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明烜】通什麽經?怎麽通經?致什麽用?

欄目:《原道》第32輯
發布時間:2018-03-13 19:5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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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什麽(me) 經?怎麽(me) 通經?致什麽(me) 用?

作者:呂明烜(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廿六日甲辰

          耶穌2018年3月13日

 

近年來,經學研究儼(yan) 然成為(wei) 學界的熱門。越來越多的學者關(guan) 注經學、談論經學、研究經學。這裏,我想就經學研究談談自己的認識,請各位指點。

 

剛才黃銘老師談到經學教育需要重視專(zhuan) 經之學的深入,培習(xi) 根底之學,我是非常讚同的。我們(men) 的經學研究,確實需要防止把經學簡單地思想史化、經學史化。沒有專(zhuan) 經之學作為(wei) 根底,而僅(jin) 僅(jin) 以思想史的方法解讀材料、浮於(yu) 表麵地疏通派別源流,或許也能做出有特色的成果,但不免會(hui) 削弱經學本身的特點與(yu) 獨特的問題意識。當然在此之外,我們(men) 也要防止經學的文獻學化。文獻研究能為(wei) 經學打下重要基礎,但是研究者必須清晰地認識到,在經學研究中,文獻學、小學是手段而非目的,經學的大關(guan) 懷不能被簡單肢解為(wei) 破碎的考據。以上兩(liang) 點,已得到一些學者的大聲疾呼。畢竟重提“經學”,絕不是要去還原出一堆有待裁割的史料,而是期待一種返本開新的視野與(yu) 立場——這是我們(men) 的共識,也是開出經學新路的契機。因此,雖然一段時間內(nei) ,學界對經學承擔的任務、經學展開的方式,會(hui) 有爭(zheng) 議和困惑,但在已經祭出的“經學大旗”下,經過一係列的討論和研究,學界的看法必會(hui) 漸漸趨同,而形成一些適合於(yu) 經學特點的基本共識。培養(yang) 根底之學,固然是我們(men) 當下的重中之重,涵養(yang) 學問、訓練眼力方能迎來經學複興(xing) 之新時代。但我想談談幾個(ge) 尚未被充分重視的問題,這些問題蘊含在今天的經學熏習(xi) 中,或將在未來影響我們(men) 經學展開的質量,決(jue) 定我們(men) 反本的深度,以及應時的力度。

 

眾(zhong) 所周知,對晚清今文學的興(xing) 趣,在這一輪經學複興(xing) 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晚清今文學之所以成為(wei) 當下的研究熱點,是因為(wei) 它反映了一代學人重塑經學、應對時變尤其是應對西學的積極嚐試。晚清今文家著眼新時代,反思立學根本,祭出“通經致用”的大旗,對經典進行了富有創造性的詮釋,打開了經學的新視野。今文家對“通經致用”的認識引起了我們(men) 的興(xing) 趣,受此啟發,“經學”被重新提出、“政治儒學”方興(xing) 未艾、針對康有為(wei) 的聚訟成為(wei) 儒學領域近年來最重要的思想事件之一。今文家的“通經致用”激發了蓬勃的學術思考,然而,我們(men) 對於(yu) “通經致用觀”本身的考察,卻尚顯薄弱。在我看來“通經致用”這個(ge) 命題至少包括三個(ge) 內(nei) 涵豐(feng) 富的重要問題:通什麽(me) 經?怎麽(me) 通經?致什麽(me) 用?晚清經師對這三個(ge) 問題的看法差異極大,而我們(men) 今天重塑經學,也必須直麵這三個(ge) 問題的挑戰。

 

一、關(guan) 於(yu) “通什麽(me) 經”

 

“通什麽(me) 經”即是講明通經的內(nei) 容。治經要有主經,以主經旁通諸經、傳(chuan) 記。這是千年來先賢秉持的教訓。泛泛地於(yu) 初學時講持平、談兼主,不僅(jin) 影響裁斷的品質,而且容易鈍化眼力的敏銳度。這一點已被部分學者意識到。各經之學自有家法,如先人講“禮是鄭學”、論《春秋》則應主董、何。經學史中上分今古、下別漢宋,何鄭相攻、清末論辯曆曆在目,麵對相似的課題,諸位經師的立論迥異,其根結無非在於(yu) 諸經經教各有側(ce) 重,不同的經教引導了不同的應時策略。因此,選擇接受什麽(me) 樣的經教,即通什麽(me) 經,便顯得特別關(guan) 鍵。如上所言,當下,今文學得到了學界的廣泛關(guan) 注。研讀《公羊》成為(wei) 時尚,這並不是偶然的現象。晚清經師改造經學,大大申發了《春秋》經義(yi) ,三統三世夷夏之義(yi) 被在新的意義(yi) 上激活,成為(wei) 應對時變的利器。相比古文學的訓詁求實,晚清今學家特別看重今文學的“重義(yi) 理”“講改製”,以期利用今學的這些特點,實現經學在新時期的變通。今天,古今之變仍然是大課題,晚清學者沒有充分完成的應時任務,今天的學者希望能繼續有所突破。因此,如康有為(wei) 、廖平等學者被重視,而其共同的《春秋》學背景,也啟發者今人在《春秋》經傳(chuan) 上下最大的功夫。

 

然而問題是仍然存在的,為(wei) 什麽(me) 是《春秋》而不是《周禮》?為(wei) 什麽(me) 是今學而不是古學?這或許在呼喚讀經的當下不是大問題,但在不遠的將來,在經學土壤充分得到培養(yang) 後,這種問題或將逐漸浮現。古有何鄭之爭(zheng) ,近有康章之別,古文的傳(chuan) 統,始終綿延於(yu) 曆史,召喚後進與(yu) 今學相頡亢。近日今學興(xing) 盛,明日未必不會(hui) 有持古文立場的學人提出高質量的異議。然而,當代我們(men) 治經學,自然無意於(yu) 去還原無窮盡的今古文爭(zheng) 鬥,那麽(me) 在通什麽(me) 經的問題上,便隱含著經學開展的一大關(guan) 節:通某一經的理由必須得到清晰說明,且這種說明不僅(jin) 要講明經的特色與(yu) 時代意義(yi) 、要對曆史上的異議做出合理的詮釋,更要對通經的方式予以方法說明。那麽(me) “通什麽(me) 經”的問題,便與(yu) “怎麽(me) 通經”的問題發生關(guan) 聯。

 

二、關(guan) 於(yu) “怎麽(me) 通經”

 

“怎麽(me) 通經”即是講明通經的方法。以康有為(wei) 為(wei) 代表的一部分近代經師,其治經帶有很強的判教意識。為(wei) 了開宗立學,講明經術,拉大與(yu) 異論的差距,他們(men) 大量使用辨偽(wei) 的手法,甚至不惜將這種判別深入進五經層麵,在大經大典中判別偽(wei) 作。他們(men) 建立了自己的經學係統,但也破壞了經典體(ti) 係的穩固性。

 

今天我們(men) 治經學,在研製專(zhuan) 經、培養(yang) 根底的過程中,隻要下功夫鑽研就能有所收獲,“怎麽(me) 通經”的焦慮並不明顯。然而問題在於(yu) ,在以一經通向群經的過程中,學人該如何矯正自己的治學坐標?也就是說,接受專(zhuan) 經之學的訓練後,一位學者該如何處理麵對來自它經的異論呢?我們(men) 是要承認諸經之學都可自立旗幟,還是要在經的領導權上再展開一場大戰?就今天來講,學界治今學的風氣較盛,上文已經說到,讀《春秋》、講《公羊》者不在少數,學者希望在這樣的立場上引領經學的重建,無疑是當下最值得注意的研究前沿。然而,想要真正完成重建,就必須在經學的框架中給出通今文《春秋》之優(you) 先性的充分說明,而這種說明所要回應的,便是如何認識鄭玄的遍注群經、特重《周禮》,如何認識朱熹的博學通經、升格“四書(shu) ”,如何應對當今可能出現的與(yu) 這些傳(chuan) 統一脈相承的認識。而說到底,則是需要對諸如《周禮》與(yu) 《王製》,《公》《穀》與(yu) 《左氏》這些大經大典在禮製、義(yi) 理上的差異,提出一個(ge) 有效的詮釋方案、解決(jue) 方法。

 

在麵對這些問題時,我們(men) 是否還要延續康有為(wei) 的判教方法?我想,盡管小範圍的判教、攻伐不可避免,但是一定要警惕,不能把強烈的辨偽(wei) 判教意識上升到十三經的大本層麵。這裏廖平的教導倒是值得參考,盡管他一變時嚴(yan) 分今古,二變時更率先提出劉歆偽(wei) 造說、創作《周禮刪劉》,但是進入三變以後,廖氏迅速調整了工作重心,係聯三傳(chuan) ,區別諸經的小大層次。在他看來,經典的係統性是其整全性的基石,破壞了係統性,將嚴(yan) 重消解經學的權威感。我們(men) 要在經學不尊的今天重建經學,在處理經典的係統性時更應該改謹慎小心。盡管諸經中禮、義(yi) 的差別是客觀存在的,我們(men) 也確實要有辨析取舍,但是這種辯義(yi) 、係聯不能演變成激烈的伐異,更不應極端化為(wei) 偏激的判偽(wei) 、裁割。如此,才能時刻有意識地矯正經學建設的坐標,保證有品質的經學穩步推進。

 

三、關(guan) 於(yu) “致什麽(me) 用”

 

“致什麽(me) 用”即是講明通經的現實關(guan) 懷。“致用”自然是經師的理想與(yu) 目標。晚清學人改造經學,是為(wei) 了應對三千年之大變局,而今天我們(men) 重建經學更是為(wei) 了承擔時代使命、回應現實問題。不過,經學施展的場域,與(yu) 其致用方式是需要得到劃清、講明的,這便是“致什麽(me) 用”的問題。我們(men) 需要不斷思考,經學能夠致什麽(me) 用?應該致什麽(me) 用?不得不說,近年經學複興(xing) ,所伴隨的背景,是政治哲學的熱潮。在習(xi) 慣了由心性通向政治的敘事之後,漢代經學側(ce) 重製度建設的特征,給學界帶來了新鮮啟示。不少學者正是抱著改善政治的理想走入經學的。而從(cong) 熱點話題來看,援引經義(yi) 立法建製的主張,已經吸引了輿論的注意。一部分學者期待經學資源能在製度建設之中發揮重要作用。

 

我認為(wei) ,政治當然是最重要的話題,製度建設也是重中之重。然而如何將經學展開為(wei) 政治則是一個(ge) 極其複雜操作問題。經學的施用絕非是直接把製度從(cong) 經典搬到現實,也絕非通過詮釋附會(hui) 來文飾立法,我們(men) 的經學展開,絕對不能跳過中間培養(yang) 人的那個(ge) 重要環節。在我看來,製度由人應時而創,而經學的長處在於(yu) 養(yang) 人。今天,接受近代今文學教導的我們(men) ,對於(yu) 泥古的危害,已抱有足夠的提防。而在逐漸對守舊派的重視解讀中,也已警惕起過度詮釋引發的失據危險。照搬古製自然難以應對萬(wan) 千變幻,而單純倚靠義(yi) 理加持也易走入文飾現實的歧途。因此,唯有兼具古典關(guan) 懷與(yu) 現實眼光的人,才能切實有效地裁斷當下。

 

經學致用,正應致養(yang) 人之用。廖平有一段話說得好:“古人言通經致用,舊以為(wei) 將經中所言施於(yu) 政事,非也。無論古今時勢不同,泥經敗績,試問古來經生,何曾有以功業(ye) 見者?不流於(yu) 迂疏,則入於(yu) 庸懦。……經如陶範,心如金土,以經範心,心與(yu) 經化。然後其心耐勞知幾,包大含細,原始要終,舉(ju) 天下之大不足以亂(luan) 其神,舉(ju) 事物之繁不足以擾其慮。周公所以致太平者,以其有製作之才;孔子所以言神化之效者,以其收博約之效。”(廖平:《經話(甲)》)經學陶養(yang) 有政治眼力的學人,並期待學人能將所習(xi) 與(yu) 自己的應變能力相結合,開創出真正堅實有效的政治。以上所說是自己的一些想法,這些問題或許並非當下的熱議,但是或將是我們(men) 幾年後要麵對的問題。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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