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闡釋與(yu) 文化創新——以《詩經》經典化為(wei) 中心

作者：郭持華（杭州師範大學文化創意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第141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初三庚戌

          耶穌2018年3月19日

文化經典是民族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文本載體(ti) ，傳(chuan) 統文化的創新發展與(yu) 經典的闡釋及其意義(yi) 生成密切相關(guan) 。考釋先秦兩(liang) 漢時期《詩經》經典化的曆史過程，可以發現文本內(nei) 在質素、接受者的闡釋傳(chuan) 播以至王權力量等因素均起了重要作用。其中，儒家基於(yu) 不同曆史語境和闡釋立場反複對《詩經》進行創造性的闡釋，並借助教育機製不斷孵化、延續和加強其意義(yi) ，既為(wei) “詩三百”經典化提供了必要條件，也構成了當時民族精神建塑、意識形態構築和思想文化創新發展的一條重要路徑。

製度化傳(chuan) 播與(yu) 經典建構

文化經典是一種曆史流傳(chuan) 物的存在，在曆史時空的鏈條中被持續傳(chuan) 播和接受。“詩”在早期至少經曆了四種類型的傳(chuan) 播：以王官采詩、公卿獻詩與(yu) “詩”的禮樂(le) 製度化為(wei) 代表的政治傳(chuan) 播，以官學、私學中的“詩教”為(wei) 生動體(ti) 現的教育傳(chuan) 播，以諸子著述引詩為(wei) 代表的學術傳(chuan) 播，以及以春秋賦詩為(wei) 表征的大眾(zhong) 傳(chuan) 播，這為(wei) “詩”的經典化奠定了基礎。

“詩”的經典化首先促成了文本的匯集、編纂和定型。如周代采詩製度中，王官依據資政訴求對鄉(xiang) 間歌謠有所采有所不采，其間或有一次詩篇數量上的刪汰與(yu) 削減。而孔子對詩集進行“論次”，也應該進行了某種選擇取舍和序次編排，才有“詩三百”的定型。

其次，曆時長久且形態多樣的傳(chuan) 播為(wei) “詩”帶來了意義(yi) 的增值與(yu) 疊加。受不同傳(chuan) 播主體(ti) 、方式、對象和目標的影響，許多非文學的、世俗的乃至王權的力量不斷介入文本從(cong) 而改變其性質與(yu) 功能，在所難免。比如鄉(xiang) 間口頭吟唱原本或是世俗情感的率性抒寫(xie) ，但一旦被采上廟堂獻於(yu) 聖殿，就會(hui) 附著上許多“觀民風”“聽時政”的政治意義(yi) 。“詩”的禮樂(le) 製度化，則意味著裏巷歌謠被融入周代禮製成為(wei) 典禮樂(le) 歌，轉化為(wei) 官方文化的一部分。

再次，持續不斷的廣泛傳(chuan) 播同時也是經典實現教化功能的一種基本方式。在樂(le) 歌的儀(yi) 禮傳(chuan) 播與(yu) 運用中，在三代的庠、序、學校教育和後世儒家的私學機製中，“詩”或傳(chuan) 播統治階級理念，或整合社會(hui) 價(jia) 值導向，或涵養(yang) 士子“溫柔敦厚”的品性，在規範且權威的傳(chuan) 承機製中充分彰顯了教化功能。

最後，依賴於(yu) 學術化和大眾(zhong) 化的傳(chuan) 播（如春秋戰國時代蔚然成風的賦詩與(yu) 引詩），《詩經》的傳(chuan) 播與(yu) 運用生動活潑地延伸到諸侯間的政治外交、文人的傳(chuan) 世著作和貴族的世俗生活中，其覆蓋麵和認可度遠遠超出了一般文學藝術所能達及的範圍，成功完成了從(cong) 個(ge) 人話語到公共話語的轉化。

提煉闡釋與(yu) 文本意義(yi) “命名”

區別於(yu) 博物館裏文物的實體(ti) 性存在，文化經典的傳(chuan) 承更多地體(ti) 現為(wei) 文本背後的觀念、理念與(yu) 精神，尤其是它經權威闡釋後生成並為(wei) 社會(hui) 共同體(ti) 廣泛認可的整體(ti) 意義(yi) 與(yu) 核心價(jia) 值。未經闡釋的典籍文本隻是一個(ge) 物件，隻有曆經反複闡釋並源源不斷地生成新的意義(yi) 才能成為(wei) 活的傳(chuan) 統。因此，文人士大夫的闡釋與(yu) 意義(yi) “命名”是文本經典化的另一重要條件。

《論語·為(wei) 政》篇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這是曆史上首次對《詩經》內(nei) 涵的明確界定和對《詩經》意義(yi) 的整體(ti) “命名”，它標誌著《詩經》的接受與(yu) 闡釋由社會(hui) 政治層麵的日常傳(chuan) 播與(yu) 實踐運用走向了學術闡釋。孔子釋“詩”之際，正值禮樂(le) 崩壞的春秋末世。一方麵，禮樂(le) 儀(yi) 式的逐漸退場不斷窄化了《詩經》的傳(chuan) 播範圍，同時也嚴(yan) 重削弱了《詩經》原有的政治功能。另一方麵，社會(hui) 劇烈轉型的現實也帶來了“哲學突破”的訴求，以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代表的上古文化傳(chuan) 統隻有通過與(yu) 時俱進的創造性轉化才能有效適應時代的變化發展。時代語境的這種特殊曆史規定性，深刻影響了孔子的釋“詩”實踐。

盡管孔子在闡釋立場上自稱“述而不作”，充分尊重和敬畏“詩”作為(wei) 禮樂(le) 文化載體(ti) 的基本性質和基本特征，但借由曆史典籍的闡釋來指導、規範社會(hui) 發展，這種實用目的必然促使“述”者不斷地、富有創造性地、聯係實際地對傳(chuan) 統作現時的理解，在兩(liang) 者之間作整合，竭力挖掘傳(chuan) 統在當下語境中的現實意義(yi) ，從(cong) 而使“述”走向“返本開新”的“作”，使傳(chuan) 統文本的闡釋變成時代文化創新發展的一種手段。孔子對《詩經》“思無邪”的整體(ti) 命名，對詩篇中“仁、德”等內(nei) 涵意義(yi) 的新挖掘與(yu) 新闡釋，就是針對春秋末世禮樂(le) 儀(yi) 式逐漸工具化與(yu) 空洞化、禮樂(le) 文化逐漸形式化的時代問題，努力從(cong) 《詩經》中梳理出禮樂(le) 的內(nei) 在精神與(yu) 要義(yi) ，提煉出其陶冶性情、修身進德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並予以重點強化和提升創新。

可以說，孔子釋“詩”、授“詩”原本是為(wei) 了恢複上古禮樂(le) 傳(chuan) 統，但結果卻使手段高於(yu) 目的，從(cong) “詩”中所揭示、提煉和強化出來的“仁、德”等新內(nei) 涵新蘊意反而成了更本質的東(dong) 西，並作為(wei) 禮樂(le) 傳(chuan) 統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最終被確立為(wei) 儒家精神的基本內(nei) 涵，《詩經》也因此被納入儒家的思想體(ti) 係而成為(wei) 儒者進德修身的倫(lun) 理教化經典，後世儒家如朱熹等人的《詩經》闡釋從(cong) 總體(ti) 上說並沒有嚴(yan) 重背離這一權威“命名”。

政治幹預與(yu) 經典加冕

文化經典常常因其對政治秩序的有效捍衛或批判而受到體(ti) 製力量乃至王權的幹預。闡釋者從(cong) 經典文本中所揭示的某一層麵意義(yi) 符合了特定時代政治秩序構建的曆史性需要，從(cong) 而在體(ti) 製支持下被賦予合法性、正統性，甚至獲得加冕的殊榮，這在各民族古代文化經典的建構中是一種較為(wei) 常見的現象。

前述周代王官采詩、公卿獻詩，以及“詩”的禮樂(le) 製度化、教育傳(chuan) 播已經鮮明體(ti) 現了體(ti) 製機製作為(wei) 外部建構力量的重要性。如果說秦代“以吏為(wei) 師”的帝國體(ti) 製是從(cong) 反麵幹預了儒家典籍的傳(chuan) 承，那麽(me) 漢代儒家思想意識形態化的曆史語境，則為(wei) 儒家典籍經典化帶來一種正麵的支持。

漢武帝時期儒家因應世俗權力“欲聞大道之要，至論之極”的召喚，從(cong) 純粹的道德倫(lun) 理主義(yi) 逐漸轉向政治實用主義(yi) ，最終被製度化、意識形態化，成為(wei) 王朝上層建築的一部分。在這一調整與(yu) 轉向的過程中，漢儒懷抱“經世致用”的闡釋立場，創造性地運用“以史解詩”的策略，竭力從(cong) 《詩經》中爬梳挖掘、闡發延展出符合王權需要的種種政治理想和社會(hui) 秩序理念，以求全麵參與(yu) 漢代政治文化的構建，為(wei) 王權大一統之社會(hui) 秩序提供思想的合法證明與(yu) 理想的遠景規劃。

與(yu) 此同時，世俗權力在思想文化建設與(yu) 教育的體(ti) 製機製層麵予以大力支持，諸如通過儒學官學化、博士儒家化、儒者官吏化等手段來鼓勵、引導知識分子學習(xi) 、弘揚儒家學說，並確保儒家典籍及其所承載的思想在全社會(hui) 具有獨尊地位，使“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道者，皆絕其道”。在這種政治權力與(yu) 思想權力的相互作用中，《詩經》逐漸經學化，從(cong) 儒家的倫(lun) 理教化經典越界提升到國家的政教文化經典。

近代以來，古史辨派學者常常慨歎早期儒家為(wei) 何對《詩經》進行那樣斷章取義(yi) 式的解讀。其實，無論是孔子的倫(lun) 理闡釋還是漢儒的政教闡釋，在當時的曆史語境下都具有一定“合理”性。他們(men) 都是基於(yu) 時代問題的要求去闡發《詩經》文本中某些層麵的意義(yi) ，予以突出和強化，並通過對文本的反複闡釋和意義(yi) 建構，匯合到當時文化發展與(yu) 思想變革的主旋律中，傳(chuan) 統典籍的重新闡釋成為(wei) 時代文化創新發展的一條基本路徑。同時，從(cong) 曆時的縱向層麵來看，“詩”從(cong) 先王資政之書(shu) 到禮樂(le) 體(ti) 製中的樂(le) 歌、從(cong) 儒家倫(lun) 理教化經典再到王朝政教經典的轉化，呈現為(wei) 一種曆史文化的承傳(chuan) 之鏈，其間既有接納與(yu) 闡揚，也有批判與(yu) 超越，共同組成了《詩經》經典建構的“效果曆史”。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