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需要新定義(yi)
作者:科斯提卡•布拉達坦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初八日丙戌
耶穌2017年12月25日
當蘇菲派新大師從(cong) 位於(yu) 拉紮維呼羅珊省(Khorasan)的出生地內(nei) 沙布爾(Nishapur)前往巴格達時,他的名聲早已到處流傳(chuan) 了。有故事說,他之所以名滿天下就是因為(wei) 高雅的精神和達致圓滿的獨特途徑,不僅(jin) 如此,使其遠近聞名的還有他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方式。有人聽說過有關(guan) 他令人吃驚的反常古怪行為(wei) 的傳(chuan) 言,但是倘若追問具體(ti) 細節時,他們(men) 往往坦承根本就不清楚。不管怎樣,在二月的早晨,聚集在旅館前來迎接大師的不僅(jin) 僅(jin) 是一群胸懷抱負的弟子---他們(men) 衣著光鮮,行為(wei) 得體(ti) ,一舉(ju) 一動都表現出虔誠和規矩,或許令人感覺有些過於(yu) 拘謹了。趕過來歡迎他的還有形形色色的市民:街道對麵的商店店主或流動攤販、珠寶商或香水製造者、甚至還有附近大學的師生等。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等待的人群開始變得有些不耐煩了。這位伊斯蘭(lan) 教的教長顯然不慌不忙,做事慢條斯理。
在這種場合,總是出現如下的情況:在充滿期待的人群中總混雜著乞丐、癟三和其他廢物。這幫人中有一位特別有些令人討厭。他的衣服破破爛爛,蓬頭散發邋遢得不成樣子,渾身臭烘烘的有一股酒味(有人低聲嘟囔說,他肯定是猶太人或基督教聚居區的流浪漢)。這個(ge) 乞丐越來越靠近虔誠的翹首以待的弟子群。他不停地打著嗝,在打嗝的間隙,還慢悠悠地上下打量每個(ge) 人,這讓弟子們(men) 越發緊張不安了:他們(men) 最不願意看到的場景就是讓大師發現自己與(yu) 如此令人討厭的家夥(huo) 離得這麽(me) 近。
感謝真主,這個(ge) 乞丐現在似乎要走開了。但是,就在他準備走的時候,他用清晰的、優(you) 雅的波斯語對這個(ge) 滿臉尷尬的青年自言自語,弟子們(men) 祈禱用的小珠子突然凝固在手掌心一動不動了:我來自虛無,我覺得。我能為(wei) 你們(men) 講些什麽(me) 呢?從(cong) 你們(men) 的外貌看,都已經達到純潔的狀態。與(yu) 你們(men) 相比,我什麽(me) 都不是。我的生活亂(luan) 七八糟,我的教導變化無常,我的探索遠非純潔,總是與(yu) 我的肉體(ti) 糾纏在一起,永遠擺脫不了我的庸俗和與(yu) 世界的複雜交往。我是個(ge) 失敗者,而你們(men) ---看看你們(men) 自己---似乎都已經與(yu) 天使為(wei) 伍。現在請你們(men) 原諒我,他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邊悄悄地溜出旅館。故事補充說,到了這個(ge) 時候,前來旅館迎接的人才意識到,他們(men) 期待和歡迎的伊斯蘭(lan) 教長已經離開他們(men) 了。
蘇菲大師的故事反映了當今很多哲學的大部分現狀。這裏發揮作用的是一種強烈的純潔主義(yi) 假設:有這樣一種觀念,即哲學被簡化為(wei) 純粹的邏輯練習(xi) ,要嚴(yan) 格按照理性論證和辯論的規則來進行:任何不能被轉化為(wei) 論證的東(dong) 西都與(yu) 哲學不相幹。哲學家似乎獲得了豁免權,可以不受控製人類其他人的法則的約束,能在更高級的天使般的飛機上操作,地上的芸芸眾(zhong) 生和庸常的生活瑣事永遠不會(hui) 來打擾他們(men) 。
但是,哲學從(cong) 來不僅(jin) 僅(jin) 是理性辯論。果真如此,那將是最令人悲哀之事,而且也不可能長久存在。無論在西方還是在東(dong) 方,令哲學成為(wei) 持久存在的因素是,它不僅(jin) 讓我們(men) 的認知參與(yu) 其中,而且要求我們(men) 發揮想象力,調動感情、藝術敏感性和宗教衝(chong) 動---簡而言之,要求我們(men) 作為(wei) 複雜的、一團亂(luan) 麻的、混亂(luan) 的生命體(ti) 參與(yu) 其中。成為(wei) 人就意味著陷入存在的糾葛中,就必須應付各種各樣的雜合體(ti) 和混亂(luan) 局麵。我們(men) 是高貴與(yu) 低賤、肉體(ti) 與(yu) 精神、理性與(yu) 非理性等看似不可能的混合體(ti) 。如果不喪(sang) 失其誠信與(yu) 正直,哲學家就需要對這種整體(ti) 性做出解釋。
難怪哲學不可能以純粹的形式出現。哲學不是單純的學術研究,而是持續不斷的改造型混合體(ti) ,我們(men) 遭遇到老子、畢達哥拉斯、柏拉圖、聖奧古斯丁、蘇菲派領袖魯米(Rumi)、約翰尼斯•埃克哈特大師(Meister Eckhart)、斯賓諾莎、馬克思、尼采、甘地、西蒙娜•薇伊(Simone Weil)等。哲學總是與(yu) 神話、詩歌、戲劇、神秘主義(yi) 、科學思考、政治鬥爭(zheng) 、社會(hui) 積極行動主義(yi) 等糾纏在一起。讓事情變得更為(wei) 複雜的是,小說作家(如陀思妥耶夫斯基、赫胥黎或博爾赫斯)往往成為(wei) 具有深刻見解的哲學家,還有電影導演如伯格曼(Bergman,以電影《第七封印》而著名)、黑澤明(Kurosawa,以《羅生門》最為(wei) 著名)和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Tarkovsky,代表性作品有《伊萬(wan) 的童年》)等,他們(men) 在熒幕上都提供了富有深刻見解的哲學思考。所有這些糾纏和交流都對哲學產(chan) 生了深刻的影響,事實上令哲學變成了現在這個(ge) 樣子。
讓我們(men) 拿魯米的蘇菲詩歌為(wei) 例。如果我們(men) 放縱自己,沉溺於(yu) 詩歌中,怎麽(me) 說出詩歌在什麽(me) 地方結束,哲學在什麽(me) 地方開始?或者神秘主義(yi) 什麽(me) 時候開始或以什麽(me) 方式悄悄溜了進來?當老子談到水的時候,“上善若水,水善利萬(wan) 物而不爭(zheng) ,處眾(zhong) 人之所惡,古幾於(yu) 道”(老子《道德經》第8章),他真的是在“提出論證”嗎?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在乎這些話是不是論證呢?這裏包含著一個(ge) 宇宙觀,一種人在世界上的存在的意識和對人生存條件的理解,這種理解超越了我們(men) 對哲學研究應該怎樣進行的狹隘認識。將這種著作切開,隻是為(wei) 了取出“論證”,然後舍棄其他任何東(dong) 西,將作者的設計和眼光統統拋棄---這簡直就是將著作中怦怦跳的心髒殺死,然後把著作當作屍體(ti) 來研究一樣荒謬。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做這種蠢事呢?
沃爾特•本雅明(WalterBenjamin)在其哲學著作中往往輕鬆自由地使用講故事的方式。他自己創作長篇小說或短篇小說,或者從(cong) 別人那裏借用小說,這些並不是心血來潮地突發奇想:本雅明真的認為(wei) ,哲學和文學在本質上是緊密聯係在一起的;他談到“真理的史詩一麵”,將其與(yu) “講故事的藝術”聯係在一起。人類是依靠敘述來推動的生物,對人而言,形式與(yu) 內(nei) 容本身同樣重要。隻要我們(men) 能夠編織出我們(men) 和世界的故事,我們(men) 就能認清自己和生活其中的世界。熟稔哲學和文學的薩特渴望在著作中把自己塑造成集斯賓諾莎和司湯達於(yu) 一身的人物。
如果我們(men) 將體(ti) 驗的一切都當成正在講述的故事,那麽(me) 的確存在真理的“史詩”一麵,哲學從(cong) 定義(yi) 上看注定要使用文學手法。通過講述新故事,我們(men) 製造了一個(ge) 新世界。講故事開拓了作為(wei) 人意味著什麽(me) 的邊界:設想和彩排人生體(ti) 驗的新形式,為(wei) 之前並不存在的東(dong) 西賦予確定無疑的形式,讓從(cong) 來沒有想象過的東(dong) 西突然變得可以理解。講故事與(yu) 哲學探索是孿生兄弟。柏拉圖的“洞穴寓言”以尖銳深刻的方式提出了重要的哲學命題,恰恰就是因為(wei) 它是非常好的故事。在這種情況下,我們(men) 怎麽(me) 能將講故事者與(yu) 哲學家區分開呢?詩人感到納悶“我們(men) 怎麽(me) 能夠將舞蹈者與(yu) 舞蹈區分開?”其實,我們(men) 幹嘛要做出區分呢?
因為(wei) 哲學與(yu) 文學如此親(qin) 密地糾纏在一起,痛苦和悲情並不是哲學家在其著作中灑的胡椒麵,而是它們(men) 本身就是著作裏天然存在的內(nei) 容。你一開始哲學探索,就已經將觀點情節化了,就是在進行形式實驗,在使用修辭隱喻,在把玩情感,並為(wei) 移情創造空間---也就是說,是在創作文學作品了。一位哲學家在經過一番研究之後如釋負重地寫(xie) 到,他終於(yu) 來到“真理之地”,這裏“被浩瀚的暴風雨頻發的海洋所圍困,被虛幻的領地所圍困,那裏有很多霧堤和很多冰山。對於(yu) 水手來說,那似乎是發現之旅上的新國家。”---這句話不是來自尼采或本雅明的著作,也不是其他“有文學範兒(er) 的哲學家”所作,而是來自康德的《純粹理性批評》。甚至連文筆最乏味的思想家都忍不住使用文學形象和隱喻或寓言和故事。(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當今哲學的純潔論者所鼓吹的“提出論證”行為(wei) 本身在很重要的意義(yi) 上就是一種講故事的形式,但那是另外一個(ge) 故事。)
最近發生了一場充滿活力的對話,討論的是當今西方主流哲學以及它對待非西方思想傳(chuan) 統的傲慢方式,即認為(wei) 它們(men) 缺乏哲學性。這樣的偏見雖然很嚴(yan) 重,其實不過是哲學對自身的狹隘的純潔論誤解的眾(zhong) 多症狀之一。不僅(jin) 其他哲學傳(chuan) 統很容易被拋棄,就連西方哲學傳(chuan) 統內(nei) 部的重要的文本類型、思想家和著作體(ti) 係也都被盛氣淩人地排除在外了。
伴隨這種傲慢而來的是因為(wei) 其盲目性而受到的懲罰:我們(men) 不再能夠區分本末,不再能夠認清什麽(me) 是真問題什麽(me) 是稍縱即逝的時髦潮流。我們(men) 不再能夠辨認出哲學內(nei) 容,除非它以同行評審的學術論文的形式來到我們(men) 身邊,而且這種論文最好是用英語發表在影響因子排名最靠前的核心期刊上,那是由一流頂尖的編輯部把關(guan) 的。難怪哲學在今天變得越來越無關(guan) 緊要了。如果哲學如此狹隘地畫地為(wei) 牢,與(yu) 外界隔絕,人們(men) 幹嘛還需要哲學家呢?
我們(men) 現在迫切需要的是丟(diu) 掉那不可一世的傲慢,真正表現出謙恭的態度。我們(men) 最終應該明白哲學擁有不同的偽(wei) 裝,有很多的名稱,從(cong) 來就不是純粹的狀態,哲學喜歡混亂(luan) 和雜交,它與(yu) 哲學家的生活和世俗性糾纏在一起。這種謙恭並不會(hui) 令哲學變得貧瘠。相反,它將賦予哲學家新的威力,令哲學變得更豐(feng) 富、更複雜、更切近民眾(zhong) 生活。但願我們(men) 能夠找到一位蘇菲派大師,以便讓我們(men) 變得更謙卑一些。
作者簡介:
科斯提卡•布拉達坦(Costica Bradatan),德克薩斯理工大學文科教授,《洛杉磯書(shu) 評》宗教與(yu) 比較研究專(zhuan) 欄編輯。最近著有《為(wei) 理念而死:哲學家的危險人生》(Bloomsbury,2015)。
譯自:Philosophy Needs aNew Definition By Costica Bradatan
https://lareviewofbooks.org/article/philosophy-needs-a-new-definition/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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