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林】鄉愁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8-03-25 22: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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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鄉(xiang) 愁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初八日乙卯

         耶穌2018年3月24日

 

鄉(xiang) 愁,根本上不是一種個(ge) 人情感,好像有些人主觀上比較眷戀故土,而另外一些人卻不是,似乎二者之間隻是一種不可爭(zheng) 辯的個(ge) 人趣味。鄉(xiang) 愁,從(cong) 原則上講是人固有的本質,即隻要是人,那麽(me) ,就先驗地擁有鄉(xiang) 愁這種普遍性的情感體(ti) 驗。由此,鄉(xiang) 愁決(jue) 不是主觀性的個(ge) 人情感,而是人類普遍性的絕對心靈機能。


鄉(xiang) 愁,並非隻是對過往之人與(yu) 事(如故鄉(xiang) )的眷戀,而是尋找根基,皈依本始。因為(wei) 就物質宇宙來看,人預其間,隻是一種偶然性的存在,若不去尋找根基、皈依本始,那麽(me) ,人就不可能有絕對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可言。所以,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鄉(xiang) 愁是哲學的,而不是情感的。哲學,說到底,隻不過是追尋根基與(yu) 本始,或者說,哲學不過是鄉(xiang) 愁的一種表達,哲學解決(jue) 的最終問題不過是鄉(xiang) 愁問題。

 

鄉(xiang) 者,向也。向,意味著生命朝根基與(yu) 本始開啟,這是人這種受造者的天命。孔子曰:“下學而上達。”(《論語•憲問》)老子曰:“夫物芸芸,各複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知常曰明。”(《老子》第十六章)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孟子•盡心上》)這都是生命向根基與(yu) 本始的開啟與(yu) 上升,都是一種鄉(xiang) 愁的表達,或者說,企圖解決(jue) 鄉(xiang) 愁問題。太史公曰:“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嚐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嚐不呼父母也。”(《史記•屈原列傳(chuan) 》)鄉(xiang) 愁,是貧困之時代的根本救渡,這是來自根基與(yu) 本始的救渡。人若無感於(yu) 鄉(xiang) 愁,其他的任何救渡,都無法避免人作為(wei) 偶然存在者而歸於(yu) “無”的命運。

 

人,天生有一種形上學的稟賦去追尋根基本始而企圖克服“無”的命運。鄉(xiang) 愁乃人的一種自然稟賦,人正是依靠這種自然稟賦去克服“無”的命運。哲學,不過是要喚醒或開發人的這種自然稟賦而棲居在鄉(xiang) 愁之中。鄉(xiang) 愁作為(wei) 一種自然稟賦雖然人人固有,但在人類的曆史中,才能、技巧與(yu) 科學的發展自然而然地跑在了這種稟賦之前了,乃至這種稟賦在與(yu) 它們(men) 的競爭(zheng) 中安樂(le) 地死去了。由此,就凸顯了哲學教育的意義(yi) 來。學哲學,如果僅(jin) 僅(jin) 隻是研究哲學家的論文,那麽(me) ,就還根本沒有進入哲學,乃至還沒有切近哲學的門廊。學哲學,不過是喚醒人的鄉(xiang) 愁衝(chong) 動。因此,人人必須學哲學,因為(wei) 哲學是人的定分。柏拉圖說:“人在他的天性中就包含有哲學的成份。”學哲學,根基性的問題無非是:把人性中的哲學成分開發出來,也就是把人的鄉(xiang) 愁衝(chong) 動開發出來。因此,一個(ge) 真正麵對自己的人,不會(hui) 有哲學有什麽(me) 用的問題。若一個(ge) 人反複問這種問題,隻表明他沉淪得很深,他已經處在極端的無根基之中而無法自拔了。

 

鄉(xiang) 愁,不是一個(ge) 經驗性的情感,而是人人固有的先驗的心靈機能,但開發鄉(xiang) 愁之衝(chong) 動,卻需要生命於(yu) 經驗中有所震動。震動,意味著依據切身的東(dong) 西有所靈覺。切身,意味著人守護土地與(yu) 家園。守護意味著在土地中永恒地安居著。《弟子規》雲(yun) :“居有常,業(ye) 無變。”就是要我們(men) 守護土地,安居家園。老子曰: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複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le) 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老子》第八十章)

 

這是對土地與(yu) 家園的守護,是鄉(xiang) 愁的衝(chong) 動,同時,亦是最後的哲學,或者說,唯一的哲學(依據康德《道德形而上學》中觀點,“既然客觀地看隻有一種人類的理性,就不能有多種的哲學,亦即:按照原則建立的真正的哲學體(ti) 係隻可能有一種。”)。因為(wei) 人與(yu) 自然相互的饋贈。但科學卻切斷了人與(yu) 自然之間的這種饋贈,變為(wei) 了人對自然單方麵的宰製,數量化、形式化的技術宰製,於(yu) 是,守護變為(wei) 了科學。這樣,土地不再是家園,不再是切身的,而是可預謀的有利可圖的訂造。在訂造之中,欲望之膨脹吞噬了根基之祈求,絢麗(li) 的流變湮沒了本始的顏色。在如此這般的經驗世界裏,因切身的家園抽身遠去,人的震動就微乎其微了。以科學主導的現代社會(hui) 是很少有鄉(xiang) 愁的衝(chong) 動的,這也就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哲學在現代社會(hui) 總是式微的原因了,無根基的時代在人們(men) 的狂歡中來臨(lin) 。現代社會(hui) ,乃典型的老子所說的“不知常,妄作凶”的社會(hui) 。難怪海德格爾感歎說:“教育的時代已經結束。這並非因為(wei) 無教育者登上了統治地位,而是因為(wei) 一個(ge) 時代的象征已經清晰可見。”(《科學與(yu) 沉思》)隻要人有真誠的震動,現代社會(hui) 無根基的象征就會(hui) 顯明地擺置在眼前。但海氏又說:“我們(men) 愈是鄰近於(yu) 危險,進入救渡的道路便愈是開始明亮地閃爍,我們(men) 便變得愈是具有追問之態”。(《技術的追問》)這意味著,人心晦否之際,恰又是靈根再植之時,不然,人類將徹底沉淪。因此,開發人的鄉(xiang) 愁之感,乃貧困的時代基於(yu) 本始的救渡。

 

鄉(xiang) 愁,乃是人對根基與(yu) 本始有所震動,而震動,必須守護土地與(yu) 家園。因此,隻有在耕讀之傳(chuan) 承,孝悌之世守的中國儒家傳(chuan) 統中始有可能。所以鄉(xiang) 愁,根本上是中國式的、儒家的。外此,具是眷戀與(yu) 回憶,雖亦有價(jia) 值,但不過是人之主觀情感,不是對根基與(yu) 本始的震動,故不足以稱之為(wei) 鄉(xiang) 愁,亦與(yu) 哲學無關(guan) ,不值得人人去學。由此,我們(men) 把鄉(xiang) 愁落實到了中國式的鄉(xiang) 土中來。

 

一個(ge) 人如果不能把身心寄居在鄉(xiang) 土之中,而逍遙於(yu) 外麵世界的富足與(yu) 喧嘩,那麽(me) ,即使他幸福快樂(le) 無有其匹,事業(ye) 成就無出其右,但其生命卻依然是漂浮的、無根基的;非惟此也,其德行亦是可疑的。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論語•學而》)一個(ge) 人如果對於(yu) 祖先、父老、故土完全茫然而無感覺,那麽(me) ,其道德境界一定無所可觀者。為(wei) 什麽(me) 傳(chuan) 統中國人有故土難離、草木情深之感?因為(wei) 鄉(xiang) 土與(yu) 家園那蜿蜒的青石板小巷裏悠揚的叫賣聲常常震拔他們(men) ,那微弱如豆的油燈下母親(qin) 踽踽而行的身影不時提撕了他們(men) 。還有那小橋流水,嘉禽戲其間;紙窗木屋,良木蔭其上。燕子呢喃,竟誇輕俊;鬆柏幹雲(yun) ,獨宣勁拔。炊煙嫋嫋而悠揚,香火縷縷而綿長。野果喰童稚,疏酒壽翁媼。時有子曰詩雲(yun) 之朗朗,間或機杼編梭之唧唧。田園之勞者,三三五五,帝力於(yu) 我何有?宗廟之嫡子,大大小小,孝悌關(guan) 乎興(xing) 衰。在鄉(xiang) 土中體(ti) 會(hui) 天地自然氣象,在宗族中廝磨代際人倫(lun) 禮義(yi) 。身處市井之野,卻心存忠信;地極江湖之遠,然闕有神靈。他們(men) 日處天、地、人、神中,互為(wei) 饋贈而缺一不可,焉能離去而之他?老子曰:“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第二十五章)這隻有在鄉(xiang) 土世界中才是可能的。所以,隻有在鄉(xiang) 土世界中人才能報本反始,震拔靈根,這是道德教化最切實的入口。荀子曰:“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荀子•禮論》)鄉(xiang) 土,天地、先祖、君師具在焉,震動豈不在玆乎?生命向根基與(yu) 本始開啟豈不在玆乎?這不但是道德的提升,亦是生命的安居與(yu) 純化,更是社會(hui) 的融合與(yu) 和諧。孔子曰:“吾觀於(yu) 鄉(xiang) ,而知王道之易易也。”(《《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非虛言也。

 

鄉(xiang) 愁,固然是對中國式的鄉(xiang) 土的回歸,更是為(wei) 生命尋求一個(ge) 穩固的根基而安居,是人自身向上的一種動力。生命由此而圓滿,哲學因之而終結。因此,複興(xing) 儒學,根本不是一種文化選擇;回歸鄉(xiang) 土,也不是少數人的懷舊情感。從(cong) 社會(hui) 上講,乃人類固有之鄉(xiang) 愁蟄伏太久後的激蕩,是人類歸向根基的自我救渡。從(cong) 學問上講,是完成依據人類理性原則而建立起來的唯一哲學係統。所以,儒學與(yu) 鄉(xiang) 土不隻是中國的,而是具有世界性的意義(yi) ,因為(wei) 它們(men) 來自人類根基的震動。但問題是,人類是否還能有這種震動?海德格爾說:“為(wei) 庸碌生活的‘唯唯’‘否否’的‘畏首畏尾’未聞大道之輩震動得最少;身體(ti) 力行者震動得最早;大勇到了家的此在震動得最可靠。但最可靠的震動隻有從(cong) 此在之為(wei) 耗盡心血以求保持此在之無上偉(wei) 大者身上出現。“(《什麽(me) 是形而上學?》)若沒有這種震動,任何理論,無論是鼓吹儒學與(yu) 鄉(xiang) 土,還是貶抑儒學與(yu) 鄉(xiang) 土,都不能彼此說服,都是枉費心機的戲論。在此,我們(men) 彼此都已倦怠了。

 

所以,在貧困的時代,唯一的可能是,我們(men) 瞻望著鄉(xiang) 愁震動的到來。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