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奧麟】從靜專動直到波粒二象(一)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7-12-20 21:3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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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靜專(zhuan) 動直到波粒二象(一)

作者:孫奧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初三日辛巳

           耶穌2017年12月20日

 

  

 

道體(ti) 既然有作用,則必定有其作用的姿態,這種運動的態勢就是道體(ti) 之動態。道體(ti) 自有動態,氣化萬(wan) 物才因以各具動態。

 

道體(ti) 的動態唯一,而眾(zhong) 物之動態萬(wan) 殊。就眾(zhong) 物而言,最為(wei) 簡單且普遍的一種動態就是興(xing) 發之態,器物之消散、光明之遍照、氣味之充塞之類皆不外此;而眾(zhong) 物動態之複雜者,則如花之開綻、樹之滋長、鳥之振翼、獸(shou) 之行走、人之行止語默、心靈之思慮謀劃等等皆是。

 

對道體(ti) 有其作用這一點,儒家學者大體(ti) 有所共識,至於(yu) 道體(ti) 是怎樣作用,或者更具體(ti) 地說,它是以怎樣一種姿態來作用,則學者或茫然不知、或囫圇謂之“流行”、或以為(wei) 不可言說而已,然而《周易》對此確有明言,在《係辭》一篇中,孔子曾言:

 

夫乾,其靜也專(zhuan) ,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廣生焉。

 

古人並不曾留意過道體(ti) 動態的問題,所以這一節經文向來不受重視,對這一節經文的理解,以三國時宋仲子的注解較有代表性:

 

乾靜不用事,則清靜專(zhuan) 一,含養(yang) 萬(wan) 物矣;動而用事,則直道而行,導出萬(wan) 物矣。一專(zhuan) 一直,動靜有時,而物無夭瘁,是以大生也。翕,猶閉也。坤靜不用事,閉藏微伏,應育萬(wan) 物矣。動而用事,則開辟群蟄,敬導沉滯矣。一翕一辟,動靜不失時,而物無災害,是以廣生也。

 

宋氏的說法,於(yu) “專(zhuan) ”“直”二字的解釋不無所得,然而其說法有一個(ge) 根本錯誤——孔子說“夫乾”,宋氏則信手簡寫(xie) 作“乾”,不知在《周易》中,孔子言“乾”與(yu) “夫乾”、“坤”與(yu) “夫坤”,雖皆是一字之差,所指卻自有差別。凡言“夫乾”,孔子皆指乾元道體(ti) 而言;凡言“夫坤”,則皆指坤元之氣而言。宋氏之說,將“夫乾”看作一種形而下的存在,大概以之為(wei) 一種元氣,故而以為(wei) 乾元能“含養(yang) 萬(wan) 物”、“導出萬(wan) 物”雲(yun) 雲(yun) 。

 

這一錯誤,在孔穎達處則益發明顯,孔穎達疏解此一節時,則明確將乾元坤元視作陰陽二氣。

 

乾是純陽,德能普備,無所偏主,唯專(zhuan) 一而已。若氣不發動,則靜而專(zhuan) 一,故雲(yun) ‘其靜也專(zhuan) ’。若其運轉,則四時不忒,寒暑無差,則而得正,故雲(yun) ‘其動也直’。以其動靜如此,故能大生焉。坤是陰柔,閉藏翕斂,故‘其靜也翕’;動則開生萬(wan) 物,故‘其動也辟’。以其如此,故能廣生於(yu) 物焉。

 

對這一節經文,以晉人韓康伯之解說較為(wei) 高明,韓康伯言:

 

專(zhuan) ,專(zhuan) 一也。直,剛正也。翕,斂也。止則翕斂其氣,動則辟開以生物也。乾統天首物,為(wei) 變化之元,通乎形外者也。坤則順以承陽,功盡於(yu) 已,用止乎形者也。故乾以專(zhuan) 直言乎其材,坤以翕辟言乎其形。

 

韓氏雖然也未區分“乾”、“坤”與(yu) “夫乾”、“夫坤”的區別,卻能明言乾元是“通乎形外者也”、坤元則是“用止乎形者也”,相較於(yu) 其他易學家,韓氏將乾坤二元的形而上下之別截得煞是分明,這是難能可貴的。倘若僅(jin) 據這一節的注解看,則韓氏於(yu) 孔子本意已經大體(ti) 得之,然而遺憾的是,若對韓氏易學的整體(ti) 思路有所把握,則可知韓氏對此節經文的解釋仍屬似是非——其人所謂的形而上者不是孔子所謂的形而上者,而是老莊所謂的形而上者,亦即玄學家所常言的“寂然無體(ti) ,不可為(wei) 象”的道,一如韓氏所自言——“道者何?無之稱也”,韓氏隻是把形而上之道作“無”看,韓氏的說法亦非正解,也因此對此段經文無從(cong) 發揮。

 

前麵曾說,孔子這一節經文所描述的是乾元道體(ti) 的動態,在對其進行疏解之前,還有必要提及道體(ti) 的另一個(ge) 特征,這一特征就是道體(ti) 的“至生”特征。讓道體(ti) 的“至生”特征與(yu) 道體(ti) 的動態同時呈現,這樣來描述道體(ti) 的動態,反而更容易理解。

 

在《係辭》中,孔子說:

 

生生之謂易

 

此處的“易”字,不是“容易”之意,也不是指易象或者《易經》這本書(shu) ,它隻是“變易”的意思。萬(wan) 事萬(wan) 物都處在不斷的變易之中,這一點不難理解,但是,隻見到事物之不斷變化仍是流於(yu) 表麵,事物之不斷發生變化的本質,乃是事物的不斷生發使然。

 

今人常說事物的“發展變化”,所謂發展,就是形容事物的生發,而所謂變化,則是事物的變易。若論二者的關(guan) 係,則須說變化是事物在發展過程中所呈現的一個(ge) 個(ge) 具體(ti) 的姿態;發展則是貫穿在一個(ge) 個(ge) 前後相繼的變化之中的內(nei) 容,二者隻是在不同視角描摹同一件事情。

 

譬如一棵樹,且不論與(yu) 之相伴終始的擴散作用,當其抽枝發芽、開花結果的時候,其生發是顯而易見的,它的變易就是它的生發。及這棵樹趨於(yu) 枯萎乃至消散,這一過程看起來不再像是生發,而是與(yu) 之相反的消煞。當此時,也的確可以說此樹是趨於(yu) 消煞的,隻是這種消煞同時仍是一種不甚顯著的生發,它變易為(wei) 枯枝敗葉,便是生出枯枝敗葉,變易為(wei) 埃土,便是生出埃土,對這棵樹而言,生發貫穿了它一生中的每一個(ge) 具體(ti) 的變易過程,其生發或強或弱、或直觀或不直觀而已。這種一以貫之的生發是沒有一種消煞與(yu) 之相對的,如果有,除非它長大後又漸漸變為(wei) 樹苗,樹苗又收縮為(wei) 一粒種子才行。

 

一棵樹是如此,萬(wan) 物也無不是如此。一氣中的萬(wan) 物,恰似遍布海麵的無限鱗波,若是孤立地看,則每一個(ge) 水波都有生發和消煞的過程,但我們(men) 若退後一步,以更為(wei) 寬廣的視野來看同一片海麵,則一個(ge) 水波的陷落同時就生成了周遭水波的湧起,物之消煞總是局部的、相對的,而物之生發則是整體(ti) 的、絕對的。

 

物之所以皆有生發特征,是因為(wei) 彰顯道體(ti) 的特征而然,孔子說:

 

天地之大德曰生

 

孔子此言,一如俗語所謂的“上天有好生之德”。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不能草率以為(wei) 孔子是說天地有一種能力叫生發,天地固然有這種能力,但在儒家哲學係統中,凡言某物之德,總是指定一物而說它形而上的那一部分——德就是指著人心而說它的形而上之道,形上之道自身便有一種特征,它就是生發,這種超越形下眾(zhong) 物的、至極的生發就是道體(ti) 作用的一部分,因此稱它為(wei) “至生”。萬(wan) 物之所以皆有生發這一特征,正是因為(wei) 眾(zhong) 物對道體(ti) 特征的彰顯而有。

 

道體(ti) 唯有八個(ge) 特征,就體(ti) 用角度一分為(wei) 二,則道之本體(ti) 有四個(ge) 特征,道體(ti) 之作用也有四個(ge) 特征,“生生”則是構成道體(ti) 作用的四個(ge) 特征之一。四個(ge) 作用特征的關(guan) 係,不妨說四者聯合構成了道體(ti) 的全部作用,“不已”是就道體(ti) 作用的持久向度而言、“至健”是就道體(ti) 作用的快慢向度而言、“專(zhuan) 直”是就道體(ti) 作用的動態向度而言,而“至生”則是就道體(ti) 作用的內(nei) 容而言。換一角度言之,道體(ti) 隻有一種作用,這作用的內(nei) 容就是生發,這份生發是持久不已的,其生發的強度是天下至健的、其生發的動態是一專(zhuan) 一直、循環往複的。譬如一眼泉水,泉眼的作用內(nei) 容隻是生出水流,然而隻要有流水的生發,這水的流行便必定有一個(ge) 或持久或短暫的向度、必定有一個(ge) 或疾或徐的快慢向度、又必定有一個(ge) 或涓涓或汩汩的動態向度。道體(ti) 的四個(ge) 作用特征使萬(wan) 物都具有了四個(ge) 作用向度,四個(ge) 向度,有一個(ge) 便同時有四個(ge) ;沒有四個(ge) ,便一個(ge) 也沒有。

 

對道體(ti) 的至生特征略有了解,則前述的孔子之言也不那麽(me) 難於(yu) 理解了,如今再看道體(ti) 的動態,它至少不再是一個(ge) 空洞無內(nei) 容的動態,而是道體(ti) 在生生不已中的動態,如今我們(men) 則可以以此來重新疏解這一節經文。

 

夫乾,其靜也專(zhuan) ,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廣生焉。

 

“夫乾”特指道體(ti) 自不必言,“專(zhuan) ”是專(zhuan) 一的意思,“直”是直遂的意思。當道體(ti) 安靜時,其姿態為(wei) 專(zhuan) 一之勢,所謂專(zhuan) 一,就是其生發作用蘊蓄於(yu) 一點而不再外宣;當道體(ti) 運動時,則其姿態為(wei) 直遂之勢,所謂直遂,就是其生發作用由一點而興(xing) 發乃至充塞上下四維。簡單來說,道體(ti) 的動態隻是一蘊蓄一直遂,一直遂一蘊蓄,如此往複不已——當道體(ti) 的生發趨於(yu) 蘊蓄時屬“專(zhuan) ”的狀態;當道體(ti) 的生發趨於(yu) 直遂的時候則屬“直”的狀態。這也就是孔子所謂的“一陰一陽之謂道”,一陰一陽就是一專(zhuan) 一直,道體(ti) 動態專(zhuan) 一時屬陰,其動態直遂時屬陽。

 

譬喻言之,道體(ti) 的動態,好似一盞才明亮到極致便趨於(yu) 昏暗、才昏暗到極致便趨於(yu) 明亮的燈。這裏宜於(yu) 意識到,這盞燈雖然一明一暗,它卻永遠不曾熄滅。孔子雖說“其靜也專(zhuan) ”,道體(ti) 的靜卻不是一個(ge) 死靜,它隻是動態不已之中的一個(ge) 節點,就好像秋千擺到至高點時,可以說它有一瞬間是安靜的,但這個(ge) 安靜仍是秋千之動的一部分。

 

將道體(ti) 作用的一專(zhuan) 一直二分為(wei) 四,便有了元、亨、利、貞、四個(ge) 區間,它也就是形而上的少陽、老陽、少陰、老陰四象。當道體(ti) 作用呈現“專(zhuan) ”的態勢時,是其作用由亨界至於(yu) 貞界的狀態;當道體(ti) 作用呈現“直”的狀態時,是其作用由貞界至於(yu) 亨界的狀態。

 

依次言之,“元”是道體(ti) 之生發作用處於(yu) 勃興(xing) 態勢的階段;“亨”是道體(ti) 之生發作用處於(yu) 暢達態勢的階段;“利”是道體(ti) 之生發作用處於(yu) 斂藏態勢的階段——此時值得強調者有二:其一,“利”是為(wei) 了生發作用的蓄勢再發而斂藏,不是因為(wei) 衰弱而斂藏;其二,此斂藏,也隻是斂藏其生發的強度,猶如將燈光調暗、將音樂(le) 的音量調低,其聲其光仍在向四外宣發輻射,將一室充塞無餘(yu) 。燈光雖然暗淡了,音量雖然降低了,卻並非將之前放出去的聲與(yu) 光重新斂藏進來,否則道體(ti) 的生發作用便不是生生不已,而是一吐一納了。

 

及道體(ti) 的生發作用斂藏至一定程度,則連斂藏的態勢也不可見,隻是隱而難覓了,這個(ge) 隱,其實是開始蓄勢以待再發,此時便進入了“貞”字地界。這個(ge) 貞字所居的地界尤為(wei) 值得深說,道體(ti) 一專(zhuan) 一直的動態到了“貞”界雖然隱而不見,然而它又不會(hui) 止於(yu) 隱而已,隱到蓄勢完畢則還要顯,所以不妨說一個(ge) 貞界包含兩(liang) 個(ge) 階段——道體(ti) 的創生作用發由顯而至於(yu) 隱,又由隱而至於(yu) 顯兩(liang) 個(ge) 過程。貞界之於(yu) 元、亨、利三界的作用,相當於(yu) 一手接過利,轉手便推出元來。

 

道體(ti) 生發作用過了貞界,又灼然可以見其勃興(xing) ,此時則出乎貞而入於(yu) 元,是所謂“貞下起元”。起元之後又是亨,亨後又是利,利後又是貞,貞後又起元,道體(ti) 的動態隻是這樣一專(zhuan) 一直地鼓蕩,其內(nei) 容為(wei) 至生,其動態唯至健,其持久度則至於(yu) 無終無始。

 

或有人問:“以一蘊蓄一直遂的態勢來解說道體(ti) 的‘其靜也專(zhuan) 、其動也直’,看起來是頗為(wei) 浹洽的,然而若深思之,則其中似乎仍有問題。所謂專(zhuan) 一,是道體(ti) 的生發作用斂藏於(yu) 一點而不再外宣之態;所謂直遂,是道體(ti) 的生發作用由一點興(xing) 發而充塞上下四維之態——這一個(ge) 點究竟在哪裏?它是如何被指定的?如果道體(ti) 是個(ge) 有形之物,的確可以在這個(ge) 有形之道體(ti) 上選一個(ge) 中點或極點,說道體(ti) 的作用便是在這一點上蘊蓄,又由這一點上生發。然而道體(ti) 無形無外,這就決(jue) 定了宇內(nei) 任何一點都不足以為(wei) 道體(ti) 之中、道體(ti) 之極。”

 

這一質疑的提出是實有必要的。的確,道體(ti) 至大而無形,這就決(jue) 定了它絕無可能存在一個(ge) 中、極之點。道之體(ti) 既然如此,此道體(ti) 之作用當自哪一點進行這一專(zhuan) 一直的鼓蕩?欲領會(hui) 此處,先要意識到道體(ti) 雖然至大,它卻與(yu) 同樣充塞宇內(nei) 的一氣互寓其宅,而氣的存在方式,不像是尚未團成饅頭的麵粉一般隻是些有待於(yu) 凝結成物的材料——“盈天地間者唯萬(wan) 物”,宇內(nei) 一氣永遠是以無數具體(ti) 之物的形下部分這一形式存在的,故而宇宙雖大,卻並無一絲(si) 物外之餘(yu) 氣。道體(ti) 沒有中、極之一點,宇內(nei) 一氣也沒有中、極之點,然而組成宇宙的無限具體(ti) 之物卻無不有大小、形狀,物皆有大小、形狀特征,便皆有個(ge) 中、極之點在,道體(ti) 一專(zhuan) 一直的動態,就是以眾(zhong) 物的這一點作為(wei) 興(xing) 起處與(yu) 蘊蓄處。

 

道與(yu) 氣互寓其宅,一氣又自然析分而為(wei) 萬(wan) 物。因此,道體(ti) 的作用實可以就兩(liang) 個(ge) 視角觀之:宏觀來看,道之用是與(yu) 道之體(ti) 全然對應的用,然而因為(wei) 道體(ti) 其大無外,所以並無中、極可得,所以也絕無一個(ge) 完整的、唯一的、充斥宇宙的一專(zhuan) 一直之動態;就細部來看,則道體(ti) 之作用是在每一個(ge) 具體(ti) 之物上進行的,每一個(ge) 具體(ti) 的沙塵土石、人物動植上都有道體(ti) 一專(zhuan) 一直的動態在其中。譬喻言之,當一樹桃花盛開時,相較於(yu) 桃樹之體(ti) 而言,可以說滿樹都在開綻、都在作用,然而此時卻無法看出一專(zhuan) 一直的動態來。倘若走到近前,則可見桃樹之整體(ti) 的動態是在每一個(ge) 具體(ti) 的花苞上實現的,每一個(ge) 花苞的開綻都是由中心向四周輻射,它們(men) 無不對道體(ti) 一專(zhuan) 一直之動態有所彰顯。

 

對於(yu) 這個(ge) 道理,孔子曾有過一句言簡意賅的描述。於(yu) 《周易》,孔子曾說:“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乾道”就是乾元道體(ti) ,“乾道變化”,指的是道體(ti) 之作用,而“各正”的主體(ti) 則不是道體(ti) ,而是萬(wan) 物。因為(wei) 道體(ti) 的作用方式是在萬(wan) 物上分別作用,所以萬(wan) 物能夠各自得其性命之正,“性命”,就是物上的道。

 

與(yu) 孔子之言相似的,則是伊川“理一分殊”一說,伊川所謂“理一分殊”之“理”也是就道體(ti) 而言,然而其人對這一命題隻是提過便了,並未加以詳盡的闡釋,所以終究無以確知其理路的細部如何,與(yu) 本節的說法是否相似。

 

伊川之後,朱子繼承“理一分殊”這一命題而詳說之,朱子對“理一分殊”的描述亦有灼見,然而也有一截模糊之處。如其言曰:“祇是此一個(ge) 理(道),萬(wan) 物分之以為(wei) 體(ti) 。萬(wan) 物之中又各具一理,所謂‘乾道變化,各正性命’。然總又祇是一個(ge) 理,此理處處皆渾淪”。朱子也認為(wei) 道體(ti) 是個(ge) 至大而無形的存在,然而,道體(ti) 既然至大且無形,那麽(me) 它便隻能是一個(ge) 公共的、唯一的道體(ti) ,其體(ti) 絕無被析分的可能——有形之物可以被析分,無形之物如何可能析分呢?然而,一如其所謂“此理(道)處處皆渾淪”,朱子隻是將道體(ti) 視作囫圇一物,認為(wei) 當其分殊時,則連體(ti) 帶用一並破碎而散於(yu) 萬(wan) 物,及後退一步以一種宏大的視角看萬(wan) 物,則道體(ti) 又本不曾破碎。到這裏,其說法便與(yu) 道體(ti) 的無形特征相矛盾了。

 

然而,朱子對道體(ti) 不能析分這一點也未嚐不有警覺,如《朱子語類》記:

 

問:“理性命章注雲(yun) :‘自其本而之末,則一理之實,而萬(wan) 物分之以為(wei) 體(ti) ,故萬(wan) 物各有一太極。’如此,則是太極(道體(ti) )有分裂乎?”

 

曰:“本隻是一太極,而萬(wan) 物各有稟受,又自各全具一太極爾。如月在天,隻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則隨處而見,不可謂月已分也。”

 

朱子“理一分殊”的差池處,隻在於(yu) 未曾將其所謂理或太極作一種體(ti) 用觀,未曾見到“理一分殊”的本質乃是道之體(ti) 唯一而不分、道之用則是在萬(wan) 物之上各自一專(zhuan) 一直,“理一分殊”其實是“體(ti) 一用殊”。因為(wei) 朱子不曾研究過道體(ti) 是如何發用的,隻囫圇謂之“流行”,對道體(ti) 的一專(zhuan) 一直之動態並無認識,所以其“理一分殊”之說看似功虧(kui) 一簣,其實仍欠缺大段研究。

 

及陳北溪述朱子之“理一分殊”時,又說:“譬如一大塊水銀,恁地圓,散而為(wei) 萬(wan) 萬(wan) 小塊,個(ge) 個(ge) 皆圓;合萬(wan) 萬(wan) 小塊複為(wei) 一大塊,依舊又恁地圓”。以盤中水銀的聚散來形容理一分殊固然是巧,然而這一比喻亦已先失於(yu) 太巧,且其與(yu) 道體(ti) 的真實作用並不相似不說,與(yu) 朱子的本意也不盡相同。依照朱子的理解,當此水銀散為(wei) 許多水銀珠子時,水銀的整體(ti) 同時仍在——水銀是既破碎又不曾破碎,道體(ti) 是既分殊又不曾分殊——到這裏,人便不可能用思維去把握它了。其實,與(yu) 其以盤中水銀的聚散來描述“理一分殊”,不如就近取譬,以煮飯來形容它——鍋之體(ti) 唯一而不可分,鍋之作用則分殊在每一個(ge) 米粒上,鍋就是道之體(ti) ,鍋之熱便是道之用,米飯之全體(ti) 是氣,每一個(ge) 飯粒便是一物。

 

因為(wei) 理學家不曾進一步去為(wei) 道體(ti) 區別體(ti) 用,故而其“理一分殊”雖非如後世淺薄之徒所言是從(cong) 佛老處得來,然其所失,卻與(yu) 佛氏的“一多相攝”、“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之說著實同調,因為(wei) 它本身就是不合邏輯的,學者體(ti) 會(hui) 其說法,終不可能在心中建立起一個(ge) 明晰的模型,隻能陷入一種不斷尋求玄思冥契的努力。

 

於(yu) 此處,我們(men) 不必過於(yu) 詳述前輩的說法,不妨直接將“理一分殊”改易一字,以“道一分殊”這一詞來詮釋本節所說的內(nei) 容——道之體(ti) 隻是唯一一個(ge) 道之體(ti) ,道之用卻在萬(wan) 物上各自呈現出一專(zhuan) 一直的動態。

 

凡自然所造之物,無不是氣通過對道體(ti) 進行效法而有的存在,然而,氣之效法道,並不是某一團氣去效法道的全體(ti) 與(yu) 大用,人尚且難以理解道的體(ti) 用之全,氣又不是一個(ge) 有知覺靈明的存在,自然也不可能知曉道的全體(ti) 與(yu) 大用然後去效法它。欲理解氣如何效法道,先須意識到一切氣都是以物的形下部分這一形式存在的,氣效法道,本質上是一物的形下部分對其形上部分進行彰顯,或者說,是物之有形的那一部分去效法它無形的那一部分。道之體(ti) 的不易、無形、至大、至純四特征是萬(wan) 物公共的,道之用的不已、至健、專(zhuan) 直、生生四特征在每一物上又是各得其全的,所以,對任何一物來說,道體(ti) 的八特征都是當體(ti) 具足、不假外慕,而坤元之氣又隻是一味順從(cong) ,唯道是法而已。所以,不論此物之氣當下是怎樣一種材質,它總是時時盡可能地彰顯自己形而上的那一部分,永遠試圖比當下的自身更接近道體(ti) 的樣子。

 

孔子說:“夫乾,其靜也專(zhuan) ,其動也直,是以廣生焉”,又說“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大生焉”。這兩(liang) 句話,前者是就道而言,後者是就氣而言,其所描述的,乃是物的形上部分與(yu) 形下部分在動態上的對應關(guan) 係。

 

因氣對道體(ti) 一專(zhuan) 一直的效仿,物之氣也產(chan) 生了一翕一辟的作用態勢。當道體(ti) 的作用趨於(yu) 蘊蓄之態之時,氣彰顯其動態,便呈現翕聚的狀態;當道體(ti) 的作用趨於(yu) 直遂之態時,氣彰顯其動態,便呈現開辟的狀態。當然,一專(zhuan) 一直與(yu) 一翕一辟不是同時對應的,前者是至健的,後者因為(wei) 是對前者的效仿而有,所以其作用是相對緩慢的。而且,道體(ti) 一專(zhuan) 一直的律動,本質上隻是直遂,它隻是在這個(ge) 直遂不已的基礎之上又呈現出一蘊蓄一舒張的節奏,同道體(ti) 的作用態勢一樣,就物之氣的作用態勢而言,其翕聚也是相對的、一時的,其開辟則是絕對的、恒久的,一翕一辟也隻是開辟不已中的一個(ge) 律動。

 

細說起來,此處“翕”字本身不是完全閉合的意思,而是閉合之中不失舒張之機,其取意與(yu) 《論語》中的“翕”字相同,孔子描述音樂(le) 的開始部分,言“始作,翕如也”,當音樂(le) 開始的時候,不是沒有聲音,隻是有個(ge) 翕動淡入的意思。至於(yu) “辟”字,則是指物之四外開辟拓展,物自身向外界延伸不已,同時也是向著外界打開它自己。除了“開辟”一意,“辟”字古時亦有效法之意,如《逸周書(shu) 》言“自三公上下辟於(yu) 文武”。氣之動,不是自動,而是效法道體(ti) 之動之動,此說亦通。

 

一翕一辟的情形在自然界常能見到,譬如火焰是一波一波地跳躍,就但整體(ti) 觀之,則火焰的光熱始終存在,總體(ti) 上仍在向外不斷開辟的;又如水母的動態是一翕一辟,但是水母同時又在一翕一辟中慢慢長大,總體(ti) 上仍保持一種開辟勢態。因為(wei) 道體(ti) 具有一專(zhuan) 一直的動態,物彰顯它,自身便得以不斷生發壯大,所以說“是以大生焉”;氣雖然因為(wei) 彰顯一專(zhuan) 一直而無不呈現“一翕一辟”的動態,因為(wei) 氣本身的材質萬(wan) 殊,所以其成物也形態萬(wan) 千,造物廣泛,所以說“是以廣生焉”。

 

道體(ti) 在物上的作用,是必定要蘊蓄在物的某一點,又自這一點而直遂,此動態周而複始,與(yu) 物相為(wei) 終始,這一點便是道體(ti) 作用的中樞之處。因為(wei) 氣化萬(wan) 物皆有這一點,萬(wan) 物的體(ti) 段上便皆有一個(ge) 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精華之處,它們(men) 就是萬(wan) 物的心。

 

一專(zhuan) 一直的那個(ge) 點本身不是物之心,他隻是一個(ge) 幾何學意義(yi) 上的存在,然而,物上既然確有這樣一個(ge) 道體(ti) 作用的中樞之處,此物之氣又要去效仿道體(ti) 的動態特征,所以,物本身便因此而具有了一個(ge) 與(yu) 之相對應的部分,亦即在物上呈現一個(ge) 可以見聞感測的樞要之處,這個(ge) 樞要之處或顯著或難測,但隻要有物在,它就總是存在的。相較於(yu) 此物的其它部分,這一部分它總是顯得更加重要,於(yu) 自然的造物而言,物之生成是由此處生成,物之作用是自此處作用,物的精華處是此處,物的要害處也是此處,凡物的樞要處便是它的心。

 

宗教家好說萬(wan) 物皆有靈魂,其所論固然是虛妄,然而若說萬(wan) 物皆有心卻是可以的。心靈固然是心之一類,心卻不可隻看作心靈,心隻是萬(wan) 物的主宰之處、中樞之處、此物之生機的發動之處。天地間眾(zhong) 物之有心,一似夜幕中的繁燈各有燈芯——一個(ge) 圓形尚未畫完,圓心卻早就有了,若無此一點,圓形便不得存在;一張紙對折兩(liang) 次,壓痕重合的一點也是它的心,若要構圖繪畫,須在心下時時照顧到這一點。日月各有其核心,地球亦有地心,一塊岩石則通常以其重心為(wei) 心,岩石若內(nei) 含金玉,亦往往在岩石的核心一帶孕育。

 

草木以芯為(wei) 心、果實以核為(wei) 心、把果核單獨作一物看,則果核又以果仁為(wei) 心,果仁由許多細胞組成,細胞內(nei) 部也無不有細胞核為(wei) 其心。植物的一身必有樞要處,動物身上同樣有個(ge) 樞要處——與(yu) 其叫樞要處,不如叫精爽處來得恰當,因為(wei) 動物的心構造更複雜,作用更精妙,故而稱為(wei) 心靈。從(cong) 植物之心到動物之心,就像長夜裏的生命漸漸望及曙,感覺呈露了,思慮朗然了,意誌誕生了。動物之心靈明到可以宰製一身,使它能夠主動趨利避害、飲食繁育,順自己的本性行事。至於(yu) 人,則又是生物中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存在,其心能藏往知來、謀劃辨析,其精妙已然至於(yu) 匪夷所思、神明不測的地步了。人類無爪牙皮毛,隻憑這個(ge) 曆曆分明之心就可以宰製萬(wan) 物,幾乎無事不辦了。

 

或有人說:“觀所論,萬(wan) 物之心似乎都在此物的中心點一帶,是否如此?倘實如此,譬如玉鐲也是實實在在的物,其物的心又在哪裏?一物之心豈能在此物之外?”

 

此處確實頗值得細說。萬(wan) 物之中,多有其心與(yu) 其中心點相重合的存在,然而物之心與(yu) 其中心點並沒有絕對對應的關(guan) 係。欲理解此處,宜於(yu) 意識到眾(zhong) 物的材質本是萬(wan) 般不齊的,一物之氣對道體(ti) 之動態的模仿總是失真的,隻是其失真的程度各自不同罷了,所以,氣之一翕一辟的中樞點雖然是彰顯道體(ti) 一專(zhuan) 一直那一點而有,但是二者未必是全然對應的,雖然未必全然對應,卻也必定是“雖不中,不遠矣”。

 

與(yu) 此同時,還須意識到物總是處在不斷變化之中,物之造型在變化,其心的位置也一直隨之變化。譬如種子的心原本在它的中心點一帶,然而種子會(hui) 滋長而成為(wei) 一棵樹,這棵樹又要不斷向上生長,於(yu) 這棵樹而言,道體(ti) 在其內(nei) 部蘊蓄直遂的那一點也一直隨之變遷,所以這棵樹的心不再是種子的核心,而是一直被放大、被拉長,鋸開每一段樹幹,我們(men) 都能在其上看到一圈圈年輪,這就是道體(ti) 的一專(zhuan) 一直在時間中留下的痕跡。道體(ti) 隻是不斷在此物的中極之處向外作用,而物之氣的萬(wan) 殊與(yu) 物的不斷變化,使得物之心不會(hui) 總似瞳孔之於(yu) 眼睛一般正位居中,它隻是隨物之體(ti) 而有其所在。

 

至於(yu) 問玉鐲的心在何處,此處確實值得申明一點,說萬(wan) 物皆有其心,是就著天然的、完整的物而言,天然且完整之物的殘片,或者出於(yu) 人工的器物則未必皆有其中樞之心。倘若留意自然界,則可知自然的造物雖然形態各異,卻沒有環狀之物,即便有些物確實呈環狀,它也必定是某一個(ge) 整全之物破碎以後才呈現的形狀。同樣,與(yu) 其說玉鐲沒有其整體(ti) 的心,不如說琢成玉鐲的那塊璞玉的心已經被人為(wei) 地掏空了。玉鐲雖然沒有其全體(ti) 的心,但就細部觀之,玉鐲的一身仍有許多心,因為(wei) 玉鐲絕不可能是一個(ge) 均質之物,作為(wei) 一塊石頭,它必定有其內(nei) 在的紋理走向,倘若條分縷析,則每一條紋路皆有其心;若再進一步觀察入微,玉石是由許多原子構成,億(yi) 萬(wan) 原子也無不有其心。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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