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勃文、任麗】民間祠堂是如何興起的

欄目:廟堂道場
發布時間:2017-12-27 20:1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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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祠堂是如何興(xing) 起的

作者:陳勃文、任麗(li)

來源:“九樟學社”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初九日丁亥

            耶穌2017年12月26日

 

 

宗祠:宗族勢力最直觀的表達

 

祠堂的曆史其實並不久遠,徽州祠堂乃至閩南、浙江等地的祠堂建築最早不過明代而已。這篇文章中,我們(men) 根據一些既有的史料證據,來講講祠堂是如何在民間興(xing) 盛起來的。

 

皇室貴族才能祭祖

 

明朝草創之初的洪武時期,有過多次對於(yu) 祭祖的規定,以《朱子家禮》為(wei) 模版所修編而成的《大明集禮》代表了當時國家性質的禮製象征。《大明集禮》卷六《吉禮六.宗廟》有“品官家廟”、“家廟圖”、“祠堂製度”諸條,這是明朝最早的祠廟祭祖規定。其中品官家廟一文寫(xie) 道:

 

先儒朱子約前代之禮,創祠堂之製(即《家禮》的內(nei) 容),為(wei) 四龕以奉四世之祖(高祖、曾祖、祖、父),並以四仲月祭之……至今士大夫之家尊以為(wei) 常。……庶人無祠堂,惟以二代神主置於(yu) 居室之中間,或以他室奉之,其主式與(yu) 官品同而櫝(注:這段文字表明,在這一時期,祭祖的禮製仍僅(jin) 是官宦家族的特權)。國朝品官廟製未定,權仿朱子祠堂之製,奉高曾祖禰四世之主,亦以四仲之月祭之……至若庶人得奉其祖父母、父母之祀,已有著令,而其時享以寢之,大概略同於(yu) 品官焉。

 

以上內(nei) 容算是明朝第一代皇帝對祭祖製度的官方概述,基本上原樣照奉了宋人朱熹所撰《家禮》中的祠堂之製。而當時的實際狀態是:家廟製度未定,且民間祭祖有其實際情形,因此“權仿朱子祠堂之製”,定下“品官祭四代祖”而“庶民祭兩(liang) 代祖”的規矩。

 

至嘉靖時期,發生了“大禮議”事件,這原本僅(jin) 是皇室內(nei) 部宗廟製度的爭(zheng) 議,卻因為(wei) 夏言的奏疏實行“推恩令”,而直接推動了民間祭祖製度的改革。夏言的這道奏疏全名為(wei) 《請定功臣配享及令臣民得祭始祖立家廟疏》,從(cong) 其疏名即可知,夏言要在嘉靖皇帝“九廟告成”之際,請求臣民“得祭始祖”,而不僅(jin) 僅(jin) 是兩(liang) 代或三代。因為(wei) 在明嘉靖之前,禮製規定皇室貴族才享有建立祖廟祭祀始祖的權力,民間祭祖僭越禮製。

 

普通百姓為(wei) 何不能建祠堂

 

為(wei) 什麽(me) 原先普通百姓不能建祠堂祭祀祖先?這其實源自一種非常古老又耳熟能詳的古代禮法:宗法製。《禮記·大傳(chuan) 》記載:

 

別子為(wei) 祖,繼別為(wei) 宗(大宗),繼禰者為(wei) 小宗。有百世不遷之宗,有五世則遷之宗。百世不遷者,別子之後也。宗其繼高祖者,五世則遷也。

 

要明白以上這段話,首先要明白什麽(me) 是大宗,什麽(me) 是小宗。大宗小宗非絕對概念。天子的嫡長子繼承天子,別子(庶子)成為(wei) 諸侯,二代天子就是大宗,諸侯之於(yu) 天子就是小宗;諸侯的嫡長子繼承諸侯,別子成為(wei) 卿大夫,此時諸侯世代的嫡傳(chuan) 就是大宗,奉戴始祖(第一代諸侯)。

 

故《禮記》載:諸侯不敢祖天子,大夫不敢祖諸侯。比自己地位高的祖宗是不能隨便認的,因為(wei) 對於(yu) 小宗而言,其後世子孫的地位已因自己的庶出身份而被降級。宗法製,正是通過祭祀的特權來保證嫡長子繼承的穩固性。

 

按《禮記》的說法,大宗應隻針對“皇統”而言,別子之後是“百世不遷”(即後代持續奉祀始祖,不改變),普通百姓官民都是“五世則遷”(即奉祀自己以上的四代祖先,共五代人),是繼承“高祖”的小宗。

 

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明清之前的普通百姓不能祭祀始祖,奉祀的世代越高,意味著身份越高。而在明清祠堂出現以前,祠堂是隻相對於(yu) “皇統”大宗才存在的祭祀製度,官民之家隻有所謂“家廟”的概念(庶人祭於(yu) 寢),家廟最多供奉四代先祖,這一規定直到在朱熹的《家禮》中,仍是被明確限製的。

 

直到嘉靖皇帝朱厚熜的出現——這個(ge) 原本和皇位八杆子打不著的藩王(興(xing) 王),因為(wei) 堂兄正德皇帝是獨生子,早逝且無子繼位,他才意外成為(wei) 了皇帝。根據宗法製,朱厚熜在成為(wei) 皇帝前屬於(yu) 皇室小宗,由於(yu) 大宗無以為(wei) 繼,才找了一個(ge) 小宗來替。

 

而“大禮議之爭(zheng) ”所爭(zheng) 的,就是帝位的“繼統”問題——他要破例追封其亡父的帝王諡號,以此來表示自己是以嫡子的身份繼承大統的。這是新皇帝本人出於(yu) 自己的立場對舊禮製的一次反抗,最終帶動了民間禮製的改革。

 

嘉靖之後,舊的限製被打破,官民百姓皆可奉祀始祖了。於(yu) 是,人人都有了一個(ge) 所歸屬的“大宗族”,這是中國曆史上宗法製的一個(ge) 極大的轉變,一種新的宗族秩序在民間誕生了,《禮記》中所強調的大、小宗,即嫡長子繼承實際上已經不存在。

 

大宗被曲解成了“大宗族”,小宗被曲解成了“小宗族”(這兩(liang) 者隻有大小之分,而無等級差異),乃至於(yu) “家廟”這種稱呼也逐漸消失,而產(chan) 生了“宗祠”、“支祠”的分別。這些禮製的改變,除了嘉靖年間的一道推恩令,在明朝官方修編的《大明會(hui) 典》裏並沒有明確的規範說明,實際上隻是一個(ge) 被默認的寬鬆政策,逐漸成為(wei) 了一種民風習(xi) 俗,在明清時代的南方社會(hui) 裏紮根下來。

 

在古代聖人眼裏,這恐怕是一次徹底的禮崩樂(le) 壞了。因此,我們(men) 要知道:今天認知裏的宗族社會(hui) 以及宗族秩序,僅(jin) 有明清兩(liang) 代四百多年的曆史,“大宗族”實際是一個(ge) 新的概念,祠堂對當時的人們(men) 而言,也是一件全新的事物。

 

在徽州,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汪道昆在許氏家廟碑中寫(xie) 道:

 

夫七世之廟惟天子尊,次五而三,次二而一,要皆以位為(wei) 差,不仕不田,不田不廟,禮有順而討者是也。文公之製《家禮》也,位不必同而廟同,我世祖(即嘉靖)因之,合九為(wei) 一,無慮諸侯王大夫士廟一而已。吾郡故行禮俗,尊世祖而法文公,凡諸貴族世家一祠足矣,禮有經而等者是也。既祠而廟,君子何謂已瀆乎,宗則有祠,繼別而為(wei) 大宗也;家則有廟,廟繼禰而為(wei) 小宗也。

 

“不論諸侯、王、大夫、士,都建一樣的家廟”、“地位有高低之差,但祖廟和祭祀可以一樣”,這些都是當時尋求民間建祠合法性的一個(ge) 說辭。加上有了世宗皇帝本人的行動表率,這股在民間興(xing) 建祠堂的浪潮就此拉開序幕。

 

新建築——祠堂

 

祠堂形製及其祭祀禮俗是如何被定義(yi) 的呢?

 

《家禮》卷一開篇即寫(xie) 道:君子將營宮室,先立祠堂於(yu) 正寢之東(dong) 。

 

文字所明確描述的祠堂形製是:三開間、中門、外門、兩(liang) 階和周垣(四周圍牆)——隻有這五個(ge) 元素和祠堂建築真正有關(guan) ,十分有限。

 

後人根據《家禮》的文字描述,揣摩並繪製出不盡相同的圖示,這也正是明代探索“祠堂”這種新的建築形製的開端。

 

  


《明會(hui) 典》中的家廟圖和《書(shu) 儀(yi) 》(宋司馬光)中的影堂

 

參照朱熹《家禮》成書(shu) 之前借鑒的司馬光私撰的禮書(shu) 《書(shu) 儀(yi) 》影堂圖可見,家禮中所描述的那個(ge) “三間”的祠堂主要為(wei) “供奉祖宗牌位”的功能,“舉(ju) 行祭祀典禮”隻需要在階下的空地處便可,或者“以屋覆之,令可容家眾(zhong) 敘立”,極度簡陋。但這一功能空間,實際上就是今天所見的祠堂裏最為(wei) 龐大而宏偉(wei) 的“中堂”(享堂),而在《家禮》中,並沒有關(guan) 於(yu) 確切設置“中堂”的敘述。但在《明會(hui) 典》的家廟圖中,可以看到“中堂”建築被明確化,這可以理解為(wei) “影堂”擴大為(wei) 宗族“祠堂”的一個(ge) 必然現象。

同時,嘉靖時期祭祀製度的開放,也導致今天所看到的明清祠堂,因為(wei) 宗法禮治的重新定義(yi) 而被極大豐(feng) 富,形成了許多前世所未有的新功能和新形式。宋代的《家禮》已經無法完全被明清的建造所參考,必須更多地結合現實需求和當地的建造習(xi) 慣。隨後,各地出現了許多不盡相同的祠堂形式。

 

但值得注意的是,無論真正的主體(ti) 建築——中堂的“規模”多大,“規格”最高的總是奉祀祖宗神主的寢堂,寢堂的台基也一定比中堂高。這是我們(men) 的先祖在解決(jue) “現實功能”和“法理需要”時所必須用到的辦法。

 

  


徽州婺源經義(yi) 堂,可以看到建築整體(ti) 明顯的起伏關(guan) 係。(作者攝)


  

 

經義(yi) 堂中堂(作者攝)

 

  

 

經義(yi) 堂的寢室(後進)比中堂高出7個(ge) 台階(作者攝)

 

那麽(me) 祠堂真正的形製,和《家禮》所規定的又有多大的聯係呢?從(cong) 我們(men) 的實際考察來看,浙江部分地區的祠堂,在平麵和功能的布局上是最符合《家禮》所規定的。但在徽州地區,祠堂成為(wei) 一組遞進式院落的整體(ti) ,並產(chan) 生了明確的“中堂”(宗族舉(ju) 行典禮、議事之用)與(yu) “寢室”(擺放祖宗牌位)之分,這種變化顯然受到當地原有建築特色本身的影響,或許可以理解為(wei) 徽州祠堂的形製是民居的擴大版。當然,在徽州也有一些例外,祠堂的建造形式不一而足,但古代先民一定在相當程度上遵照古典禮法的規製,對當時的人們(men) 來說,越有根據的建造,越具合法性。

 

  


浙江金華蘭(lan) 溪的長樂(le) 村,白虛線標出的是金大宗祠。(圖片來穀歌地圖)


  

 

金大宗祠的平麵(作者繪)

 

  


金大宗祠的外門(作者攝)


  

 

浙江金華蘭(lan) 溪的西薑村,白虛線標出的是西薑祠堂。(圖片來穀歌地圖)


  

 

西薑祠堂中堂(作者攝)

 

在羅馬和巴黎各有一座建於(yu) 不同時期的Pantheon,同樣是拉丁語Pantheon,我們(men) 在漢語的翻譯中卻將羅馬的譯為(wei) “萬(wan) 神殿”,將巴黎的譯作“先賢祠”,因為(wei) 巴黎的先賢祠是不具宗教性質的殿堂。這裏安葬著為(wei) 法蘭(lan) 西的曆史進程作出貢獻的偉(wei) 大人物:啟蒙運動時期的伏爾泰和盧梭、作家雨果和大仲馬、物理學家居裏夫婦和朗之萬(wan) 、法國社會(hui) 主義(yi) 之父讓·饒勒斯等法國曆史上最為(wei) 翠粲耀眼的人。建立一座國家先賢祠是為(wei) 了敬仰、懷念,也是一座鞭策後人傳(chuan) 承先輩的精神紀念碑。

 

在中國的許多村落裏,除了不同家族的祠堂,也有公共的先賢祠。祠,是為(wei) 了紀念過世之人的建築形式,這類紀念的行為(wei) 對於(yu) 當代精神的反思是有意義(yi) 的,除了對逝者所懷精神的紀念與(yu) 啟示,亦涵養(yang) 了後人的莊重、禮敬之情,正如宋儒明道先生所說的:言不莊不敬,則鄙詐之心生矣;貌不莊不敬,則怠慢之心生矣。

 

(作者介紹:陳勃文係米蘭(lan) 理工大學建築設計與(yu) 曆史學研究生,九樟學社成員;任麗(li) 係東(dong) 京藝術大學文化遺產(chan) 保存學博士生,九樟學社成員。)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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