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wan) 別做知識分子
作者:保羅•格裏夫斯(杜克大學神學院天主教神學教授)
譯者:吳萬(wan) 偉(wei)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一日戊寅
耶穌2018年4月16日
你問我如何成為(wei) 知識分子。你很年輕,似乎隻有年輕人才提出這種問題,你認為(wei) 你可能選擇做知識分子的職業(ye) ,但你看不到究竟能做什麽(me) 。成為(wei) 知識分子那樣的人,你應該怎麽(me) 做呢?知識分子過的生活是什麽(me) 樣子?你是怎麽(me) 開始這種生活的?這是你提出的問題,這些問題都非常好,雖說可能有些裝腔作勢。
至少在美國,它們(men) 也是反文化的問題。因為(wei) 在美國,即便真的想到知識分子的話,我們(men) 傾(qing) 向於(yu) 瞧不起這些家夥(huo) 。我們(men) 眼中的英雄是行動者而不是思考者,尤其是那些功成名就的成功者,或努力追求財富和名聲的人。大部分美國家長如果得知孩子宣稱要當知識分子,他們(men) 往往會(hui) 感到震驚,擔心孩子若真的傾(qing) 聽內(nei) 心的召喚,很可能將來生活陷入貧困、痛苦、和默默無聞的境地。就貧困和默默無聞而言,他們(men) 的判斷很可能不錯。
雖然如此,你提的問題非常好,因為(wei) 非常清楚的是,在人類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思考,我們(men) 的思考很深刻,很勤勉,很準確,而且範圍廣泛。我們(men) 中的有些人的確能夠提出問題,並嚐試回答問題,雖然這些問題和答案未必有直接的或明顯的實際使用價(jia) 值。我們(men) 提出一些概念、區別和思想試驗,目的是為(wei) 了獲得更加深刻、更加充分、和更加準確的理解。我們(men) 與(yu) 擁有不同觀點的人辯論,有時候,的確是出於(yu) 論戰的樂(le) 趣和贏得勝利的緊迫感,但有時候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我們(men) 發現論證過程是一種強有力的手段,可幫助我們(men) 理清自己的立場,並看到辯論質量怎樣得到提高。
我們(men) 思考的問題範圍也引人注目。它包括所有種類的非人世界,包括其過去和現在。那是生物學家、物理學家、數學家、化學家、天文學家、神學家和哲學家們(men) 思考的東(dong) 西。數學家尋找能證實哥德巴赫猜想的證據,基督教神學家在評估特定的三位一體(ti) 教義(yi) 版本的可能性,哲學家在考慮如何在概念上將一個(ge) 個(ge) 物質對象區分開來,生物學家在做實驗來驗證和描述章魚和海豚的認知習(xi) 慣差異,天文學家在把有關(guan) 黑洞的數據綜合起來--這些都是在思考非人類世界的知識分子。當然,因為(wei) 對我們(men) 自己感到癡迷,我們(men) 也思考人類世界。那是曆史學家、文學批評家、政治理論家、音樂(le) 學家、語言學家等的研究領域。音樂(le) 學家思考不和諧音和部分諧音如何影響大腦突觸放電(synaptic firing)及其重要意義(yi) ,曆史學家揭示和描述太平天國運動的細節,文學批評家提供對日本宮中女官、小說家、詩人紫式部(Murasaki Shikibu《源氏物語》的作者---譯注)著作的主題和語義(yi) 分析,政治理論家辯論國家的定義(yi) 。這些都是思考人類世界的知識分子。
我們(men) 人類做這些事。它們(men) 是我們(men) 做的最具人類獨有特征的事,雖然我們(men) 中的大多數人要麽(me) 根本不做這些事,要麽(me) 即便偶爾做一下也往往是依靠第二手或第三手的資料。那麽(me) ,正如你做的那樣,提出如何為(wei) 當知識分子做準備似乎就非常有道理了。現在就讓我來嚐試問題這個(ge) 問題。
有在信中,你並沒提供知識分子的定義(yi) ,這也有道理的。思考並不一定非要從(cong) 下定義(yi) 開始(雖然能夠這樣做);更令人喜歡的是,為(wei) 討論的現象提供更加清晰的例子。我就拿你提供的人員名單作為(wei) 說明問題的例子,這些人的著作給你留下深刻印象,你特別願意以這種或那種方式學習(xi) 和模仿它們(men) 。你這樣的年齡能給出這樣廣泛和有趣的清單令人印象深刻,非常了不起。
你寫(xie) 道,“我很喜歡閱讀下麵這些人的著作,對它們(men) 感到欽佩和敬畏。這些人是我人生的表率和榜樣,閱讀他們(men) 的著作讓我相信‘知識分子’是我人生目標的最好標簽。”名單如下:奧古斯丁、塞涅卡、世親(qin) (Vasubandhu梵名婆藪盤豆,又曰婆修盤陀--譯注)、無著(Asanga古代印度大乘佛教瑜伽行派創始人之一。譯注)、宗喀巴(Tsong-kha-pa西藏佛教格魯派創始人---譯注)、道元禪師(Dōgen日本佛教曹洞宗創始人,也是日本佛教史上最富哲理的思想家---譯注)、邁蒙尼德(Maimonides摩西以後最偉(wei) 大的猶太哲學家---譯注)、帕斯卡爾(Pascal)、洛克、休謨、康德、紐曼(J. H. Newman19世紀英國著名的教育家---譯注)、卡爾•施密特(Carl Schmitt德國著名法學家和政治思想家---譯注)、沃爾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德國猶太文人學者--譯注)、英國作家艾利斯•梅鐸(Iris Murdoch)、美國作家蘇珊•桑塔格(SusanSontag)、德國猶太哲學家艾狄特•施泰因(EdithStein)、吉莉安•羅塞(GillianRose1995年去世的女哲學家---譯注)、美國文學理論家喬(qiao) 治•斯坦納(George Steiner)、法國哲學家布魯諾•拉圖爾(BrunoLatour)、意大利哲學家吉奧喬(qiao) •阿甘本(GiorgioAgamben)、法國哲學家讓-呂克•馬裏翁(Jean-Luc Marion)。
這些人撰寫(xie) 的內(nei) 容不同,他們(men) 當然有不同意見。裏麵有用西藏語寫(xie) 作的立誌創建佛教思想體(ti) 係的形而上學論者;用英語寫(xie) 作的柏拉圖主義(yi) 者小說家和哲學家,過度興(xing) 奮地用拉丁語寫(xie) 作任何話題的基督教神學家,用德語寫(xie) 作的格言警句頻出的準納粹政治理論家,用英語寫(xie) 作的美國文化理論家和公共知識分子,用日語寫(xie) 作的利用佛教傳(chuan) 統中詩歌和概念資源的神秘隱士,用法語寫(xie) 作的熱衷現象學的天主教徒。他們(men) 有什麽(me) 共同點呢?
我認為(wei) 至少有如下內(nei) 容:
首先,他們(men) 雄心勃勃:從(cong) 思想上說,這些思想家中的每一個(ge) 都渴望一切。在各自的領域,他們(men) 打算比前人和當代人都思考得更好,寫(xie) 作得更好,敘述得更好,論證得更好,在所有方麵都超過他人。比如,奧古斯丁以顯示基督教形式的獨特方式思考曆史,描述曆史,為(wei) 此寫(xie) 出了古代後期西方最偉(wei) 大、最野心勃勃的著作之一。羅塞接受黑格爾和馬克思的觀點,以獨特的方式閱讀其著作,提出了對國家的新的理解,扭轉和顛覆了20世紀歐洲政治理論的所有重大潮流。西藏佛教格魯派創始人宗喀巴大師熟悉印度西藏佛教文本傳(chuan) 統,創建了擁抱佛教實踐各個(ge) 方麵的龐大理論體(ti) 係,為(wei) 後世產(chan) 生重要影響。馬裏翁重新閱讀了現象學傳(chuan) 統的所有著作,其目標以所有主要競爭(zheng) 者為(wei) 背景,顯示它是第一哲學,如果適當地解釋,單單現象學就能描述和闡明人類體(ti) 驗的基本架構。
其次, 精力充沛、焦點集中達到癡迷的程度。這些人都是一輩子不懈研究的思想家(有些壽命長,有些壽命短),就我們(men) 所知,他們(men) 的生活都以思想為(wei) 核心內(nei) 容。就像狗惦念骨頭一樣,他們(men) 總要回歸其主題和問題:從(cong) 這方麵說,帕斯卡爾擔憂的是神的恩典,桑塔格擔憂的是痛苦和快樂(le) ,道元禪師擔憂的是概念與(yu) 體(ti) 驗的關(guan) 係,施密特擔憂的是國家結構。這些人寫(xie) 的東(dong) 西都有一種令人癡迷的口吻:他們(men) 是須臾不能離開所思考的東(dong) 西的人。他們(men) 做這些事不是為(wei) 了謀生,也不是要獲得終身教授職位或者成名成家。他們(men) 的著作顯示,他們(men) 這麽(me) 做是因為(wei) 真的想獲得對所探討問題的更深刻理解。如果說他們(men) 思考的東(dong) 西很困難,那是因為(wei) 這問題不能輕易得到解決(jue) 。你的名單上的很多人隻要還活著,就會(hui) 持續思考和寫(xie) 作所研究的問題。
第三,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你閱讀的這些人主要探討人類世界。他們(men) 感興(xing) 趣的是我們(men) 和我們(men) 的藝術品,我們(men) 的習(xi) 慣、做法以及可能性等。在很多情況下,他們(men) 思考非人類世界隻是因為(wei) 與(yu) 我們(men) 有聯係或對我們(men) 可能產(chan) 生影響。這些人中沒有數學家(除了帕斯卡爾之外,應該說),沒有實驗科學家或理論科學家。這不一定是問題。但我認為(wei) ,這意味著如果你以思想探索作為(wei) 終生的追求,也可能研究這個(ge) 領域。但是你的清單的局限性讓人有些擔憂:不要以為(wei) 知識分子的使命僅(jin) 僅(jin) 在或者主要在關(guan) 注人類世界的人中才能找到。思考非人類世界的人所需要的思考工具和使用這些工具的能力,我們(men) 也需要。我建議你在思考塑造你具體(ti) 的知識分子使命的過程中,實驗性地去閱讀那些把部分或全部精力用來探索非人類世界的人的著作。你可以從(cong) 亞(ya) 裏士多德的自然科學時刻開始,閱讀佛教典籍《因明勝論》(the Nyāya-Vaiśeṣika)的本體(ti) 論範疇,最後閱讀愛德華•奧斯本•威爾森(E. O. Wilson)的螞蟻研究。
我懷疑,你想思考的問題和激發你思想胃口的東(dong) 西是晦澀難解的宏大問題:那些已經被很多人思考過和撰寫(xie) 過的有悠久曆史的話題,這些話題的複雜性足以要求你窮盡畢生的精力。為(wei) 了讓你準備好迎接這樣的生活,你應該做些什麽(me) 呢?
第一個(ge) 要求是你找到要思考的東(dong) 西。這也許很容易找到,也許困難得幾乎無法實現。這就像談戀愛。你要思考的話題可能有無限多個(ge) ,就像你可能愛上無限多個(ge) 人。但是,兩(liang) 者都不是在你探索了所有可能性後在他們(men) 中間做出選擇。你隻能愛上你看到的內(nei) 容。在很大程度上,你看到的東(dong) 西是由你的位置和偶然性所決(jue) 定的。在你看到的人中有你喜歡的人,在這些喜歡的人中可能有一個(ge) 是你願意一輩子廝守的人。你的思想研究話題也是如此。有人吸引了你的目光,調情開始了,你了解得更多,你找到了對話者,有時候在你不知不覺中你的話題就來到眼前,你的思想探索曆程就已經確定下來。對此,是沒有邏輯算法可言:要麽(me) 發生,要麽(me) 不發生。
從(cong) 你的信中,尤其是從(cong) 你喜歡閱讀的作家清單中,我認為(wei) ,此刻你愛上的是作為(wei) 知識分子的概念而不是準備思考的話題本身。你想成為(wei) 寫(xie) 出《關(guan) 於(yu) 他人的痛苦》(桑塔格所作)和《菩提道次第廣論》(theLam-rim chen-mo宗喀巴大師所作)等著作的人而不是已經深入開展特定話題探索的人。這或許是一個(ge) 標誌,說明你還沒有到認真研究的地步,正如奧古斯丁談到年輕時代的自己那樣,你愛上了愛情而不是真正與(yu) 人談戀愛。很多喜歡當小說家的人並不寫(xie) 小說,那是因為(wei) 他們(men) 對寫(xie) 小說還沒有到真正感興(xing) 趣的地步。他們(men) 的腦子中充斥著一種形象和角色,並沒有真正了解到扮演那個(ge) 角色的人真正在做什麽(me) 。所以,你的情況或許也是這樣。果真如此,隨著年齡的增長,你的這種癡迷會(hui) 逐漸消退,你會(hui) 在更接近物質現實和更坎坷的領域找些事做。
但是,你閱讀書(shu) 單的混雜性和折中主義(yi) 也說明了其他內(nei) 容和一些更有意思的東(dong) 西。或許你將成為(wei) 淺薄的涉獵者:你愛上所思考的東(dong) 西,你會(hui) 認真思考,但你很容易感到乏味無聊,不願意長期思考這些。你閱讀了很多東(dong) 西,或者寫(xie) 了很多東(dong) 西,但你的閱讀和寫(xie) 作涉及很多不相關(guan) 的話題,一旦你閱讀了一陣子或者寫(xie) 了某個(ge) 話題的書(shu) ,你的興(xing) 趣就轉移到其他東(dong) 西上了。聰明人---快速的研究---往往是這個(ge) 樣子。他們(men) 擁有相當的才華和靈氣,但他們(men) 缺乏長期專(zhuan) 注於(yu) 某個(ge) 內(nei) 容的耐心和緩慢探索的勇氣(去看到隱藏在下麵的東(dong) 西),所以他們(men) 的思想生活就像火把上的螢火蟲閃爍出光彩,但不能長期照亮任何東(dong) 西。你閱讀和喜歡的有些作家就有這樣的特征。在一定程度上,奧古斯丁和紐曼以及桑塔格都是如此。
我想警告你避免這種傾(qing) 向。這並不是說,這樣有什麽(me) 錯。淺嚐輒止者也能做出引發思考和引人入勝的東(dong) 西,但正如該標簽所顯示的那樣,他們(men) 往往是真正喜歡所思考的東(dong) 西,卻沒有長期和深入地思考。淺嚐輒止者與(yu) 真正的知識分子之間沒有清晰和明確的界限,範疇邊界相互交叉,在最半吊子的淺嚐輒止者的著作中也能發現連貫的整體(ti) 性。一個(ge) 知識分子在何時變成了半吊子,或者半吊子在何時變成了知識分子,這還真有些不好說。但是,的確有一些明顯的案例證明,如果你熱衷廣泛涉獵,你往往不大可能進行嚴(yan) 肅的思想探索。
有關(guan) 研究話題的最後一個(ge) 警告。它們(men) 未必是你熱愛或喜歡的東(dong) 西,在此,戀愛的類比不起作用了。你花費一輩子的時間思考的是你覺得討厭的東(dong) 西,如斯大林主義(yi) 、板球和加爾蘭(lan) 音樂(le) 、印度鼓樂(le) 隊(gamelan music),這完全有可能。我不知道你的興(xing) 趣愛好,所以說不出你不喜歡的東(dong) 西是什麽(me) 。這裏要求的是,它應該有趣而不是討人喜歡。有很多思想上的紅肉供你咀嚼,可能好吃也可能不好吃,因為(wei) 思想探索工作在很大程度上是依靠辨別和區分對待的,分析什麽(me) 地方出了問題或許在思想上更有成果而不僅(jin) 僅(jin) 是顯示出它在什麽(me) 地方是正確的。我的建議是:不要跟著喜好走,而是走向激發你思想活力的地方。這兩(liang) 者可能一樣,但也未必如此。
所以,找到一些可思考的東(dong) 西,在你看來要有足夠的複雜性讓你進行長期研究,有足夠的複雜性以便產(chan) 生多麵體(ti) 的、執拗的結果,就像珠寶商人拿著雕琢的寶石放在放大鏡下麵觀察一樣,牢牢抓住思考的光亮。而且,不要停止思考。
第二個(ge) 要求是時間。你需要這樣一種生活,除了安息日和偶爾的假期之外,每天至少要抽出三個(ge) 小時不受任何打擾地進行你的思想探索。那幾個(ge) 小時應該免受任何幹擾:沒有電話,沒有電郵,沒有短信,沒有訪客,隻有你自己。隻是思考和任何直接有助於(yu) 思考的活動(如讀書(shu) 、寫(xie) 作和實驗等)。沒有任何其他東(dong) 西。你之所以需要這些是因為(wei) 思想探索通常是積累性的和有契機的。它不能從(cong) 一個(ge) 頓悟時刻跳躍到另一個(ge) 頓悟時刻,雖然如果幸運的話,你的生活中可能有這種時刻。不,思想探索是緩慢積累的過程,一天又一天,一個(ge) 月又一個(ge) 月的辛苦堅持。不管你想的是什麽(me) 都要求你想很多,思考很長時間。如果你常常被幹擾,需要分心的話,你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另外,也不能在一段工作之後隔了很長時間再開始另一段工作。不受幹擾的時間是進行思想探索的空間,這個(ge) 做事空間就像工廠裝配線的空間一樣。
這是很難滿足的一個(ge) 要求,雖然理解起來非常簡單。大部分人的生活不允許這樣。他們(men) 醒來後的大部分時間要用來為(wei) 生存奔波,在這些常規工作的少數休息時間往往很短暫,而且難以預測。對很多人來說,每天三個(ge) 小時不受任何幹擾的時間段是不可思議的奢侈品,無論是現在還是在過去。但是,你在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寫(xie) 信給我,那裏有相當一部分人擁有這種奢侈,或者經過一番訓練和想象力的培養(yang) 或許能擁有這個(ge) 條件。擁有全職的養(yang) 家糊口的工作也未必妨礙你做思想研究。(據說福克納是在電廠工作時,在子夜到淩晨4點的夜班時間寫(xie) 成“在我彌留之際”這篇小說的。)結婚或者生孩子也不會(hui) 阻礙,當然全職照看嬰幼兒(er) 、病人或者老人,若沒有人幫忙,的確會(hui) 影響。因為(wei) 你生活在美國,因為(wei) 你的生活已經為(wei) 你提供了閱讀和思考時間等優(you) 越條件,如果你願意,的確能滿足這些要求。你或許還需要克製自己對飲食、衣服、性和娛樂(le) 等的胃口,因為(wei) 所有這些都非常昂貴;你可能需要放棄在別人看來根本離不開的消費品,犧牲某些人際關(guan) 係,雖然這可能讓你感到痛苦。但是,這是可能做到的。你很年輕:你可以現在就開始規劃,你現在就應該開始規劃了。
有了不受幹擾的時間,隨之而來的是獨自一人,這通常讓你感到孤獨和寂寞。這些可能令人感到很不愉快,但從(cong) 中能夠學到很多東(dong) 西。當孤獨感襲來時,用力拉住塞進袖子裏,邀請它作為(wei) 你思考的夥(huo) 伴。它的陪伴將為(wei) 你的思考時間提供意料之外的背景,或許幫助你的思考活動,當然也可能阻礙你。總之,你要學會(hui) 工作時間的獨處。
第三個(ge) 要求是訓練。一旦你知道你想思考什麽(me) ,你就需要學會(hui) 優(you) 質思考所必需的技能以及這種思考所需的知識結構。如今我們(men) 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這要求你大學畢業(ye) 。或許如此,但也不一定。大學的大量出現是最近才有的現象。而且,你的名單上有些人是在大學之外思考和探索的。所以,別把思考和大學學位混淆起來。
最基本的技能,其難以獲得的程度是驚人的。這個(ge) 技能就是專(zhuan) 注。知識分子總是思考某些東(dong) 西,這意味著他們(men) 需要知道如何將注意力集中在所思考的東(dong) 西上。注意力被認為(wei) 是長期的、緩慢的、令人吃驚的專(zhuan) 注和凝視某個(ge) 東(dong) 西。或許你思考的是駱駝:它們(men) 如何成為(wei) 現在的樣子,它們(men) 實際上是什麽(me) ,如何解釋它們(men) 的外貌和習(xi) 慣,它們(men) 有什麽(me) 潛能,對人類有什麽(me) 用途,在文學作品和詩歌裏的形象是什麽(me) ,騎在上麵是什麽(me) 感覺等。從(cong) 表麵上看,駱駝令人吃驚,也許,但任何東(dong) 西都是如此。如果有任何東(dong) 西值得我們(men) 思考,我們(men) 就能夠思考。它們(men) 最初令人吃驚,那些最初思考這些好奇事物的人我認為(wei) 是形而上學家或神學家。他們(men) 需要關(guan) 注這些話題,就像喜歡駱駝的人思考上述問題一樣。
長期的、緩慢的、令人吃驚的凝視專(zhuan) 注需要培養(yang) 。我們(men) 很快很容易養(yang) 成習(xi) 慣,結果是一旦我們(men) 看到某個(ge) 東(dong) 西幾次,它就不再令人感到吃驚了,既不讓人感受到威脅也不覺得有用,很快可能就視而不見。這有很多理由(生存的必要性;衰老的事實),無論充分的描述到底是什麽(me) (充分的描述本身就是值得思考的東(dong) 西),結果是我們(men) 不大容易關(guan) 注了。
你會(hui) 感到無聊。如果你和我一樣,你可能也喜歡被打擾。你可能很快就認為(wei) 值得觀察和思考的東(dong) 西已經耗盡。事實上,任何東(dong) 西都不能被窮盡。任何工藝品、非人類世界的任何特征、任何人、任何關(guan) 係、任何抽象思考都不可能被窮盡。一整套真正的數字起初一看或許足夠清晰,無論其定義(yi) 還是參數可能需要十分鍾就夠了,但實際上,它打開了一個(ge) 沒有終點的抽象關(guan) 係世界。(比如,你很快就會(hui) 想自然數字的基數之類事情)優(you) 秀的數學家知道如何關(guan) 注,或者這個(ge) 世界顯示看似簡單的數字特征有不可耗竭性,如果幸運和應用的話,有時候還能產(chan) 生新的思考路徑和老問題的新解決(jue) 辦法。所以,已作必要的修正(mutatis mutandis),駱駝、亨利•詹姆斯(HenryJames)的小說、美國內(nei) 戰、改善交通堵塞的算法、三位一體(ti) 教義(yi) (與(yu) 三位一體(ti) 本身一樣)---還有片刻沿齒輪上升,如何將思想話題分配給另外一個(ge) 人的問題,統統都可以作為(wei) 本段所寫(xie) 的每個(ge) 東(dong) 西所假設的答案。
那麽(me) ,如何克服厭倦無聊感和培養(yang) 注意力呢?如何學會(hui) 一次次地觀察同樣的東(dong) 西或同一套東(dong) 西,以一種更多顯示自身不同方麵並由此暗示出更多問題和解決(jue) 辦法的方式這樣做?對此,我們(men) 並沒有清晰步驟的訣竅。相反,這首先是知道注意力集中是思想探索必要條件的問題,如果實踐的話將產(chan) 生意料之外的成果,無論研究的課題是什麽(me) ,它都不會(hui) 耗盡它們(men) 。因此,那是知道你會(hui) 對思考的東(dong) 西感到無聊的問題,你不再對幹巴巴的反應感到吃驚,不再使其適應你的關(guan) 注模式(請參考上文提及的獨處與(yu) 孤獨之間的關(guan) 係)。最後,就像彈鋼琴和打網球,那是重複實踐,熟能生巧的問題。隻要你知道你需要改善注意力水平,重複做就會(hui) 逐漸改善注意力。
雖然沒有培養(yang) 注意力的防故障竅門,但是的確有改善它的方式。其中,有意識地參與(yu) 重複性的活動非常重要。練習(xi) 演奏樂(le) 器,參加每日的彌散禮拜,協調你的呼吸節奏,每天散步(就像康德在哥尼斯堡(Königsberg)的散步那樣),如果你有心做的話,所有這些都能培養(yang) 對具體(ti) 內(nei) 容的關(guan) 注。它們(men) 能幫助你看到每個(ge) 具體(ti) 事物都無窮盡,你覺得無聊,覺得需要被人幹擾說到底不過是沒有能力關(guan) 注你眼前的東(dong) 西而已。
還有更多的好處。在你學習(xi) 培養(yang) 注意力一段時間之後,你將發現作為(wei) 有關(guan) 注能力的人的第一人稱意識將有所減弱。你將更多關(guan) 注和遭遇你密切觀察的東(dong) 西,而對於(yu) 密切關(guan) 注觀察對象的人而言,他已經沒有多少空間去意識自我的存在,更少空間去自我祝賀。這種與(yu) 所關(guan) 注對象保持一致是克服無聊感的首要秘方,因為(wei) 無聊的主要特征恰恰是自我呈現過多。密切關(guan) 注和重複關(guan) 注世界的這個(ge) 或那個(ge) 方麵,正是知識分子所做之事,恰恰也是治療無聊的秘訣。
就特定技能的培訓也就是人們(men) 常說的“操作技能”(know-how)而言,我們(men) 就談到這裏為(wei) 止。在你的思想生活發展的過程中,你需要很多此類技能。但是,你也需要熟練掌握一整套的知識體(ti) 係:有關(guan) 你思考內(nei) 容的知識(數學的、人類學的、或文學的知識)深入你的骨髓,你能夠用母語輕鬆自如地說出或寫(xie) 出來。這種事實知識並不能很清楚地與(yu) 操作技能知識區分開來,也不需要區分,但是,你在心中記住這重區分還是很有用的,即便僅(jin) 僅(jin) 因為(wei) 知識分子的特征就是追求比普通人更多的知識,比很多追求所需要的知識更多。你可能是技術高超的鋼琴演奏者或者棒球運動員或者機械師或者說英語者,但你並不能像典型的知識分子通常渴望做的那樣充分地描述你正在做的事。想想謀個(ge) 東(dong) 西,它本身是一種技能,可能與(yu) 機械師的技能沒有什麽(me) 不同,包括其目的是能提供對所思考的東(dong) 西的更充分描述,而不僅(jin) 僅(jin) 是能思考這個(ge) 問題而已。棒球運動員不需要描述他的快縮肌的肌肉彈性力量也能擊中以每小時95英裏的速度跑來的投手,而研究對象是棒球機械力學的知識分子則需要能精確地計算出來。(知識分子也常常有興(xing) 趣提供他們(men) 自己所做之事的記錄,本文就包含了某些因素,但這是假象而非知識分子生活必要特征的描述。)
你會(hui) 發現擴展事實知識時有一種快樂(le) 。在你對某個(ge) 東(dong) 西了解得越來越多時,你將發現更多的聯係,也發現新的困惑。這不僅(jin) 僅(jin) 是簡單的越來越多的積累問題,而且是重新編織和擴大網絡的問題,它會(hui) 變得更複雜、更美麗(li) 。
一旦你決(jue) 定了要研究的對象,你將需要辨明思考所需要的操作技能,需要思考所需要的知識等前提條件。這將是你培訓的內(nei) 容。這將導致知識分子生活的第四個(ge) 要求。
這第四個(ge) 要求是對話者。你不可能在沒有對話者的情況下開發出所需要的技能或改善你所需要的知識結構。你不可能完全依靠自己完成這一切。獨處和孤獨,是的,很好,但獨處必須源於(yu) 與(yu) 其它人對話的營養(yang) ,且持續得到這種營養(yang) 。他們(men) 也在思考,也在思考你思考的問題。那些人就是你的對話者。他們(men) 或許是已經死去的人,那樣的話,你能得到的是他們(men) 身後留下的東(dong) 西:文本、記錄、他人的報告,無論是公開的還是私人的。但無論如何,你需要這些內(nei) 容。如果沒有獲得適當訓練的話,你既不能決(jue) 定思考什麽(me) 也不能很好地了解它。最好的訓練就是當學徒的經驗。觀察已經做了你喜歡做的事的人的著作---或著作的痕跡---試圖辨別工作的好壞,然後通過模仿而得到指導。
這就出現了一個(ge) 困難。到哪裏尋找這樣的對話者呢?你可能已經知道了,當今時代,答案就在大學,西方大部分大學及其他地方的模仿者和衍生品。大學裏從(cong) 事思想探索的人出奇地多,裏麵配備有提供思想生活所需的資源,從(cong) 概念上說,大學就是支持這種生活的機構形式。我寫(xie) “從(cong) 概念上說”是因為(wei) 事實上很多大學(我從(cong) 1975年以來就一直在大學裏呆著)是與(yu) 思想探索的生活格格不入的。大學裏的很多人,包括老師和學生根本就沒有或沒打算過思想探索的生活。他們(men) 來到大學為(wei) 了其他理由。但是,在我工作過的每一所大學,總能發現真正的知識分子:那些投身於(yu) 思想探索的人,本文描述的那種思考者。過去20年我曾經在研究型大學的職稱評審委員會(hui) (專(zhuan) 門評估教師所做研究的價(jia) 值的部門)工作過,那裏的工作經驗告訴我是這個(ge) 樣子。如果你想找到活著的對話者,大學是最有可能找到這種人的地方。
但是,你不應該假設這意味著你必須遵循進入學界的常規人生模式:先讀本科,再讀研究生,讀博士,再到大學任職,再熬成教授。那是一種可能性,但如果你遵循這條道路,你應該小心要眼睛一直盯著你想獲得的最重要獎品--即你的思想探索生活。如果不小心,大學會(hui) 幹擾你的思想探索,會(hui) 讓你變成專(zhuan) 業(ye) 人士,也就是說,如果你不做知識分子隻埋頭成為(wei) 學者的話,它會(hui) 給你提供一係列獎勵。但是,知識分子和學者不是一回事。你渴望得到的是思考的空間和時間,很好思考所需要的技能和知識以及能夠和你一起思考的對話者。如果大學能夠為(wei) 你提供這些東(dong) 西,當然好;如果不能,或看起來不能提供這些,那就走人。
不管怎麽(me) 說,大學作為(wei) 麵對麵交流思想探索問題之地的重要性正在下降。大學現在正越來越朝著通過因特網遠距離對話的方向邁進。這個(ge) 事實,加上通過文本與(yu) 死者進行很好對話的可能性說明,對於(yu) 那些思想探索並不要求昂貴的附屬設施(實驗室、望遠鏡、強子對撞機、大功率的電腦、眾(zhong) 多研究主體(ti) 隊伍等)的人而言,大學不過是尋找對話者的眾(zhong) 多地方之一。無論如何,你不應該假設擁有思想探索生活就必須有碩士博士學位。如果你沒有,你可能得到更好的服務,隻有在你覺得那是獲得對話者或者你所需要的其他訓練的唯一途徑時,你再去攻讀研究生學位。但那種情況很罕見。如果你的思想探索的確需要昂貴的附屬設施,除非你有巨額私人財富,否則你的處境會(hui) 非常困難。那樣的話,最好找到讚助者:大學、公司、國家機構或者思想庫。
所以,尋找對話者,你需要密切關(guan) 注你希望做的那種研究著作。模仿那樣的研究,學習(xi) 人家怎麽(me) 做。將其拆解開來,考察其工作原理。如果可能的話,複製、評論、解釋、模仿。你在什麽(me) 地方做和什麽(me) 樣的背景下做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這種研究的事實。這些模式下的互動將訓練你,讓你獲得所需要的知識結構和操作技能。
最後,如果你不是覺得非做此事不可的話,不要做我推薦的任何事。我們(men) 這個(ge) 世界裏的知識分子夠多了。很多人對思想探索既沒有才華也沒有意願,對人類生活的研究做得最令人欽佩和最優(you) 秀的部分(愛情、自我犧牲、正義(yi) 、激情、殉道、希望)等很少與(yu) 知識分子所做的內(nei) 容有關(guan) ,或者根本沒有任何關(guan) 係。思想技能甚至包括偉(wei) 大思想本身既可能伴隨著道德美德也可能伴隨著道德罪惡。這個(ge) 世界---當然是美國世界---對知識分子既沒有多少興(xing) 趣,也沒有多少獎勵。知識分子的生活孤獨、艱辛、通常都默默無聞。如果你渴望獲得一種更美好的生活,那就別想著當什麽(me) 知識分子了。如果你認為(wei) 思想使命最重要,別去當知識分子,因為(wei) 它並非如此;如果你認為(wei) 自己是最沒有學術氣味的人,對沒有思想才華的人充滿蔑視和同情,別去當知識分子,你不應該這樣。如果你認為(wei) 思想生活會(hui) 讓你成為(wei) 更好的人,別去當知識分子,因為(wei) 它不會(hui) 。隻有在你覺得任何其他道路都走不通時,隻有在那時,再去考慮做知識分子吧。
注釋:
譯自:Letter to an AspiringIntellectual by Paul J. Griffiths
本文得到作者保羅•格裏夫斯教授和原刊《第一要務》的翻譯授權和幫助,特此致謝。
有興(xing) 趣的讀者可參與(yu) 相關(guan) 文章“千萬(wan) 別讀文科研究生”《光明網-光明觀察》2010年01月12日
《豆瓣網》2011-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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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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