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守威定功”到“孝治天下”

作者：巴曉津（福建師範大學社會(hui) 曆史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十三日辛酉

      耶穌2018年1月29日

東(dong) 漢碩儒荀爽曾雲(yun) ：“漢為(wei) 火德，火生於(yu) 木，木盛於(yu) 火，故其德為(wei) 孝，其象在《周易》之《離》。”漢代強調“孝德”，推崇“孝治”，將“孝”提升到治理天下的高度。作為(wei) 道德政治的核心，“孝”觀念在漢代得到極力崇尚和宣揚，不僅(jin) 與(yu) 官學、私學、家學、選舉(ju) 、律法、藝術、獎懲、宣傳(chuan) 等領域產(chan) 生緊密聯係，而且影響了漢代政治和經濟結構。《孝經·天子章》雲(yun) ：“愛親(qin) 者，不敢惡於(yu) 人；敬親(qin) 者，不敢慢於(yu) 人。愛敬盡於(yu) 事親(qin) ，而德教加於(yu) 百姓，刑於(yu) 四海，蓋天子之孝也。”這正是漢代社會(hui) 倡導“孝治天下”想要達到的理想境界和強調天子以身作則率先尊奉孝治的集中體(ti) 現。從(cong) 秦之尚威嚴(yan) 法到漢之“孝治天下”，為(wei) 政思路發生深刻變遷，主要體(ti) 現於(yu) 對天子德行和德政的期待與(yu) 要求上。作為(wei) 文化價(jia) 值的承載者，儒生在塑造漢代德政方麵發揮了重要作用。

儒生勢力由弱轉強

秦一統天下，建立中央集權的皇帝製國家，此為(wei) 中國曆史上前所未有的變局。然而，秦取代周之火德而行水德，一改周之“尚禮”傳(chuan) 統，轉行“廢王道，立私權”的霸道政治，導致“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知識階層早已對秦始皇剛戾自用、貪於(yu) 權勢的極權暴政頗有微詞，認為(wei) “（始皇）專(zhuan) 任獄吏，獄吏得親(qin) 幸。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倚辦於(yu) 上。上樂(le) 以刑殺為(wei) 威，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謾欺以取容”。於(yu) 此可見，當時知識階層對秦政的不滿情緒溢於(yu) 言表。《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陳涉之王也，魯諸儒持孔氏禮器往歸之，於(yu) 是孔甲為(wei) 涉博士，卒與(yu) 俱死。陳涉起匹夫……其事至微淺，然而搢紳先生負禮器往委質為(wei) 臣者何也？以秦禁其業(ye) ，積怨而發憤於(yu) 陳王也。”一語道破秦時儒生已然形成一個(ge) 群體(ti) ，成為(wei) 怨秦反秦的潛在勢力。

丞相李斯以“入則心非，出則巷議……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dang) 與(yu) 成乎下”向始皇所上之諫言，以及其後始皇坑殺諸生，長子扶蘇所雲(yun) “諸生皆頌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之勸諫言論，無不揭櫫秦之知識階層特別是儒生群體(ti) 已逐漸形成結黨(dang) 成派的力量。然而，在秦之霸政苛法製約下，終秦一朝，儒生群體(ti) 僅(jin) 以潛流暗湧存在，也是不爭(zheng) 的事實。

有鑒於(yu) 秦之流弊，漢初主張清淨寬簡之治。隨著“挾書(shu) 律”及“妖言令”等酷法被廢止，一度陷入低迷的儒學複又回暖，儒士階層也隨之走出消沉。《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古之儒者，博學乎《六藝》之文。《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lun) ，致至治之成法也。”憑借其儒家學養(yang) 、操行，致力於(yu) 闡發、踐行文化價(jia) 值的漢儒便具有了蓄勢待發之勢，逐漸成為(wei) 漢廷中不可小視的群體(ti) 力量。

漢儒建構道德政治理想

“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這種道德政治是漢儒所欽慕與(yu) 向往的。漢初，陸賈即以“利絕而道著”、“武讓而德興(xing) ”的觀念批判秦政，力倡“治以道德為(wei) 上，行以仁義(yi) 為(wei) 本”的道德政治，強調君主的德行修為(wei) 及表率作用。文帝時，賈誼更以“使天下回心向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為(wei) ”的言論，直抒其對秦時文法吏的鄙棄。漢興(xing) 二十餘(yu) 年，賈誼請求“更秦之法”，建議“改正朔，易服色，法製度，定官名，興(xing) 禮樂(le) ”。可見，以文化價(jia) 值承擔者自居，堅守儒家“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道統觀念，試圖以傳(chuan) 統儒家禮樂(le) 教化革除秦弊、變更秦德、重塑漢政，正是以陸賈、賈誼為(wei) 代表的漢儒之理想希冀所在。而“守威定功”和“孝治天下”理念的提出與(yu) 成型，正是漢儒意識形態付諸社會(hui) 實踐的產(chan) 物，是漢儒希望建構的道德政治的重要思想成果和政治實踐。

“守威定功”這一理念由賈誼在《過秦論》中提出，太史公將其征引至《史記·秦始皇本紀》。“守威”是指秦始皇要守住他一統天下的開拓之功和由此建立的威望；“定功”是指在連年戰亂(luan) 之後秦始皇應當順應時勢，在“守威”基礎上，改變其在爭(zheng) 奪天下時重威嚴(yan) 法之“威”，轉行其作為(wei) 天下家長之職責，實行符合民意的清靜無為(wei) 政策，以滿足戰後天下士民期盼安泰生活的基本需求。自漢初以降，西漢王朝正是沿著“守威定功”的思路，以清簡之策治國理民。依據不同曆史階段，能否將爭(zheng) 奪天下時尚威嚴(yan) 法之“威”，轉化為(wei) 治理天下時“守威定功”之“威”，關(guan) 係著民心所向和社稷安危，賈誼這一思路是對漢初政治特征在理論上的總結。有漢一代棄秦之苛法、轉奉孝治，也是順應“守威定功”理念應運而生的。

漢代道德政治得以成型

在漢“孝治天下”治國方略指導下，“永言孝思，孝思維則”成為(wei) 漢代為(wei) 政的核心思維模式。有漢一代，自惠帝始，各代皇帝諡號中皆帶“孝”字，而且曆代君主皆力倡孝治。例如，文帝十二年（前168）三月，詔曰：“孝悌，天下之大順也”；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夏四月，詔曰：“古之立孝，鄉(xiang) 裏以齒，朝廷以爵，扶世導民，莫善於(yu) 德”；宣帝本始四年（前70）春二月，詔曰：“導民以孝，是天下順。”由於(yu) 崇尚孝治，西漢自文景之後，儒學複又活躍勃發，至武帝一朝被定為(wei) 一尊。由此，研習(xi) 和精通儒家經典的漢儒愈發受到朝廷重視。誠如錢穆先生所論，武帝時期的漢政府已逐漸從(cong) 漢初的宗室、軍(jun) 人、商人之組合，轉變成公卿朝士、名儒輩出的士人政府。隨著儒士在政治上發展得勢，他們(men) 也愈發擁有了更為(wei) 廣闊的空間去施展和實現自己的儒家理想。特別是董仲舒提出的“天人感應”、“災異譴告”等係列理論，在伸張皇權的同時，也強調“天”會(hui) 以降災和天命予奪的方式對天子之不德不道進行警戒和製約，這一理論在一定程度上對皇權起到了限製作用。

正是在漢儒對漢政的規範和塑造下，漢朝曆代君主皆注重修德治國，皆以一家之長形象君臨(lin) 天下。在經濟方麵，他們(men) 以減免租賦、賜爵賜物、賑濟借貸等保民、惠民方式扶持小農(nong) 經濟，維護其慈父形象；在政治方麵，皇權政治的存在為(wei) 士民階層提供了入仕的基本保障，使士大夫階層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本、大展宏圖之徑和衣食利祿來源。這樣，隻要作為(wei) 一家之長的君主有德行道，士民階層就會(hui) 以子臣身份擁護皇權政治的靈魂人物——天下之君父。東(dong) 漢荀悅《申鑒·政體(ti) 第一》雲(yun) “天下國家一體(ti) 也。君為(wei) 元首，臣為(wei) 股肱，民為(wei) 手足”，從(cong) 另一個(ge) 側(ce) 麵說明了漢代君、臣、民之間的共生互動關(guan) 係，以及君臣、君民關(guan) 係與(yu) 社稷存亡的緊密聯係。由此，漢代父慈子孝式的經濟、政治結構塑造形成。這一經濟和政治結構不僅(jin) 對於(yu) 漢代而且對於(yu) 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皇權政治的穩固及維係皆意義(yi) 深遠。然而，這種以血脈相連的父子關(guan) 係進行比擬的君臣、君民關(guan) 係在有力地維係皇權政治的背後，實際上也具有極強的蒙蔽性。

（本文係教育部人文社科規劃基金項目“孝與(yu) 漢晉皇權研究”（16YJA770002）、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禮製變遷及其現代價(jia) 值研究”（12&ZD13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