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錫瑞全集》的史料價(jia) 值
作者:李玉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廿六日甲辰
耶穌2018年3月13日
皮錫瑞(1850-1908)字鹿門,湖南善化人。他14歲考取秀才,24歲獲選拔貢,33歲中式舉(ju) 人,後來四次會(hui) 試落榜,於(yu) 是放棄仕進之心,以講學、著述終老。他從(cong) 1890年起先後主講湖南桂陽州龍潭書(shu) 院、江西南昌經訓書(shu) 院,1898年出任南學會(hui) 學長,大膽宣揚變法,政變後遭受禁錮,1902年創辦善化小學堂並任監督,1903年起又相繼在湖南高等學堂、湖南師範館、湖南中路師範學堂、長沙府中學堂講授經學、史學、倫(lun) 理、修身等課程,被楊樹達譽為(wei) “經師人師”。
皮氏在清代今文經學史上是一位至關(guan) 重要的人物,在晚清教育變革和湖南近代曆史演進中也是一個(ge) 不可忽略的人物。他波瀾起伏、飽含艱辛的人生經曆,從(cong) 經世到維新卻反對激進變革的政治思想,窮經究史、講求古今通變的學術努力,無不集中映照著晚清數十年間政治、經濟、教育、社會(hui) 的劇烈變化和傳(chuan) 統學術、文化的遽然衰落。因此,皮氏一生數量眾(zhong) 多的詩文和著述,尤其卷帙繁富的《師伏堂日記》(1892-1908),不僅(jin) 翔實地記錄著他的個(ge) 人生活、社會(hui) 交往、政治思想和學術成就,而且對於(yu) 今天深入開展清代今文經學史和整個(ge) 中國經學史的研究,以及全麵了解晚清的政治、經濟、教育、思想、文化和社會(hui) 變遷,都能提供豐(feng) 富而寶貴的資料。有鑒於(yu) 此,吳仰湘教授費時十餘(yu) 年,搜集到皮氏已刊著作30種、未刊稿本5種,以及散見的詩詞、序跋、書(shu) 信、課卷、條陳、答問等100多篇,加以精心點校,編成650萬(wan) 字的《皮錫瑞全集》(以下簡稱《全集》),入選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hui) “文獻叢(cong) 刊”,2015年由中華書(shu) 局出版,為(wei) 學界深入開展相關(guan) 研究帶來了極大便利。
《皮錫瑞全集》
首先,可為(wei) 深化皮氏個(ge) 案研究提供最完備的資料。
皮氏生前聲名卓著,歿後卻長期湮沒無聞。周予同1928年注釋《經學曆史》,就大發感慨:“他的生卒,他的師友,他的學術的傳(chuan) 承,我竟無法查考。我曾輾轉地詢問幾位湖南的學者,但不是沒有回音,就是以不知作答。”直到1939年,皮名振根據家藏史料編撰的《皮鹿門年譜》由商務印書(shu) 館出版(以下簡稱《年譜》),皮氏人生簡曆與(yu) 學術概貌始為(wei) 外界知曉。2002年,吳仰湘出版《通經致用一代師——皮錫瑞生平和思想研究》,根據皮氏前期詩文、日記手稿和部分經學著述,進一步描畫出他的人生軌跡與(yu) 思想曆程。如今《全集》出版,特別是皮氏多種手稿被整理、公布,可以直接帶動學界深入研究皮氏生平、思想和學術,並糾正《年譜》和已有研究的各種訛誤。例如,《年譜》記皮氏受戊戌政變牽連,“奉廷寄,革舉(ju) 人,交地方官管束”(《年譜》第68頁),此說廣泛流傳(chuan) ,然而根據《全集》所收己亥年日記“此間已奉交地方管束之旨,功名無礙”(《全集》第10冊(ce) ,第1052頁)和附錄所收處分上諭(《全集》第12冊(ce) ,第629頁),皮氏僅(jin) 被從(cong) 江西驅逐回籍,交湖南地方官嚴(yan) 加管束,並未被革除舉(ju) 人功名。《年譜》又在光緒二十六年(1900)記“二月治《易》,疏《焦氏易林》,《證文》粗成,送王閣學益吾校閱,今存手抄疏義(yi) 一卷”(《年譜》,第75頁),今《全集》所收《易林證文》手稿卻是完整的2卷,其序文末署“庚寅立秋日錫瑞自記”(《全集》第7冊(ce) ,第9頁),可知成書(shu) 於(yu) 光緒十六年(1890),年譜之誤顯而易見。再如,學界普遍認為(wei) 皮氏治經有從(cong) 古文到今文的遽變,章太炎甚至因此譏斥他投附時好以逐利祿,可是根據《全集》所收皮氏前期經學稿《師伏堂經說》《易林證文》,可以發現皮氏前期經學就有十分顯著的今文取向,今文之學實是皮氏一生經學主脈。特別是以往研究者評述皮氏經學,大多根據《經學曆史》《經學通論》等寥寥數書(shu) ,現在根據《全集》,發現皮氏《尚書(shu) 》《春秋》《三禮》等研究都卓有建樹,今後隻要細心解讀《全集》所收25種經學著述,即可對皮氏治經成就與(yu) 經學思想作出更全麵、恰當的評價(jia) 。
其次,可為(wei) 深化中國經學史研究提供豐(feng) 富的資料和精辟的意見。
皮氏先是精究《尚書(shu) 》,彰顯今文奧義(yi) ,中年兼治鄭學,厘析漢儒家法,晚年通論群經,上下千古,在專(zhuan) 經研究、經學專(zhuan) 題研究、經學通史研究等領域都結有碩果。後人評價(jia) 皮氏經學,也譽以“博洽精審,亦能折中群言”(徐世昌),“淹雅宏通,審思明辨”(邵瑞彭),“學術門徑很清楚,善於(yu) 整理舊說”(周予同)。正因為(wei) 皮氏治經具有論斷精當、征引宏富、條理分明等特點,所以他的各種經學著述可為(wei) 今天深入開展中國經學史(尤其兩(liang) 漢與(yu) 清代的經學史)研究提供豐(feng) 富的資料和精辟的意見。例如,皮氏《今文尚書(shu) 考證》主要依據《尚書(shu) 大傳(chuan) 》《史記》《白虎通》等西漢著述,同時博采兩(liang) 漢的文章、詔令、奏議、碑刻等,窮盡當時所能找到的全部漢代今文《尚書(shu) 》資料,迄今仍是研究28篇今文《尚書(shu) 》和漢代《尚書(shu) 》學史最完備的資料匯編、最重要的研究著作。又如,學界研究兩(liang) 漢經學,多持今、古文對立分爭(zheng) 的觀念,皮氏主張“說經宜先知漢今、古文家法”(《全集》第8冊(ce) ,第140頁),從(cong) 前期的《尚書(shu) 大傳(chuan) 疏證》《今文尚書(shu) 考證》《孝經鄭注疏》《鄭誌疏證》,到晚年的《駁五經異義(yi) 疏證》《發墨守箴膏肓釋廢疾疏證》《聖證論補評》《漢碑引經考》《王製箋》等,始終注重辨析漢儒家法,尤其評述鄭玄與(yu) 許慎、何休、王肅等經學爭(zheng) 論時,並不簡單地歸為(wei) 今、古文之爭(zheng) ,而是細致入微地分辨雙方具體(ti) 經說的今、古文屬性,求其同,析其異,揭示出兩(liang) 漢經師今、古文家法的紛繁多樣,徐世昌主編的《清儒學案》因此稱讚皮氏“研精漢儒經訓之學,宏通詳密,多所發明”,可為(wei) 今天深入研究漢代經學史提供現成的資料和寶貴的意見。又如,清代漢學複興(xing) 後,古文學派“家家許、鄭”,皮氏作為(wei) 今文學家也終生服膺鄭學,晚年自稱“少習(xi) 鄭學,意欲舉(ju) 鄭氏諸書(shu) 盡為(wei) 注解,以《易注》已有惠棟、張惠言疏解,《書(shu) 注》有江聲、王鳴盛、孫星衍、陳喬(qiao) 樅疏解,《論語》有金鶚、劉寶楠疏解,服注《左氏》有李貽德疏解,緯書(shu) 殘缺難通,乃姑置之,但作《孝經鄭注疏》及《尚書(shu) 中候》《尚書(shu) 大傳(chuan) 》《駁五經異義(yi) 》《發墨守》《起廢疾》《箴膏肓》《六藝論》《魯禮禘祫義(yi) 》《鄭誌》《鄭記》《答臨(lin) 孝存〈周禮〉難》各種疏證,書(shu) 皆刊行,以存鄭氏一家之學”(《全集》第8冊(ce) ,第134頁),他對鄭玄經注、經說所作詳盡搜輯與(yu) 細密疏證,構成清代鄭學研究的半壁江山,足見《全集》所收以上10餘(yu) 種著作對推進清代鄭學史研究的價(jia) 值。至於(yu) 皮氏《經學曆史》《經學通論》專(zhuan) 門評述曆代經學的流變與(yu) 得失,“胸羅眾(zhong) 家,掌運千古”(《全集》第11冊(ce) ,第2124頁),對於(yu) 中國經學史研究的意義(yi) 更是不言而明。
再次,可為(wei) 深化晚清史研究提供新鮮而珍貴的資料。
皮氏身處亂(luan) 世,早先渴望經世救時,後來主張“通經致用”,積極投入湘贛兩(liang) 地的維新變法和湖南全省的新式教育,倡導“善變而取法於(yu) 古”,力圖從(cong) 舊學中開啟新知,既是晚清社會(hui) 與(yu) 文化劇變的親(qin) 曆者、記錄者,也是清末政治與(yu) 教育變革的參與(yu) 者、思考者。因此,《全集》所收各種詩文、著述,特別是記事長達16年的《師伏堂日記》,可為(wei) 今人研究晚清史尤其是湘贛兩(liang) 省政治、經濟、教育、學術文化、社會(hui) 生活等領域的曆史變遷提供新鮮而寶貴的原始史料。例如,皮氏自1892年起受聘主講南昌經訓書(shu) 院,前後7年,悉心施教,革新學風,“教人以經學當守家法,詞章必宗家數”(《年譜》,第24頁),培植了無數人才,這幾年的《師伏堂日記》和3卷《經訓書(shu) 院自課文》,就完整地記錄著他的教學生活與(yu) 社會(hui) 交往,是研究經訓書(shu) 院曆史和晚清南昌社會(hui) 生活的絕佳材料。又如,湖南從(cong) 陳寶箴擔任巡撫以來,逐漸在軍(jun) 事、政治、經濟等領域推行改革,最後演變成戊戌維新變法,對此重大史事,皮氏先是耳聞目睹,後來全力參與(yu) ,並載於(yu) 日記中,為(wei) 後人研究湖南維新運動提供了大量準確的信息,諸如梁啟超入湘日期、南學會(hui) 講學詳情、保衛局籌辦內(nei) 幕、湖南新舊紛爭(zheng) 經過、《翼教叢(cong) 編》刊刻等重要史事或細節,《師伏堂日記》都有記載,可謂彌足珍貴。再如,在晚清新政中,湖南相繼將求實、嶽麓、城南等書(shu) 院改為(wei) 湖南高等學堂、湖南師範館、湖南中路師範學堂,但相關(guan) 人事、課程、教學活動、學生風潮等,學界迄今語焉不詳,甚至張冠李戴,皮氏因在各校執教,還一度代理湖南高等學堂總理、兼任省學務公所圖書(shu) 課長,與(yu) 巡撫、學政及省學務公所、各學堂當局官紳往還較多,因此皮氏留存在日記中的種種親(qin) 曆與(yu) 見聞,正是今天研究清末湖南教育變革的第一手資料。此外,皮氏曆年所記出行、交遊、赴考、讀報及地方興(xing) 革、市井變故、民俗風情、日用開支等,都可為(wei) 後人考察晚清曆史變動與(yu) 社會(hui) 變遷提供鮮活的材料,如光緒三十三年(1907)十一月十八日所記長沙席公祠的公事活動,“到者近三百人,投票選舉(ju) ,會(hui) 長劉艮山得二百廿票,副長曾士元得一百卅票,譚組安得九十餘(yu) 票。本擬劉、曾,毋乃先授意乎?予亦得二票,二王各得一票”(《全集》第11冊(ce) ,第2265頁),即是關(guan) 於(yu) 湖南諮議局選舉(ju) 絕無僅(jin) 有的史料。
需要強調的是,《全集》出版帶給學界的便利,遠不止於(yu) 上述各種寶貴資料的搜集,點校之功也非常值得肯定。皮氏各種著述的重要性其實早為(wei) 學界所知,然而,因為(wei) 他的經學著述內(nei) 容過於(yu) 艱深,研讀不易,《師伏堂日記》等手稿字跡十分潦草,辨認尤難,所以一般的研究者特別是青年學子往往望而興(xing) 歎,有時不得已加以征引,卻難免認字、斷句等錯誤。吳仰湘教授長期研究皮氏生平、思想與(yu) 學術,又有紮實的經史根柢,因此無論點校精深繁賾的經學著作,還是識讀各種手稿,都足以勝任其事,從(cong) 而為(wei) 研究者提供了準確、可靠的整理本,這無疑會(hui) 使《全集》發揮出更大的史料價(jia) 值。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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