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翻白眼不要緊，隻要你真的有料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廿六日甲辰

           耶穌2018年3月13日

許多大人物在成為(wei) 大人物之前，都有過被人翻白眼的經曆。比如三國時期吳國的將才呂蒙。相傳(chuan) 呂蒙年輕時不學無術，沒少被人翻白眼，成語“吳下阿蒙”說的就是他。孫權告誡他：”卿不可不學。“呂蒙便辭了軍(jun) 職，專(zhuan) 心讀書(shu) 。後來魯肅拜訪呂蒙，與(yu) 呂蒙談論，大驚說：“卿今者才略，非複吳下阿蒙。”呂蒙說：“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呂蒙又貢獻了一個(ge) 成語：“士別三日，刮眼相看”。以前人們(men) 對他“翻白眼”，現在就不得不“刮眼”了。

不過我今天要說的人物，不是三國的呂蒙，而是宋朝的呂蒙正（名字差不多哈）。

呂蒙正小時候，也是受盡白眼。如果你對傳(chuan) 統戲曲略有了解，應該聽說過一個(ge) 很有名的劇目“寒窯記”。相傳(chuan) 南宋時南戲便有《寒窯記》，元代的王實甫將其改編成雜劇《呂蒙正風雪破窯記》，明代文人王錂又改編成傳(chuan) 奇《彩樓記》，現在的川劇、京劇、秦腔均保留有“寒窯記”劇目。

“寒窯記”的主角正是呂蒙正，說的是呂蒙正年輕時，因為(wei) 一貧如洗，與(yu) 好友寇準同在“洛陽城外破瓦窯中居止”。一日，二人聽說洛陽城的劉員外家“結起彩樓，要招女婿”，便結伴前去看熱鬧，心想“等他家招了良婿之時，咱二人寫(xie) 一篇慶賀新婿的詩章，他家必不虛負了咱，但得些小錢鈔，就是咱一二日的盤纏”。誰知劉員外的女兒(er) 劉月娥對呂蒙正一見傾(qing) 心，將繡球拋入呂蒙正的懷裏。劉員外見呂蒙正是個(ge) 居住在破窯裏的窮書(shu) 生，堅決(jue) 不同意這門親(qin) 事，打算“與(yu) 他些錢鈔，打發回去罷”。但劉月娥心有所屬，說，“父親(qin) ，您孩兒(er) 情願跟將他去。”劉員外苦口相勸，女兒(er) 卻心意已決(jue) ，最後劉員外一怒之下，將女兒(er) 趕至呂蒙正的破瓦窯。

當然，戲曲故事不可當真，“寒窯記”其實是民間文人編造出來的，曆史上的呂蒙正並未娶過劉姓女子，據富弼《呂文穆公蒙正神道碑》，呂蒙正“初娶宋氏，封廣平縣君。再娶薛氏，封譙國夫人。皆歿於(yu) 公之先”。他的結發妻子姓宋，繼室姓薛。

但“寒窯記”的故事也有所本。呂蒙正居住的地方，的確跟寒窯沒什麽(me) 區別：按南宋葉夢得《避暑錄話》的記載，少年呂蒙正“羈旅於(yu) 外，衣食殆不給，龍門山利涉院僧識其為(wei) 貴人，延致寺中，為(wei) 鑿山岩為(wei) 龕居之”。按邵伯溫《邵氏聞見錄》的說法，“呂文穆公諱蒙正，微時於(yu) 洛陽之龍門利涉院土室中，與(yu) 溫仲舒讀書(shu) 。其室中今有畫像。”總而言之，少年呂蒙正無家可歸，居住的地方是洛陽龍門山利涉院的一處窯洞或山洞。與(yu) 他一起在窯洞裏讀書(shu) 的，是一個(ge) 叫做溫仲舒的朋友，而不是戲曲所說的寇準。

呂蒙正原本可以不用住窯洞，因為(wei) 他的父親(qin) 呂龜圖並不是窮苦平民，而是宋朝的起居郎，一個(ge) 下層文官。隻是這呂龜圖官兒(er) 雖小，官僚的臭毛病卻不小，“多內(nei) 寵”，討了幾房小妾，對正室劉氏（即呂蒙正之母）極看不順眼，之後更是以“不睦”為(wei) 由，將劉氏連同呂蒙正一並趕出家門。少年呂蒙正與(yu) 母親(qin) 無處投靠，“頗淪躓窘乏”，不得不寄宿於(yu) 利涉院山寺的窯洞。

呂蒙正母親(qin) 姓劉，被夫家逐出門，住在窯洞，這經曆與(yu) 戲曲“寒窯記”中的劉月娥有幾分相似，所以有人認為(wei) 劉月娥的原型正是呂蒙正的母親(qin) 劉氏。

現在網上有一個(ge) 很火的流行詞，叫做“吃瓜群眾(zhong) ”，用來指稱看熱鬧的草根。被父親(qin) 遺棄的呂蒙正卻連“吃瓜群眾(zhong) ”都不如。話說有一日，他在伊水岸邊趕路，正唇焦舌幹呢，“見賣瓜者，意欲得之”。賣瓜的對他翻了一個(ge) 白眼：你有錢嗎？

呂蒙正“無錢可買(mai) ”。看到吃瓜的人“偶遺一枚於(yu) 地，公悵然取食之”。窮得連一片甜瓜（也可能是西瓜）都買(mai) 不起，隻好撿起別人丟(diu) 棄在地的一片爛瓜皮解解渴。後來呂蒙正當了宰相，“買(mai) 園洛城東(dong) 南，下臨(lin) 伊水，起亭以‘饐瓜’名焉，不忘貧賤也”。“饐瓜”就是爛瓜片的意思。呂蒙正蓋這個(ge) 亭子告誡自己與(yu) 家人：富貴不忘貧賤。

少年貧賤的呂蒙正後來之所以能夠進入政府，並且成為(wei) 政府首腦——宰相，從(cong) 個(ge) 人的角度來說，當然是得益於(yu) 他寒窗苦讀的努力；從(cong) 製度的角度而言，則應歸功於(yu) 當時社會(hui) 存在著一個(ge) 製度化的上升通道。這個(ge) 製度化的社會(hui) 上升通道，便是科舉(ju) 製。

太平興(xing) 國二年，三十四歲的呂蒙正在科舉(ju) 考試中嶄露頭角，奪得了殿試狀元。僅(jin) 僅(jin) 過了六年，呂蒙正便被任命為(wei) 參知政事，當時他才四十歲。不少人都對這位年輕的副國級很不服氣，一日呂蒙正與(yu) 同僚入朝堂辦公，有人在簾後對他翻了一個(ge) 白眼，說：“是小子亦參政邪？”呂蒙正裝作沒聽到，“佯為(wei) 不聞而過之”。同僚替呂參政抱不平，說，今天就應該查查是誰說怪話。

呂蒙正說：“若一知其姓名，則終身不能複忘，固不如毋知也。且不問之，何損？”大家聽了，都很佩服呂參政的氣量，“皆服其量”。

又過了幾年，端拱元年（988），宰相李昉罷相，呂蒙正“拜中書(shu) 侍郎兼戶部尚書(shu) 、平章事，監修國史”，成為(wei) 政府首腦——宰相。

呂蒙正的牛掰之處，在於(yu) 他不但自己從(cong) 寒門子弟奮鬥成宰相，而且開創了一個(ge) 家族的百年榮光。這個(ge) 家族在北宋時期誕生了四位宰相：呂蒙正為(wei) 太宗朝與(yu) 真宗朝的宰相，呂夷簡（呂蒙正之侄）是仁宗朝的宰相，呂公弼（呂夷簡之子）是英宗朝的副樞密使、神宗朝的樞密使（相當於(yu) 副宰相），呂公著（呂公弼之弟）也是神宗朝的樞密使，還是哲宗朝的宰相（以後我們(men) 還會(hui) 講到呂公著的故事）。此外，呂好問（呂公著之孫）是高宗朝的尚書(shu) 右丞，也屬於(yu) 執政官。

所以，南宋人王明清在《揮麈錄》中大發感慨：本朝呂氏一家“相繼執七朝政，真盛事也。”元人修《宋史•呂夷簡傳(chuan) 》，也說：“呂氏更執國政，三世四人，世家之盛，則未之有也。”

厲害吧。

【附錄】

【那五】“翻白眼”是怎麽(me) 成為(wei) 一種表達鄙夷的表情的

翻白眼，指眼球上翻，露出眼白“看”人，表示對某人某事的鄙夷、不屑一顧。是一種表情動作。

但是，從(cong) 生理特點的角度來說，人在昏睡、昏厥、死亡的時候，才會(hui) 翻白眼，所以“翻白眼”在傳(chuan) 統漢語中，也有“暈倒”、“掛掉”的意思。比如清末武俠(xia) 小說《三俠(xia) 劍》有一段描述：“此人恐怕賊人喊叫驚動居民，用刀先照賊人胸口點了一刀，見賊人一翻白眼，聲息立斷，原來這一刀，紮小子心尖兒(er) 放上啦。”這裏的“翻白眼”是指死掉了。《西遊記》第二十三回：“三藏坐在上麵，好便似雷驚的孩子，雨淋的蝦蟆，隻是呆呆掙掙，翻白眼兒(er) 打仰。”是說唐僧快要睡著了。

不過，在明清時期的通俗小說中，“翻白眼”已經成為(wei) 一種表達生氣、看不慣、瞧不起等情緒的表情動作。清代長篇小說《泣紅亭》寫(xie) 道：“且說施淩雲(yun) 慕才心切，旁若無人，直上亭子拱手道：‘給您請安！我是博陵施淩雲(yun) ，專(zhuan) 誠拜見。’那少年看也不看，頭也不抬，翻著白眼道：‘你是幹什麽(me) 的？杭州城裏我從(cong) 來就沒有聽說過有個(ge) 姓施的。’”那個(ge) 少年之所以翻白眼，是因為(wei) 他內(nei) 心高傲，瞧不起人。

清末民初通俗小說《人海潮》有個(ge) 細節描寫(xie) ：小說主人公馬空冀到茶館喝茶，一位白衣女郎過來衝(chong) 茶，馬空冀與(yu) 她搭訕，讚美她長得漂亮。“那女郎聽得稱讚自己，迷花朵眼，和空冀敷衍。空冀問她叫什麽(me) 名字？她笑了一笑道：‘難聽煞的，我叫金珠。’空冀道：‘很好。’又問你嫁過人嗎？她翻了一翻白眼。”這個(ge) 白衣女郎翻白眼，是表示“懶得理你”的意思。

顯然，古人也是用“翻白眼”的表情動作表達“我鄙視你”、“我厭惡你”之類的態度的。

那為(wei) 什麽(me) 人們(men) 要用“翻白眼”的表情動作來表達不屑一顧的意思呢？說來跟魏晉名士阮籍有關(guan) 。《晉書(shu) •阮籍傳(chuan) 》：“籍又能為(wei) 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青眼，即黑眼珠居中，正眼看人；白眼，即翻起眼白，斜視人家。阮籍這個(ge) 人，內(nei) 心很驕傲，瞧不起很多人。不過他沒有用語言直接說出來，而是用眼神來表達。碰到他瞧不上眼的油膩男、油膩女，便翻白眼看他；遇到他瞧得起的清爽男、清爽女，才會(hui) 正眼相看。這便是“青白眼”的典故。

之後，有些人便學阮籍用“青白眼”來表達態度。元代筆記《唐才子傳(chuan) 》提到一個(ge) 叫李山甫的才子，“累舉(ju) 進士不第，落魄有不羈才。須髯如戟，能為(wei) 青白眼。生平憎俗子，尚豪俠(xia) ，雖簞食豆羹，自甘不厭。為(wei) 詩托諷，不得誌，每狂歌痛飲，拔劍斫地。”這個(ge) 李山甫學的便是阮籍。

晚清筆記小說《淞隱漫錄》載有一則“三十六鴛鴦譜”，即三十六名青樓文藝女青年，其中有一個(ge) 女文青叫做沈筱寶，“產(chan) 自良家，忽操賤業(ye) ，故眉黛間時含隱恨。能作青白眼，富商俗賈苟不合其意，輒以閉門羹待之。餘(yu) 曾於(yu) 友人席上見之，玉顏照座，光豔動人。後擬往訪，卒未果。”這個(ge) 沈筱寶也是驕傲的人，對看不慣的富商俗賈，常常翻白眼。

“青白眼”本是一個(ge) 固定的詞，但漸漸的，人們(men) 又將“青白眼”拆開，用“青眼”來表示禮遇、器重，比如“青睞”一詞，便來自“青眼”；用“白眼”來表示鄙視，比如晚清筆記《避寇紀略》自述：“予自避寇，常得野人憐，惟張白眼視予。”受到白眼看待，意思就是被瞧不起。

明清時期、特別是晚清，通俗文學興(xing) 起，通俗小說家描述“不屑一顧”的動作表情時，往往不是使用文縐縐的“白眼”，而是更鮮活地說：“翻了個(ge) 白眼”、“翻白眼”。從(cong) “青白眼”到“翻白眼”，隻是文本語言表述的通俗化，而“翻白眼”作為(wei) 一種表達鄙夷態度的表情動作，由來已久，少說也有一千多年的曆史。魏晉名士阮籍應該就是“翻白眼”的開山鼻祖。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