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性的飛躍與(yu) 孟子詩教
作者:張大為(wei) (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研究所)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八日乙酉
耶穌2018年4月23日
“王者之跡熄然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孟子·離婁下》),孟子學說的主軸,並非“心性”形而上學的概念攀援和道德理性演繹。孟子綜合“王者之跡”體(ti) 現的儒家政教理想與(yu) 孔子“誌在《春秋》”的現實精神,從(cong) 個(ge) 體(ti) 心性層麵上,弘揚與(yu) 重建了一種關(guan) 於(yu) 心性的詩性教化傳(chuan) 統——實現心性從(cong) “實然”向“應然”層麵的躍升。這種心性教化具有肯定性、內(nei) 涵性、價(jia) 值性的內(nei) 容,而不同於(yu) 漢代詩教僅(jin) 僅(jin) 停留在一種限製性、限定性的抽象規範層麵。心性教化追求“應然”的超越性,但不同於(yu) 理學的道德形而上學思路,它正視而非回避人性之“實然”的現實構成狀態。
知言養(yang) 氣、以意逆誌當中的心性飛躍
孟子自認為(wei) 最擅長的兩(liang) 件事,“我知言,我善養(yang) 浩然之氣”(《孟子·公孫醜(chou) 上》),事實上都是把握心性的具體(ti) 手段,它們(men) 力求把握的是心性“實然”狀態下的現實性。這體(ti) 現在詩教與(yu) 文論問題上,“言”與(yu) “詩”就屬於(yu) 人的心性之“實然”的自然狀態,而孟子“以意逆誌”的論詩、解詩方法,由此就具有了“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孟子·盡心上》)的修養(yang) 、教化方麵的積極意圖。從(cong) 心性角度看,“心”是“性”的實存形式,“性”是“心”之本然、本體(ti) ;同時,“意,誌也,從(cong) 心,察言而知意也”(《說文解字》),“誌”是“意”的統屬,而“意”是詩中之義(yi) 、言中之義(yi) ,是“誌”的具體(ti) 化。但總體(ti) 而言,“天命之謂性”(《中庸》),對於(yu) 孟子來說,隻有淵源自“天命”之“性”的道義(yi) 責任擔當,才能稱之為(wei) “誌”,所以一方麵,“誌”和“性”是同屬一個(ge) “應然”層麵的東(dong) 西,而“詩”“意”或“言”“心”屬於(yu) “實然”的現實具體(ti) 性;另一方麵,“誌”“意”和“詩”又分別包含著“性”“心”和“言”的道德化、倫(lun) 理化的具體(ti) 內(nei) 涵。
由此,“詩”(“言”)一方麵可以看成是作為(wei) “性”之實然的“心”跡之所“存”;另一方麵包含了“誌”之具體(ti) 化的“意”。於(yu) 是“詩者,持也,持人情性”(《文心雕龍·明詩》),在一定的情況下,心性教化問題可以轉化為(wei) “詩”中之“意”、詩人之“誌”的問題,存心、養(yang) 性的問題可以轉化為(wei) “知言養(yang) 氣”“以意逆誌”問題。由此,從(cong) 詩教的角度出發,“存心養(yang) 性”當中的“心”“性”不再是空洞的概念;而從(cong) 詩教的層麵來“知言養(yang) 氣”“以意逆誌”,則存心養(yang) 性也易於(yu) 著手,可以按部就班、循序漸進地展開。含“意”之“詩”、存“心”之“言”,雖非道和天性之實體(ti) 、本體(ti) 所在,卻是體(ti) 現“誌”與(yu) “性”的具體(ti) 存在方式,要想將其全然泯滅,不僅(jin) 不符合天道與(yu) 人性,而且是不可能的,所以隻能因“言”以知“心”,以“意”來逆“誌”,從(cong) “心”“意”之形跡入手養(yang) “心”之本“性”、求證“詩人之誌”。在這個(ge) 心性修養(yang) 與(yu) 教化過程中,“言”“詩”和“心”“意”正是孟子詩教的具體(ti) 實踐領域,是詩教展開的基礎,也是“存心養(yang) 性”的出發點。
不過,這些比較特殊的是“氣”或“養(yang) 氣”的問題,對於(yu) “以意逆誌”“存心養(yang) 性”恰恰很關(guan) 鍵。一方麵,“誌”為(wei) “氣”之帥(《孟子·公孫醜(chou) 上》),說明“誌”高於(yu) “氣”是孟子所謂“養(yang) 氣”的目標指向;另一方麵,如上文所說,“以意逆誌”是“存心養(yang) 性”的一種方式,其實也隻有經由“養(yang) 氣”之生命化、具體(ti) 化的修養(yang) 過程,“養(yang) 性”的目標才能實現。所以,“詩”“言”“意”“心”屬於(yu) “末”的層麵,“誌”與(yu) “性”屬於(yu) “本”的層麵;就道德倫(lun) 理內(nei) 涵而言是“詩”“意”“誌”,就人性的自然構成而言是“言”“心”“性”。但總體(ti) 而言,“詩”“意”“誌”不是憑空而來的,道德、倫(lun) 理不是自本自根的,而是“詩”“意”“誌”在“言”“心”“性”中,道德、倫(lun) 理在自然性(“天”)之中。因此,前者表現為(wei) “外”在道德倫(lun) 理屬性與(yu) 習(xi) 得技藝,後者為(wei) “內(nei) ”在的人性自然基礎。
因此,“誌一則動氣,氣一則動誌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氣”不僅(jin) 是上述兩(liang) 個(ge) 過程當中各自縱向的中介程序,是生命之本末、內(nei) 外溝通而實現存心養(yang) 性的必要條件;同時,它也是連接這兩(liang) 條教化進路的連通器,“氣”是生命、現實生存的特征,“詩”“意”“誌”、“言”“心”“性”及內(nei) 外、本末,統一於(yu) 以“氣”為(wei) 特征的士人個(ge) 體(ti) 生命的現實生存,統一於(yu) 以“氣”與(yu) “養(yang) 氣”的循環形式構成的士人生命儀(yi) 軌——“氣”不比“誌”“性”更高,卻具有一個(ge) 超個(ge) 體(ti) 且具體(ti) 可操作的自然性底盤——“養(yang) 氣”因此超越生命個(ge) 體(ti) 本身,將更加浩大的生命價(jia) 值格局(“浩然之氣”)包絡並整合起來。
孟子學說的曆史使命與(yu) 核心關(guan) 懷
身處社會(hui) 道德底線不斷崩潰的戰國亂(luan) 世,孟子義(yi) 理建構的基本目標,就是使儒家之“意”與(yu) “誌”,不隻是一種後天的道德修養(yang) 和道德意誌,而是同時具有天“性”、天命的自然性基礎與(yu) 根據,能與(yu) “天”溝通和建立聯係:將道德倫(lun) 理內(nei) 容安置於(yu) 人性之自然性構成之上,使其變成一種類似生命之準自然本能的東(dong) 西。從(cong) 儒家士人生命個(ge) 體(ti) 之現實存在方式著眼,孟子所謂“養(yang) 氣”、所謂“浩然之氣”,就是擴大個(ge) 體(ti) 生命的配置與(yu) 格局,從(cong) 天道自然的層麵找到個(ge) 體(ti) 生命的價(jia) 值根據——從(cong) 存心、養(yang) 性的角度守護天性、天道之本然,反過來從(cong) “心”之本“性”和本體(ti) 當中,發現天命之所鍾的生存與(yu) 價(jia) 值支點。這不僅(jin) 是為(wei) 了個(ge) 體(ti) 存在意義(yi) 上的心定、性安,而且是求得以天命、天道來支持儒家的政治理想與(yu) 道義(yi) 實踐。
在這個(ge) 義(yi) 理格局當中,“知言養(yang) 氣”“以意逆誌”是存心養(yang) 性的一個(ge) 角度或一種方式,它逆求的威武不屈之“誌”,就是求得“性”層麵上的、由天命與(yu) 天道支持的人生價(jia) 值目標的真確性和確定性。這就是“所以事天”,作為(wei) “天吏”(《孟子·公孫醜(chou) 上》)、“天民”(《孟子·萬(wan) 章下》)的士人,也才能夠做到“仰不愧於(yu) 天”(《孟子·盡心上》),完成其道義(yi) 使命。因此,“知言養(yang) 氣”“以意逆誌”之逆向訴求的“逆”雖小,卻是人性或者善性的本質呈現,是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力量。或者說,是人本身最為(wei) 超卓、偉(wei) 大的力量。“逆”點明了人心和人性的靈明與(yu) 高貴之所在,即不是順著“向下一路”的路徑,任憑生物性的自然隨意泛濫。儒家憑借“知言養(yang) 氣”“以意逆誌”的方式存心養(yang) 性,將理想與(yu) 現實作“真空不二”的整體(ti) 理解與(yu) 把握。
但不僅(jin) 如此,孟子所謂“我四十不動心”(《孟子·公孫醜(chou) 上》)的“不動心”,並非如道、釋兩(liang) 家那樣隻是純粹個(ge) 體(ti) 的自我修養(yang) 境地,而是儒家士人實現與(yu) 完成其道義(yi) 職責的過程。“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孟子·離婁上》),“知言養(yang) 氣”“以意逆誌”與(yu) 反求諸己、存心養(yang) 性,是平行、共振的過程,“其身正而天下歸之”是其在個(ge) 體(ti) 人格層麵體(ti) 現的現實效應。儒家的核心關(guan) 懷,是如何對士人乃至廣大民眾(zhong) 的心性作某種有效的教化與(yu) 引導,使其臻於(yu) 善性:以詩性與(yu) 詩教來頤養(yang) 、延伸、升華人的“自然”天性,使之不斷在更高的層次上符合“天命”之善性、符合天道之“自然”,這才是真正能夠“不動心”的基礎。從(cong) 這樣一個(ge) 心性教化的層麵上講,孟子學說當中被人們(men) 詬病的“烏(wu) 托邦”,並非永遠無法抵達的空想之國,而是可以在每個(ge) 人心靈、心性層麵實現的“飛越”。這正是孟子詩教教化意圖的具體(ti) 實現途徑、方式與(yu) 目標。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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