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飛龍】不安全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8-03-19 19:4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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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飛龍

作者簡介:田飛龍,男,西元一九八三年生,江蘇漣水人,北京大學法學博士。現任中央民族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副教授、全國港澳研究會(hui) 理事。著有《中國憲製轉型的政治憲法原理》《現代中國的法治之路》(合著)《香港政改觀察》《抗命歧途:香港修例與(yu) 兩(liang) 製激變》,譯有《聯邦製導論》《人的權利》《理性時代》(合譯)《分裂的法院》《憲法為(wei) 何重要》《盧梭立憲學文選》(編譯)等法政作品。

不安全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      

作者:田飛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初三庚戌

         耶穌2018年3月19日

 

中共十九大是“站在世界地圖前的大會(hui) ”,而美國一直站在世界地圖前。這是典型的“修昔底德陷阱”的征兆。盡管中國一貫以東(dong) 方式和平主義(yi) 示人,但問題是美國並不相信。中國古代亦有諺語“一山難容二虎”,西方曆史與(yu) 哲學更是建立在二元區分鬥爭(zheng) 的基礎上。美國對中國戰略意圖的理解是以自身經驗為(wei) 嚴(yan) 格依據的。美國對中國的戰略遏製在十九大之後不是減弱了,而是增強了,這以其最新發表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為(wei) 代表。報告提出了“有原則的現實主義(yi) ”來應對分裂分化的世界尤其是中國的威脅。       

 

“有原則的現實主義(yi) ”是對漢斯·摩根索之“現實主義(yi) ”國際關(guan) 係理論範式的回歸與(yu) 發展,也是美國建製派與(yu) 特朗普的戰略再平衡。現實主義(yi) 是國際關(guan) 係領域最具影響力的理論傳(chuan) 統,其核心邏輯在於(yu) :以權力界定利益並保護利益。現實主義(yi) 在國際秩序中追求以“權力”實現利益最大化,與(yu) 道德普遍主義(yi) 的人類理想之間存在規範性張力。

 

為(wei) 何美國新戰略又是“有原則”的呢?這是因為(wei) 美國需要繼續維持其“軟實力”及“道德領導力”,將美國價(jia) 值建構為(wei) 世界普適價(jia) 值。“有原則的現實主義(yi) ”可以視為(wei) 價(jia) 值優(you) 先的美國建製派和利益優(you) 先的特朗普之間的平衡與(yu) 整合。對美國而言,不可能完全背離二戰以來的美國普適價(jia) 值及其文化領導權,當然也不可能放棄美國的現實利益。特朗普上台以來一直存在與(yu) 建製派的“文化戰爭(zheng) ”,其結果就是“有原則的現實主義(yi) ”。

 

新戰略還建立在美國獨特的“新世界觀”基礎上,這一新觀念是以嚴(yan) 格的敵我區分作為(wei) 前提的。在這份戰略報告中,美國多次提及“主權”,這在既往論述中是不多見的。將“主權”與(yu) “自由”平行處理,顯示出美國對自身安全及戰略優(you) 勢下降的深度憂慮。以“主權”為(wei) 武器,也標誌著美國進一步的保守轉向。在美國的“新世界觀”中,存在與(yu) “三股勢力”的嚴(yan) 酷鬥爭(zheng) :其一,以中俄為(wei) 代表的“修正主義(yi) ”;其二,以朝鮮和伊朗為(wei) 代表的“獨裁主義(yi) ”;其三,以伊斯蘭(lan) 聖戰組織為(wei) 代表的“恐怖主義(yi) ”。這三股勢力本來互不搭界,也很難設定單一的分類標準,而且將中俄這樣的主流世界大國與(yu) 其他勢力並列也不符合國際法慣例。但美國為(wei) 何硬要將這些勢力塞在一起處理呢?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些勢力都是對美國領導權的現實威脅。

 

這樣的“世界觀”多少有些時光倒轉。“修正主義(yi) ”本來是國際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內(nei) 部路線鬥爭(zheng) 的專(zhuan) 有術語,中共與(yu) 蘇共在1960年代也曾發生過修正主義(yi) 之爭(zheng) ,甚至朝鮮也指責過中國的修正主義(yi) 。如今美國也使用修正主義(yi) ,顯然隻是借用名詞,而與(yu) 共產(chan) 主義(yi) 路線鬥爭(zheng) 無關(guan) 。美國的用法在於(yu) 指責中俄正在以“銳實力”(sharp power)來“修正”美國主導的自由民主世界秩序,損害美國的文化領導權與(yu) 具體(ti) 國家利益。“銳實力”是對“硬實力”的改造與(yu) 替代,但美國不願意承認其中的道德內(nei) 涵與(yu) 進步性,不承認其“軟實力”地位。盡管美國對“銳實力”的運用曆史更加悠久,技巧更加嫻熟,但中俄之運用就顯得好像侵犯了美國的專(zhuan) 利權似的。這種戰略思維體(ti) 現了美國的敵我意識與(yu) 局促不安。不過,將中俄與(yu) 朝鮮、伊朗等區別對待,也顯示了美國戰略設計的區分度,因為(wei) 前者是全球治理的負責任國家,是安理會(hui) 常任理事國,是國際貿易主要份額持有者,也是可以一起做生意發財的夥(huo) 伴,隻是在國際秩序權力的結構博弈中更具威脅,而後者則屬於(yu) 純粹的“麻煩製造者”(trouble maker)及地區穩定的威脅性因素。至於(yu) “恐怖主義(yi) ”,則屬於(yu) 非國家行為(wei) 體(ti) ,美國隻強調其反人類、反西方的極端一麵,並未觸及對西方自身文化與(yu) 經濟霸權正當性的反思與(yu) 調整。對於(yu) “恐怖主義(yi) ”,中俄甚至朝鮮、伊朗都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是美國反恐統一戰線的盟友。這顯示了“三股勢力”劃分的牽強附會(hui) 與(yu) 不嚴(yan) 謹。

 

對付“三股勢力”的戰略方法是不同的:其一,以“總體(ti) 戰”對付中俄這樣的“準超級大國”,進行全麵性的遏製與(yu) 限定;其二,以“顛覆戰”對付朝鮮及伊朗這樣的中小型地區國家;其三,以“殲滅戰”對付活躍於(yu) 複雜網絡中的恐怖組織及骨幹成員。美國自侍實力超強,新戰略規劃了“三麵作戰”。當然,三者之中最令美國感到戰略恐懼的不是恐怖主義(yi) ,不是朝鮮、伊朗的核武器,甚至不是威權主義(yi) 大國俄國,而是中國威脅。美國真正擔心的是“中國模式”的普適化及對美國模式的競爭(zheng) 性替代,這嚴(yan) 重損害了美國的“價(jia) 值安全”與(yu) 文化領導權,損害了美國收獲其基本利益的規範性前提。

 

美國新戰略既是美國一貫遏製中國戰略的延續,也是十九大報告刺激下的戰略應對產(chan) 物。美國看到的隻是中國的“崛起”,而不是崛起中的和平內(nei) 涵,甚至也無意深挖與(yu) 中國共建世界和平新秩序的潛力與(yu) 前景。美國的新戰略擺出一副“提前決(jue) 戰”的整體(ti) 動員態勢,對中國發展的和平意願及意義(yi) 難以透徹理解。甚至美國國務卿蒂勒森還在拉美訪問期間提出中國是“新帝國主義(yi) 列強”。或許這正是西方文化在根本上的缺陷——敵人意識。對敵人的感知與(yu) 建構是西方文化進取與(yu) 社會(hui) 進步的不竭動力,但也長期塑造了對外部世界的不寬容和難以融合發展。強烈的敵人意識就是強烈的自我中心意識,而過度膨脹的自我意識就成了西方所謂的普適價(jia) 值。這種敵人意識及其文明化成果,容易造成一種“征服性的全球化”,即按照西方樣本改造非西方文明,追求對非西方文明的文化與(yu) 政治征服。這就意味著存在一種永恒的“文化戰爭(zheng) ”,存在永無休止的承認鬥爭(zheng) 。“曆史終結論”正是以西方自由民主秩序的全球化征服為(wei) 主線的。這種征服給世界帶來了不安全。

 

為(wei) 實施對中國的“總體(ti) 戰”式的戰略圍堵,美國已經修正了既往的“第一島鏈”,因為(wei) 這個(ge) 島鏈是以中國軍(jun) 事弱勢為(wei) 前提的,實際上已被中國的軍(jun) 事現代化發展及主權政治意誌所突破。替代第一島鏈的就是新戰略中的“印太戰略”,其中包含兩(liang) 個(ge) 核心支點:其一,支持日本對東(dong) 亞(ya) 的領導權;其二,支持印度對南亞(ya) 的領導權。美國巧妙利用了中日、中印的曆史仇怨和地緣政治衝(chong) 突因素,構築了圍繞中國的新戰略圈層。美國通過日本拆解“中日韓”自貿與(yu) 自治進程,通過印度拆解“金磚五國”及“一帶一路”海陸連通進程,實現美國主導下的印太均勢新秩序。

 

2018,中國改革開放40周年,“十九大報告”之戰略藍圖縱深延展,觸及了二戰以來美國主導之世界權力秩序的核心利益,美國以“有原則的現實主義(yi) ”進行體(ti) 係性反製。而“新印太”與(yu) “一帶一路”的多重衝(chong) 突正在醞釀展開。我們(men) 需要更多的陸海知識及戰略實現結構性突圍及創造性發展,以“有理性的理想主義(yi) ”實現國家利益及全球治理理想的戰略拓展與(yu) 動態再平衡。

 

(注:本文英文版刊發於(yu) 南華早報2018年2月22日,有刪節,中文版全稿首發於(yu) 多維客專(zhuan) 欄2018年3月13日,)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