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爾岐:隱沒鄉(xiang) 野的卓然經師
來源:《大眾(zhong) 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八日癸醜(chou)
耶穌2016年9月28日
張爾岐畫像
張爾岐墓
秋分時節,黃河北的濟陽縣郊區一派繁忙。
打聽三五個(ge) 在田地裏掰玉米的農(nong) 人,“張稷若村”怎麽(me) 走?他們(men) 都會(hui) 熱情地指示。有的熱心人還指引如何去張稷若先生墓。
對張稷若,濟陽鄉(xiang) 民張口閉口尊稱“先生”。三百餘(yu) 年的光陰,在一茬茬秋收秋種間流逝。在張稷若村東(dong) 北的一片玉米地中,張稷若的墓極其普通,既不高大也不壯觀。他長眠於(yu) 一直紮根的土地中,複製著生前的低調……
耕讀之家出蒿庵
萬(wan) 曆四十年七月二十二日(公元1612年8月18日),濟陽縣南鄉(xiang) 柳樹王莊的張行素家熱鬧起來——他的夫人郭氏生下第一個(ge) 兒(er) 子,全家高興(xing) ,尤其是行素的老爺子張蘭(lan) 老人,更是樂(le) 不可支。
這孩子一出生與(yu) 其他嬰兒(er) 並無二致,但隨著年齡增長日漸顯現得聰穎異常,大不同於(yu) 一般兒(er) 童。所以張行素私下裏對他的夫人郭氏說:“這孩子將來恐怕不是池中之物,現在就能看出他的才氣了。”
“這孩子就是張爾岐。他字稷若,自號蒿庵處士,又號汗漫道人,世稱蒿庵先生。蒿庵一生未出仕,隱居在家做塾師,埋頭著述,研究學問,直到康熙十六年臘月二十八日病逝。”山東(dong) 省張爾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艾明義(yi) 介紹道。
這柳樹王莊,本是一極普通小村。後來因張稷若先生名望漸重,縣內(nei) 盡人皆知,其村人外出逢人問及居址時,唯恐人家不知柳樹王莊,便說是“張稷若莊”;外村人因景仰稷若先生,也喜歡稱他的村莊為(wei) “張稷若莊”。長此以往,“張稷若莊”就取代了柳樹王莊之名。
在濟陽農(nong) 村,至今仍盛傳(chuan) 張稷若先生能呼風喚雨,騰雲(yun) 駕霧,掐訣念咒,撒豆成兵。據說他家常年掛著一盞極為(wei) 普通的紙燈籠,燈籠上剪貼的紙花是一株豆秧,一隻蟈蟈。奇異的是,這隻蟈蟈如果一早爬到豆秧頂部葉上,這天準晴;如果蟈蟈藏在豆秧根部的豆葉底下,那這天要麽(me) 陰天要麽(me) 下雨。
傳(chuan) 說還得折射回現實中解讀。張爾岐的父親(qin) 張行素一生愛儒學,但少年時因病輟學未能深造,終生引以為(wei) 憾。他也曾見過一些世麵,在明季王爺藩府中當過小吏,謁銓時因不肯賄賂銓官,被“發配”到千裏以外的湖北石首驛丞,至任三日,因念及年近古稀的父親(qin) 無人奉養(yang) ,便告老還鄉(xiang) 了。
辭職歸田後,張行素一麵勤奮耕種,代父操持家務;一麵延請名師教授並親(qin) 身嚴(yan) 厲督促兒(er) 子刻苦讀書(shu) 。學塾就在張家的胡同大門右首,他不時到學塾院內(nei) 駐足,聽到張爾岐誦讀時則喜,偶爾聽到兒(er) 子與(yu) 人談及讀書(shu) 之外的事,便訓斥道:“時光不可逝而複來,為(wei) 何閑談而白白浪費掉了?幸虧(kui) 我現在尚且健壯,如不趁早自我督促,以後再想有今日機會(hui) 就來不及了。”
張行素雖家處偏僻鄉(xiang) 村,又世代務農(nong) ,家中原本沒有幾本書(shu) ,但隻要見到坊間書(shu) 肆有善本或家中未有的書(shu) ,便不惜重金購置,先後積蓄至5000餘(yu) 卷。他還惜紙如金,偶見地上有扔掉的廢紙,不管閑忙緩急總是撿起放袖中,以教育兒(er) 子們(men) 節儉(jian) 讀書(shu) ,愛惜筆墨紙張。
張行素有四個(ge) 兒(er) 子,爾岐為(wei) 大。爾岐二弟名爾嶸,自幼雙目失明,生活全靠家人照料,爾岐對他一直關(guan) 懷備至。三弟名爾徵,是兄弟們(men) 中最聰慧的一個(ge) 。四弟名爾崇,字季厚,小爾岐13歲。
甲子之夜遣神兵
張家雖不大富,但過得安穩,奈何遭遇改朝之災。明崇禎十一年(公元1638年)冬,清兵入侵關(guan) 內(nei) ,兵至山東(dong) 。張行素留守家中,讓家中老大張爾岐帶家人逃難,途中爾徵與(yu) 爾崇被擄走。到了滄州,據說爾徵死於(yu) 亂(luan) 軍(jun) 之中,爾崇被清兵砍傷(shang) 後又複蘇。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一天,一股清兵襲至柳樹王莊一帶,留守家中的張行素率領僮仆準備逃避,大家隨身帶著刀矛棍棒以防不測。不料恰遇清軍(jun) 騎兵十數人,眼見走不脫,行素對僮仆們(men) 說:“看來非迎戰不行了,如果一跑,清兵就會(hui) 追射,我們(men) 會(hui) 立即喪(sang) 命,倒不如力戰一番,或許還能奪條活路。”說著就向清兵衝(chong) 了過去,僮仆們(men) 也跟了上去。清兵的箭矢紛紛射向他們(men) ,卻都沒射中。行素平日就善於(yu) 騎射和搏擊,僮仆們(men) 又都肯用命,他們(men) 飛快逼近了敵人,刀槍棍棒交發齊下,登時擊斃清兵二人,其餘(yu) 倉(cang) 皇逃走。
不幾日,有個(ge) 叫王東(dong) 明的鄰居,偷偷割下一名被擊斃的清兵頭顱,冒充張行素的家仆到濟南府領得賞銀50兩(liang) 。濟南府的官員們(men) 便在鬧市衝(chong) 衢榜示張揚,說張行素“手刃一虜”,意在鼓舞民氣。不料此事為(wei) 清兵偵(zhen) 知,深恨行素,遂在次年南侵後北還時,於(yu) 正月十六日將其擄去殺害。
元宵節一過,本盼著團圓的弟兄們(men) 輾轉回家,發現除兄弟死傷(shang) 外,父親(qin) 竟被清兵殺死。遭此巨創之後,人死業(ye) 敗,七零八落。
這突如其來的慘重打擊,使還在做著科舉(ju) 美夢的張爾岐,頓時如江心翻船,驀然間六神無主。隨後,他“形神慘悴,煢煢孤立”,忽然發狂失去理智,先是想投水自溺,後又想穿上道士服棄家出走,隻因見老母在堂無人奉養(yang) ,才不得已作罷。於(yu) 是,他對劫後破敗的房舍也不修葺,任那雜草蔓塞院內(nei) 路徑也不拔除,而將自己住的小屋命名為(wei) “蒿庵”,終日深居簡出,不聞不問世間之事。
張爾岐生性至孝,父親(qin) 罹難後,他的床頭枕邊經常淚痕斑斑,無日不在哀痛思念。為(wei) 此,他還終生不穿彩色的衣服,不吃肥腴的飯菜,不欣賞歡娛的音樂(le) 。
遭遇如此變故,張爾岐對大清可謂恨之入骨。在民間傳(chuan) 說中,便有他反清複明的“段子”。據說,他剪了許多紙人、紙馬和刀槍劍戟等,放在書(shu) 箱裏。這隻書(shu) 箱平日鎖著,隻有逢到甲子日夜深人靜時,他才悄悄打開。這時候隻見他手執陰陽八卦旗,踏天罡步地煞,仗劍作法。他口中念念有詞,手中令旗一揮,那書(shu) 箱中的小紙人如大夢方醒,各抄兵刃飛身上馬,在陣陣喊殺聲中躍出箱來。
張爾岐令旗左右搖擺,那人馬也隨著左旋右轉前進後退,霎時間布成了奇門大陣。演練了一番陣法後,張爾岐再一次揮動令旗,那人馬便分作了兩(liang) 隊,一隊進攻,一隊防守,隻聽鼓角動天,喊聲震地,攻守雙方殺將起來。隻殺得明月無光,旌旗失色。如此攻守轉換幾次後,張爾岐令旗一揮,鳴金收兵,但見那人馬又紛紛跳入箱內(nei) ,寂然無聲,紋絲(si) 不動。
這時,張爾岐取來早已備好的桐油和漆,倒在盆裏,又順手拿起一把拂塵,將拂塵往盆裏一蘸,吹一口法氣,衝(chong) 著書(shu) 箱甩去,那油漆就像一陣霧氣均勻地灑向那人馬刀槍。如此一遍,兩(liang) 遍,一連灑了七七四十九遍,這才關(guan) 上書(shu) 箱,收拾妥當,關(guan) 門睡覺。五冬六夏,陰晴雨雪,從(cong) 不間斷,隻待經過七七四十九個(ge) 甲子日,操練並油漆上七七四十九次,這些紙人紙馬將會(hui) 成為(wei) 神兵天將。到那時時機已到,便可起事,這支神兵會(hui) 立刻殺向清兵,攻必克,戰必勝,所向無敵,驅除韃虜指日可待。
傳(chuan) 說隻是人們(men) 意念的影射,張爾岐雖有誌學兵法,可他也看到清朝立鼎是大勢所趨。本想著走學而優(you) 則仕這條舊道的他,隱居不仕,布衣終生。
雜坐田父酒客間
仕途不成,便另辟蹊徑,好在張爾岐有著深厚的根基。他七歲入學,接受識字啟蒙教育後,從(cong) 經到史,再到諸子百家,廣為(wei) 涉獵。他還意有所屬,學兵家言。兵學當然要涉及天文地理,又從(cong) 而去學天文地理。天時非常複雜,所以又學太乙、奇門遁甲、六壬、雲(yun) 物和風角等。
當時兵燹所及,“酷吏乘時殺人如草,釜量肉,澤量骨,惴惴潛身,不出戶庭,日焚香誦《易》”。在兵荒馬亂(luan) ,生命朝不保夕的情況下,張爾岐足不敢出戶,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躲在家中避難而讀《易經》。
在而立之年,張爾岐已為(wei) 日後研究學問奠定了堅實基礎。但他的學業(ye) 也存在一個(ge) 問題,那就是“學此不成,去而之彼,彼又不成,以又有奪彼以去者,不僅(jin) 彼之奪此也。癸未前學固如此其不一也”。他這樣說固然有自責自謙之意,但也是事實。這種學無統係、學無計劃的弊病當然是事倍功半的,難以達到精深的目的。
尤其在張爾岐於(yu) 家務農(nong) 兼做塾師之後,時常“雜坐田父酒客間,劇談神仙、方技、星卜、塚(zhong) 宅不絕口”。閑暇之時和農(nong) 夫酒友一起侃大山,神聊的內(nei) 容是神仙鬼怪、巫醫星象、占卜吉凶、陰宅陽宅等等。這牽涉了他諸多精力,所以在33歲那年,張爾岐作出更弦易轍的決(jue) 斷,開始致力經學的學習(xi) 研究,專(zhuan) 心著述立說。
張爾岐做到了言行必果,一以貫之。明朝的滅亡,使張爾岐的學習(xi) 更加勤奮自律嚴(yan) 格。他自我加壓,規定自己讀經書(shu) ,由原來的每天讀一章,增加到每天讀三章;學史書(shu) ,由原來的每天學一卷,增加到學兩(liang) 卷。
張爾岐的後半生,三十多年如一日,沒有一天不讀書(shu) ,沒有一天不作學習(xi) 筆記。因為(wei) 家中不甚富裕,不能具膏燭,他就燒著柴火,在火堆前讀書(shu) ,常至夜分,以及聞雞即起的情況更是常見。生活艱難到這種地步,毅力堅強到如此程度,也是罕見。66歲那年春天患病,依然堅持著《春秋傳(chuan) 議》一書(shu) 的研究編著,直到冬天去世。
張爾岐對學習(xi) 內(nei) 容分門別類,做了形象比喻。他在《蒿庵閑話》第九十則中,用生活必需的食品,對經書(shu) 予以比喻。他認為(wei) 《詩》《書(shu) 》《易》《禮》《樂(le) 》《春秋》這六經,和孔、孟、程頤、朱熹的著作,好比五穀糧食,不可一日缺少。而一些為(wei) “六經”“四子”所作的那些傳(chuan) 記、注疏、解釋,就像蔬菜、食鹽、果醬,是餐飲必需的調料;沒有這些作料,就食之無味,甚至難以下咽,消化不了。
張爾岐的思想,於(yu) 今也大有裨益。他曾提出過,士人治經研禮,首先要探究古人苦心著述本旨,從(cong) 古人著《儀(yi) 禮》等書(shu) 包含著的自然秩序、人倫(lun) 綱常、典章製度、言行舉(ju) 止、風俗民情等內(nei) 容中,找出適合社會(hui) 發展的模式,匡正明末以來社會(hui) 秩序的混亂(luan) 和疏學風氣的泛濫。
獨精三禮有遺說
顧炎武曾在《廣師》篇說:“獨精三禮,卓然經師,吾不如張稷若。”
“卓然經師”,這句話卓有見地。張爾岐一生主要經曆是“鄉(xiang) 裏句讀師”。句讀什麽(me) ?當時,自然是句讀“經”。須知,“經”是很不好句讀的。一般塾師,不過囫圇吞棗,不懂裝懂,騙騙學生,也騙騙家長而已。張爾岐不然,他要把句讀工作,當科學研究來做。
著名曆史學家趙儷(li) 生曾撰文指出,張爾岐的《儀(yi) 禮鄭注句讀》一書(shu) ,就是研究成果之一。《儀(yi) 禮》是“三禮”之一。“三禮”各具特色:《周禮》講的是大製度,經濟製度和政治製度等;但它的缺陷是可靠性小,真偽(wei) 雜糅;《禮記》是孔門後學學禮的零星劄記,人家把它叫做“零膏剩馥”;《儀(yi) 禮》講的是先秦上層社會(hui) 人士的日常生活習(xi) 慣,飲食如何,婚喪(sang) 如何,宴賓客如何,祭如何,射如何,器服如何等等。其中有不少先秦禮俗可以追索。它在“三禮”之中,可靠性最大。但一般人苦其難讀。故自王安石罷《儀(yi) 禮》不置學官以來,對此古籍問津很少。
張爾岐作為(wei) 一位負責任的塾師,他要對此古籍梳理一番。他根據漢代鄭玄對《禮經》注疏,參考曆代眾(zhong) 多學者的成果,博采眾(zhong) 家之說,結合自己的研究判斷,編著了10卷《儀(yi) 禮鄭注句讀》。通過不斷沉潛,張爾岐對鄭玄的注釋作了詮釋,所以叫《儀(yi) 禮鄭注句讀》。
“張爾岐除對《儀(yi) 禮》進行過研究整理外,對《周易》也頗有研究。他對《周易》的研讀很是下了功夫,僅(jin) 就《蒿庵閑話》一書(shu) 來看,即可看出這一點。是書(shu) 內(nei) 有讀書(shu) 劄記百餘(yu) 則,其中關(guan) 於(yu) 讀《易》的就約占四分之一。”艾明義(yi) 介紹道。
在趙儷(li) 生看來,張爾岐研究《周易》所使用方法,可以說是低級方法和高級方法並用。例如他說,《易》越到後代越煩瑣,“十翼”是後加的。遠古之人,事簡民淳,隻憑卦名一家,已足以決(jue) 猶豫。“後情偽(wei) 日雜,人之聰明已不逮古”。這話初看起來,似是倒退論思想,其實不然。遠古人使用的是原始綜合思維,後世人使用的是分枝的邏輯思惟,張所說“不逮古”的“聰明”,是指原始綜合思維而言。
再如,張爾岐說卦與(yu) 卦之間的“相與(yu) ”可分為(wei) “相徇”“相成”“相傾(qing) ”三種關(guan) 係。在這種說易中,就滲透著辯證法的意味。再譬如,在他的《周易說略序》中,他說,事物不可對待得太具體(ti) ,太具體(ti) 就容易僵化,“質言則專(zhuan) ;專(zhuan) 則滯。故愈詳而愈多失”。這講的顯然是形式邏輯方法的局限性。
張爾岐提出,在“專(zhuan) ”之外,還需要一種抽象的概括,他的原詞是“影似”。“影似”即“事所不得兼者,理得而兼之;此之理不得兼彼之理者,理之象則無不得而兼之也”。這也就是經典作家們(men) 常說的,理性主義(yi) 對感性材料的改造,會(hui) 使人們(men) 的認識更深刻、更正確、更完全。
張爾岐自己發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爻,能把宇宙間人、物、事的運動、靜止、變化包羅淨盡嗎?“具體(ti) 地說,不能;但抽象地說,從(cong) 影似的角度來說,能。”他自答道,所以他主張,研究《周易》要“銷釋凝滯”,就是克服形而上學,盡量恢複遠古人的辯證法。
張爾岐在研究《老子》一書(shu) 時,方法也較高級。他拋開注解,“以己意占度”,感到《老子》的“大義(yi) 犁然”,可以通解。他感到過去人對《老子》的解說,像水加茶變苦、加糖變甜、加鹽變鹹、加醋變酸一樣,全不是原來水的味道。這樣,他感受到獨立思考的優(you) 越性。
天道從(cong) 來疑有無
談及張爾岐的哲學思想,首推他的《蒿庵集》中首篇《天道論》。編集人將它放置在全書(shu) 之首,實際上它也是最富有代表性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張爾岐的一些論點與(yu) 十七世紀最高思維水平的思想家王夫之的論點,竟有不少的“不約而同”。
在距離張爾岐兩(liang) 千多年前,大思想家荀況談論過“天”“人”的關(guan) 係。荀子把“天”描繪成壓在人們(men) 頭腦上的一口大鍋。他宣揚“天道不可知”“人不可與(yu) 天爭(zheng) ”,人們(men) 要明確“天人之分”,就是說,天有天職,人對此無能為(wei) 力。與(yu) 這樣的論點相比,張爾岐的論點明顯進步很多。
張爾岐是從(cong) 駁“天道不可知”開始。他認為(wei) ,“天道不可知”的論者們(men) 是一些具有頹廢人生觀的人,他們(men) 銖銖以求,嫌“天道”不公,善惡禍福都不應驗,所以他們(men) 說“天無道”。
張爾歧認為(wei) 這樣理解會(hui) “哀君子之心,作小人之氣”。他認為(wei) 有必要從(cong) 社會(hui) 道德的需要出發,把問題提到哲學上來予以談論。他從(cong) “天人相及”談起。“天人相及”,並不是什麽(me) 新命題,荀況也談“天人之分”,但張爾岐一開始給問題帶來一個(ge) 唯物的基調,說天、人之相及,是以氣。什麽(me) 是“氣”?就是運動中的物質。他說“天”以其氣寄於(yu) 人,而出現了“質”,質立而興(xing) 起了“事”,事的衍變就成了“勢”。
非常湊巧,王夫之也非常喜歡講“勢”,他說“勢”字“精微”。張爾歧說,人世間的善惡禍福,處處都與(yu) “勢”相消息。具體(ti) 說,就是天以“氣”授人,人接受了這種氣就成為(wei) “命”。氣有清濁、長短、多少,命也就有屈伸。王夫之比他講得更靈通,他說“化在天,受在人”,天不停地授命於(yu) 人,人不停地受命於(yu) 天,王夫之把這叫“凝命”。
經張、王這麽(me) 一講,神秘的東(dong) 西物質化了,死的、機械的東(dong) 西活靈活現了。張更進一步說,事積起來成為(wei) 勢,但不是千篇一律的,要看所積極的“分”,包括數量和質量,積至其分則勢成,勢成則天道應。所以,關(guan) 鍵在人的“自致”,或“盡吾力之所可至”。用現代的詞匯表達,量變與(yu) 質變的轉化決(jue) 定是否勢成。
如此一來,大大啟迪了人們(men) 的主動性。他告訴人們(men) ,“天命”不是預先定好的,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可以爭(zheng) 取的,天命是可以人為(wei) 調整的。這種思想自然而然導向樂(le) 觀和積極的人生。
這種思想也指導著張爾岐本人。隱居後他亦教亦農(nong) ,更算得上“半個(ge) 農(nong) 民”。因此他不但熟悉農(nong) 民,還與(yu) 他們(men) 有著深厚感情。天旱了,他和農(nong) 民一樣心如湯煮;雨澇了,他和農(nong) 民同樣焦慮萬(wan) 分;莊稼遭災了,他和農(nong) 民一樣悲苦淒愴,憂心忡忡。
張爾岐曾說:“傲人者,於(yu) 人無損,在己則為(wei) 惡德。”所以,他雖學識淵博,是位大儒,但並不輕視農(nong) 民,也不擺舊文人的酸腐架子。農(nong) 民鄉(xiang) 鄰對他不是敬而遠之,而是親(qin) 而近之,有疑惑願意向他請教,有愁苦和心事喜歡向他傾(qing) 訴,有難處請他幫助,把他當成了完全可以信賴的朋友和老師。
一位鄉(xiang) 鄰不幸兒(er) 子夭亡,悲痛之中以為(wei) 是命運多舛,找到張爾岐請求為(wei) 他占卜。有著相同經曆的張爾岐勸解他說:“天道這事到底是有是無,曆來眾(zhong) 說紛紜而不休,實在叫人懷疑。你不幸死了兒(er) 子,這是痛苦的,然而要拿這事去問鬼神那是沒用的。唉!我盼你什麽(me) 時候能再生個(ge) 大胖小子就好了。”
對於(yu) 夭折的兒(er) 子,張爾岐“開眼不見寐存之”,他強忍悲痛對鄉(xiang) 鄰說:“兒(er) 子夭折是令人十分悲傷(shang) 的,別說傳(chuan) 宗接代了,就是吃糠咽菜撫養(yang) 這麽(me) 大也非常可惜。可死亡渺茫難知,就是再會(hui) 占卜的人也弄不明白。指望占卜算命找到改變命運,哪怕你算到哭幹眼淚也得不到答案。你還是回去好好種田,自己勸解自己,自己解脫自己吧!”
張爾岐非常同情這位鄉(xiang) 鄰,但愛莫能助,隻能勸導他理智地堅強地應對厄運而已。鄉(xiang) 鄰走後,他心情十分壓抑,久久不能釋懷,遂作七律一首,以自消胸中塊壘,詩雲(yun) :天道從(cong) 來疑有無,難將此事托神巫。厲人亦鮮驚求火,嗟我何時看射弧。不作百年門戶計,應憐七尺藜藿軀。茫茫難辨商瞿兆,欲叩荊焞眼已枯。
康成家法竟誰傳(chuan)
張爾岐46歲時,在章丘第一次結識顧炎武。直到張爾岐去世前,兩(liang) 人一直保持著詩書(shu) 往來,互尊為(wei) 師。顧炎武親(qin) 自為(wei) 張爾岐的著作《儀(yi) 禮鄭注句讀》撰寫(xie) 了序言。
62歲時,鄉(xiang) 村塾師張爾岐被省誌館聘去參加纂修《山東(dong) 通誌》,這是他人生曆程中的一件大事。他的交友層次提高,社會(hui) 交往和視野得到前所未有的拓寬提升。在濟南修纂誌書(shu) 期間,除了與(yu) 顧炎武的交情步步加深外,張爾岐還結交了李煥章、劉孔懷、薛鳳祚等幾位外地朋友。這幾個(ge) 人,都是當時的知名學者和反清誌士。因為(wei) 顧炎武精通古今經史,知識最淵博,所以主編古跡山川;薛鳳祚精通自然氣象,熟悉中西地理,主編天文地理;張爾岐分工主編地方人物。
在共同修纂《山東(dong) 通誌》的日子裏,張爾岐與(yu) 顧炎武推心置腹的交流更多。在任務完成,即將分別時,顧炎武賦詩相贈,寫(xie) 下《己卯夏日過稷若先生書(shu) 堂奉贈》一詩:“緇帷白室睹風標,為(wei) 歎斯人久寂廖。濟水夏寒清見底,石田春潤晚生苗。長教六籍傳(chuan) 無絕,能使群言意自消。竊喜得逢黃叔度,頻過聽講不辭勞。”
顧炎武這首詩作,深情地描繪了張爾岐清貧、孤寂、艱難的隱居生活。詩作讚揚張爾岐致力經學,耐得住寂寞的高尚情操,讚揚張爾岐具有淵博的學識,把張爾岐比作東(dong) 漢名士黃叔度。顧炎武為(wei) 能結交到張爾岐這樣的高士竊喜,多次登門拜訪請教,也不覺得勞累,由此可窺顧炎武對張爾岐的評價(jia) 之一斑。
李煥章在他的《織齋文集》中記載說:“每花晨月夕,耳熱酒酣,友朋聚晤之樂(le) ,未有若斯之久者。”大家工作之餘(yu) ,在花香撲鼻的早晨和月光明媚的夜晚,相聚飲酒,臉紅耳熱……好友相處的快樂(le) ,從(cong) 來沒有像這樣長久過。
這些誌同道合之人在一起工作三年,直到圓滿完成修誌任務,各自回歸。第三年,張爾岐64歲那一年秋天,可能是臨(lin) 分別的時候,張爾岐同顧炎武、李煥章、薛鳳祚一起乘船遊覽了大明湖。
康熙十四年(公元1675年),64歲的張爾岐與(yu) 好友分別,從(cong) 濟南回到家鄉(xiang) 後,繼續從(cong) 事他的經學研究和著述。康熙十六(公元1677年)年春天,他身患疾病,仍堅持著《春秋傳(chuan) 議》一書(shu) 的研究著述工作。至冬天病情加重,於(yu) 臘月末逝世,終年66歲。他臨(lin) 終前口述墓誌,簡述了自己的一生所為(wei) 。
張爾岐在病危時手書(shu) 遺囑一份,遺囑中說自己既非太學生,又非生員,隻是田野處士,“吾百年後當殮以處士之服,殯以單棺。昔葬先母,以貧之故不能備槨,吾斷不可加厚。況汝輩貧乏有加於(yu) 昔,豈可強力取咎。”他還說:“近日好侈,本是惡俗。古人裸葬矯俗,良有以也。”
子侄們(men) 遵從(cong) 張爾岐的遺囑,在他死後的葬埋就非常簡而單之了。沒有外槨,沒有多少隨葬物品,又不起墳山,隻是一抔黃土,隱沒在一般農(nong) 人的墳墓中。
正在山西永濟曆山的顧炎武,得知張爾岐逝世的噩耗後,即寫(xie) 了《聞張稷若訃》一詩,表示哀悼。詩中說:曆山東(dong) 望正淒然,忽報先生赴九泉;寄去一書(shu) 懸劍後,貽來十襲絕韋前;衡門月冷巢鵀室,墓道風枯宿草田;從(cong) 此山東(dong) 問三禮,康成家法竟誰傳(chuan) ?
詩的大意說,忽然聽到張爾岐先生去世的消息,從(cong) 曆山遙望東(dong) 方,感到悲涼淒然。此前先生還贈給我他費盡心血寫(xie) 成的10卷書(shu) ,“十襲”指《儀(yi) 禮鄭注句讀》;可現在給先生寄去的書(shu) ,隻能像典故“懸劍”那樣,他不能親(qin) 收了。這裏顧炎武,是在借助典故,悼念張爾岐,說好友故去,葬於(yu) 古墳荒郊。從(cong) 此,再也不能與(yu) 先生一起探討《禮經》,請教“三禮”了。從(cong) 此,係統傳(chuan) 承漢代鄭玄學派的還有誰呢?詩的字裏行間,體(ti) 現了顧炎武對張爾岐的深情厚誼和曆史地位的高度評價(jia) 。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