 深生態學實際上是“將人與(yu) 自然融合統一等同於(yu) 人與(yu) 自然存在物在自然存在上的平等一致,這樣做雖然有可能消除人與(yu) 自然存在物的對立,但它的代價(jia) 是混淆了人與(yu) 動物的根本界限。”[36]而布克金更是言明一切物種都具有平等的內(nei) 在價(jia) 值是無法接受的,人、灰熊與(yu) 病毒的內(nei) 在價(jia) 值應該是依次遞減的。[37]事實上,所有這些指責都具有內(nei) 在合理性,隻有在承認人與(yu) 物、物與(yu) 物之間的內(nei) 在價(jia) 值的差異性基礎之上,才能真正實現人與(yu) 自然的和諧統一,而這也是符合人之為(wei) 人的基本情感認同次序的。而包括《易傳(chuan) 》在內(nei) 的儒家思想雖然認為(wei) 自然存在物有其內(nei) 在價(jia) 值,但卻是在“差等之愛”的基礎上逐漸推擴從(cong) 而追求天地萬(wan) 物的“一體(ti) 之仁”。在這一方麵,儒家哲學思想恰恰可以為(wei) 深生態學應對上述質疑提供有效的理論資源。
《係辭上》指出:“《易》無思也,無為(wei) 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38]《易傳(chuan) 》中的“感而遂通”思想是貫通天人的。從(cong) 天道本身層麵而言,其言說的是“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而其實質內(nei) 涵則意在表達陰陽、天地的交互感應以化生萬(wan) 物,正所謂“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39]、“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40]。而落實到人道層麵,則意在強調人與(yu) 人、人與(yu) 物之間的相互感通,更準確地表達即是在上述德性主體(ti) 的責任凸顯下輔助、成就萬(wan) 物的共在共生,正所謂“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41]?而《易傳(chuan) 》所謂人道層麵的“感而遂通”並不是毫無差別的人與(yu) 萬(wan) 物之間內(nei) 在價(jia) 值的平等,而是如《文言傳(chuan) 》所指出的“同生相應,同氣相求……各從(cong) 其類也”[42]。於(yu) 此,王陽明有著經典的論述與(yu) 領會(hui) :“是故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孺子而為(wei) 一體(ti) 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shou) 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鳥獸(shou) 而為(wei) 一體(ti) 也;鳥獸(shou) 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草木而為(wei) 一體(ti) 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瓦石而為(wei) 一體(ti) 也。”[43]一方麵,德性主體(ti) 因“見”孺子、鳥獸(shou) 、草木、瓦石等的生命危機或生命殘損而能夠切己地感應到一體(ti) 之仁;另一方麵,德性主體(ti) 因此感通而呈現出情感認同狀態因他者身份的轉換(類的不同)而呈現出差異性,這從(cong) 王陽明上述情感詞匯的不同表述中可以清晰地彰顯。德性主體(ti) 所具備的仁心、仁性乃是承繼生生不息之天道而來,故而能夠對他人與(yu) 他物呈現出惻隱之心,這是仁愛情感普遍性的表現;但是,在具體(ti) 實現的過程之中,對包括人在內(nei) 的不同類的“物”有不同的方法,這是仁愛情感差異性的表現。[44]正所謂“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體(ti) ,把手足捍頭目,豈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獸(shou) 與(yu) 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yang) 禽獸(shou) ,又忍得。人與(yu) 禽獸(shou) 同是愛的,宰禽獸(shou) 以養(yang) 親(qin) ,與(yu) 供祭祀,燕賓客,心又忍得。”[45]事實上,“感而遂通”?是立足於(yu) 生活世界從(cong) 自身能夠切身體(ti) 會(hui) 到的具有普遍經驗性的仁愛情感(如孝悌)向他人、他物推擴,其具體(ti) 的實現方法與(yu) 情感順序即是孟子所謂“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而其終極理想則是儒家哲學所汲汲以求的“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事實上,“差等之愛”與(yu) “一體(ti) 之仁”是以感通為(wei) 基礎的仁愛情感的“一體(ti) 兩(liang) 麵”,是內(nei) 在統一的而非是任意的妥協、折中;因為(wei) ,在這一推擴的過程之中,“仁的本質並沒有變化,程度上的差異並不意味著本質上有差別”。[46]
事實上,深生態學家之所以認為(wei) 所有生物在內(nei) 在價(jia) 值上是平等的恰恰是基於(yu) 切己的情感體(ti) 驗和情感直覺。奈斯正是從(cong) 一隻跳蚤的死亡過程中體(ti) 會(hui) 到痛苦的憐憫和共情(即上述儒家的“惻隱之心”),進而在此憐憫與(yu) 共情的基礎上對跳蚤產(chan) 生了身份認同,正如其所宣稱的“我在跳蚤身上看到了自己”。[47]然而,很明顯,基於(yu) 對生物的惻隱之心、同情之心而宣稱包括人在內(nei) 的生物都是具有平等的內(nei) 在價(jia) 值是極其激進的、甚至是非理性的。而經過上述分析可知,包括《易傳(chuan) 》在內(nei) 的儒家思想在感通的基礎上強調人與(yu) 物之間內(nei) 在價(jia) 值的差異性,同時又強調人與(yu) 物之間的一體(ti) 共在性;儒家對他人與(yu) 他物的情感認同是有差異的和諧統一,而非深生態學家所主張的敉平了人物之間差異性的完全同一。故而,就此而言,儒家思想所內(nei) 蘊的環境倫(lun) 理學思想具有更強的理論合理性與(yu) 實踐可能性。
綜上可知,《易傳(chuan) 》所彰顯的以“天地之大德曰生”為(wei) 表征的、作為(wei) 過程性與(yu) 目的性存有的“自然”可以為(wei) 深生態學的形而上學基礎提供一種可能向度;《易傳(chuan) 》所強調的以“繼善成性”為(wei) 依據的德性主體(ti) 的責任擔當可以為(wei) 深生態學的自我觀提供一種德性倫(lun) 理說明;而以“感而遂通”為(wei) 基礎的“差等之愛”與(yu) “一體(ti) 之仁”的內(nei) 在統一可以為(wei) 深生態學在內(nei) 在價(jia) 值方麵所遭受的理論困境提供合理的化解之道。
注釋:
[1](美)唐納德·沃斯特:《自然的經濟體(ti) 係——生態思想史》,侯文蕙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9年版,第50頁。
[2](美)戴斯·賈丁斯:《環境倫(lun) 理學——環境哲學導論》,林官明、楊愛民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41頁。
[3](美)戴斯·賈丁斯:《環境倫(lun) 理學——環境哲學導論》,第246頁。
[4](美)戴斯·賈丁斯:《環境倫(lun) 理學——環境哲學導論》,第255頁。
[5]蒙培元:《人與(yu) 自然——中國哲學生態觀》,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10頁。
[6]蒙培元:《人與(yu) 自然——中國哲學生態觀》,第58頁。
[7]《周易·係辭下》。
[8]蒙培元:《人與(yu) 自然——中國哲學生態觀》,第4頁。
[9]《周易·係辭上》。
[10]《周易·係辭下》。
[11]陳鼓應:《周易今注今譯》,趙建偉(wei) 注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16年版,第12頁。
[12]《周易·係辭上》。
[13]《周易·鹹彖傳(chuan) 》。
[14]《周易·否彖傳(chuan) 》。
[15]《周易·乾彖傳(chuan) 》。
[16]《荀子·禮論》。
[17]《周易·複彖傳(chuan) 》。
[18]張載:《橫渠易說》,《張載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8年版,第113頁。
[19]蒙培元:《人與(yu) 自然——中國哲學生態觀》,第87頁。
[20]曹孟勤:《人性與(yu) 自然:生態倫(lun) 理哲學基礎反思》,南京: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32頁。
[21](美)戴斯·賈丁斯:《環境倫(lun) 理學——環境哲學導論》,第253頁。
[22]Bill Devall and George Sessions,Deep Ecology:living as if Nature Mattered,Salt Lake City:Peregrine Smith Books,pp.66-67.
[23]參見雷毅:《深層生態學思想研究》,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47-48頁。
[24]蒙培元:《人與(yu) 自然——中國哲學生態觀》,第57-58頁。
[25]《周易·係辭上》。
[26]《周易·乾彖傳(chuan) 》。
[27]朱熹:《周易本義(yi)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141頁。
[28]《周易·係辭下》。
[29]《周易·說卦》。
[30]蒙培元:《人與(yu) 自然——中國哲學生態觀》,第62頁。
[31]《周易·泰象傳(chuan) 》。
[32]蒙培元:《人與(yu) 自然——中國哲學生態觀》,第113頁。
[33]蒙培元:《人與(yu) 自然——中國哲學生態觀》,第65頁。
[34]Bill Devall and George Sessions,Deep Ecology:living as if Nature Mattered,Salt Lake City:Peregrine Smith Books,pp.67.
[35]參見雷毅:《深層生態學:闡釋與(yu) 整合》,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01頁。
[36]曹孟勤:《人性與(yu) 自然:生態倫(lun) 理哲學基礎反思》,南京: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31頁。
[37]參見雷毅:《深層生態學:闡釋與(yu) 整合》,第96頁。
[38]《周易·係辭上》。
[39]《周易·係辭下》。
[40]《周易·鹹彖傳(chuan) 》。
[41]《周易·鹹彖傳(chuan) 》。
[42]《周易·乾文言》。
[43]王守仁:《大學問》,《王陽明全集》(三),吳光、錢明等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1066-1067頁。
[44]蒙培元:《人與(yu) 自然——中國哲學生態觀》,第9頁。
[45]王守仁:《王陽明全集》(一),第122-123頁。
[46]蒙培元:《人與(yu) 自然——中國哲學生態觀》,第10頁。
[47]Naess,A.Self realization:an ecological approach to being in the world,In Alan Drengson&Bill Devall,Ecology of Wisdom,Berkeley,CA:Counterpoint,2008.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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