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我們的社會信任,是怎麽弄丟了的?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8-01-29 18:5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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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我們(men) 的社會(hui) 信任,是怎麽(me) 弄丟(diu) 了的?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十二日庚申

           耶穌2018年1月28日

 

  

 

中國社科院曾經發布一份《社會(hui) 心態藍皮書(shu) 》,稱中國當前社會(hui) 的總體(ti) 信任度進一步下降,已低於(yu) 60分的“及格線”,人際之間的不信任進一步擴大,隻有二到三成的人表示信任陌生人。這個(ge) 觀測也符合我們(men) 在日常生活中獲得的感受。比如在春運時節,如果你到火車站,應該會(hui) 看到諸如此類的“溫馨提示”:“各位旅客請注意,為(wei) 了您的旅途安全,請不要和陌生人說話。”這種觸目驚心的信任流失是如何發生的呢?

 

美籍日裔學者福山在他的《信任——社會(hui) 美德與(yu) 創造經濟繁榮》一書(shu) 中區分了兩(liang) 種社會(hui) ,一是低信任社會(hui) ,即社會(hui) 信任隻能建立在血緣關(guan) 係上、信任半徑到了血緣關(guan) 係的邊界便嘎然而止的社會(hui) ;一是高信任社會(hui) ,即信任建立的基礎超越了血緣,延伸到血緣之外的社會(hui) 。在低信任社會(hui) 中,個(ge) 人除了血緣組織,缺乏有機的聯結,血緣之外便如一盤散沙;高信任社會(hui) 則能夠通過無數社群、團體(ti) 為(wei) 中介,聯結成一個(ge) 縱橫交錯的信任網絡。福山認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屬於(yu) 低信任社會(hui) ,家族組織發達,但其他社群組織匱乏。

 

如果福山的論斷是準確的,那麽(me) 在中國的現代化過程中,伴隨著傳(chuan) 統宗族趨向於(yu) 瓦解、鄉(xiang) 村熟人社會(hui) 被城市陌生人社會(hui) 代替,社會(hui) 信任走向崩潰似乎是無可避免的。

 

然而,恰好我最近正在讀宋代的一些筆記,這些筆記呈現出來的宋代社會(hui) ,恰恰跟福山的論斷完全不一樣,換言之,福山言之鑿鑿的結論,其實並不符合宋人記錄的社會(hui) 生活。來看看宋人是怎麽(me) 說的。

 

據孟元老《東(dong) 京夢華錄》,在北宋京城汴梁(開封),商民最重“人情高誼”,若見外地人為(wei) 京都人淩欺,“眾(zhong) 必救護之”。遇有官府接手處理民事糾紛,眾(zhong) 商民也“橫身勸救”,甚至有人願出酒食,請官方出麵調解,也不怕麻煩。外地商人剛至京城租住,人生地不熟,這時鄰居都會(hui) 過來幫襯,送上湯茶,指引怎麽(me) 做買(mai) 賣之類。更有“提茶瓶之人”,每日在鄰裏之間互相送茶,相問動靜。凡有紅白喜事之家,“人皆盈門”,都是前來幫忙的。批發美酒的大酒店,隻要那些酒戶來打過三兩(liang) 次酒,便敢將價(jia) 值三五百貫的銀製酒器借與(yu) 人家,甚至貧下人家來酒店叫酒待客,酒店亦用銀器供送,對連夜飲酒者,次日才將銀器取回,也不用擔心有人侵吞這些珍貴的酒器。

 

  

 

宋人王明清的《摭青雜說》記載,京師白礬樓旁邊有間茶肆,“甚瀟灑清潔,皆一品器皿,椅桌皆濟楚,故賣茶極盛”,生意很好。更難得的是,這間茶肆特別講誠信,專(zhuan) 門設了一個(ge) 小棚樓,收放客人在茶肆的遺失之物,“如傘(san) 屐衣服器皿之類甚多,各有標題,曰某年某月某日某色人所遺下者。僧道婦人則曰僧道婦人某,雜色人則曰某人似商賈、似官員、似秀才、似公吏,不知者則曰不知其人”,客人丟(diu) 失的金銀,幾年後仍能在這裏找回來。

 

宋神宗朝時,曾有位姓李的士人在茶肆中飲茶,因為(wei) 粗心大意,將數十兩(liang) 金子遺留在茶肆桌上,忘記帶走。等想起來時,已是半夜,李氏認這為(wei) 筆錢已不可追回,便不再到茶肆問詢。幾年後,李氏又經過這間茶肆,向茶肆主人說起幾年前丟(diu) 人金子之事,主人仔細核對無誤,將金子如數奉還。李氏欲分一半給他,主人堅辭不受,說:“小人若重利輕義(yi) ,則匿而不告,官人待如何?又不可以官法相加,所以然者,常恐有愧於(yu) 心故耳。”

 

北宋時代的汴梁,是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大都市,商業(ye) 十分發達,人口過百萬(wan) ,用《東(dong) 京夢華錄》的話來說,“以其人煙浩穰,添十數萬(wan) 眾(zhong) 不加多,減之不覺少”。毫無疑問,這是城市“陌生人社會(hui) ”,而不是鄉(xiang) 村“熟人社會(hui) ”。許多人跟福山一樣,以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無法建立起陌生人信任秩序,但北宋汴梁呈現出來的醇厚風氣應該可以修正這種偏見。

 

南宋的臨(lin) 安(杭州)也是一個(ge) 生齒繁多、商業(ye) 繁榮的大都會(hui) ,也表現出很高的社會(hui) 信任度。吳自牧《夢粱錄》記述了臨(lin) 安的風俗:“杭城人皆篤高誼,若見外方人為(wei) 人所欺,眾(zhong) 必為(wei) 之救解。或有新搬移來居止之人,則鄰人爭(zheng) 借動事,遺獻湯茶,指引買(mai) 賣之類,則見睦鄰之義(yi) 。又率錢物,安排酒食,以為(wei) 之賀,謂之‘暖房’。朔望茶水往來,至於(yu) 吉凶等事,不特慶吊之禮不廢,甚者出力與(yu) 之扶持,亦睦鄰之道,不可不知。”

 

又據周密《武林舊事》記載,“有貧而願者,凡貨物盤架之類,一切取辦於(yu) ‘作坊’,至晚始以所直償(chang) 之。雖無分文之儲(chu) ,亦可糊口。此亦風俗之美也。”說的是,那些來臨(lin) 安做生意的窮人,可以到“作坊”預領貨物、盤架之類,也不必墊錢,等傍晚賣了貨物回來,再付還“作坊”本錢。這樣,那些窮生意人即使身無分文之資,也能夠做點小生意養(yang) 家糊口。

 

  

 

南宋的另一個(ge) 城市金陵(南京)也具有同樣的美俗。車若水的《腳氣集》記述說,有人在金陵“親(qin) 見小民有‘行院’之說”,比如有賣炊餅的小商販(《水滸傳(chuan) 》中武大郎所經營的就是炊餅)自別處來金陵做生意,一時找不到鋪麵與(yu) 資金,這時候,“一城賣餅諸家”便會(hui) 幫他張羅攤位,送來炊具,借給他資金、麵粉,“百需皆裕”,謂之“護引行院”,而“無一毫忌心”。車若水在記錄了金陵商人的“護引行院”習(xi) 慣之後,忍不住稱讚道,“此等風俗可愛”!

 

從(cong) 宋人對身邊社會(hui) 生活的記述,我們(men) 可以發現,在宋代的商業(ye) 城市,信任、幫襯陌生人,已經形成了一種“可愛的風俗”,人們(men) 隻需要不假思索地遵循習(xi) 俗,便自然而然地建立起合作、互信的秩序。福山對宋代城市的這一習(xi) 俗可能不了解,所以才斷言傳(chuan) 統中國是一個(ge) “低信任社會(hui)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