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勤璞】清朝國號非漢文?——駁美國“新清史”專家歐立德

欄目:《原道》第33輯
發布時間:2018-02-12 16:14:57
標簽:


原標題:《關(guan) 於(yu) 清朝國號:駁斥M.C. Elliott》

作者:李勤璞 (浙江農(nong) 林大學文化學院研究員,法學博士)

來源:《原道》第33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廿七日乙亥

           耶穌2018年2月12日

 

清是秦以降我國最重要朝代中的一個(ge) ,現代中國直接的淵源;清朝巨大地理空間、謹嚴(yan) 製度、長久國運、教化的深切與(yu) 綜合性,有力地塑造現代中國人的國家理想,而未完成內(nei) 地化的外藩地區,則以民族問題造成現代中國的危機。清的前身是“大金國”(滿文作aisin gurun,“金國”,1616-1636),清太祖努爾哈赤建立,年號天命(abkai fulingga);太宗皇太極即汗(han)位後,擴張迅速,天聰(sure han)九年派兵征服察哈爾部,得秦始皇帝首創的中國皇帝曆代傳(chuan) 國玉璽(güi boobai doron,qas buu tamaγ-a),鹹認為(wei) 是天命攸歸的徵象,商議推戴皇太極做一統天下的天子(皇帝,hūwangdi)。天聰十年(1636)四月十一日舉(ju) 行莊嚴(yan) 的祭天儀(yi) 禮,其後築壇即皇帝位,建國號曰大清,改元為(wei) 崇德元年,這是“大清”新朝的起始。即皇帝位前後數月之間,皇太極把金國的製度、典禮全麵地改造一遍,成為(wei) 一個(ge) 小中國(因為(wei) 中國——明朝尚在,有待克服)。

 

大元、大明、大清三朝,隻有大元建國號詔書(shu) 上說明了國號是取自《易經》。大明、大清則沒有說明取國號的根據,成為(wei) 後世的疑問。日本市村瓚次郎最早考究清朝國號(1909),至今百年間常有研究者,各種解釋都在漢文、漢文化以內(nei) 。這是正確的,因為(wei) 一統天下的“中國”,國號年號必用漢字文義(yi) 。

 

探求國號的意義(yi) ,可以了解其國體(ti) 。美國Mark C. Elliott(中文名“歐立德”)就清朝國號提出一個(ge) 非漢文的解釋,重複宣揚,但即使是在其清史專(zhuan) 著中也未加論證。本文先論其說法本身不成立,再正麵介紹有理據可以接受的成說,以及明清內(nei) 亞(ya) 地區有關(guan) 的文化情形。

 

一、Mark C. Elliott對清朝國號的看法

 

Elliott三次提到清朝國號的語文及其字麵意義(yi) ,前後稍有異同。2001年所著英文專(zhuan) 著The Manchu Way一條注(第402-403頁)說:“大清”(Da Qing)在漢語意思是“極為(wei) 純淨”(great pure),但滿語名稱daicing(來自蒙古語daicin)意味著“戰士”(warrior)。Daicing gurun——字麵意思“戰士之國”——也許同時是一個(ge) 隻有講滿語和蒙古語的人能夠明白的雙關(guan) 語。

 

2013年6月2日《東(dong) 方早報·上海書(shu) 評》載盛韻《歐立德談滿文與(yu) 滿族認同》記Elliott如下看法:“看[滿文]原文和看譯文的感覺肯定不一樣,這種感覺很難用準確的語言來表達”,為(wei) 此他舉(ju) 一個(ge) 例子,“大清國的‘清’字,後人覺得明朝的‘明’日、月,屬火,而‘清’屬水,水滅火。而且‘清’聽上去也很好聽。如果看滿文資料的話,會(hui) 發現‘大清國’的滿文是‘Daicing gurun’,‘gurun’就是國,‘Daicing’是戰士的意思,大清國就是戰士國,這個(ge) 詞來自蒙語。漢人覺得‘大清’好聽、吉祥,但是滿洲人和蒙古人一聽‘大清’,就會(hui) 覺得熱血沸騰要打仗。如果不看滿文資料,這些平時不會(hui) 注意的細節就會(hui) 積累得越來越多,慢慢地就無法看到清朝的另一個(ge) 麵貌。”

 

2014年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Elliott《乾隆帝》(第78頁,英文本第55頁)寫(xie) 道:“皇太極選擇‘清’這個(ge) 名稱,替代了父親(qin) 在1616年有意仿效以前的金朝而選擇的‘金’。我們(men) 同樣也不清楚‘大清’的含義(yi) ,隻知道它在漢語中是‘清澈’‘潔淨’之意。不過,應當指出的是,這一國名在滿語中是Daicing,它在滿語和蒙古語中均為(wei) ‘戰士’之意。那麽(me) ,對於(yu) 那些能夠理解這一含義(yi) 的人而言,皇太極正在就其未來的意圖向人們(men) 發出清晰的信號。果然,八年後,清兵(Qing warriors)在山海關(guan) 蜂擁越過長城。”

 

勤璞按,1636年皇太極在沈陽稱皇帝時所改國號為(wei) “大清”,daicing gurun、dayičing ulus分別是新國號滿文、蒙古文寫(xie) 法,字麵意思大清國、大清朝。英文warrior:戰士,勇士;戰鬥的,尚武的。warrior nation意思為(wei) 戰士的國家、武士的國家。

 

歸納上述Elliott的看法:1.清朝國號daicing是滿語和蒙古語,意思均是“戰士”;daicing gurun意思是“戰士(擁有)的國家”。2.頭一次提及daicing的時候說它來自蒙古語daicin(dayičin)。3.滿洲人有意起了漢文與(yu) 滿文正好同音的雙關(guan) 語國名(大清,daicing),意思完全相悖:漢文“大清”是祥和的國名,在滿語裏則是呼籲征服,而征服目標就是漢人和明朝(Elliott用的英語詞是China)。因而清朝內(nei) 部有兩(liang) 類人(漢人及其征服者)、有兩(liang) 個(ge) 截然敵對的麵貌。

 

按照Elliott的看法,戰士的國家顯然意味著清朝是滿洲人以暴力鎮守的一個(ge) 國家,絕非包括漢人在內(nei) 的“全民皆兵”的國家;戰士之國是征服中國者的自勉之詞,滿洲人蒙古人一聽這個(ge) 詞,就聽到了號召,熱血沸騰,想要征服中國;從(cong) 國號能夠看到清朝滿洲人之作為(wei) 中國征服者的真麵目,所謂“清朝的另一個(ge) 麵貌”。而漢人因為(wei) 不懂滿洲語文,竟然一廂情願地認為(wei) “清”這個(ge) 國名是吉祥的而生喜悅,對於(yu) “人為(wei) 刀俎,我為(wei) 魚肉”的地位全然不知道。

 

以“兵”為(wei) 天下國家的名字,這說法如果是真實的,真就顯現著“異民族”征服中國的可怕用心。但是,別的不說,當踐天子位之前,皇太極在天壇(abkai tan)向皇天後土莊嚴(yan) 行禮,並由禮官祝告天地,不怕上天(abka)知道他違背祝文所說“布恩澤,安生民”的用心嗎?不怕漢人知道他欺瞞的用心嗎?當時盛京城(mukden,今沈陽)滿漢同掌各部,漢官至少有羅繡錦、率太(率泰、李延齡,李永芳之子)、宜成格、王廷選會(hui) 滿文,各部漢啟心郎(mujilen bahabukū)一般都會(hui) 滿語文,入關(guan) 後又選拔庶吉士專(zhuan) 習(xi) 清語(《養(yang) 吉齋叢(cong) 錄》卷2);在《禦製清文鑒》(1708)之前,第一部滿語辭典《大清全書(shu) daicing gurun i yooni bithe》(附有語法書(shu) 《清書(shu) 指南manju bithei jyi nan》,1688)是江南太倉(cang) 漢人(irgen)沈啟亮在北京旗營編纂的,其後皇帝屢次修撰滿語與(yu) 多語合璧辭典,追求四海同文的目標,這些事實顯示,清朝皇帝並不拒絕,而是鼓勵天下人學習(xi) 滿文,不怕他們(men) 知道其中的秘密。

 

二、從(cong) 語文學駁斥Elliott的幻想

 

清朝國號的滿、蒙文寫(xie) 法daicing和dayičing(兩(liang) 者讀音一樣)本非滿蒙語詞語,又不是戰士之意,僅(jin) 僅(jin) 是漢文國號的音寫(xie) 。

 

(一)關(guan) 於(yu) 滿語蒙古語的daicing

 

“戰士”(兵)不是珍禽異獸(shou) 那樣的生活中難以見聞的事物,尤其在皇太極爭(zheng) 天下的日子裏,盛京地方每天四處派兵征戰殺戮擄掠,因而是常見的,當時滿語蒙古語分別稱作cooha,čerig。但是要像Elliott所說,“戰士”這個(ge) 尋常事物,在滿蒙語是用一個(ge) 人們(men) 不曉得的字“daicing”來表示,則一點影子也沒有。

 

第一部滿漢辭典《大清全書(shu) 》、其後皇帝第一部滿滿詞典《禦製清文鑒》(1708)到禦製合璧《五體(ti) 清文鑒》裏麵均沒有這個(ge) daicing詞條。這件事實,或許可以解釋為(wei) ,daicing這個(ge) 字用作國號以後,雖然朝廷沒有命令,已經忌諱作別的詞來使用。但是《元朝秘史》《華夷譯語》與(yu) 現存女真文資料沒有作“戰士”解的daicing這個(ge) 字;在大清國號建立之前寫(xie) 就的、後來未經修改的滿文《舊滿洲檔》,也沒有。清朝皇帝退位之後的滿語、錫伯語、蒙古語詞匯,自然不再受到清朝政治的約束,但查閱這三語的辭典,甚至民國期間外蒙古編的《蒙古語詳解詞典》(mongγol ügen ü tayilburi toli,北京,1994)、當代我國蒙古語族語言詞典,要麽(me) 沒有daicing(dayičing)這個(ge) 詞條,如果有的話,隻有一個(ge) 解釋:中國曆史上朝代名“大清”。

 

(二)關(guan) 於(yu) 蒙古語dayičin(daicin)

 

Elliott在2001年書(shu) 中說daicing來自蒙古語dayičin,並沒有論證兩(liang) 個(ge) 字之間的關(guan) 係。後兩(liang) 次不再提這一說,而是直接宣稱“daicing=戰士”。根據蒙古文monggγol üges ün ijaγur un toli(斯欽朝克圖《蒙古語詞根詞典》,呼和浩特,1988):dai(dayin)意為(wei) “戰爭(zheng) ,敵人”;dayičin,“戰鬥的,善戰的”,是dai(dayin)的派生詞。當代蒙古語裏,dayin(名詞)戰爭(zheng) ;dayičin(形容詞)戰鬥的,尚武的,善戰的。

 

但是詞法上,dayičin不能經由後接-g派生出名詞dayičing(dayičin+g>dayičing)(清格爾泰《蒙古語語法》,呼和浩特,1992,第587-593頁)。

 

(三)關(guan) 於(yu) 運用方音

 

再考口語。蒙古語口語裏dayičin是否可以發音成dayičing而意思一樣?蒙古諸部中科爾沁(qorčin)最早歸附後金,並與(yu) 後金汗家聯姻,居於(yu) 盛京北方,根據現在科爾沁方言,沒有-čin變成-čing的現象(查幹哈達《蒙古語科爾沁土語研究》,北京,1996)。

 

追述秦始皇以來的中國(自認天子治理的天下國家;明清兩(liang) 朝對外稱中國),往昔情境和觀念裏,更易國號、稱普天下的皇帝,相信必須有上天的眷注和祖先的福佑,此事十分嚴(yan) 重,不敢玩忽。皇太極稱皇帝、更改國號年號就經曆了勸進、猶豫、再勸進的過程,與(yu) 朝鮮國交涉,舉(ju) 行莊嚴(yan) 虔敬的祭天祭祖典禮,重新訂立各種製度,這些《舊滿洲檔》《清實錄》可以覆按,石橋崇雄曾使用原始滿文紀錄深入揭示主要方麵(〈清初皇帝権の形成過程〉1994,〈清初祭天儀(yi) 禮考〉1995,《大清帝國》2000)。國號要正大古雅,有深邃來源,合乎正字法的文語,不會(hui) 用不穩定的方言土語。方言土語,人言人異,而且天地神和祖宗都會(hui) 誤解。

 

(四)再論蒙古語詞匯dayičin

 

上麵談論了沒有dayičin派生dayičing這回事兒(er) 。

 

查考蒙古語的詞匯史,十七世紀初葉寫(xie) 成的蒙古文《俺答汗傳(chuan) 》《黃金史綱》,乃至1636年清朝建國改元以後的《蒙古源流》(1662)、康熙、乾隆禦製《滿蒙文鑒》(1717,1743),均沒有dayičin這個(ge) 詞。民國期間內(nei) 外蒙古學者自己編的辭典《蒙古語詳解詞典》與(yu) 《二十八卷本辭典》(qorin nayimadu tayilburi toli)也沒有這個(ge) 詞。dayičin是晚近的,可能是二十世紀中期的新詞。滿語有名詞dain(軍(jun) 旅,戰爭(zheng) ),滿語也有詞尾-ci和-cin,但它沒有詞匯daici和daicin。

 

(五)以往的詞源研究

 

檢討有關(guan) 的詞源學研究,Peter Schmidt在Chinesische Elemente im Mandschu(1932)中謂滿語daicing來自漢語國名“大清”;另一個(ge) 與(yu) 此無關(guan) 的詞dain則來自漢語“敵”(di,*dik)。William Rozycki在其 Mongol Elements in Manchu(1994)書(shu) 中沒有daicing這個(ge) 詞條。《蒙古語詞根詞典》以為(wei) dai是漢語“大”借詞,dayičing是čing ulus(清朝)的敬稱:yeke čing ulus(大清朝);čing,借自漢語“誠”,專(zhuan) 心的,誠摯的。

 

以上簡要的分析顯示,Elliott滿蒙語文學知識薄弱卻信馬由韁,證明他十五年間宣說的信念“戰士之國”竟全然虛幻。

 

應該提及一個(ge) 直接的曆史事件。薩哈廉貝勒(1604-1636)通滿漢蒙文字,聰明,管禮部事,有裨國政,是為(wei) 勸皇太極即帝位而建言汗家諸位貝勒寫(xie) 誓書(shu) 的人,這件事使金國國家體(ti) 製作重要變更。皇太極即帝位前三個(ge) 月,天聰十年(1636)正月十七日,薩哈廉已經病重,皇太極遣文館希福等人上門看望,溫情慰諭。薩哈廉表示:當國家大勳垂就之時,自己罹病,行將就沒,以未能為(wei) 主盡力、捐軀報國而遺憾。金國汗得知這話,惻然心動,說:“國家豈有專(zhuan) 事甲兵(čerig dayisun)以為(wei) 政治(yosun)者?倘蒙天佑,疆土日增,克成大業(ye) (yeke törü),彼時若無此等明哲之人,何以整理國事乎?”(《太宗實錄》卷27,括弧裏蒙古文詞匯取自蒙文《實錄》對應處所)明君立國該當如此。對美利堅合眾(zhong) 國清史專(zhuan) 家Elliott,這豈不是預先的回答?

 

曆史研究者經常就其問題做出判斷,判斷也會(hui) 出錯,但基於(yu) 專(zhuan) 業(ye) 學識的錯誤判斷常常並不離譜。在《乾隆帝》封皮作者介紹中,我們(men) 讀到,Elliott具有非凡的語文學和曆史學的能力:“除中國曆史外,並教授漢、滿、蒙文曆史文獻。歐立德教授是美國‘新清史’學派代表人物之一,基於(yu) 紮實的滿文史料研究”。但“大清”是滿蒙語、意為(wei) “戰士”,大清國乃“戰士國”,這樣的異想天開基於(yu) 怎樣的語文學和曆史學的修養(yang) ?這樣來教授學生?讀者會(hui) 要追問。

 

三、建國改元與(yu) 清人的國家構想

 

鬆村潤(MATSUMURA Jun,1924-)是一位翻譯研究《滿文老檔》《西域同文誌》《舊滿洲檔  天聰九年》《鑲紅旗檔》,用滿文史料悉心考證清初史的實證性的史家,他認為(wei) ,一個(ge) 國家發展過程中更改國號年號,這在其自身的背景上,具有重要的意味。清朝以崇德改元(1636)為(wei) 契機,從(cong) 女真族統一國家的金國,變成女真人即滿族人為(wei) 中心,與(yu) 蒙古人、漢人的聯合國家大清國。在這個(ge) 情境上提出對大清國號的見解。

 

鬆村潤貼切考究努爾哈赤所建金國天命建元以降的內(nei) 部統合、對外交涉的經過,接著追尋皇太極繼承汗位以後,國內(nei) 領導體(ti) 製的變更,以及對漢人政策的更改,認為(wei) 其意圖是導向君主一人獨裁的、中央集權官僚體(ti) 製的國家,也就是采納明朝體(ti) 製,成為(wei) 與(yu) 明朝對立的另一個(ge) 天下國家“中國”。

 

恰巧這時,天聰九年八月,出征察哈爾的多爾袞(dorgon,hošoi mergen daicing beile)等四位貝勒,獲得林丹汗所藏曆代傳(chuan) 國玉璽(漢篆“製誥之寶”),大喜,說“我們(men) 的汗有福了,天給了此印”(這是舊滿洲檔紀錄,乾隆朝欽定太宗實錄改成:“多爾袞等喜甚,曰:皇上洪福非常,天賜至寶,此一統萬(wan) 年之瑞也。”)。九月初六日,汗出營迎接出師返回的諸貝勒,率眾(zhong) 拜天。出師諸貝勒設案,把所獲玉璽置於(yu) 紅氈上,命兩(liang) 位固山額真捧案各一端,諸貝勒率眾(zhong) 遙跪,奉呈給汗;汗設案於(yu) 黃幄之前,案上陳香燭。汗受玉璽,親(qin) 捧之,率眾(zhong) 拜天,行三跪九叩頭禮畢,複位,激動地說:“這玉寶璽是往昔曆代帝王用的寶璽啊”,連說兩(liang) 遍。顯然意識到玉璽是自己受命於(yu) 天的標誌。外地駐紮的歸降漢官孔有德、耿仲明得到玉璽消息,十九日向皇太極指出,這是天命歸於(yu) 金國汗,授命像堯舜文王那樣再次一統天下的征象,勸其速成大業(ye) 。金國於(yu) 是照這個(ge) 方向推進,十二月推戴皇太極受皇帝尊號,第二年四月十一日祭告天地,接受滿蒙漢人眾(zhong) 推戴,即皇帝位(hūwangdi soorin),建國改元。

 

皇太極稱帝前後數月采納明朝文物製度以急劇中國化,可以看出,無論尊號國號年號,都是從(cong) 漢文去構想的。在評析了對於(yu) “大清”國號的各種說法之後,鬆村潤認為(wei) 這個(ge) 國號是漢文的,取自《管子》心術下篇與(yu) 內(nei) 業(ye) 篇之“鏡大清者,視乎大明”,“鑒於(yu) 大清,視於(yu) 大明”,大清即天,大明即日月,天蓋過日月。滿文寫(xie) 法daicing隻是漢字音譯。這是在跟明朝對比的思想下製定國號的。

 

他還申說,最為(wei) 明確的是“崇德”年號,當時明朝年號是“崇禎”,兩(liang) 者的類似,不是偶合;即對於(yu) 大明的“崇尚禎祥”,大清朝則宣示“崇尚道德”,較明朝高出一籌,高自標置。“大清”國號也是這個(ge) 邏輯,“大清”即天(滿語abka),要壓過明朝的“日月”並取而代之。這是漢人的思考方法,也顯示當時皇太極對漢文化的傾(qing) 心(以上鬆村潤《崇德の改元と大清の國號について》,1969;《大清國號考》,1987。Elliott的前述專(zhuan) 著未提及這二文)。

 

筆者還可補充一件。清人輿論上對明朝天命的競爭(zheng) ,這以前就開始了。皇太極“崇德”以前的漢字年號是“天聰”,就是類比明朝當時的年號“天啟”起的,因為(wei) 滿文中,皇太極的名號是sure han,意思是“聰明汗”,滿文年號也是sure han(就是說在滿文裏,他以汗號作年號),這裏沒有“天”的意思,漢文年號“天聰”與(yu) 之不相應,顯然起自與(yu) 大明“天啟”的類比而意欲超過之。競爭(zheng) 是全麵的,具體(ti) 是這樣:

 

明朝年號國號:萬(wan) 曆(1573-),天啟(1621-),崇禎(1628-)。大明(1368-)。

 

金國年號國號:天命(1616-),天聰(1627-),崇德(1636-)。大清(1636-)。

 

當時命名盛京各城門名稱、各宮殿名稱,整組合觀,最能體(ti) 會(hui) 其達成中國天子體(ti) 製的意向,與(yu) 其尊號“寬溫仁聖皇帝”相配。大政殿、崇政殿、清寧宮、鳳凰樓是最重要的朝會(hui) 殿宇,先舉(ju) 二例,以窺全貌。

 

目前可見的八角形亭子樣式的建築叫大政殿,崇德元年四月十三日命名為(wei) “篤恭殿”,此前鬆村潤(《清初盛京の宮殿》1962)和筆者(《盛京篤恭殿滿蒙漢三語名稱》2007)未能找到如此命名的寓意。今按《禮記·中庸》有語:“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此語前後各引《詩經》頌揚文王之德的句子。《禮記·表記》:“子曰:君子慎以辟禍,篤以不揜,恭以遠恥。”經注:篤,厚也;恭,敬也。《孔子家語·弟子行》:“堯舜篤恭,以王天下”。可見清朝皇帝期望具備堯舜之德,以王天下。《家語》有滿文抄本(kungdzi booi gisun i bithe)存於(yu) 北京故宮,不知何時翻譯。

 

鳳凰樓(翔鳳樓),關(guan) 於(yu) 其名字、位置等等,鬆村潤(1962)有周詳考證,但未涉及樓名的寓意。鳳凰樓三層,建於(yu) 高台之上,是朝會(hui) 之所,在宮殿區的中心位置。先名鳳凰樓,十三日命名翔鳳樓。據此,它的寓意是鳳鳴岐山,即《國語·周語》:“周之興(xing) 也,鸑鷟鳴於(yu) 岐山(中略)。是皆明神之誌者也。”鸑鷟(yuè zhuó),鳳之別名。古公亶父帶領本族遷於(yu) 岐山,興(xing) 盛起來,得以翦商,周的基業(ye) 始於(yu) 此。另一個(ge) 寓意出自《詩經·大雅·卷阿》:“鳳凰於(yu) 飛,翽翽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於(yu) 天子。鳳凰於(yu) 飛,翽翽其羽,亦傅於(yu) 天。藹藹王多吉人,維君子命,媚於(yu) 庶人。鳳凰鳴矣,於(yu) 彼高岡(gang) 。梧桐生矣,於(yu) 彼朝陽。”以鳳凰來翔的瑞相,喻賢君所在,群士來集,奉職盡力。經注謂“貌恭體(ti) 仁則鳳凰翔”。

 

大清國號是漢語,且是兩(liang) 個(ge) 字的結合。張雅晶對清朝國號詞源做了新的探討(2014),提醒我們(men) 憶及:康熙皇帝一貫敬天法祖,且去其祖父建極稱尊未久,他編寫(xie) 的滿語辭典漢字書(shu) 名叫《禦製清文鑒》,“清文”指滿語,但“清”字指清朝,顯示與(yu) “大明”朝代名稱一樣,“大清”二字可以拆開,單獨稱“清”,還可用“皇”“聖”替換“大”字,稱皇清、聖清,意思仍指清朝;滿文本《太祖高皇帝本紀》(taidzu dergi hūwangdi i ben gi bithe)有短語amba cing gurun,即大(amba)清(cing)朝(gurun)。這是當時的看法。

 

四、dayičing:亞(ya) 洲腹地更早的漢語名號

 

在大清建立之前,蒙古人曾引入漢文詞匯“dayičing”作為(wei) 莊重名號,蒙古、西藏、滿洲人使用,顯示塞外文明一個(ge) 重要的側(ce) 麵,長城南北的價(jia) 值混同,也就是順治以後清朝皇帝們(men) 追求的文教上的天下“同文”。但這個(ge) 詞不是“大清”之義(yi) 。

 

明嘉靖年間,遊牧於(yu) 今呼和浩特至鄂爾多斯之間的漠南蒙古各部落,貴族名字末尾突然出現dayičing這個(ge) 字,似乎是封號或官職,後來也用在名字的前部,明朝記作大成、歹成。翻檢漢文蒙古文史料《萬(wan) 曆武功錄》《北虜風俗》《俺答汗傳(chuan) 》《蒙古源流》,俺答汗(1508-1582)之兄的一個(ge) 兒(er) 子,名字叫歹成都剌兒(er) 台吉(buyangquli durar dayičing,1526-?),住牧於(yu) 河套一帶,大約是最早的例子。當時的情況是:明朝在長城線開始失去威勢,蒙古右翼從(cong) 草原深處挨近長城,而且深入到青海湖四圍地區和嘉峪關(guan) 內(nei) 外,頻繁用兵(dayilaju yabubai),同時全社會(hui) 轉向西藏佛教信仰,趨向和平生息。盡管現在不知dayičing這個(ge) 新名號或官稱的意思,但當時係新起,詞義(yi) 應該是明確的。

 

其後“隆慶和議”(1571),穆宗皇帝加封俺答汗為(wei) 順義(yi) 王,大小貴族同時獲得明朝官職和俸祿,廣開互市,蒙古右翼獲得太平生活,俺答汗也到了暮年。《俺答汗傳(chuan) 》寫(xie) 到,這時有位阿興(xing) 喇嘛到了俺答汗身邊,宣說今生來世的哲理,勸其信佛教,念誦六字真言,遵守八關(guan) 齋,均被接受。八關(guan) 齋第一條是不殺生。《萬(wan) 曆武功錄》報道說,俺答在部落“益誦佛經,專(zhuan) 以殺生靈為(wei) 戒”,在大青山建寺院(或即今美岱召)。阿興(xing) 喇嘛進而勸導迎請格魯派領袖鎖南堅錯至本地,結成師弟因緣,乃有萬(wan) 曆六年(1578)俺答在青海湖畔與(yu) 鎖南堅錯見麵受灌頂的事兒(er) ,從(cong) 此蒙古右翼全都改信西藏佛教格魯派,達賴喇嘛出現於(yu) 曆史。

 

在青海湖畔盛大皈依儀(yi) 式上,俺答汗給鎖南堅錯等高僧奉上尊號,也給促成師徒因緣的有功喇嘛賜以封號:“謂阿興(xing) 喇嘛首倡宗教勸修清淨善業(ye) ,賜以額齊格喇嘛之號;為(wei) 報其恭請呼圖克圖達賴喇嘛(之功),賜思達隴囊素以岱青達爾罕囊素(dayičing darqan nangsu)之號”(珠榮嘎譯注《阿勒坦汗傳(chuan) 》第224節)。蒙古語ečige,父親(qin) ;岱青即dayičing清代譯法;darqan,自在。由上述新轉入佛教信仰的情境看,這樣的場合,給一位高僧加號“戰士”,容易被誤解成鼓舞其武勇殺生。那麽(me) 蒙古語稱號dayičing絕非“戰士”的意思。

 

明代蒙古史家、內(nei) 蒙古大學教授薄音湖老師(Buyanküü)做過考證,已厘清那不是蒙古語,而是漢語裏來的,且是兩(liang) 個(ge) 字合成的,固然未能確定dayičing具體(ti) 涵義(yi) ,但dai借自漢語的“大”,čing可能借自漢語的“誠”。čing此前見於(yu) 《元朝秘史》與(yu) 洪武本《華夷譯語》(《明代蒙古的若幹稱號》,1998)。不同語境čing有誠實(čing ünen)、實在(如實數:čing tuγa)、堅固(čing batu)等意思。čing也用於(yu) 人名如čing tayiji,čing baγatur。五世至七世達賴喇嘛曾密集地給蒙藏貴人加封號、賜印章,封號上常有dayičing字樣,藏文寫(xie) 作davi ching,例如1721年給藏族康濟鼐加號davi ching bā thur(蒙古語dayičing baγatur),顯示這個(ge) 詞也並不是藏語。既非蒙古語又非藏語,再看dai-cing音節特點和明清的地域文化接觸的場景,那隻能是漢語詞匯。

 

這裏想指出的是,一般認為(wei) ,明代中國是柔弱的,在內(nei) 陸亞(ya) 洲邊疆地區缺少強力和建樹。實際並非如此,明朝文明的感化作用含蓄而深遠,受到珍視。通過封貢製度,通過尊奉西藏佛教,明朝政治社會(hui) 的製度與(yu) 風習(xi) 乃至生活趣味,持久地誘導著西藏蒙古社會(hui) 發生深入的改變,dayičing等名號官號是例子;此外在遠離明朝邊境的阿爾泰山南北地區,明末和碩特部領袖圖魯拜琥(törü bayiqu,1582-1655)因為(wei) 調解平息衛拉特與(yu) 喀爾喀之間的戰事,1606年被三世東(dong) 科爾呼圖克圖(stong vkhor chos rje,1588-1639)和喀爾喀君臣賜予davi gu śri爵號(cho lo),此即“固始汗”名字的由來,而藏文davi gu śri就是漢語“大國師”這個(ge) 字眼兒(er) 音寫(xie) ,符合明朝皇帝賜予喇嘛名號的常例。

 

“精進修行”印章的使用是另一個(ge) 例子。根據新疆師範大學巴圖巴雅爾先生的研究,明末1620至30年代(天啟崇禎年間),土爾扈特部落向西遊牧到伏爾加河流域(裏海西北,今俄國卡爾梅克共和國地區),1771年回歸故土。汗擁有一枚方形漢文篆體(ti) “精進修行”印章,作為(wei) 汗國官印鈐蓋在內(nei) 外大事的公文上。這類公文現存幾十件。這枚印章應是明朝皇帝賜給喇嘛高僧的。這位高僧應與(yu) 土爾扈特部領袖有血緣關(guan) 係或法緣關(guan) 係,即是某一代領袖的佛教師父。反正這枚喇嘛印章竟轉為(wei) 汗國最高領袖的璽印。【見插圖:印章兩(liang) 枚】

 

盛京時代開始,清朝延續蒙古傳(chuan) 統,將這個(ge) daicing名號加封給有功勞的蒙古人和滿洲自己人,漢字一般寫(xie) 作歹青、岱青、戴青。例如就在四月十一日稱皇帝、建大清國號之後,二十三日,對外藩蒙古貝子論功行封,就以此加封凍(düng)為(wei) 多羅打兒(er) 漢歹青(törü yin darqan dayičing)。更多蒙古人名字上有dayičing字眼兒(er) ,清朝在予以封敕、記功、襲職的時候一仍其舊。這跟大清國號不同,是另一個(ge) 同音漢語詞匯。

 


  


 土爾扈特汗官印“精進修行”


 


             明朝敕賜喇嘛官印“圓修般若”
 

 

責任編輯:姚遠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