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中英、張新民】《易》學與良知學的共通及嬗變——新《易》學與良知學對話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01-18 00:2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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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學與(yu) 良知學的共通及嬗變——新《易》學與(yu) 良知學對話

作者:成中英(哲學博士,夏威夷大學哲學係教授)

           張新民(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教授兼榮譽院長)

來源:《南京曉莊學院》2017年第四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初九日戊子

           耶穌2017年10月28日

 

主持人:“新《易》學與(yu) 良知學對話”將由世界著名管理哲學家、夏威夷大學終身教授成中英先生和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教授兼榮譽院長張新民先生直接對話。這在茅山文化史上也將具有重大意義(yi) 。這些天講座的主題是易學,《易》學產(chan) 生在幾千年前,主要是應當時的生產(chan) 生活之需要而產(chan) 生的文化現象。到了明代, 心學亦應時代之需要而產(chan) 生。《易》學與(yu) 心學的產(chan) 生時間相距甚遠,這兩(liang) 種文化學說有什麽(me) 相通之處嗎?

 

成中英:幾千年前,因人們(men) 生產(chan) 生活的需要而產(chan) 生了卦或畫卦的思想。人在天地自然之中,不斷觀察自然,反思和總結生存的智慧,思想不斷發展。《易》學的出現已有幾千年的曆史,人們(men) 從(cong) 其符號體(ti) 係中找到發展方向,實現人的價(jia) 值,使人更加成為(wei) 人的樣子。《易》學的逐步發展,產(chan) 生曆史文明的積澱。無論是自覺還是不自覺的,文明的需求都是人類創造力發揮的過程。諸子百家學說、經學、玄學、氣學、心學,都是《易》學發展的不同階段。這些學說都聚焦於(yu) 存在,從(cong) 氣的存在,到理的存在、心的存在,是內(nei) 在創造力的活動,包括對真善美的認識。 

 

心學的焦點,從(cong) 陽明學來說是致良知,實現心即理的命題。怎樣在行為(wei) 上實現知行合一,更好地實現人的正麵價(jia) 值,這就是《易》學與(yu) 心學發展過程中內(nei) 在的相關(guan) 性。如何更好地應用《易》學及良知學的理論?這體(ti) 現在倫(lun) 理學上,甚至體(ti) 現在心學的開始。孔子說過“從(cong) 心所欲”,孟子提出“盡心、知性、知天”,《大學》《中庸》進一步闡發了對“心”的認識,朱子之後,心學成為(wei) 學術的焦點。 

 

主持人:數千年前產(chan) 生的大《易》文化,發展到明代時與(yu) 心學交融共存。最根本的原因在於(yu) 《易》學是關(guan) 於(yu) 宇宙自然規律的學問,後來的眾(zhong) 多人文學科都與(yu) 易學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關(guan) 係。在心學中,《易》學的規律性如何化為(wei) 對心學有益的元素?社會(hui) 生活始終在變化,思想文化也在不斷調整,經濟基礎是如何發揮決(jue) 定的?幾千年前產(chan) 生的《易》文化難道對今天的人還有價(jia) 值意義(yi) 嗎?

 

張新民:我完全讚同成先生的說法。一部文明史及人在其中發揮的主體(ti) 性作用就是人類整體(ti) 生命不斷發揮創造活力的過程。一般說來,思想文化的發展必然會(hui) 受到具體(ti) 的經濟生活的影響,但不能武斷地判定思想文化就是由經濟生活來決(jue) 定的,否則便難以理解人類思想文化的超越性。人不是單一維度的存在,必須在複雜多元的社會(hui) 結構或文化係統中來還原生存和生活的真實。即使社會(hui) 經濟活動很重要,但也不能將一切都化約為(wei) 經濟基礎,以為(wei) 任何思想文化都受其決(jue) 定。思想文化的發展是有其內(nei) 在理路的,梳理其內(nei) 在發展理路則應有相應的方法論。“物有本末,事有先後”“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即是一種方法論,否則便會(hui) 導致本末倒置的錯誤,喪(sang) 失了暗含在《易》道精神中的人與(yu) 天地共有的創造性活力。人類文明的軸心時代是樹立典範的時代,回到文明發展的源頭來審視現在和謀劃未來,這就是“原始察終”的一種重要方法,亦即孟子所說的“始條理者,智之事;終條理者,聖之事”,必須以一種長時段的眼光來審視曆史文化的整體(ti) 發展和變遷,從(cong) 而在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的環境格局中來謀求自己創進力量的具體(ti) 實現。一部《易經》所顯示出來的正是善於(yu) 觀變即所謂審時度勢的智慧。無論東(dong) 方或西方,曆史上很多思想的發展都是以複古的方式來謀求複興(xing) 或創進的,這也就是我們(men) 現在所說的創造性轉化———回到根源和本體(ti) 來強化當下的創造發展,避免有“用”無 “體(ti) ”可能導致的創造活力的枯竭。 

 

從(cong) 伏羲、文王、周公到孔子,顯然已形成了一個(ge) 《易》的不斷綜合發展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以後則有漢代的經學《易》、魏晉的玄學《易》、宋明的理學《易》和心學《易》,無論《易經》《易傳(chuan) 》或曆代《易》學的研究,都反映了中國自身固有的悠久人文研究傳(chuan) 統。《易》學傳(chuan) 統則在其中占據了極為(wei) 重要的核心地位,它的形成過程既是不斷獲得多元化的見仁見智的詮釋的過程,也是透過詮釋不斷產(chan) 生新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的動態學發生過程, 正是古與(yu) 今對話式的解讀或詮釋才擴大了我們(men) 致思或體(ti) 認的範圍空間。 

 

宋代理學的產(chan) 生和發展決(jue) 非偶然,它回應了佛教的時代挑戰,徹底改變了儒門淡泊的尷尬局麵。儒學的發展必須建構一個(ge) 形而上的世界,這個(ge) 形而上的世界必須在更廣袤的宇宙論中紮根,做到天、地、人三才一貫而統一,因而就有必要回到《易經》本體(ti) 流行發用及牢籠天地萬(wan) 物的智慧上來重新定位人間秩序的建構問題。周敦頤受道家影響,根據道教人物陳摶的《太極圖》,結合《易傳(chuan) 》的思想資源,建立了一套宇宙生成論的解釋模式。他在代表宇宙整體(ti) 而大全的根源性本體(ti) “太極”之前,有意增加了一個(ge) 《易經》沒有提到的“無極”,目的就是為(wei) 了說明“太極”是虛體(ti) 而決(jue) 非實體(ti) ,顯然仍與(yu) “神無方而易無體(ti) ”,即本體(ti) 乃虛體(ti) 或根本就是 一個(ge) 托詞的說法合轍一致。虛體(ti) 即意味能涵攝一切變化而自身可以無變化,不僅(jin) 有無能夠互通,甚至相互可以轉化,代表了一個(ge) 四通八達、無所不容的廣袤世界。因而由“無極而太極”實際已涵攝了一切現象界的存在,乃是一個(ge) 有無相生不斷創進化育的過程。有無相生也可說是由虛而實,又由實而虛即陰陽動靜互為(wei) 其根的過程,亦即從(cong) 本體(ti) 的陰陽未分到陰陽已分,再到凝氣成物又返歸本體(ti) 的過程。虛體(ti) 的“無極”是充滿無限生機有待展開和實現的創造性本體(ti) ,“太極”則意味著已有了氣的凝聚及氤氳化育的可能。有了氣必然就可以分陰分陽,當然就意味著能夠成象成形而生成萬(wan) 物。這便是“道”的發用或開顯,亦即《易·係辭》所說的 “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人在其中則完全可以參天地而讚化育,充分表現自己的主體(ti) 性創造精神。宋儒張載曾以“無”“不遺”“不流”三條來概括《易經》的廣大悉備,並認為(wei)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得天而未始遺人”。我想我們(men) 隻有將天人關(guan) 係納入一個(ge) 全麵而完整的分析框架之中,才能更好地理解和把握包括《易經》在內(nei) 的中國哲學的總體(ti) 精神。 

 

無論“無極”或“太極”,在宋明儒家學者看來,都必然有“理”存在於(yu) 其中。但從(cong) 形上學與(yu) 宇宙生成論的角度看,卻有一個(ge) 由隱蔽到開顯再到成象成物的過程。因而“太極”盡管不能實體(ti) 化,但卻涵蓋了一切存有, 充滿了無限的創化活力,乃是生生不息的本體(ti) 論總根源。太極裏有“理”的存在,“太極”的發動,即陰陽二氣的對偶性互動,乃至形成了一套有生機的五行係統,實際仍為(wei) 能夠化生萬(wan) 物的陰陽二氣的宇宙論展開,體(ti) 現了“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的創化力量和實現可能,當然也是“道”由隱而顯乃至成就萬(wan) 物的體(ti) 用合一的展開過程。而人則“得其秀而最靈”,不僅(jin) 人性之中即包含著廣袤無垠的有待開發的宇宙性,而且根本就與(yu) 本體(ti) 論意義(yi) 上的生生不息之道相即一體(ti) ,顯示了人乃是不離天地精神又最能化表天地精神的創造性主體(ti) 。宇宙由“無極”而“太極”而“陰陽”而“五行”的不斷氣化交感的過程,無一不是有“理”即秩序化的運作展開過程。 這樣的“理”或秩序當然也要落實到人間社會(hui) ,如同我們(men) 不能設想天地萬(wan) 物是無理或無序的雜亂(luan) 存在一樣, 我們(men) 也不能設想人間社會(hui) 是無理或無序的混亂(luan) 社會(hui) 。因此,自然係統、生命係統、社會(hui) 係統、政治係統,乃至人的內(nei) 部隱藏著的心理係統,本質上都是有“理”或有“序”可循的。如同一部《易經》所顯示的,人的了不起之處,即在於(yu) 其能自覺此“理”並依此“理”展開各種實踐活動,具有一種既知“體(ti) ”又知“用”的參讚天地化育的主體(ti) 自覺能力和創造精神。所以,任何社會(hui) 中的人都必須講“理”,這個(ge) “理”既是理性、倫(lun) 理或道德,也是人與(yu) 人之間可以合群組成社會(hui) 共同體(ti) 的根本條件或基本前提。人類觀察天地宇宙和人間社會(hui) 的滄桑變化, 當然要“原始返終”。“原始返終”即是回到根源性的本體(ti) 世界,回歸到有“理”的秩序化存在方式,不僅(jin) 要上達天道天德,與(yu) 天地萬(wan) 物同一創進不已,而且要建構人間社會(hui) 秩序,在人與(yu) 人和諧相處的群體(ti) 關(guan) 係中安立生命。無論自然天地宇宙或人文社會(hui) 世界,嚴(yan) 格說都有相互貫通的“理”存在於(yu) 其中。無論說易有“三易”或 “五易”,在儒家學者看來都是秩序化的開顯過程,但所謂開顯則是“氣”動“理”不動,因而講“理”的同時也必須講“氣”,形上世界與(yu) 形下世界是可以打成一片的。不僅(jin) 無極有理,太極有理,天道有理,而且人性有理, 人心有理,社會(hui) 有理。如果社會(hui) 缺少了“理”及其外顯的人倫(lun) 秩序,那就意味著人的存在狀況的墮落或下陷, 必然就會(hui) 產(chan) 生孔子所說的“禮崩樂(le) 壞”的失序危機局麵,依然要依據與(yu) 天道相通的人性之理來加以重建。人性之理隻是天道自然之理的延伸,但卻可以依靠最能代表人的主體(ti) 性的昭靈之心來加以自知或自證。王陽明所說的良知即是人性的靈覺處,也是理的開顯處,完全能與(yu) 天地萬(wan) 物相感相通,因而明代的心學思想與(yu) 《易》理是可以貫通的。良知不僅(jin) 是人的道德實踐活動的昭明靈覺之本體(ti) ,具有指向實踐或導向實踐的必然性,同時也體(ti) 現了天地萬(wan) 物生生不息之真機,具有與(yu) 宇宙同構的深層形上根源。一部《易經》既講天道自然, 主要涉及宇宙萬(wan) 物的生成變化,也講人事實踐,牽聯人類社會(hui) 即物窮理修身等諸多問題。二者無論或明或暗,顯然都有旁通曲合之處。譬如《蒙封》說“蒙以養(yang) 正”,心學亦強調正心即正物。人心一旦不中不正,良知本體(ti) 能流行發用嗎?又遑論什麽(me) 與(yu) 天地合德,與(yu) 日月共明呢?《易經》固然要講“天道”本體(ti) ,但更重要的是 “惟天道以明人事”,即將其轉化為(wei) 人道或人事的大用,當然反過來也可透過人道或人事來了解和把握天道, 實現德配天地的人生目的追求。可見,無論立足於(yu) 《易》學或心學立場,其相互之間都是通而不隔的。

 

主持人:心學與(yu) 《易》學對話的可能或方式是什麽(me) ?能不能結合中國思想史的實際談一談?

 

成中英:我們(men) 不是隻研究《易》學或心學,而是在不同研究階段有不同的側(ce) 重點。哲學是開放的,知識需要新的理念、新的語言表達方式來推動。對話是開放的過程,無限交換意見,對話中可以有不同的探討,產(chan) 生不同的啟發。《尚書(shu) 》“十六字真言”中對“心”的解釋,通過人來感受與(yu) 天地之心的交換、生命的呈現、生命的發展、社會(hui) 的發展、天下的發展。《中庸》沒有講“心”,隻講到“性”;《大學》講到了“心”。孔子多次講到 “心”(虛體(ti) ,是思想活動),孟子提出“四心”,可以看出“心”在先秦思想中占據很大位置,強調對心的認識構成對人的認識。後來到玄學,重玄學,隋唐以後加上了佛教的影響,經過整合,宋明理學與(yu) 心學整合,經過後期發展,人們(men) 了解到“心”的作用。陽明把佛學、禪學的成分在心學中進一步發揮。《易》裏有明確的價(jia) 值判斷,而心學裏麵不提倡價(jia) 值判斷。 

 

張新民: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的本體(ti) 論不會(hui) 消解價(jia) 值論,價(jia) 值論也不會(hui) 消解本體(ti) 論。本體(ti) 論本質上即是價(jia) 值論,存在與(yu) 價(jia) 值不應該分裂而隻能是互貫互通的。本體(ti) 論的一個(ge) 重要向度就是建立價(jia) 值世界,“理”在其中則上下左右縱橫貫通。從(cong) 天地萬(wan) 物貫通到人類社會(hui) 生活。這就是“理一分殊”的思想。一切分殊的現象的個(ge) 性化的存有,其在本體(ti) 論上都是可以相通的;至於(yu) 有“理”的秩序化的社會(hui) ,也一定是與(yu) 天地萬(wan) 物和諧共處的。這是中國式的和諧辯證法———對立的雙方可以透過相互轉化的方式來實現相反相成的互補性和諧統 一;而非古希臘式的鬥爭(zheng) 辯證法———對立的雙方隻能憑借激烈衝(chong) 突的形式來實現一方征服或消滅另一方的排他性鬥爭(zheng) 統一。

 

“天”在中國文化語境中是外在的、超越的,但也可以內(nei) 化在人的心性之中,因而“天”不僅(jin) 是自然的天、 現象的天,也可以是價(jia) 值的天、倫(lun) 理的天。一方麵先天超驗的人性或良知本體(ti) 無人不具,乃是圓滿自足的,無欠無缺的;另一方麵它又是可以轉化成後天經驗的倫(lun) 理世界的,必須自強不息,日新又新的。這便是盡心知性知天即“天人合一”思想的實踐性展開或落實。人類的生存發展必須符合本源性的天道創化原則,《易經》的根本大義(yi) 即是如何在變動不居的世界中更好地把握和實現人道與(yu) 天道合一的活潑創造價(jia) 值。嚴(yan) 格地說, 宋明儒學解讀《大易》,如果在方法論上真正做到“原其元而傳(chuan) 其理”,便會(hui) 將萬(wan) 物的變化之源追溯至“太極”。“太極”是什麽(me) ?“太極”之“太”就是整體(ti) 或大全,“極”則是中道而非極端。“太極”超越一切又涵蓋 一切,能夠動而生陽、靜而生陰,當然就可以用一套奇偶相應的畫卦來表示複雜萬(wan) 千的變化現象,但其實任何變化之物都與(yu) 代表創化之源的“太極”是一體(ti) 的。正因為(wei) 如此,人才要依據中正和平之道來謀求自己的創造發展,以“無所不用其極”的方法來實現代表和諧創生的中道智慧。無論“天道”或“人道”,都隻有回歸中道和諧而非偏頗極端,才最有利自己依體(ti) 而起的流行發用,實現萬(wan) 物活潑舒暢的創化發育。萬(wan) 物都以整體(ti) 大全的中道為(wei) 自身存在和發育的前提,這就是《乾卦》所顯示的“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所以“一”就是“萬(wan) ”,“萬(wan) ”就是“一”,萬(wan) 物各得其正,也就是各得中道。抓住了“中道”,就是抓住了“整體(ti) ”,抓住了“大全”,抓住了“正道”,抓住了以“人”合“天”的根本,抓住了創化發展的關(guan) 鍵,抓住了《易》道精神的核心。 

 

如果回到人的靈性生命世界來看問題,我以為(wei) 同樣必須以“中道”的方式來實現“心”的全體(ti) 大用。孔孟都曾講到“心”,孔子的“仁”既是內(nei) 在的德性,又必須轉化為(wei) 外在的實踐,隻有內(nei) 外合一才能理解“仁學”的真諦,把握真正的“一以貫之”的大道。他的“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已是很高的人生境界,也可說是宋儒強調的天理流行發用境界,人已化身為(wei) 道,心也與(yu) 天通。孟子的“四端”說既有體(ti) 也有用,代表了心體(ti) 流行發用的四個(ge) 向度。但本體(ti) 的流行發用不能不依賴於(yu) “氣”的存在,所以我們(men) 又必須涵養(yang) 人與(yu) 天地共有的元氣或靈氣。 例如,宋儒張載講到的“氣”就是一種充盈於(yu) 天地間的創造性力量,而充滿“氣”的宇宙當然也是一個(ge) 大化流行的有機生命體(ti) ,因而人生存於(yu) 其中也應該“大其心”,即以自己符合天道的實踐活動為(wei) 充滿了創化生機的天地“立心”。這其實是整合了大乘佛教及禪宗涉及“心”的思想資源,又進一步創造發揮的必然結果。盡管宋初不少儒者為(wei) 了區別於(yu) 禪宗,遂有意突出了天道而淡化了心性,但實際上順著盡心知性知天的儒學發展理路,他們(men) 仍有大量涉及心性問題的思想言說,否則難免不會(hui) 造成主體(ti) 性的缺位,阻斷了體(ti) 認超越的心性自覺環節。這也說明必須打通心性與(yu) 天道的內(nei) 在連接關(guan) 係。人道與(yu) 天道本質上即是《易》理精神一體(ti) 兩(liang) 麵的展開,所以張載要強調人能為(wei) 天地立心,陸象山更認為(wei) “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內(nei) 事是己分內(nei) 事, 己分內(nei) 事是宇宙內(nei) 事”,二者乃是一體(ti) 不二的存在關(guan) 係。心性論與(yu) 宇宙論打並成一片,也可說是《易》學精神的進一步發展。天因中道而具備了化育萬(wan) 物的創造可能,人也因中道而具備了實現自己全部潛質的創進可能,《易》道則在中間發揮了連接天道與(yu) 人道的重要作用。心性之學極大地凸顯了人能弘道的主體(ti) 自覺精神。《易》學與(yu) 心學的整合盡管受到佛教的挑激和影響,但卻形成了儒家自成一體(ti) 的思想係統。而無論在 “人”在“天”,“中道”都是創化的本源,即使王陽明的學說把“心”提高到極為(wei) 重要的地位,也必須以中道為(wei) 內(nei) 外合一的價(jia) 值原則或客觀標準,才能透過具體(ti) 實踐做到《乾卦》所說的“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 在王陽明看來,“先天而天弗違”,“天”即良知;“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即“天”。無論是一派自然現成能發出道德律令的超越性本體(ti) 良知,抑或神感神應能轉化為(wei) 現實人倫(lun) 社會(hui) 實踐活動的本源性主體(ti) 良知,都既能符合森嚴(yan) 穆然的天道天德,又能麵對各種複雜的倫(lun) 理處理作出合理的行為(wei) 反應。因而可說“天”就是良知,良知就是“天”,“天”與(yu) 良知一體(ti) 不二,《易》與(yu) 良知一體(ti) 不二。良知的生生不息本質上即是天道的生生不息, 《易》學與(yu) 良知學顯然是可以相互發明和補充完善的。

 

主持人:良知與(yu) 先天卦之間能不能形成對接?

 

成中英:宋明理學認為(wei) 人要追求成為(wei) 聖賢,而不隻是追求功名,這就是人尋找到的存在的理由。人在生存遇到的不隻是“極”和“中”的問題,也是“正”與(yu) “不正”的問題,善與(yu) 惡的問題。透過對易學的理解,良知就是天地正道創造生命力的力量,認識到怎樣立身,弄明白立身之道、立人之道,這就是心學發揮的重要作用。《易》學是講吉凶禍福的,《易》學與(yu) 心學在這方麵沒有分歧。《易》學也強調怎樣是可行之道,其標準是人要把握的道德智慧,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人的生生不息之道是如何在天道、地道及陰陽剛柔之中實現人和。 

 

主持人:在具體(ti) 的社會(hui) 生活和文化實踐活動中如何選擇心學或《易》學的內(nei) 容,如何把《易》學、心學與(yu) 企業(ye) 文化結合起來,能不能結合王陽明的心路曆程談一談?

 

張新民:良知是天賦的,是無人不具的先天固有的本體(ti) ,是人心中本來即有的道德理性。這種本來具足 一切善的潛質的良知一定存在流行發用的功能,當然具有神感神應的無盡生命妙用,能轉化為(wei) 人的社會(hui) 生活的具體(ti) 實踐,開出具有生命活力的價(jia) 值發展方向。陽明一生的學問都從(cong) 《易》學而來,他在流放貴州龍場的過程中,在後來所遭遇的各種艱難困苦的處境中,都會(hui) 遇到是進是退即如何做出人生決(jue) 斷的問題。他在前往龍場謫居地的途中,曾一度想遁隱山林,後來卜得一個(ge) 《明夷卦》,或許提示他當以艱苦貞定的方法來自守, 最後才勇猛絕決(jue) 地踏上了顛沛流離的流放之路。他在龍場謫居期間曾反複觀象玩辭,觀變玩占,也可說玩《易》是他悟道的一個(ge) 重要因緣。龍場大徹大悟之後,他又卜得《恒》《遁》《晉》等卦,三卦相互關(guan) 聯,更可從(cong) 中看出他在惡劣的政治生態環境中的人生態度。他後來將仕途比喻為(wei) “爛泥坑”,認為(wei) 一旦進入便難以拔出,甚至會(hui) 造成人生異化的“失腳樣子”。幫助他度過各種政治危機和人生難關(guan) 的,固然首先是悟道之後對人性本體(ti) 或良知實踐的堅信不移,但從(cong) 《易經》中吸取的析理觀變的智慧也決(jue) 不可輕忽。他既重視卜筮,也強調義(yi) 理,認為(wei) “卜筮是理,理亦是卜筮”。卜筮是有所疑而自信不及,因而問難於(yu) 森然莫測的天意,但最終仍需要依靠自己的良知和理性來做決(jue) 斷,不能不以內(nei) 心的真誠為(wei) 根本前提,所以他才認為(wei) 卜筮的重要,即在於(yu) “求決(jue) 狐疑,神明吾心”。卜筮在他看來決(jue) 非僅(jin) 僅(jin) 在占卦上搬弄小技小藝,更重要的是必須做好各種涉及知識和理性的調查分析工作。用他的話來說,即“師友問答”是卜筮,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類也是卜筮。卜筮所表現出來的決(jue) 策可能性是需要一套知識係統來加以配合的。可見他的良知學說固然最為(wei) 重視尊德性,但值得注意的是他並沒有因此而否定道問學。二者之間盡管有第一義(yi) 與(yu) 第二義(yi) 的區分,但知識的大門在他那裏從(cong) 來就沒有關(guan) 閉過。他主要是用人性來統攝存在,用本心來統攝現象,用良知來統攝知識,而人性、本心、良知三者乃是相即一體(ti) 的。熊十力批評他過於(yu) 偏重道德實踐固然不錯,但說他就完全忽視知識則顯然不妥。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何嚐不是建構知識係統以幫助人們(men) 更好決(jue) 策的一套方法,洞見本體(ti) 的“性智”與(yu) 析理辨物的“量智”未必就不能以體(ti) 用合一的方法來加以會(hui) 通或整合。在證悟或契入心性本體(ti) 的同時也有必要重視人類生存發展所必需的理性和知識,宏闊深廣的形上本體(ti) 世界之下尚有必要安放一個(ge) 精密係統的知識世界。如果說宏闊深廣的形上本體(ti) 世界的證入與(yu) 堅守屬於(yu) “內(nei) 聖”學,那麽(me) 它落實於(yu) 人間社會(hui) 就必須開出自己的“外王”學;“外王”學顯然屬於(yu) 形而下的世界,人倫(lun) 與(yu) 知識任何一項的建構或發展都不能缺位。

 

從(cong) 整體(ti) 上看,王陽明以心學解《易》,既重義(yi) 理也重卜筮,因而無論傳(chuan) 統的義(yi) 理《易》學派或象數《易》學派,我們(men) 都很難將他歸入其中,他隻能屬於(yu) 心學《易》學派,盡管從(cong) 清人的視域出發未必就能看到這一點。如果考慮到王門後學人物如王龍溪、羅近溪、孫淮海等人的《易》學思想,即他們(men) 既以心學解《易》,又以《易》學說心,目的主要是將天地萬(wan) 物之理與(yu) 心之理打通,蔚然成了一大心學《易》學派,也可見《易》學與(yu) 心學的交叉往來與(yu) 綜合互動,乃是明代學術思想發展的一大重要方向。 

 

回到今天的現實,我們(men) 當然要重建自己的價(jia) 值世界或道德世界,但也必須積累和發展與(yu) 經驗相符的知識係統,實現價(jia) 值世界與(yu) 知識世界的良性互動,深化主體(ti) 世界與(yu) 客體(ti) 世界的交叉互滲和了解,擴大內(nei) 在自我認知與(yu) 外部事物認知的雙向活動空間,透過變化的動態性的整體(ti) 大格局來認識和把握自己的發展方向,以求更準確地分析、判斷或預測未來遠景目標的可行性和有效性,以價(jia) 值與(yu) 知識的兩(liang) 隻巨輪一步一步地駛向計劃的預期目的地。具體(ti) 到企業(ye) ,則正如成先生所說,不僅(jin) 要做“儒商”,更要做“《易》商”———將《易經》廣涉天、 地、人三才的整體(ti) 致思智慧落實於(yu) 實踐之中。孔子講“五十知天命”,知《易》其實也是知天命的一種方法。 依據天命喚醒的責任感才是最深沉的責任感,我想即使謀劃企業(ye) 的發展也難以有例外。 

 

現在社會(hui) 積累的問題太多,無論企業(ye) 和國家都有大量的矛盾需要化解。化解之道最終仍在平衡各個(ge) 方麵的利益,實現社會(hui) 的正義(yi) 、公平、自由與(yu) 和睦,即使個(ge) 別問題積重難返短時期不能化解,但透過長期的損益調整最終仍應有所化解。這也是《易經》極為(wei) 重要的“隨時”大義(yi) 或“權變”智慧。按照儒家仁義(yi) 禮的整體(ti) 性結構,無論化解社會(hui) 矛盾或進行製度改革,其最重要的本體(ti) 論依據便是與(yu) 人性相符的“仁”。“仁”可說是眾(zhong) 德之總目,當然又能從(cong) 中引申出“義(yi) ”。“義(yi) ”既可詮釋為(wei) 政策上的公平與(yu) 正義(yi) ,也可訓解為(wei) 方法上的妥帖和適宜,因而又當據此做出合理的製度安排,建構燦爛的禮樂(le) 典章文明秩序。 

 

當然,如果從(cong) 王陽明的思想脈絡出發,舉(ju) 凡身心矛盾、家庭矛盾、社會(hui) 矛盾、國家矛盾、全球矛盾等等的化解之道,都必須有人類集體(ti) 的良知到場,不能將價(jia) 值理性從(cong) 中剝離出來,但同時也需要知識理性的參與(yu) ,盡一 切可能實現人的價(jia) 值和維護人的尊嚴(yan) 。無論包容的態度或適中的智慧,創新的精神或權變的方法,都必須以本體(ti) 的體(ti) 證和自覺為(wei) 根本前提,隻有從(cong) 本體(ti) 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方法雙管齊下地入手,調動一切知識體(ti) 係來展開各種實踐,才能更好地建構新時代的《易》學管理學。 

 

成中英:首先要人們(men) 認識本體(ti) ,宇宙的本體(ti) ,人的本體(ti) ,認得本體(ti) 就是人性。陽明的良知是宇宙本體(ti) 底線的抽象,是直觀天地的意誌。卜卦是要求得周邊的知識,是認識周邊知識的起點,卦本身是現狀的呈現,不是終點,而是起點,是讓我們(men) 更好地掌握環境,通過詮釋或理解的方式形成知識,在這種知識基礎上凸顯人的價(jia) 值理念,那就是良知,是心體(ti) ,是道心,是天地之根本。這對企業(ye) 發展及企業(ye) 管理有啟發。企業(ye) 管理就要考慮到周邊的知識信息,考慮好計劃,考慮好怎麽(me) 用人,管理者怎麽(me) 控製,怎麽(me) 建構,怎樣在目標下實現企業(ye) 的組織,用什麽(me) 樣的方法來實現,正當的方法如何區別於(yu) 不正當的方法,怎樣在價(jia) 值選擇中實現對善的維護,實現對惡的區分,讓企業(ye) 既能實現目標,又能實現人的價(jia) 值作用。從(cong) 這種意義(yi) 上講,一個(ge) 企業(ye) 既要《易》學,又要心學,《易》學和心學本身就具有一體(ti) 性。《易》學體(ti) 現在認知理性,良知體(ti) 現在道德理性,二者具有同在關(guan) 係,是生命的本體(ti) 。我們(men) 一方麵要批評理性的知識,另一方麵也要承認道德規律的存在,要承認人的尊嚴(yan) ,實現人的價(jia) 值,要實現這些方麵的統一。中國文化啟蒙了人類發展方向,也成為(wei) 指導企業(ye) 發展應該有的方向。 這些規則性的東(dong) 西要展現知識的提煉。

 

提問環節

 

01

 

良知學和《易》學淵源很深,良知學和《易》學之間的關(guan) 係,是否對於(yu) 傳(chuan) 統《易》學有所創建?

 

成中英:陽明專(zhuan) 注在人的實踐上,專(zhuan) 注於(yu) 對心之體(ti) 的道德發用。上智之人了解到人心即是宇宙,所說的無善無惡實際上就是至善的狀態,可以發揮善,也可能在一定條件下被掩蓋或悟透。“有善有惡意之動”,怎樣控製意念,為(wei) 善去惡,這些是陽明強調的。 

 

張新民:前麵已多次提到,王陽明的良知學和《易》學是相通的。《易傳(chuan) 》說“生生之謂易”,天道生生不息,良知足天植靈根,當然也生生不息,不僅(jin) 相即相通,而且原本一體(ti) 。但良知可能受到私欲遮蔽,因而必須強調“致良知”的去蔽化工夫,去蔽化就是返歸與(yu) 天道同一的至善本體(ti) ,恢複“生生之謂易”的大化流行精神。 這是一種了不起的去蔽智慧。生命隻有在無蔽的狀態下才能與(yu) 剛健流行的天道合一。例如,《艮卦》的“艮止”說與(yu) 《大學》的“知止”說,作為(wei) 一種去蔽複性的工夫,即由“止”的工夫達致至善圓融之境,其在方法論上就是可以相互詮釋和發明的。《易》要人透過本體(ti) 把握天地宇宙的流行變化,因而有不變與(yu) 變的一體(ti) 兩(liang) 麵, 陽明也要人透過良知本體(ti) 把握自己的出處進退,當然也有不變與(yu) 變的一體(ti) 兩(liang) 麵。宇宙本體(ti) 與(yu) 良知本體(ti) 是同構的,本源性的良知是有宇宙性的,是天道凝聚為(wei) 內(nei) 在人性的發竅處。良知不僅(jin) 是天賦的,顯示了人的存在的莊重和尊嚴(yan) ,而且可以知是非和辨善惡,說明了人的道德實踐的重要與(yu) 必要。所謂見父知孝,見兄知悌,說明本體(ti) 的不變的良知在不同的倫(lun) 理情景卻能應對萬(wan) 變。因而良知學與(yu) 《易》學是能夠打通的,二者都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好地把握時刻變化著的複雜社會(hui) 。現代中國要重建自己的文化體(ti) 係,倫(lun) 理道德不能不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環。倫(lun) 理道德必然有其不變的“體(ti) ”,不變的“體(ti) ”卻有其盡萬(wan) 變的“用”,良知既是“體(ti) ”又是“用”,就 “體(ti) ”而言“用”就是“體(ti) ”,就“用”而言“體(ti) ”就是“用”,“體(ti) ”一“用“多”,以“一”禦“多”,以“多”顯“一”“一” “多”不二,“體(ti) ”“用”一源,無論《易》學或良知學,均可直下轉化為(wei) 現代性的有用建構資源。 

 

02

 

《易》學和心學在廣義(yi) 的傳(chuan) 統文化範圍之內(nei) ,在當今網絡化、信息化以及西方文化的衝(chong) 擊之下, 在這樣的大範圍內(nei) ,我們(men) 怎樣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標杆式的《易》學和心學發揚光大起來?特別是把國民教育和學校的科班教育現實化?

 

張新民:事物的變化主要有兩(liang) 種形態,即通常所謂的“漸變”和“突變”。《易經》的“革卦”要我們(men) 知變之道,勇於(yu) 變革,所以“革卦”之後接著就是“鼎卦”,叫做“革故鼎新”,可見變革的重要。但“漸變”(比如四季之變)一般是第一義(yi) 的常態的,突變(比如山崩地震)通常是第二義(yi) 的非常態的,即使“突變”也是“漸變”積累到一定的量才產(chan) 生的,不能以極端化的“突變”輕易地取代更符合天道人心的“漸變”。認為(wei) 隻有徹底打碎 一個(ge) 舊世界才能建設一個(ge) 新世界,那隻能是天真的荒謬的烏(wu) 托邦式幻想。社會(hui) 的常態化變革隻能是“漸變”,“漸變”不斷積累就是發展和創新,就像經濟發展隻能是逐步增長一樣;比經濟變革更重要的是政治變革,政治變革同樣隻能以“漸變”的方式不斷損益調整,很難設想一夜之間就從(cong) 天上掉下一個(ge) 現成完美的製度。但無論何種變革,都必須以道理的正當與(yu) 人心的認同為(wei) 基本前提,即所謂“順乎天而應乎人”,隻有獲得了天道和人心的雙重合法性,才有可能真正做到“革天下之弊,新天下之治”。反之,一味因循守舊,隻顧及自身利益集團,不順從(cong) 民意公論,當“革”之際卻自私畏縮而不敢“革”,丟(diu) 失了“與(yu) 時偕行”的《易》學大義(yi) ,也會(hui) 導致政治的潰敗和社會(hui) 的解體(ti) ,其禍害也與(yu) “革”之不得其道、不得其理一樣嚴(yan) 重。王陽明就強調“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但其流行發用也得有個(ge) “漸”,“漸”就是生生不息,生生不息就是“漸”的過程。就像樹的抽芽發幹一樣,必須先有一個(ge) 本體(ti) 論意義(yi) 上的“根”,然後生生不息才有個(ge) 發端處,才能抽芽發幹,最後則生枝長葉並開花結果。這自然是一個(ge) 漸變的過程,否則便談不上生生不息。漸變也如冬至一陽初生,必先從(cong) 一陽初生開始,然後才有漸次變至六陽共在的可能。反過來陰也是同樣的道理,從(cong) 一陰至六陰也是一個(ge) 漸變的過程。由六陰至六陽,或者說從(cong) 坤卦到乾卦,決(jue) 不可能短期驟然發生,必然有一個(ge) 緩慢漸變的過程。王陽明講的是心學,但何嚐不是《易》學,二者都是動態的發生學意義(yi) 上的思想學說,當然是可以互通互融的。現在的問題是,中國社會(hui) 的現代性發展既要克服政治勢力的保守慣性,也要警惕急風暴雨式的盲目人為(wei) 運動, 社會(hui) 自動自發逐漸演進所形成的秩序才是最合理的秩序,文明發展一點一滴積累的進步才是最正常的進步。 正如任何江河大海都是長期一點一滴的流水匯集而成的一樣,每個(ge) 人的勞作作為(wei) 一點一滴的成就也匯入了文明的江河大海。人類社會(hui) 任何偉(wei) 大的文明成就,都是透過長時段的積累才得以產(chan) 生的。一部《易經》總是在告誡人們(men) 必須時時處處憂患戒惕,否則便難以轉禍為(wei) 福或化凶為(wei) 吉,因為(wei) 人類的任何進步或發展都得之不易。無論國民教育或學校教育都應該深入了解人類特別是自身民族多災多難的曆史,這樣才能喚起更深層的奮勉意識和憂患意識,主動為(wei) 自己的一切行為(wei) 自覺承擔倫(lun) 理責任,同時也汲汲於(yu) 謀求一切有利於(yu) 人類福祉的改革。天道總是以漸變為(wei) 常態的,曆史上所謂突飛猛進的巨變通常都會(hui) 帶來災難。現代社會(hui) 需要在穩定的秩序結構中求變革和求發展,但秩序結構的合法性基礎則是源自天道人心的正義(yi) 與(yu) 公平。隻有將源自天道人心的正義(yi) 和公平落實到每一個(ge) 活生生的人的身上,才能將單個(ge) 的人集合為(wei) 良好公共秩序中的互助群體(ti) , 形成人類發展必不可少的長治久安的人心認同共識與(yu) 社會(hui) 穩定秩序———認同與(yu) 穩定隻能來源於(yu) 正義(yi) 與(yu) 公平而非權力的高壓和操控。毫無疑問,傳(chuan) 統中國無論孔子的“仁”、孟子的“義(yi) ”,抑或朱熹的“天理”,王陽明的 “良知”,都提供了來自天道和人性的秩序化建構的思想資源,發揮了良性社會(hui) 長久穩定必須的價(jia) 值基礎。 價(jia) 值觀念的曆史性產(chan) 生及持久認同是跟社會(hui) 群體(ti) 的廣泛凝聚與(yu) 長久穩定一致的,缺少了價(jia) 值觀念及道德實踐行為(wei) 的調節便很難設想社會(hui) 的長久穩定和持續發展。所謂“寧做太平犬,不做亂(luan) 世人”便說明了社會(hui) 秩序和穩定的重要,所以決(jue) 不可低估價(jia) 值觀念和道德實踐在維係社會(hui) 穩定方麵所發揮的作用。一個(ge) 不斷製造和產(chan) 生著不公正的行為(wei) 的社會(hui) 是不可能持久的,它本身就構成了必須變革或改造的存在對象。一部《易經》就是養(yang) 正、用道、明變、求通之書(shu) 。透過天道人心生生不息之理自動自發產(chan) 生的穩定秩序來謀求漸進的變革和發展,我以為(wei) 就是《易》道精神及中國文明長期積累和發展出來的民族集體(ti) 生存智慧。 

 

成中英:今年,我在夏威夷開會(hui) 的時候,作了一首詩《本體(ti) 詮釋說》;幾年之前,我寫(xie) 了《至善五句教》,內(nei) 容展示給大家看看。

 

《本體(ti) 詮釋說》

 

太元開乾坤,天地自然生。

 

萬(wan) 物源一本,物吝體(ti) 用明。

 

體(ti) 合內(nei) 外物,用發體(ti) 中能。

 

本立易生道,道行易乃生。

 

心源性創化,生生不離本。

 

人天同中異,主客異中同。

 

觀物知本體(ti) ,思己有本心。

 

凡知皆詮釋,理解無窮盡。

 

宇宙有深意,本體(ti) 詮釋新。

 

經典何取事,篤行真精神。

 

《至善五句教》

 

粹然至善心之本,

 

能善能惡心之體(ti) 。

 

或善或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在明辨。

 

為(wei) 善去惡是篤行!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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