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作為(wei) “文化信仰”的儒學及其現實意義(yi)
作者:董衛國(西南政法大學哲學係講師)
來源:《原道》第33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廿三日辛醜(chou)
耶穌2018年1月9日
內(nei) 容提要: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實際上是以儒學為(wei) 信仰的,今天我們(men) 卻麵臨(lin) 著信仰危機。信仰應該有四個(ge) 層麵的含義(yi) :超越性或終極性的價(jia) 值訴求、心靈生活的意義(yi) 來源、可以普遍化的價(jia) 值規範和行為(wei) 原則、解釋生活的理論和安頓日常生活的儀(yi) 軌等。傳(chuan) 統儒學具備信仰的內(nei) 涵,並且作為(wei) 信仰的儒學與(yu) 宗教信仰不同,可以稱之為(wei) 一種“文化信仰”。文化信仰包含三義(yi) ,其一,信仰的核心是人文教化的理念,此人文教化的理念核心精神即是貫通於(yu) 天地人的即內(nei) 在即超越的精神。其二,信仰建立於(yu) 人文教化的基礎之上。人文教化的核心目的在於(yu) 成就此信仰,信仰與(yu) 理性是相輔相成的。第三,此信仰的超越性精神,是靠依托於(yu) 日常生活中的人文教化而不是靠宗教的形式來傳(chuan) 達的。要重建國人信仰的天空,必須複興(xing) 傳(chuan) 統儒學,必須疏通儒學本有的義(yi) 理係統,並且恢複儒學在民間的教化機製。
關(guan) 鍵詞:信仰;儒學;文化信仰;超越性;終極性;價(jia) 值規範;儀(yi) 軌;
信仰不僅(jin) 僅(jin) 關(guan) 係到個(ge) 人安身立命的問題,同時也是一共同體(ti) 之文化精神的核心,是社群認同的精神基礎。中國人到底有沒有信仰?據西方學者的主流觀點,不認為(wei) 中國人有信仰。尤其是從(cong) 耶教立場出發,中國長期以來被視為(wei) “未得之地”。或者,頂多視中國人所信仰者為(wei) 自然宗教,亦即宗教中的低級成分,夠不上真正意義(yi) 的信仰。近些年來國內(nei) 學者也多有質疑中國人信仰的觀點,例如鄧曉芒先生認為(wei) ,“中國人沒有真正意義(yi) 上的信仰。這種信仰指的是宗教意義(yi) 上對彼岸世界的信念,是超越性和純粹精神性的。”[1]易中天先生也認為(wei) “信仰是對超自然、超世俗之存在的堅定不移的相信”,而“漢民族的文明特點是有鬼神無宗教,有崇拜無信仰”,看似多信仰,實際就是無信仰,他常常把無宗教和無信仰並稱。[2]不難看出,他們(men) 的立場和西方學者多有一致之處,即唯獨類似於(yu) 耶教的這種宗教信仰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信仰。依此信仰的含義(yi) ,判定中國人沒有信仰,亦並不奇怪。在某種程度上說,現在的信仰觀念,已經受西方宗教的影響而導致了思維定式。他們(men) 的判斷確多有不能令人心服之處。信仰是一個(ge) 文化係統中最終的價(jia) 值依托。若沒有屬於(yu) 自己的信仰,則根本不能成就有傳(chuan) 統、有譜係的文化。
儒學是傳(chuan) 統文化的主流,是陶鑄兩(liang) 千多年民族精神的主要文化因素。在西方人眼中,以中國為(wei) 核心的東(dong) 亞(ya) 地區,常常被稱為(wei) 儒家文化圈。至少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儒學毫無疑問是支撐中國人信仰天空的擎天柱。然而,隨著中國近代社會(hui) 的轉型,儒家的文化傳(chuan) 統曾經一度斷裂,盡管近些年來,儒學大有複興(xing) 之勢,但文化的複蘇也畢竟需要時間。在當下中國,儒家文化還隻是殘存的碎片,且在不斷的流失和瓦解之中。在傳(chuan) 統的信仰結構遭受了前所未有之挫折的同時,中國社會(hui) 正麵臨(lin) 著一場信仰危機。當此之際,作為(wei) “文化信仰”的儒學尤其具有現實意義(yi) 。
一、當代中國的信仰危機
為(wei) 什麽(me) 說我們(men) 現在麵臨(lin) 一場信仰危機呢?總體(ti) 說來,影響當代中國人價(jia) 值取向的思想文化因素包括四類:第一,殘餘(yu) 的儒家文化。為(wei) 什麽(me) 叫殘餘(yu) 呢?因為(wei) 健全的、積極儒學文化的教養(yang) 機製已經不存在了。但是畢竟儒家文化曾經是曆史上長期占主導地位的文化生活樣式。在經曆近百年的各種衝(chong) 擊和侵蝕之後,依然還殘留在生活之中很多影子和碎片,例如婚喪(sang) 嫁娶禮儀(yi) 等,這些零星的儒家文化依然對國人的價(jia) 值觀念起到作用。但是確是比較模糊和混亂(luan) 的,因為(wei) 失去了積極的教化機製,文化中的陰暗麵和混沌麵時常表現出來。第二,宗教。即佛教、道教和耶教,還有其他民族性的宗教如伊斯蘭(lan) 教等。近三十年來,宗教在中國社會(hui) 的發展是值得關(guan) 注的。第三種,即官方倡導的馬克思主義(yi) 。馬克思主義(yi) 若說作為(wei) 信仰,是一種政治信仰。第四,消費主義(yi) 和工具理性。這兩(liang) 者是內(nei) 在相關(guan) 。所謂消費主義(yi) ,最核心的就是受到市場經濟的影響,追求物質享受和消費,衡量生活的尺度越來越單一的集中到物質生活生平上。並且,在追求物質生活享受的過程之中,可以把一切都當成工具和手段。以上四種,可以基本概況當代中國人精神生活方麵的支撐內(nei) 容。當然,這三種並非是相互獨立和外在的。在一個(ge) 人的精神生活之中,往往是交織在一起的,隻是誰多誰少的問題。那麽(me) ,這四種思想因素之中,哪些是國民的信仰呢?或說,那種信仰支撐了中國人的精神家園呢?
第一種,殘餘(yu) 的儒家文化已經無法再支撐中國人信仰的天空。儒家文化正處於(yu) 不斷流失,甚至瓦解的地步。儒家文化對國人的精神層麵的影響越來越微弱了,因此,我們(men) 現在不能說儒學構成了當代國人的信仰。第二,在儒家文化逐漸走向瓦解的同時,宗教在近三十年的時間裏取得到了長足的發展。佛教、道教如此,耶教尤其如此。2010年8月11日,中國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發布了由金澤和邱永輝主編的《中國宗教報告》,其中包含有關(guan) 2008-2009年間對全國31個(ge) 省市進行的全國性大規模抽樣調查所獲得的數字,經調查得出中國基督新教人數為(wei) 2305萬(wan) 人,這是一個(ge) 底線數字,大膽的估計則遠遠超出這個(ge) 數字。[3]宗教信仰,顯然是信仰的一種形式,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僅(jin) 僅(jin) 從(cong) 數字上也可以看出,宗教信仰顯然在當代中國不占據主流。第三,馬克思主義(yi) 的信仰。馬克思主義(yi) 作為(wei) 信仰,主要是官方倡導的意識形態,主要是一種政治信仰,對日常生活的發生直接關(guan) 聯比較少,這是不得不承認的。政治信仰作為(wei) 一種公共權力的號召,應該受到認可。但是政治信仰若試圖控製一切的私人生活領域,這是不可行的。第四,消費主義(yi) 與(yu) 工具理性顯然不能算是信仰。並且,這些觀念是敗壞信仰最直接的思想因素。然而,不幸的是,這些觀念卻越來越多的成為(wei) 支配國人生活的主要精神因素。也正因此,我們(men) 說,當代中國存在信仰危機,這是不爭(zheng) 的事實了。
簡言之,若說傳(chuan) 統中國人沒有信仰,這往往是西方人的偏見,因為(wei) 他們(men) 往往是站在耶教信仰的立場來評價(jia) 中國文化。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構成社會(hui) 信仰的主要因素就是儒學。儒學作為(wei) 信仰的含義(yi) 和教化機製與(yu) 西方宗教信仰不同,所以,長期以來,作為(wei) 信仰的儒學被忽視了。因此,若僅(jin) 僅(jin) 就傳(chuan) 統中國而言,說中國人是以儒學為(wei) 信仰,這是成立的。但是就今天的中國而言,在儒學經曆了百年衝(chong) 擊和侵蝕之後,信仰的危機確實已經擺在我們(men) 麵前,儒學已經不是支撐國人信仰天空的擎天柱。那麽(me) ,如何理解作為(wei) 信仰的儒學呢?並且,如何理解儒學作為(wei) 信仰的內(nei) 涵和特質呢?這就是我們(men) 必須要思考的問題。
雖然現代社會(hui) 以來,傳(chuan) 統儒學常常被納入到西方哲學的學術範式下研究,但是儒學與(yu) 西方哲學有著根本的旨趣的差異,這已經為(wei) 越來越多的學者所認可。李景林先生認為(wei) ,與(yu) 西方知識理論型態的哲學不同,傳(chuan) 統的儒學可以稱之為(wei) 教化的哲學。教化是傳(chuan) 統儒學的根本精神。[4]所謂教化應該包含兩(liang) 層意思,對於(yu) 個(ge) 人說,教化的目的旨在成德,對於(yu) 社會(hui) 說,教化的目的旨在化民成俗。成德不僅(jin) 僅(jin) 現代意義(yi) 上的做個(ge) 好人,其極致必要下學上達,以徹底的實現人格之挺立。對於(yu) 社會(hui) 來說,其化民成俗,也不僅(jin) 僅(jin) 是改良一時的社會(hui) 風氣,而是必須找到安頓和安排日常生活的常軌。儒學作為(wei) 一種教化的哲學,其根本關(guan) 切不在成立一套知識理論形式的道理,知識理論無法從(cong) 根本上安頓人生價(jia) 值。作為(wei) 人生價(jia) 值最後之安頓之所的必需是信仰。因此,儒學之教化,必然要達乎信仰的層次。要理解儒學的信仰意義(yi) ,必須思考信仰本身的含義(yi) 。
二、信仰的四個(ge) 層麵
對信仰概念的闡釋,古今學者的討論可謂不勝枚舉(ju) ,在此,我們(men) 不能一一列舉(ju) 。在綜合前人觀點的基礎上,並且考慮日常生活中“信仰”一詞的語義(yi) ,我們(men) 認為(wei) 信仰應該包含以下四個(ge) 層麵的含義(yi) :
第一,信仰必須以超越性或終極性的價(jia) 值為(wei) 最終訴求。超越是對世俗而言,終極是永恒之義(yi) 。世俗的價(jia) 值觀念,即功利性的價(jia) 值觀念。超越性價(jia) 值訴求即超越功利的價(jia) 值訴求。功利性的價(jia) 值觀念都是相待而言的價(jia) 值訴求,不是永恒的價(jia) 值根據。而信仰必須要找到終極性的價(jia) 值依托。這是信仰最為(wei) 根本的含義(yi) 。信仰的超越性與(yu) 終極性自然將一些世俗性的信念和信條排除於(yu) 信仰概念之外了。
第二,信仰必須為(wei) 心靈生活或精神生活提供意義(yi) 感和價(jia) 值感,以及解釋超越存在的形上學。對超越者和永恒者之意義(yi) 的理解,對超越或永恒價(jia) 值的追求,必然提供給信仰者源源不斷的價(jia) 值感,成為(wei) 信仰者生命的意義(yi) 來源。對超越者的理解不能僅(jin) 僅(jin) 有感性的體(ti) 驗,還要有理性的認識即形上學的理論。
第三,信仰必須能夠給出一套可以普遍化的價(jia) 值規範和行為(wei) 原則。所謂普遍化即這些價(jia) 值原則能夠具有一定的普世意義(yi) 。信仰不能僅(jin) 僅(jin) 是主觀的心靈體(ti) 會(hui) ,對超越性存在的體(ti) 會(hui) 必須落實為(wei) 一套倫(lun) 理價(jia) 值規範和一係列的行為(wei) 原則。信仰者靠對這些價(jia) 值規範的持守和踐行來實現對超越性價(jia) 值的追求。
第四,信仰必須給出一套解釋生活的理論和安頓日常生活的儀(yi) 軌。這是從(cong) 信仰的社會(hui) 功能來談信仰的內(nei) 涵。信仰與(yu) 迷信不同。所有的信仰都不能是盲目信從(cong) 。信仰與(yu) 理性並不矛盾,相反,信仰必須建基於(yu) 一定的理性思考之上,否則就是迷信。因此,信仰必須提供一套解釋生活的道理。道理肯定是建立於(yu) 理性之上。但是,這套道理的核心價(jia) 值卻又超出了理性思考的範圍,而必歸於(yu) 信從(cong) 。同時,信仰要實現其安頓日常生活的作用,必須有一套曆史傳(chuan) 承之中的儀(yi) 軌。通過這套作用於(yu) 日常生活的儀(yi) 軌,信仰的價(jia) 值理念才能與(yu) 社會(hui) 生活發生直接的關(guan) 聯和作用。
顯然,信仰的這四個(ge) 層麵是內(nei) 在統一的。具備這四個(ge) 方麵的意涵,才能稱得上真正意義(yi) 上的信仰。就個(ge) 人來說,才可以說找到了最終的安身立命之所。對於(yu) 一個(ge) 民族或社會(hui) 來說,才能作為(wei) 最後的價(jia) 值和最穩固可靠的價(jia) 值秩序的依托。
三、作為(wei) 信仰的儒學
依照對信仰四個(ge) 層麵的界定,儒學能不能作為(wei) 信仰?在討論這個(ge) 問題之前,必須劃分信仰的精英層麵和大眾(zhong) 層麵。作為(wei) 精英層麵,信仰之實現可以為(wei) 純粹的道理,而作為(wei) 大眾(zhong) 層麵,信仰則表現為(wei) 一些世俗的文化的樣式。這兩(liang) 個(ge) 層麵是內(nei) 在一直的,精英層麵是大眾(zhong) 層麵的核心。但為(wei) 了說理的清楚,需分開來討論。
從(cong) 儒家思想的核心義(yi) 理來看,儒學完全符合信仰之四個(ge) 層麵的內(nei) 涵。首先,對超越性或永恒性價(jia) 值的追求,是儒學最根本的價(jia) 值取向,這是毫無疑問的。儒家常說天命,道體(ti) ,即是此意。孔子說“知我者其天乎?”(《論語·憲問》)實際上,視天為(wei) 最終的生命價(jia) 值依托。又說“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裏仁》),反複教導學生說:“誌於(yu) 道”,“篤信好學,守死善道”(《論語·泰伯》),可見視道為(wei) 根本生命追求。從(cong) 終極意義(yi) 上說,此“道”當然是人生宇宙的根本道理,以及終極性永恒性的價(jia) 值依托。從(cong) 根本上說,此“道”當然是來源於(yu) 天。董子所謂“道之大原出於(yu) 天”(《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即是此意。當然,孔子上接西周以來人文主義(yi) 思潮,對天的理解已經逐漸淡化了其人格神的意味,但是天的神聖性意義(yi) 卻沒有動搖。及宋明理學,天的含義(yi) 則更為(wei) 徹底的被理解為(wei) 一種創造性的本體(ti) ,但是天作為(wei) 超越性、永恒性的價(jia) 值依托,並未有改變。這是儒家的通義(yi) 。有人認為(wei) 儒學缺少超越性的價(jia) 值訴求,僅(jin) 僅(jin) 具有世俗性,這是對儒學的嚴(yan) 重誤解。
其次,儒學提供給人以精神生活的意義(yi) 支撐這更是毫無疑問的,並且傳(chuan) 統儒家建立了完備的形上學,這是古今學者之共識。哀公問曰“敢問君子何貴乎天道也?”孔子對曰:“貴其不已也,如日月東(dong) 西相從(cong) 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閉其久,是天道也。無為(wei) 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是天道也。”(《禮記·哀公問篇》)創生萬(wan) 物而無私,健動不息,這是孔子對天道之內(nei) 涵的體(ti) 認。而此體(ti) 認直接構成了支撐其精神生活的德性——仁道。孔子之“學如不及,猶恐失之”(《論語·泰伯》),孔子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即體(ti) 現了仁道“全體(ti) 不息”的精神內(nei) 涵,孔子之“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孔子之“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論語·憲問》)即體(ti) 現了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的精神內(nei) 涵。宋儒張子曰:“意、必、固、我有一焉,則與(yu) 天地不相似”,[5]天道就是一個(ge) 無私成化,“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6]因此私意、期必、固執、私己即是體(ti) 道的障礙。天道性命之理,這是儒學最為(wei) 精神之處,自先秦儒學開始,即存在一個(ge) “道德的形上學”係統,這一係統及宋明理學則得意充分闡發,而大放異彩之處則是其係統完善的心性之學。[7]
再次,儒學提供給人一套倫(lun) 理規範和行為(wei) 原則,這是顯然之事。對於(yu) 超越者的體(ti) 認並非僅(jin) 僅(jin) 是內(nei) 心體(ti) 驗之事,必要在實踐層麵見諸行動和社會(hui) 倫(lun) 理關(guan) 係的原則性規範。在儒家即是五倫(lun) 之道。《易傳(chuan) ·序卦》說:“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夫婦、父子、君臣,這是儒家所言五倫(lun) 之中最為(wei) 核心的三倫(lun) 。儒家認為(wei) 五倫(lun) 關(guan) 係乃是本於(yu) 終極的天道秩序。在五倫(lun) 關(guan) 係之中,人們(men) 必須要堅持一定的倫(lun) 理要求,《禮記·禮運》將之概括為(wei) “十義(yi) ”:“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yi) 。”就群體(ti) 來說稱倫(lun) 理規範,就個(ge) 人的行為(wei) 來說,可稱為(wei) 道德原則,主要的就是仁義(yi) 禮智信五方麵的德性要求。而這些都是天所賦予人的德性,《孟子·告子上》說:“仁義(yi) 忠信,樂(le) 善不倦,此天所與(yu) 我者。”即是此義(yi) 。
最後,儒學給出一套解釋生活的義(yi) 理體(ti) 係,並提供一套安頓日常生活的完備儀(yi) 軌和製度。儒家具有完備的解釋生活的道理,這就是儒學的教化的哲理係統。這個(ge) 哲理係統是完備的,其集中的表達就是儒家的經典體(ti) 係。小程說:“經所以載道”(《近思錄》卷2),即是此義(yi) 。儒家的教化哲理係統與(yu) 西方哲學的差別在於(yu) ,前者是開放的義(yi) 理係統,並且其哲理的演進,是在保持連貫性之中的經典詮釋完成的,並非如西方哲學史上一個(ge) 哲學係統推翻另一個(ge) 哲學係統。同時,儒學提供了最為(wei) 完備的禮樂(le) 教化儀(yi) 軌和政治製度的理念,這些都足以作為(wei) 安排和安頓人間生活的文化形式。禮樂(le) 文化是儒學文化的根本特質。儒家的理想,實際希望以禮樂(le) 來規範人生的各個(ge) 階段,社會(hui) 的各個(ge) 方麵。讓人的生活完全處於(yu) 禮樂(le) 的教養(yang) 之中。例如,就一個(ge) 人的人生曆程來說,冠、婚、喪(sang) 、祭之禮最為(wei) 重要,這些都在人生的各個(ge) 階段起到教化和賦義(yi) 的作用。就社會(hui) 來,禮儀(yi) 教化可謂麵麵俱到,《禮記·曲禮》謂:“道德仁義(yi) ,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zheng) 辨訟,非禮不決(jue) 。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qin) 。班朝治軍(jun) ,蒞官行法,非禮威嚴(yan) 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
綜上,我們(men) 說,儒學實際上是一套健全的信仰機製。以上,偏重於(yu) 從(cong) 儒學之義(yi) 理的層麵談儒學所以符合信仰的含義(yi) 。並且,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儒學一直都是儒家知識分子下學上達,盡性成德的安身立命之道。就其對於(yu) 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意義(yi) 來說,傳(chuan) 統儒學實際上一直充當維係民眾(zhong) 信仰的精神家園的作用。並且對儒學的信仰實際也構成了傳(chuan) 統中國人信仰觀念的核心精神。
對於(yu) 普遍的社會(hui) 大眾(zhong) 來說,對終極價(jia) 值的追求,必形象化為(wei) 神靈。傳(chuan) 統的儒家最高的神靈即是天。如前所述,儒家對天神的理解中,人格性並不非常突出。但是天的內(nei) 涵確實非常明確,即所謂“天道福善而禍淫”,“獎善而懲惡”。由於(yu) 其人格性不突出,對天神的理解更強調其道理上的意涵,所以儒家的在終極價(jia) 值方麵具有較強的包容性,即它能包容其他宗教的神靈。隻要這些信仰的終極存在者,其在道理的層麵與(yu) 儒家所信仰之天道相通,即一般不會(hui) 排斥。這大概也是傳(chuan) 統中國各種宗教和睦共處,亙(gen) 古不見宗教戰爭(zheng) 的文化層麵的原因。
經過儒家文化的教養(yang) ,在大眾(zhong) 信仰的層麵,常常形成對天理的樸素的理解。中國人常常說“天理良心”。天理良心的並稱,可見對終極存在者的體(ti) 會(hui) 體(ti) 現為(wei) 良心的道德意識和道德情感。這為(wei) 形成社會(hui) 的道德倫(lun) 理底線起到重要的作用。
總之,無論是從(cong) 精英的義(yi) 理層麵,還是從(cong) 普遍而言的大眾(zhong) 文化的層麵,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儒學實際上真正支撐著中國人的信仰。然而,儒學作為(wei) 信仰,其特殊性何在呢?如前所言,儒學作為(wei) 信仰,其與(yu) 宗教信仰、政治信仰不同。儒學可以說是一種“文化”信仰。今天我們(men) 常常在與(yu) 政治、經濟等相區別的意義(yi) 上使用“文化”一詞,而我們(men) 這裏所用“文化”則有更深刻的含義(yi) 。
四、儒學作為(wei) “文化信仰”的特質
今天,我們(men) 使用文化一詞多是在與(yu) 政治、經濟相區別的意義(yi) 上使用,此時文化一詞其語義(yi) 偏重於(yu) 西方。其實在傳(chuan) 統儒家的語境中,文化一詞即“人文教化”或“人文化成”之省稱。《賁·彖辭》“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文即紋理、條理、性質之義(yi) 。《國語·周語下》:“經之以天,緯之以地,經緯不爽,文之象也。”經緯皆有標準、規範之義(yi) 。所謂人文,即依照對人生之全麵的省思和理解而覺悟的人性或人道。所謂全麵之人生,即古人將人關(guan) 聯於(yu) 天地視為(wei) 一係統的、立體(ti) 的存在,而不是把人隔離於(yu) 自然之外來做抽象的分析。《說卦》:“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兼三才而兩(liang) 之,故《易》六爻而成卦。”三才之道其實是內(nei) 在統一而非割裂的。
要把握儒家信仰的核心義(yi) 理,最精要者莫過於(yu) 《中庸》的綱領。《中庸》開篇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毫無疑問,天命是終極的價(jia) 值依托。“天命之為(wei) 性”,性者,人之所以為(wei) 人之理(此理非生命結構之理,而是人之所謂為(wei) 人的價(jia) 值根據)。天命之謂性,即是在人的命運之中,逐漸體(ti) 會(hui) 到天所賦予人的道德使命才是人生命的根據。率,即循也。自覺其“人之所以為(wei) 人之理”,循而行之,即表現為(wei) 一些普遍的價(jia) 值規範,所謂三達德(知仁庸)、五達道(父子、君臣、夫婦、昆弟、朋友)者即是。這些倫(lun) 理價(jia) 值規範必須必須靠文化生活樣式來落實於(yu) 生活之中,於(yu) 是就表現為(wei) “禮樂(le) 刑政之屬”,[8]《中庸》本文所謂“悠悠大哉,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中庸》開篇這句話可以說最集中地表達了儒學信仰的核心觀念,也最為(wei) 明顯地體(ti) 現了儒學信仰的特點。
首先,尋其理論根源,儒學信仰的特質由“天命之謂性”一語而決(jue) 定。在孔子時,尤其在孔子之前,天命即上天之意誌或命令。天命是客觀的。人性觀念雖為(wei) 後起,但其主觀性則是毋庸置疑的。但到《中庸》說“天命之謂性”一語,這在孔子之前,恐怕是很難理解的一句話。性,即人之所以為(wei) 人之理,此性雖具有抽象的意味,但是落實在主體(ti) 的道德修養(yang) 之中,即“我之所以為(wei) 我”的必然性道德要求。當人在具體(ti) 的實踐境遇之中,體(ti) 會(hui) 到內(nei) 心道德律令的必然要求時,即將之歸於(yu) 上天之所命,所以說“天命之謂性”。[9]天命本是超越的、客觀而真實存在的。但是儒家因逐漸弱化了上天的人格神意味,而將天命更多的理解為(wei) 創生性的本體(ti) ,所以對天命之理解不能通過宗教似的神諭或神啟,而必須求之於(yu) 道德實踐中不斷把握到的道德必然性要求。故而,在這個(ge) 的層麵上最終體(ti) 會(hui) 到作為(wei) 本體(ti) 的天命,實際即內(nei) 在於(yu) 我的生命,並作為(wei) 生命存在之價(jia) 值根據。此即所謂即內(nei) 在即超越之義(yi) 。[10]所謂即內(nei) 在即超越,即是說超越的本體(ti) 不外在於(yu) 人的生命存在本身。人對超越性價(jia) 值的追求,不是通過向外做理智的認識,也不注重向外做情感上的呼救和對神靈的祈禱,[11]而是強調通過道德實踐工夫和禮樂(le) 文化的教養(yang) 而不斷在生命中呈現本體(ti) 的意義(yi) 。當然,這個(ge) 體(ti) 現本體(ti) 之意義(yi) 的過程實際上是沒有盡頭的。所以曾子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遠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因為(wei) 所謂超越性價(jia) 值不是現成的,而是恰是在主體(ti) 連續不斷的道德實踐的過程之中,體(ti) 現出來了本體(ti) 的創造性。這與(yu) 宗教信仰重視通過向神的祈禱來實現個(ge) 體(ti) 的救贖是不同的。梁漱溟先生概括中國人普遍的人生態度稱之為(wei) “向內(nei) 用力的人生”,[12]在一定程度上說,也體(ti) 現了儒家即內(nei) 在即超越的信仰理念對民族精神的影響。
由此,也可見出在儒家視野內(nei) 對信仰觀念的理解。牟宗三先生認為(wei) ,儒家的信仰,是一種“內(nei) 信內(nei) 仰”,與(yu) 宗教信仰多信從(cong) 於(yu) 外在的偶像有別。在儒家文獻的視域之中,信仰二字恰好表達了這種精神。信有兩(liang) 義(yi) ,本義(yi) 為(wei) 實,即實有,引申義(yi) 為(wei) 約信和信從(cong) 。兩(liang) 義(yi) 本相關(guan) ,唯其實有,所以才能信從(cong) 。孟子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為(wei) 為(wei) 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張橫渠曰:“誠善於(yu) 身之謂信。”所謂信,即是人生命中善德的真實展現。所謂仰,即仰望、敬仰。《孔子世家》引《詩經》讚孔子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仰即代表對某種至高價(jia) 值或至高境界的憧憬。信義(yi) 為(wei) 實有於(yu) 己者,仰為(wei) 景仰其在外者。敬仰連言,其意看似矛盾,其實並不矛盾,恰體(ti) 現了儒家道德性上學的根本精神。[13]仁為(wei) 孔子所認可的最高的道德境界,孔子幾乎從(cong) 不許任何活著的人以仁德,自己也不敢以仁聖自居,這似乎說明仁乃是遙不可及的超越的理想;然而,孔子又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由此看來,仁似乎又是最為(wei) 切近的事情。這種遙不可及而有當下即是,正是即內(nei) 在即超越之信仰精神的一種體(ti) 現。所謂遙不可及,是說超越性價(jia) 值作為(wei) 整體(ti) ,對於(yu) 當下的生命存在而言,還存在相當的大的距離。所謂當下即是,即是主體(ti) 通過道德實踐的工夫,本身必然體(ti) 現著超越性價(jia) 值的部分內(nei) 涵。所以,從(cong) 根本上說,儒家的信仰乃是一種內(nei) 信內(nei) 仰,他必然要求人由道德實踐的工夫,反身內(nei) 求來提高生命。也因此,儒家與(yu) 基督教所謂他力救贖不同,從(cong) 根本上說,乃是強調自力的生命超越。同時,這裏亦需注意,按照傳(chuan) 統儒學的正統觀念,主體(ti) 與(yu) 超越的終極存在道理上說是可以達到統一的。但是現實上,人畢竟是有限的存在,人隻能無限趨近於(yu) 道體(ti) ,是否真得“體(ti) 道”,這隻能留於(yu) 後人評說,是不可以自封的。
其次,與(yu) 西方宗教信仰往往排斥理性不同,儒學作為(wei) 信仰恰恰需要建立於(yu) 人文理性的教化之上。如孟子所言“有諸己之謂信”,善德在人生命中的真實顯現即所謂信,但是並不是說信是每個(ge) 人身上都現成的狀態。善德雖是人性之中天生本有,但必須要在人文的學習(xi) 中,在身心的修養(yang) 和反省中來不斷去蔽,逐漸呈現。所以孟子一方麵強調“仁義(yi) 禮智”乃是“天所與(yu) 我”,“我固有之也”,另一方麵又強調“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孟子·告子上》)。這個(ge) 思即是反省和覺悟。《論語》中孔子對子路說六言六弊,其中之一就是“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賊,朱注:“傷(shang) 害於(yu) 物”。對於(yu) 一對象之篤信雖然是好的品質,但是如果不通過學習(xi) 來反省和理解,那麽(me) 其弊端就會(hui) 容易傷(shang) 害到他人。這就是批評缺少理性精神的信仰所流變為(wei) 的迷信盲從(cong) 。比如二戰時期罪行滔天的納粹和日本兵,以至於(yu) 今天極端宗教信仰的恐怖主義(yi) 分子,不能說他們(men) 完全沒有信仰,但是他們(men) 的信是一種集體(ti) 吞沒個(ge) 體(ti) ,話語和幻象吞噬道德心靈的迷信。其實,從(cong) 究竟意義(yi) 上說,信仰之理本不能是外在的,若完全是外在的,於(yu) 人心則無法得以最終的確證。儒家認為(wei) ,信仰之理雖本於(yu) 天,但亦備於(yu) 我。[14]同樣終極價(jia) 值之路,或者說信仰之路,雖不能不借助於(yu) 既有的成文的教條和規範,但是究其極致,必須是內(nei) 心之道德理性的呈露。信仰之教化,其根本的目的也是如此,即不是要通過一係列的教條來控製人,而是啟發一個(ge) 人的道德自覺。由此之故,儒家信仰在其基本教理上也具有相當的包容精神,隻要具有道德理性精神者,皆可以相互融通。
第三,儒家作為(wei) 信仰,其所開出的價(jia) 值規範即生活中的人倫(lun) 規範,同時,其對生活的教化並不追求日常生活之外獨立的儀(yi) 軌。簡而言之,作為(wei) 信仰的儒學,其並沒有獨立於(yu) 世俗倫(lun) 理之外單獨的“教義(yi) ”。儒學對社會(hui) 的教化,也沒有獨立與(yu) 日常生活之外獨立的教化體(ti) 製。正如牟宗三先生所言:“在中國,儒教之為(wei) 日常生活軌道,即禮樂(le) (尤其是祭禮)與(yu) 五倫(lun) 等是……此與(yu) 基督教及佛教另開日常生活的軌道者不同。”[15]這個(ge) 觀點是非常恰當地把握了儒家信仰的基本特征。當然,也正因此,很多人忽視了儒學在價(jia) 值追求方麵的超越性。其實儒學可以稱之為(wei) ,“即世俗而即超越”。賀麟先生在四十年代重新考察儒家的五倫(lun) 關(guan) 係,闡明其中的絕對性意義(yi) ,為(wei) 理解此義(yi) 作出了重要貢獻。[16]此外,關(guan) 於(yu) 儒學作為(wei) 信仰關(guan) 聯於(yu) 社會(hui) 生活的載體(ti) 的問題,對當下的儒學複興(xing) 來說具有更為(wei) 現實的意義(yi) 。如前所述,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儒學並無獨立與(yu) 日常生活之外的教化機製,儒學以普遍的社會(hui) 生活本身為(wei) 載體(ti) 。這種信仰的模式也有缺陷,即如果遇到社會(hui) 轉型,舊的社會(hui) 體(ti) 製解體(ti) ,儒學的教化就失去了托身之所,現代學者所謂儒學的“博物館化”(列文森)、“遊魂化”(餘(yu) 英時)都表達了儒學在現代社會(hui) 的困境。
綜上而言,儒學與(yu) 宗教信仰、政治信仰不同,其可以稱之為(wei) 一種文化信仰。所謂文化信仰,即以兼括天地人三才之道的人文教化之理為(wei) 信仰的核心。超越的天道、文化的曆史傳(chuan) 統以及人現實的心靈體(ti) 驗、世俗生活是內(nei) 在統一的。當代學者有以儒學為(wei) 人文宗教的說法。若其人文一詞乃是在《易傳(chuan) 》“人文化成”意義(yi) 上使用,則與(yu) 本文所言文化信仰無別。但是若在西方思想背景的意義(yi) 上使用人文一詞,則恐怕不能成立。西方語義(yi) 的“人文主義(yi) ”即humanism,一般翻譯為(wei) “人文主義(yi) ”或“人本主義(yi) ”,此詞在西方文化中淵源雖深遠,但其義(yi) 理之凸顯莫過於(yu) 啟蒙運動。啟蒙時期思潮中,人本主義(yi) 多取與(yu) “神本”主義(yi) 相對之義(yi) 。追溯其思想發展之曆史,西方的人文主義(yi) 或人本主義(yi) 一反中世紀神學思潮中重視神,輕視人的態度,進而肯定人的價(jia) 值和人性,推崇人的理性和個(ge) 性解放。若從(cong) 《易傳(chuan) 》看,我們(men) 所理解之人文,不是在與(yu) 天地之道相對立的意義(yi) 上使用這個(ge) 詞。人文恰需要在天地之文的參照中來確定其自身的意義(yi) 。或者說,超越性的天地之道,本為(wei) 人生應有的一個(ge) 存在維度。所以,儒家言人文教化,不是拋開了超越性的天道和永恒性地道以言教化,相反,必由人而上溯於(yu) 其終極存在的根據,以天道作為(wei) 教化立基之本。故《中庸》說:“君子之道,本諸身,徵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感。”
由此,我們(men) 基本闡明了儒家作為(wei) 文化信仰的含義(yi) 。文化信仰包含三義(yi) ,其一,信仰的核心是人文教化的理念,此人文教化的理念核心精神即是貫通於(yu) 天地人的即內(nei) 在即超越的精神。其二,信仰建立於(yu) 人文教化的基礎之上。人文教化的核心目的在於(yu) 成就此信仰。因為(wei) 唯獨信仰才能從(cong) 根本上安頓生命價(jia) 值。因此,信仰與(yu) 教化是相需而行的。換句話說,就是信仰與(yu) 理性是相輔相成的。第三,此信仰的超越性精神,靠依托於(yu) 普遍生活中的人文教化,不是靠宗教的形式來傳(chuan) 達。
綜上所述,儒學毫無疑問符合信仰的含義(yi) ,當然能夠支撐社會(hui) 的信仰。儒學作為(wei) “文化”信仰與(yu) 普通宗教信仰不同,儒學是依人性、人生之基本規律而立教,無有獨立於(yu) 生活之外的文化載體(ti) ;其實現超越性價(jia) 值訴求的方式,亦不超出日常生活之外,所以與(yu) 宗教信仰不同。儒學亦別於(yu) 政治信仰。曆史上的儒學雖然可以依靠官方的體(ti) 製為(wei) 依托而得以傳(chuan) 播,但是儒學的教化形式並不完全依賴政府,隻要政府給予活動空間,儒學的教化依然能在民間立足。同時,儒家雖然有政治理想,但是其將政治理想建立於(yu) 對心性人倫(lun) 的實現之上,即外王以內(nei) 聖為(wei) 價(jia) 值基礎,所以其並不以寡頭的政治理想為(wei) 超越的價(jia) 值訴求。作為(wei) “文化”信仰的儒學,不同於(yu) 宗教信仰,但可以滲透和融合於(yu) 不同的宗教;不同於(yu) 政治信仰,但是可以借助政治的力量而得以推行教化,甚至進而對現實政治進行指導和鞭策。
儒學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起主導地位的文化因素,可以說,在傳(chuan) 統中國,儒學是支撐國人信仰的主要的和關(guan) 鍵性因素,儒學塑造了中國人基本的信仰理念。因此,在傳(chuan) 統中國,我們(men) 可以說,中國人是以儒家文化為(wei) 信仰的。這個(ge) 說法並不排斥中國人有其他的宗教信仰,如佛教、道教等,但是儒學作為(wei) 一種文化信仰,實際上具有更為(wei) 根本的意義(yi) 和更為(wei) 普遍的社會(hui) 基礎。也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有的學者認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的信仰結構為(wei) “一種文教,多種宗教”[17]是非常有道理的。
五、儒學複興(xing) 與(yu) 信仰的重建
信仰是一共同體(ti) 文化之精神核心,是一時代價(jia) 值秩序的拱頂石。其不僅(jin) 僅(jin) 關(guan) 乎個(ge) 人生活準則的安排和生活意義(yi) 的安頓,也關(guan) 乎國家認同、民族認同的問題。美國是聯邦製,州政府有很大的權力,但是美國的國家認同卻從(cong) 來無嚴(yan) 重的問題。托克維爾在《論美國的民主》一書(shu) 中認為(wei) ,基督教是整個(ge) 美國社會(hui) 的基石,可見,信仰對於(yu) 國家認同的意義(yi) 。這一文化現象應該值得我們(men) 重視。
在今天的中國,儒家文化信仰遭受百年衝(chong) 擊和侵蝕之後,整個(ge) 社會(hui) 卻麵臨(lin) 著信仰危機的問題。如何擺脫當代的信仰危機?如何重建中國人信仰的天空,這確是必要麵對的問題。我們(men) 認為(wei) ,能夠引導國民恢複信仰的唯一路徑就是疏通儒學作為(wei) 信仰的義(yi) 理係統,恢複儒學積極的教化機製。
作為(wei) 教化哲學的儒學,既有一個(ge) 知識理論的層麵,又有一個(ge) 實踐的層麵[18],這兩(liang) 個(ge) 層麵同是儒學學術係統的有機組成部分,儒學的曆史發展總是貫穿著這兩(liang) 個(ge) 層麵的互動。就20世紀儒學的困境來說,正因為(wei) 儒學已經不能再為(wei) 曆史提出新的理論解釋,所以在思想理論界漸漸失去了市場,那麽(me) 當然也令人喪(sang) 失了落實儒家思想的熱情。同時,正是因為(wei) 儒學的文化教養(yang) 被逐出現實生活,知識理論的儒學也最終失去了其源頭活水,變成遊談無根的空洞論說。所以,通過複興(xing) 儒學恢複文化信仰,同樣要求由兩(liang) 個(ge) 層麵的互動來實現。
首先,從(cong) 學理的層麵說,必須重視和重建儒學的形上學,倫(lun) 理學,教育學和政治學。現代的儒學必須重視形而上學的建設。必須重現把道的超越性建立起來,有此超越之道提著,世俗價(jia) 值才有方向,不會(hui) 導致普遍的功利主義(yi) 和世俗主義(yi) 。傳(chuan) 統儒家的倫(lun) 理學最大特點就是重視家庭倫(lun) 理。世界上,沒有其他的文化,像我們(men) 這樣重視家庭生活。在傳(chuan) 統中國,家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血緣情感的組織,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生活生產(chan) 的單位,還是文化教養(yang) 的天然組織。雖然百年來儒家家庭倫(lun) 理情結受到衝(chong) 擊最多,但依然普遍構成了中國人特有的“倫(lun) 理-心理結構”(李澤厚語)。
其次,從(cong) 社會(hui) 實踐的層麵來說,必須恢複儒學積極的教化機製。如前所述,對超越性、永恒性價(jia) 值的追求乃是任何信仰的根本內(nei) 涵。儒學於(yu) 此雖然采取即內(nei) 在即超越的文化進路,但是完全不降低其超越性和永恒性。然而,如何在文化教養(yang) 中傳(chuan) 達這種超越性的精神呢?這就必要由超越的形上義(yi) 理落實為(wei) 人文教養(yang) 的文化形式。道乃是形而上者,到必須要經由現實的載體(ti) 而起到現實的教化作用。李景林老師認為(wei) ,儒學關(guan) 聯於(yu) 民眾(zhong) 現實生活的載體(ti) 有三種,經典教育、以身體(ti) 道的人群和禮儀(yi) 。這些都是道的現實載體(ti) 。[19]必須因任當代社會(hui) 的社會(hui) 結構和生活節奏來重新建立儒學在民間的教化機製。
注釋:
[1]《“理性、信仰和宗教”全國學術研討會(hui) 綜述》,《哲學動態》2006年第11期。
[2]易中天:《中華文明的過去現在與(yu) 未來》,騰訊網“思享會(hui) ”欄目演講,2013年。
[3]吳貴華:《中國的基督徒人數到底是多少?》,“中國民族宗教網”2012年4月2日報道。
[4]李景林:《教化的哲學》,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6頁。
[5]朱熹:《論語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109頁
[6]朱熹:《論語集注》,第113頁
[7]牟宗三:《心體(ti) 與(yu) 形體(ti) ·綜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8]朱熹:《中庸章句》,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17頁。
[9]儒者入世,是從(cong) 內(nei) 心道德原則的角度考慮其可否,而不從(cong) 效驗來計較。故有“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之說,所謂“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即其行事乃是處於(yu) 內(nei) 心不容已的道德要求。
[10]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8年版,第19頁。
[11]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第86頁。
[12]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yi)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71-173頁。
[13]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14]朱子《中庸章句》:“人之所以為(wei) 人,道之所以為(wei) 道,聖人之所以為(wei) 教,無一不本於(yu) 天而備於(yu) 我”,從(cong) 哲學根源上說,這是其體(ti) 用一元論的必然要求。
[15]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第81頁。
[16]賀麟:《五倫(lun) 關(guan) 係的心檢討》,《文化與(yu) 人生》,商務印書(shu) 館1988年版。
[17]姚中秋:《一種文教,多種宗教》,《天府新論》2014年1期。
[18]李景林:《教化的哲學》,第1-3頁。
[19]李景林:《教化的哲學》,第451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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