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奧麟】仁、義、三達德、四德、五常、六德與六經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7-12-26 23:13:08
標簽:


仁、義(yi) 、三達德、四德、五常、六德與(yu) 六經

作者:孫奧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初九日丁亥

           耶穌2017年12月26日

 

  

 

道體(ti) 在萬(wan) 物上各有一專(zhuan) 一直之用,萬(wan) 物因以各具足元、亨、利、貞這四界。人心雖然不可得而見聞,卻也猶是可感可測的形下一物,故而道體(ti) 在人心上同樣有元、亨、利、貞的動態。為(wei) 區分人心與(yu) 萬(wan) 物,對人心上的道體(ti) 之動態,前儒便不再叫它元、亨、利、貞,而是單獨命名而謂之仁、義(yi) 、禮、智。

 

理學家也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就是心這一物上的元、亨、利、貞,然而理學家未曾研究道體(ti) 之動態,故而其灼見亦止於(yu) 此處。學者常基於(yu) 一種想象對它進行描摹,說將道體(ti) 十字等分或十字打開便是元、亨、利、貞四樣,然而道體(ti) 是個(ge) 無形之物,它既不像麥田一樣自有經界,也不像包袱一樣裹著四樣東(dong) 西。

 

朱子曾說:

 

以徳言,則元、亨、利、貞,在人則為(wei) 仁、義(yi) 、禮、智。元、亨、利、貞,理也;有這四段,氣也。有這四段,理便在氣中,兩(liang) 個(ge) 不曾相離。若是說時,則有那未涉於(yu) 氣底四德,要就氣上看也得。

 

於(yu) 此節,朱子也認為(wei) 理(道)有四段,然而一如前麵所言,道體(ti) 並沒有一種天然的分段,這種說法當然是有問題的。朱子大概也曾意識到這種說法有不妥,故而又曾說過一個(ge) 不分段的元、亨、利、貞,如其言曰:

 

仁、義(yi) 、禮、智,似一個(ge) 包子,裏麵合下都具了,一理渾然,非有先後。元、亨、利、貞便是如此,不是說道有元之時,有亨之時。

 

這種說法同樣有問題,如果元、亨、利、貞隻如包子餡一般合作一團,那麽(me) 元、亨、利、貞又是怎樣各自區分的?何以文王、孔子之言必是元在先而貞在後,貞後又必定起元?如果朱子之意是道體(ti) 渾然而不可分,隻是這純一之道所值的氣各自不同,所以在氣上便呈現出形而下的元、亨、利、貞之象,譬如春夏秋冬之類。倘如此,那麽(me) 道體(ti) 也隻是一個(ge) 沒內(nei) 容的空洞之物,亦不消說道上有元、亨、利、貞四者了。

 

前後兩(liang) 說之所以截然相反卻又彼此矛盾,問題仍出在不曾為(wei) 道體(ti) 區分體(ti) 用上,朱子於(yu) 道體(ti) ,隻是合其體(ti) 用而以一種囫囫圇圇的存在視之,故而於(yu) 道體(ti) 說分段也不是、說不分段也不是,說到此處便再也說不上去了。

 

對元、亨、利、貞既沒有一個(ge) 明晰的概念,朱子對仁、義(yi) 、禮、智的定義(yi) 也同樣不可能清晰,如其對仁的定義(yi) :

 

仁者,心之德,愛之理。

 

仁是心之德,這是沒錯的,然而“心之德”還隻是對仁的一個(ge) 指向,它並沒有說這個(ge) 心之德本身是個(ge) 怎樣的存在。同樣,“愛之理”也隻是就著形而下的愛去指點一個(ge) 形而上的存在,這仍是對仁的一個(ge) 指向性描述,仍未明確指出這個(ge) 使人能愛的東(dong) 西本身是什麽(me) 。對仁的定義(yi) 到此便結束了,我們(men) 得到了一些關(guan) 於(yu) 仁的消息,所以它是有意義(yi) 的,它又終究沒能指定仁是什麽(me) ,所以它也是不理想的。

 

又如對禮的定義(yi) ,朱子說:

 

禮者,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yi) 則。

 

以“禮”為(wei) 天理(道體(ti) )的節文,這一定義(yi) 的問題同樣明顯,氣化之物則無不有節文,道體(ti) 無形而至純,其上如何會(hui) 有些節文在?如果有,那它們(men) 究竟是怎樣一種節文?至於(yu) “人事之儀(yi) 則”,則更落入形下之物上去,確實存在作為(wei) 儀(yi) 則製度的禮,但它們(men) 不是仁、義(yi) 、禮、智這一序列中的禮。

 

於(yu) 義(yi) 與(yu) 智,朱子說:

 

義(yi) 者,仁之斷製;智者,仁之明辨。

 

仁既然不能被確指,則仁之斷製處、明辨處也終究含糊。而且將人性之智說成是“仁之明辨”尤為(wei) 不好,明的、辨的、能明的、能辨的都是心,仁無情意計度,它隻是形上之元而在我者,它如何能明辨是非?

 

又如朱子之言曰:

 

仁,便是個(ge) 溫和底意思;義(yi) ,便是慘烈剛斷底意思;禮,便是宣著發揮底意思;智,便是個(ge) 收斂無痕跡底意思。

 

仁與(yu) 義(yi) 是柔軟底,禮與(yu) 智是堅實底。

 

有個(ge) 宜底意思是義(yi) ,有個(ge) 讓底意思是禮,有個(ge) 別白底意思是智,有個(ge) 愛底意思是仁。

 

生底意思是仁,殺底意思是義(yi) ,發見㑹通是禮,收藏不測是智。

 

朱子對經典與(yu) 物理皆實有所得,故而其說皆親(qin) 切而耐人尋味,然而縱觀諸條引文,則朱子對仁、義(yi) 、禮、智的定義(yi) 之難也是顯而易見的。因為(wei) 始終無法說清元、亨、利、貞是什麽(me) ,對仁、義(yi) 、禮、智這些儒學的大綱目,理學家便不甘心隻說它們(men) 是元、亨、利、貞所分殊在人心者,由此又不免對四德多加形容。形容形上之物,隻能用形下之物去形容,在反複的形容中,四德也被形容得倒向四樣氣上去,如以“柔軟”、“堅實”形容四德,形下之物有軟硬,四德何嚐有軟硬?又如“有個(ge) 愛底意思是仁”,有個(ge) 愛的意思就是有愛,它也並不是仁。好似確認了魚在網裏卻無力把它撈上來,理學家隻是在外圍譬喻指點,終究無法給出一個(ge) 確鑿的答案。

 

既然前輩學者對仁、義(yi) 、禮、智的定義(yi) 未臻明確,那麽(me) 仁、義(yi) 、禮、智究竟是什麽(me) ?不妨說,所謂仁,便是道體(ti) 之元所分殊在人心者;所謂禮,便是道體(ti) 之亨所分殊在人心者;義(yi) ,便是道體(ti) 之利所分殊在人心者;智,便是道體(ti) 之貞所分殊在人心者。凡此就是仁、義(yi) 、禮、智、的定義(yi) ,之所將它們(men) 定義(yi) 得如此簡單,因為(wei) 它們(men) 就是如此簡單的存在。

 

或有人問:“性體(ti) 是道體(ti) 所分殊在我者,說它本來就是一種簡單的存在,這一點倒是可以理解,由此而將仁、義(yi) 、禮、智四德定義(yi) 得簡單而不與(yu) 氣相黏連,這裏也無甚可疑。然而,接下來需要解釋的問題卻有很多。

 

首先,既然仁、義(yi) 、禮、智都是些如此單純的存在,那麽(me) 仁為(wei) 什麽(me) 能使人有惻隱之心?使人能去愛人?義(yi) 為(wei) 什麽(me) 能使人行事皆有個(ge) 收斂斷製,使人處事得宜?禮為(wei) 什麽(me) 能夠使人不至溺於(yu) 自私自我,而是使人通達周遍?智為(wei) 什麽(me) 能使人有明辨之能,知是知非?

 

其次,如古人所謂的“元包四德”、“偏言則主一事,專(zhuan) 言則包四者”,如此定義(yi) 仁、義(yi) 、禮、智,何以見出仁既是四德之一,又能夠包貫仁、義(yi) 、禮、智?

 

再次,除了仁、義(yi) 、禮、智四德,古人又有“仁、義(yi) 、禮、智、信”五常之說、又有“智、仁、勇”三達德之說,仁、義(yi) 、禮、智既然是元、亨、利、貞,那麽(me) 信與(yu) 勇在一專(zhuan) 一直的四界上如何安頓?

 

最次,如文王言:“乾,元、亨、利、貞”、孟子言:“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古人似乎把元、亨、利、貞與(yu) 仁、義(yi) 、禮、智看作道體(ti) 和性體(ti) 的全部內(nei) 容,那麽(me) 依照此處的所論,則元、亨、利、貞加到一起也才隻是道體(ti) 八個(ge) 特征之一;仁、義(yi) 、禮、智加到一起也隻是性體(ti) 八特征之一罷了,此間的差異該如何彌縫?”

 

這些問題都是可以回答的,然而欲疏解這些問題,則視野不能僅(jin) 限於(yu) 人性層麵,同時要了解心是怎樣一種存在、了解心性的關(guan) 係是怎樣的,此處所包含的內(nei) 容極多,所以與(yu) 其逐條解答,不如依照自然的理路一統來說。

 

人是個(ge) 兼性、心、身三者的存在,三者間又有一種本末關(guan) 係——性是人之根本,它無形而不可見;心是個(ge) 不本之本,它僅(jin) 能為(wei) 人所自見;而身則屬於(yu) 人之枝末,它卻是人皆可見的。

 

姑且不論心性,先說身與(yu) 心的關(guan) 係。就身心兩(liang) 物觀之,心是一身的主宰之處,人的視聽言動都由心來掌管,譬如饑而欲餐、渴而欲飲,凡此必定都是心先發出一意,然後由身體(ti) 接手來實現此意。就身而言,須說身體(ti) 存在的目的隻有一個(ge) ,那就是為(wei) 心所役使,它就是心所操縱的工具。反過來說,身體(ti) 的存在又是對心的一種成全,有了這個(ge) 工具,心才能夠參與(yu) 到具體(ti) 的實踐之中。隻有身而沒有心,人隻是個(ge) 雖生猶死的僵屍;若是隻有心而沒有身,則人隻是個(ge) 空虛無力的幽靈。

 

心、身二者互相成就而有本末尊卑之別,這是易於(yu) 理解的,因為(wei) 我們(men) 時時都能體(ti) 驗到這一點。然而,因為(wei) 人隻能知覺到身與(yu) 心的存在,對心是一身之根本這一點又自信無疑,所以人便順勢把心看作整個(ge) 人的根本了。心固然算得上一身的根本,卻還算不得整個(ge) 人的根本,它也隻是個(ge) 更為(wei) 高級的仆人,在它之上,還有一種最高的存在,那就是性。

 

性體(ti) 是道體(ti) 分殊在我心者,性之體(ti) 便是道之體(ti) ,性之用卻不是道之用,它隻是道在我心上的一專(zhuan) 一直,雖然它隻在心上的一專(zhuan) 一直,其作用卻仍是充塞宇宙的。

 

性是如此,而心則是人一身的精華發竅之處,它相當於(yu) 古人所說的魂氣,其為(wei) 物雖然近乎無形,卻仍是個(ge) 形而下的存在。今人以腦為(wei) 心,然而心不是腦,用電腦來譬喻,如果說心好似中央處理器和內(nei) 存,那麽(me) 腦隻是硬盤一樣的存在,心一工作,它就工作,這大概也是今人誤以為(wei) 它就是人之中樞的原因。腦與(yu) 心的關(guan) 涉雖然緊密,然其自身猶不足以當一身的中樞,它也隻是輔相心的工作。心不是腦,同樣,心也不是心髒,然而依學理來推斷,心大概也不在心髒之外,當是寄居在心髒內(nei) 部,故而手術之後的半腦人猶能思維而換心之人往往性情大變。有些時候,人身業(ye) 已腐朽燒毀而其魂氣仍在,猶能憑附為(wei) 厲之類,以是亦可知人心不是腦,而是魂氣。觀各民族古文明,幾乎都不約而同地以“心”這一詞匯來稱呼那個(ge) 知覺思維的存在,這未嚐不是一種應該重視的人類經驗,學者固然不宜隻取主流科學之成說而廢思其間。

 

才說一物,便是包含其性而言,儒家說心,通常也是合心之性與(yu) 心之器而言的,亦即兼心的形上形下兩(liang) 部分。譬如電燈,若沒有無形之電通乎其中,它便不可能發光,對一個(ge) 不發光的燈是沒必要談論什麽(me) 的。在心性關(guan) 係上,則心好似燈泡,性好似電,若沒有無形的性為(wei) 其內(nei) 在的主宰,心即便存在也隻是個(ge) 死器物,不足以有靈明知覺、謀劃思慮。

 

心性並觀,可以說性體(ti) 是個(ge) 單純但是宏大的存在,心體(ti) 是個(ge) 精微但是纖巧的存在,性是人所公共的,心是人所各異的,一如俗語所謂的“人心不同各如其麵”。性與(yu) 心的關(guan) 係,其實就同心與(yu) 身的關(guan) 係一樣,心是身的主宰,而性又是心的主宰。

 

人心意慮翻湧,不可斷絕,這一點人人皆有體(ti) 會(hui) 。心無時不動,卻是因為(wei) 時時彰顯無時不動的性而然,這一點人卻難於(yu) 體(ti) 會(hui) ,之所以如此,因為(wei) 心之動是一種形而下的動,其動總是有形跡可察的,性之動卻是形而上的動,其動雖是生生不已,其作用卻終究了無形跡。性是一個(ge) 無法直接體(ti) 驗的存在,然而它既實然存在、實然作用,便時時用一種心所無法察覺的方式主宰著心,它就好似人心中的心。凡心之動,都是性使之動——心之萬(wan) 千動態固然不都是性使之如此,心之萬(wan) 千動態的肇端處卻無不是性。

 

有了身體(ti) ,心才能夠參與(yu) 到實踐之中;有了心,身體(ti) 的存在才有了意義(yi) 。同樣,心性二者也是互相成就而有主仆之別。性因為(wei) 有心在,自家才有了參讚事物的可能——道透過人以人性的形式反哺自然世界,所謂參讚天地之化育。心因為(wei) 性的存在,也有了自家存在的目的,在性與(yu) 身之間,心就好似一個(ge) 中層領導,它時時接受上級的宏觀指示,當應事接物時,便依照其上那個(ge) 宏觀的方針形成一個(ge) 個(ge) 具體(ti) 方案,繼而又將這一個(ge) 個(ge) 方案傳(chuan) 達給下級,令身體(ti) 按著它們(men) 去辦事。譬如見孺子將入於(yu) 井,人心便因人性之仁而產(chan) 生惻隱之情,這個(ge) 惻隱之情又使人確然伸手相助。

 

以國家來比擬,則性好似君主、心好似臣子、身好似大臣的家仆。在一國,須是君主管攝大臣,大臣管攝家臣,彼此各安其位,各謀其事。在一人,則須是性管攝心,心管攝身,整個(ge) 人才和順暢達。

 

然而,身有時會(hui) 妄動,如寒顫、抽搐之類,這是身未肯聽命於(yu) 心;心有時也會(hui) 妄動,如心不在焉、見利忘義(yi) 之類,這是心未肯聽命於(yu) 性。之所以如此,仍是因為(wei) 心隻能感覺到它自己和萬(wan) 物,所以它總誤以為(wei) 自己是自覺的、自在的、自由的、自動的,其於(yu) 性體(ti) 的主宰,則往往是“行之而不著焉,習(xi) 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

 

在常人,是身體(ti) 妄動時少,心思妄動時多。之所以如此,因為(wei) 心無不知道自家乃是一身的主宰,所以四肢才一妄動,心便有所察覺,才一察覺,便要去整治使其不得僭越。然而,待心自己也妄動時,心卻往往不知其上還有一個(ge) 主宰了,即便本性的命令也時時也化作心念在心中湧起,因為(wei) 心不知它們(men) 的來處,心往往也不會(hui) 多加重視。

 

心的天職就是去實現其性,而今心與(yu) 自家充塞宇宙的那一部分若即若離,心也將漸漸趨於(yu) 一種私小無謂的存在。拒絕了性的主宰,心好像是自由的了,隻是,心所獲得的這個(ge) 自由,它不像是一種衝(chong) 破了禁錮的解放,更像是流浪者的自由——去哪個(ge) 地方都可以,反正也不知道該去何方;它也像是失業(ye) 者的自由——想去做什麽(me) 都行,除了做什麽(me) 都不安。

 

心僭越性,好似臣子囚禁了君主,當此之時,似乎理當由心來踐位做主,然而性才被架空,心卻也做不得人的主宰了,非但做不得人的主宰,它連原來一身之主的地位也保不住了。何以如此?因為(wei) 心是個(ge) 活潑好動之物,絕不肯無所事事——沒事也要找事來思慮,它一旦不再為(wei) 人性負責,便隻能為(wei) 人身負責。然而,人身是“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yu) 物”,耳隻知道音好、目隻知道色好、口舌隻知道美味好、四體(ti) 隻知安逸好,才一副肉身便有無盡之欲要滿足,心為(wei) 身負責,便須自早至晚為(wei) 耳目口腹之欲殫精竭慮,自家權柄下移亦不自知,竟由身體(ti) 之主人漸漸做了身體(ti) 的仆人。心既僭越了性,身又僭越了心,其勢隻如陪臣執國命,長此不返,人便淪為(wei) 一種為(wei) 滿足一身之欲而生活的存在。

 

說罷心與(yu) 性的關(guan) 係,再來說心的作用方式。

 

性的作用是單純的,心的作用是複雜的,曆代學者研究心的作用方式,其所得未有過於(yu) 理學家者,然而自朱子“中和新說”建立以後,理學家大抵把心的作用分作兩(liang) 層看了——一層是心自身作為(wei) 一物的整體(ti) 性作用,一層是心在應事接物時產(chan) 生的具體(ti) 作用,二者是並行不悖、互不幹涉的。依宋儒見解,心的整體(ti) 性作用便是心的靈明知覺本身,它不含有內(nei) 容,隻使人時時有覺;而心隨事物之來而呈現出來的,具有指向性的許多具體(ti) 作用,便是心的情意思慮。宋儒的意思,好似一台電腦開機後,它的係統就緒了,此時便有一個(ge) 整體(ti) 性的作用在;當人在其上運行各種程序時,這台電腦在保持整體(ti) 性作用的同時,又在每一個(ge) 具體(ti) 任務上各有一個(ge) 作用。

 

將心分作兩(liang) 層來理解似乎是明晰的,然而這一說法仍有問題——心隻是一個(ge) 心,如何會(hui) 有兩(liang) 層互不幹涉的作用?何況即便電腦,它也並非在其整體(ti) 性作用之外又有一個(ge) 個(ge) 具體(ti) 作用,實際情形是,電腦開機後即便不運行任何程序,它也自有一些程序正在後台運行,倘若全無程序在運行,它便隻是不曾作用,絕無一種電腦已經作用卻並未運行任何程序的光景。

 

心的作用並沒有兩(liang) 層,或者說,所謂兩(liang) 層作用其實隻是一層,這才是心之作用的真身本相。前麵所謂的第一層作用,那個(ge) 單純而無指向的靈明知覺,理學家以為(wei) 它是個(ge) 離事物而自在的明覺,這是不對的,若如此理解,則它正如《金剛經》所言,是“無所住而生其心”的那個(ge) 曆曆的明覺。然而,與(yu) 其說明覺是個(ge) 曆曆孤明的存在,不如說它反倒是“因有所住而生其心”,因為(wei) 心是時時有具體(ti) 指向的,所以心才是時時朗然的——心的明覺從(cong) 未虛懸於(yu) 事物之外,它就在具體(ti) 的情意思慮之中,有情意思慮才是明覺的,無情意思慮便不是明覺的。

 

心自有一個(ge) 能覺,外麵有個(ge) 所覺,能所相應,然後才有一個(ge) 朗然有覺的體(ti) 驗與(yu) 人相伴。單純的能覺隻是一種能力,它不是明覺本身,若隻有這個(ge) 覺的能力而無所覺,則人便沒有那個(ge) 朗然有覺的體(ti) 驗。譬如當人睡覺時,人的能覺仍是存在的,能覺若不存在,人便好似死人一般叫不醒,然而睡著的人隻有能覺卻沒有所覺,所以白天那個(ge) 曆曆分明的知覺也是不存在的。及人睡醒,能覺與(yu) 所覺一一相應,然後明覺才又漸漸瑩然。再以燈來譬喻,燈外總有一圈光暈,人便常以為(wei) 燈是發出光暈才能照物的,其實燈之光暈本身就是因為(wei) 照物而呈現的東(dong) 西,若無物可照,燈之光暈也不可見了。

 

人心彰顯道體(ti) 之作用略無間斷,故而當人清醒時,心便時時要動,並無少歇。它有個(ge) 能覺的本領,而心內(nei) 心外又永遠有事物待人去覺察思慮,所以,當外麵有事物,人心便就著外麵的事物思慮謀劃;當外麵的事物無甚意思,人心便又在記憶中搜羅事物來思慮謀劃。道體(ti) 的作用不會(hui) 虛懸物外而有一泛然的、體(ti) 統的作用,它永遠隻是在具體(ti) 的物上作用,人心之作用也與(yu) 之類似,心也並無一個(ge) 虛懸物外的泛泛作用,它隻是不停地在具體(ti) 事物上作用,所以說,人心絕無一種湛然虛明而竟不與(yu) 物接的光景,隻是有時所交接的事物細小隱微、難以察覺罷了。

 

孟子言心,曰:“操則存,舍則亡”,理學家常以為(wei) 當操心時,便是心自曆曆分明而不與(yu) 物接之時,然而孟子此言的實際意思在其言弈秋之徒時亦可見——“一人專(zhuan) 心致誌,惟弈秋之為(wei) 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wei) 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當操心時,隻是心在正事上,當放心時,心則流於(yu) 閑事而已,操心放心,心其實皆在事物上。要之,儒家修養(yang) 絕無一種求湛然孤明而不與(yu) 物接的體(ti) 驗,這種體(ti) 驗即便存在,其於(yu) 人也毫無益處。孔孟教人千言萬(wan) 語,千言萬(wan) 語也隻是教人在思上鍛煉、在事上鍛煉,孔孟何嚐教人在無念時存養(yang) 、在靜坐中體(ti) 驗?儒家是窮理盡性的學問,格物便是此學唯一的入手處,格、致、誠、正便可以一路到底,並不需要《大學》之外的另一套工夫齊頭並進。唯僧人打坐念佛倒是必定求此光景,如禪宗所謂“不思善、不思惡,正與(yu) 麽(me) 時,那個(ge) 是明上座本來麵目”,又如淨宗求所謂“前念已滅,後念未起”之際,以為(wei) 由此契入便能見得自性雲(yun) 雲(yun) ,然此等工夫縱有所得,也隻能得個(ge) 一時氣清而已。

 

性體(ti) 是個(ge) 單純的存在,其作用隻有一個(ge) 內(nei) 容,那就是生發——它隻是不已地生發、至健地生發、一專(zhuan) 一直地生發。心也跟萬(wan) 物一樣,其存在唯以彰明其性、實現其性為(wei) 天職,心的作用方式雖然遠比性的作用方式複雜,然而它酬酢萬(wan) 變卻不離其宗,心有萬(wan) 千目的,心不知萬(wan) 千目的也不過是生生而已,人心就是以成就萬(wan) 物、直遂萬(wan) 物為(wei) 根本目的的存在,由此,人類也就是個(ge) 替天行道的存在,這就是人的意義(yi) 之所在。如果說道體(ti) 的作用方式之於(yu) 萬(wan) 物,是“體(ti) 一用分,各使生生”;人心作為(wei) 形下之物的最精粹者,作為(wei) 人世間最像道體(ti) 的那個(ge) 存在,其處置事物的方式也與(yu) 道體(ti) 絕相似,不妨說是“心一用分,各使生生”。

 

性體(ti) 的動態隻是仁、義(yi) 、禮、智四界,然若窮本極源,則人心應事接物而興(xing) 起的萬(wan) 千思慮,不論是幽隱還是顯著、正當還是迂曲,其實無不自這四界上肇端。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這四端自是從(cong) 本性上來。至於(yu) 饑欲餐,渴欲飲,隻此便也本乎人性之仁;減肥之人饑不食,渴不飲,這則本乎人性之義(yi) ;閑暇時整頓家務,將散亂(luan) 的衣物書(shu) 籍各歸其位,這便本乎人性之禮;見蘋果知其是蘋果,見橘子知其不是蘋果,這便本乎人性之智。

 

至於(yu) 種種邪妄的心念,其肇端處其實也無不是性體(ti) 之四德,種種邪妄之念在源頭處其實仍是好的,隻是如同風中的炊煙一般,才一露頭便被氣稟習(xi) 氣所攪擾、所裹挾,於(yu) 是有了過與(yu) 不及乃至顛倒錯亂(luan) 。譬如被人指出不是,人無不會(hui) 起羞惡之心,隻此一念便本乎本性之義(yi) ,君子值此則深思其過以期後勇而已,小人雖然也羞恥,卻不敢自省,反而急著要文過飾非。細看此處,則小人在窘境中急於(yu) 逃脫幹係,也是出於(yu) 一種自我保護之心,此心何嚐不是從(cong) 性體(ti) 之仁處肇端。又如自私自利的念頭,此類念頭固不可謂之仁,然其源頭卻仍出在仁上,何以知之?須知自私是隻對自己好,對自己好也是好,若沒有本性之仁,人何必要對自己好?須是雖生猶死,須是如行屍走肉一般非但不知愛人,連個(ge) 自私之意也不興(xing) 起。說自私者不仁,不是說其人全無仁性,隻是說其仁不得充沛——人或私一身、或私一家、或私一國,凡此都隻是未能盡仁道之公、盡仁道之大。

 

之所以見一事一物而各起心思,因為(wei) 性是公共的,心卻是各人的,性的正大作用才一為(wei) 具體(ti) 的人心所效法彰顯,便馬上被各人的氣稟和習(xi) 染裹挾,於(yu) 是呈現為(wei) 各色念頭。這情形譬如放電影,放映機的光源隻管發光,這光才一發出,便須透過萬(wan) 千不同的膠片,透過膠片的光再投到銀幕上,就有萬(wan) 般差別了。放映機的光源好似性體(ti) ,膠片好似各人的氣稟習(xi) 染,銀幕上的萬(wan) 象,則好似各人心下呈現的念頭。見銀幕上萬(wan) 象各異,不可不知其大本隻是同一個(ge) 光源,若無光源,則非但真、善、美不見了,假、惡、醜(chou) 也不見了。

 

了解了人心的作用方式,則可以繼續深入,了解仁、義(yi) 、禮、智四德是怎樣通過心來實現“體(ti) 一用分、各使生生”這一作用的。

 

  

 

仁:

 

仁是性體(ti) 生發作用的興(xing) 起階段,性體(ti) 的生發雖然向無一息斷絕,但是,唯有值仁界時,其生發才由潛隱而至於(yu) 勃然。

 

仁界雖然隻是性體(ti) 作用的一界,但性體(ti) 之律動為(wei) 天下至之健,其律動亦恒久不已,故而事物之入眼過耳而為(wei) 人心所處置時,性體(ti) 之仁可以說是時時在場的,心時時彰顯它,便在每一件具體(ti) 的事物中都按它的大計方針來辦事,故而,心靈應事接物便自然欲其完全、欲其直遂、欲其盡善盡美。

 

一個(ge) 健全之人,其於(yu) 身體(ti) 發膚無不愛護、於(yu) 人格心誌則渴望不斷長進、其在家中便知孝悌、與(yu) 人交往則能愛人、與(yu) 人共事則喜成人之美、其於(yu) 生活則欲其豐(feng) 富、於(yu) 事業(ye) 則欲其興(xing) 隆、於(yu) 國族則欲其繁榮乃至於(yu) 心係人類命運,這萬(wan) 千思慮的肇端無不本乎性分之仁。及見鰥、寡、孤、獨、廢、疾,乃至於(yu) 見草木之枯槁、鳥獸(shou) 之死亡、宮室之毀壞、器皿之殘缺等等,同樣會(hui) 因為(wei) 性分之仁的時時作用而興(xing) 起哀矜惻隱之心。

 

在性體(ti) 一次完整的律動中,仁是性體(ti) 生發作用的勃興(xing) 處,而這個(ge) 由仁界興(xing) 起的生發作用不是過了仁界便消失了,它還要貫穿其後的禮、義(yi) 、智三界,而禮、義(yi) 、智三界的差別隻是生發態勢的差別,所以其生發是一以貫之的。由是,古人既把仁看作四德之一,又認為(wei) 它能統四德,一如人們(men) 會(hui) 將春、夏、秋、冬並列,又會(hui) 稱一年為(wei) “一春”,因為(wei) 四季也隻是春生之氣的一番流轉而已。

 

禮:

 

禮是性體(ti) 生發作用的旺盛之界,性體(ti) 之仁的生發到此處則沛然完足,無遠弗屆。人心應接具體(ti) 事物時,因為(wei) 時時彰顯性體(ti) 之禮,所以其人所麵對的雖然是此事此物,其眼界卻不限於(yu) 此事此物,而是全盤事物中的此事此物,不止欲使眼前的此事此物完善直遂,更欲使此事此物在萬(wan) 事萬(wan) 物中得其所在,不害它事它物而止所當止。性分之禮不會(hui) 獨立而虛懸,它永遠是仁的延續,故而說仁使人愛,禮不是使人博愛,而是使人之愛廣博。有性分之禮在,與(yu) 人交接時,人便不會(hui) 不止於(yu) 親(qin) 愛此人,而是在泛愛眾(zhong) 人的同時親(qin) 愛此人,雖親(qin) 愛一人卻不至流於(yu) 偏私,雖泛愛眾(zhong) 人卻不致流於(yu) 兼愛。

 

禮隻是仁之普施而不限於(yu) 一物,故而自私之人未嚐不有仁,其仁卻隻是限於(yu) 一身,以我為(wei) 主以人為(wei) 次,以我為(wei) 先而以人為(wei) 後。及仁道暢達,則見到人我與(yu) 其實皆是一般,人來敬我尊我,我則必有推辭謙讓之心。

 

性分之禮是形而上的存在,人皆有此同然之性然後有同然之情,故而聖賢又緣此普遍人情而製定具體(ti) 的儀(yi) 則製度,貴貴賤賤、稱物平施,使萬(wan) 物尊卑有等而各得其所,這個(ge) 儀(yi) 則製度則是形而下的禮。

 

義(yi) :

 

義(yi) 是性體(ti) 生發作用收束階段,性體(ti) 的生發作用在禮界便有了盛極而衰的態勢,隻是其衰勢還不顯著,到義(yi) 界,則其生意之收煞已經急轉直下了。

 

性體(ti) 的作用既然是一專(zhuan) 一直地往複不已,則不有蘊蓄便不得直遂,故而於(yu) 道體(ti) 而言,是不有利界便沒有貞界,不有貞界便無以起元;於(yu) 性體(ti) 而言,則是不有義(yi) 界便沒有智界,不有智界便沒有仁之再興(xing) 。所以說,義(yi) 界之收煞不是無意義(yi) 的收煞,而是一種期於(yu) 生生不已的收煞。

 

從(cong) 造字角度看,義(yi) 字從(cong) “羊”從(cong) “我”,羊由人所飼養(yang) ,固然是人所愛惜的生命,然而當其肥壯至極,不再生長時,則又須食其肉,衣其皮。隻知愛羊而不肯殺羊,則羊將徒然老死而我有凍餒之憂,故而一時之消煞雖然可謂酷烈,此消煞卻適足以延續生生之道。此中意思,猶孟子言“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

 

人心時時彰顯性體(ti) 之義(yi) ,則應事接物雖必以生發為(wei) 本,當事物發展至於(yu) 全盛時,唯有及時斷製收煞,才能收其成、獲其功,其收成又將作為(wei) 它事它物生發直遂的資糧,一似農(nong) 夫秋收然後有以冬藏,冬藏然後有以春耕。

 

在極端情形之下,為(wei) 保持生道之不滅,人又須對自身加以收煞裁抑,壯士斷腕是如此,舍生取義(yi) 也是如此。人一旦覺其過錯,則又必有羞惡自嫌之心,此心也是由人的自裁自判中來,不覺而羞惡,便是人未肯自暴自棄,是盼知恥而後勇,而此心之發仍本乎人對自身的關(guan) 愛。故而說,凡行義(yi) ,皆是在仁道中行義(yi) ;凡行仁,皆必有義(yi) 道與(yu) 之夾持。

 

智:

 

智是性體(ti) 中的一界,這一界又等分而為(wei) 兩(liang) 小界,不妨稱其為(wei) 智之始界與(yu) 智之終界。所謂智之始界,是性體(ti) 的生發作用由全不生發至於(yu) 仁界之前的階段;所謂智之終界,則是性體(ti) 的生發作用由義(yi) 界之後至於(yu) 全不生發的階段。兩(liang) 界的相鄰處,便是智界的終始交界處,終始交界處就是性體(ti) 一專(zhuan) 一直的“專(zhuan) ”處、性體(ti) 的作用在這一瞬間是安靜的、不再生發的。

 

宜於(yu) 詳說的是,性體(ti) 的律動無休無止,但其每一次完整的律動都有起始處,有終止處,人們(men) 常說“仁、義(yi) 、禮、智”,似乎仁是起處,智是終處,然而實情並非如此,性體(ti) 的創生在智界的終始交界處就已經開始了,隻是此時性體(ti) 的生發作用尚且隱微,所以必定出了智之始界,然後才可以灼見仁、義(yi) 、禮三界的變化,這一情形,就好似冬至日一陽來複,然而此時天氣卻不會(hui) 馬上回暖,陽氣還要蘊蓄到新年三陽開泰時才能使萬(wan) 象更新。性體(ti) 律動的開始處與(yu) 結束處,都是智界的終始交界處。

 

由此則可以說,隻有在性體(ti) 的反複律動中,智界才是四界中相連且完整的一界,亦即智之終界在先而智之始界在後,然而僅(jin) 就性體(ti) 一次完整的律動而言,智界則以互不相連的兩(liang) 個(ge) 小界存在——在性體(ti) 一次完整的律動中,智界占一首一尾而不是一尾一首,是一始一終而不是一終一始,它不是性體(ti) 上一次律動的結尾加上這一次律動的開端,盡管它們(men) 在實際作用中永遠是相連的,但二者在一次有起有止的律動中則永遠是分離的。這一情形,一似前半夜與(yu) 後半天然是渾然無間,然而若僅(jin) 就一天而言,則一天總以零點為(wei) 起頭處,零點以前的夜隻是昨天的夜,不能因為(wei) 昨天的夜與(yu) 今天的夜是相續的,便將其全當成昨天的夜或今天的夜。

 

在性體(ti) 一次完整的律動之中,必定先由智之始界開始,後由智之終界結束,當此之時,仁、義(yi) 、禮便已經囊括其中了,這也就是說,在性體(ti) 的一次律動中,智界若是完全的,則仁、義(yi) 、禮三界也都是完全的。孟子說“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當應事接物時,人心判斷是非,不是說是心用智界來判斷是非,而是說心是以智界的始終兩(liang) 界為(wei) 把柄處、提挈處,進而用性之全體(ti) 、以性體(ti) 的完整律動來判斷是非。

 

在道德層麵之外的是與(yu) 非,如真偽(wei) 、美醜(chou) ,在此節且按下不論。道德層麵的是非,則是善與(yu) 惡而已,人心判斷善惡,則仍以由智性所帶出的仁、義(yi) 、禮、智來衡判——萬(wan) 般事物過眼入耳而由心所分辨,心便以智為(wei) 把柄,用仁、義(yi) 、禮、智來衡判事物,其合乎仁、義(yi) 、禮、智的便是善,有一不合便是有惡在。

 

於(yu) 性體(ti) 德目,最為(wei) 常見的就是前麵所述的仁、義(yi) 、禮、智四德的說法,與(yu) 此同時,古人也有五常的說法,亦即加一個(ge) 信字而謂之仁、義(yi) 、禮、智、信,以五者為(wei) 人所常行之德。

 

前儒說五常之信之於(yu) 仁、義(yi) 、禮、智,好比五行之土之於(yu) 木、火、金、水。木、火、金、水離開土便不能得以存在,所以隻說木、火、金、水而不說土,土也自在其中。同樣,信也隻是個(ge) “真實”的意思,仁是真實的、義(yi) 是真實的、禮是真實的、智是真實的,故而隻說仁、義(yi) 、禮、智,信便自在其中。

 

前儒的說法不無灼見,然而終不徹底,若要分明,則不當說信隻是實的意思,須說信就是四德的不易處。人性之仁不可改易、人性之義(yi) 不可改易、人性之禮不可改易、人性之智不可改易。人生在世,四德便是不可改易的,人死心散,四德仍是不可改易的。

 

然而,在四德之外多加一個(ge) 信字以指出性德之體(ti) 的不易,這是做了半截工作便完。因為(wei) 物有其體(ti) 必有其用,性體(ti) 亦然,性之體(ti) 既不易,性之用便不已,以德目之信指出性體(ti) 的不易處,同時也須指出性體(ti) 的不已處而與(yu) 信德相配,而性體(ti) 的不已處孔子亦常提及,它就是德目之勇。

 

《說文》說“勇,氣也”,許君隻說了一個(ge) 血氣之勇,尚且不能企及聖人所言之勇德。勇字從(cong) “甬”,“甬”的本意是花苞,花苞是植物的不容遏止處,後來造字如“湧”、“蛹”、“踴”、“癰”之類,都有個(ge) 興(xing) 發不已、不容遏止的意思,故而說作為(wei) 儒家德目的勇,它是性德的興(xing) 發不已、不容遏止處為(wei) 言。

 

信沒有自體(ti) ,它隻是仁、義(yi) 、禮、智的不容改易處,勇也沒有自體(ti) ,它隻是仁、義(yi) 、禮、智的流行不已處。仁、義(yi) 、禮、智都沒開關(guan) ,它時時都要流淌出來。古人以五行與(yu) 五常相配,仁屬木、禮屬火、義(yi) 屬金、智屬水、信屬土,嚴(yan) 密說來,是“五”跟五常相配,“行”字與(yu) 勇德相配——行就是運轉不已的意思。今人說勇,往往隻說得個(ge) 血氣強旺、無所畏懼,這不是與(yu) 智仁並列的道德,不是勇,隻是敢,若從(cong) 敢上去找勇,則殺人放火也是勇了,殺人放火隻是人性不已特征的不得彰明使然,是無勇而已。在成德的君子,則是臨(lin) 事必有勇,或勇於(yu) 敢,或勇於(yu) 不敢。“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是勇,“不敢侮於(yu) 鰥寡”同樣是勇。

 

說出一個(ge) 勇德,則五常才不至於(yu) 有一孤懸無對之信德,譬如風車,仁、義(yi) 、禮、智是四瓣,風車的不易處是信,風車的旋轉處便是勇。

 

於(yu) 性德,孔子言仁,是渾然隻說一個(ge) 性德;孟子說仁義(yi) ,則是就一專(zhuan) 一直兩(liang) 界而言;及孟子又析仁義(yi) 而為(wei) 仁、義(yi) 、禮、智,四德便與(yu) 元、亨、利、貞四界一一對應了,而性體(ti) 四界自是不易且不已的,故而孟子雖不說信與(yu) 勇,信與(yu) 勇也自在其中。及後世儒者說仁、義(yi) 、禮、智、信五常,非但不比孟子多說一個(ge) ,反嫌有一勇德不曾點出。而今說仁、義(yi) 、禮、智、信、勇六德,則仁義(yi) 、禮智、信勇兩(liang) 兩(liang) 相對,亦可使人見得性體(ti) 之充塞上下四維,是個(ge) 立體(ti) 的存在。其實,隻說一個(ge) 仁也罷,說仁義(yi) 也罷,說仁、義(yi) 、禮、智也罷,說仁、義(yi) 、禮、智、信、勇也罷,隻要能識得性體(ti) 的麵目,則橫說豎說都能夠提契性德之全體(ti) 。

 

若將性體(ti) 的六德再度展開以至於(yu) 無餘(yu) 蘊,則六德又可一展而為(wei) 性體(ti) 八特征——不易、無形、至大、至純、不已、至健、專(zhuan) 直、至生。仁、義(yi) 、禮、智四界便在專(zhuan) 直一目上,仁、義(yi) 、禮、智是不易、無形、至大、至純、不已、至健、至生的仁、義(yi) 、禮、智。

 

之所以這樣說,因為(wei) 前麵論及道體(ti) 作用的一專(zhuan) 一直時,都是單拎出道體(ti) 八特征中的一個(ge) 特征而言,然而道體(ti) 八特征不是八個(ge) 彼此離析的存在,它們(men) 是同一存之上的八個(ge) 特征,所以我們(men) 固然可以將一專(zhuan) 一直單拎出來討論,但是,這一特征其實從(cong) 未孤懸於(yu) 另外七個(ge) 特征之外。八特征就好像一個(ge) 八麵骰子,專(zhuan) 看一麵時,其餘(yu) 七麵雖不在視野之內(nei) ,它們(men) 也是同時在場的,即便要去掉骰子的某一麵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聖人隻說元、亨、利、貞四界,就足以提綱挈領,包貫道體(ti) 的全部特征。道體(ti) 的一專(zhuan) 一直是如此,性體(ti) 的一專(zhuan) 一直也是如此。

 

在《中庸》,又有智、仁、勇“三達德”的說法,智、仁、勇皆是德目之一,何以唯獨此三德可以謂之達德?所謂達,就是充其量則能夠周遍圓滿的意思。智之達,在於(yu) 它能提契四德;仁之達,在於(yu) 它能包貫四德;勇之達,則在於(yu) 它自四德而來,是四德的不已處。孔子說:“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能提契四德故不惑,能包貫四德故不憂,由四德而行故不懼——智、仁、勇,盡其一便能盡性德之全,故而皆謂之達德。

 

又孔子作經何以不五不七,唯六經而止?六經的氣質各自不同,六經之作,大概也是各有所主。其中《詩》主興(xing) 發,諸篇委婉諷喻,感人至深,讀之可使人溫柔敦厚,是仁之經;王者之跡息而《詩》亡,亂(luan) 臣賊子,為(wei) 賦《相鼠》亦不知,溫婉諷喻之道有所不足,故濟之以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撥亂(luan) 反正以達王事,所謂《詩》亡然後《春秋》作,《春秋》辭嚴(yan) ,是義(yi) 之經。《書(shu) 》載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實事,聖賢事業(ye) ,曆曆在目,讀之可見學不我欺,是信之經;《禮》載冠、婚、喪(sang) 、祭、鄉(xiang) 、射、朝、聘,習(xi) 之可使人達於(yu) 邦家,行乎蠻貊,是禮之經;《易》潔淨精微而無所不括,易簡理得而知周萬(wan) 物,是智之經;《樂(le) 》雖散佚,然詩言誌,歌詠言,聲依永,律和聲,凡正聲雅樂(le) 及一切美好之藝術,其肇端處無非是人類德性之湧動,揆度此意,則《樂(le) 》大概也可以稱作勇之經。

 

合六德,便是性與(yu) 天道之全;合六經,便是儒家學問之全,廣大精微,彌綸充塞,天下之學,無複可得而逾矣。孔子,人類之乾元也;六經之作,孔子之統天也;六經分殊,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也;六經之用,首出庶物,萬(wan) 國鹹寧也。孔子之作六經,蓋時乘六龍以禦天乎?

 

責任編輯:姚遠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