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四書(shu) 》中幾個(ge) 關(guan) 鍵字的理解

作者：陳秋明（合肥工業(ye) 大學副教授）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初二日庚辰

          耶穌2017年12月19日

《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合稱為(wei) 《四書(shu) 》，是儒家思想的重要經典。仁、中、知這幾個(ge) 字是《四書(shu) 》中比較常用而又非常關(guan) 鍵的字，對這幾個(ge) 字的理解關(guan) 係到對儒家思想的全麵、準確的把握。由於(yu) 《四書(shu) 》成書(shu) 的時間比較悠久，由於(yu) 古漢語一字多義(yi) 、一義(yi) 多字和通假字較多的特點，還由於(yu) 現代漢語與(yu) 古漢語的差別，目前流行的的對於(yu) 仁、中、知這幾個(ge) 關(guan) 鍵字在《四書(shu) 》中的意義(yi) 的理解未必符合作者的原意，很多地方有值得商榷之處。

一、仁

仁字在《論語》中出現較多。如《論語•顏淵》篇開頭就是：“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把這段話翻譯成白話文，目前流行的樣式是這樣的：“顏淵問如何實踐仁德。孔子回答：‘克製自己的私欲，使言行合於(yu) 禮，這就是仁，一旦這樣做了，天下的人都會(hui) 稱讚你是個(ge) 仁人。實踐仁德靠自己，難道還靠別人嗎？’”

這種樣式的翻譯把仁理解成仁德，把歸理解成稱讚。這樣一來，人實踐仁德的最終結果就是得到了天下人的稱讚。

眾(zhong) 所周知，孔子是提倡為(wei) 己之學的。仁是儒家最重要的概念之一，顏淵又是孔子最欣賞的學生，他與(yu) 孔子關(guan) 於(yu) 仁的問答務必要引起我們(men) 的注意。但如果像上麵那樣翻譯，很容易讓人理解成實踐仁德的目的是為(wei) 了得到天下人的稱讚。這樣一來，儒學還是為(wei) 己之學嗎？

那麽(me) 問題出在哪裏？出在對歸和仁的理解有偏差。

先說歸。《說文解字》：歸，女嫁也。在《說文解字》那裏，歸隻有一個(ge) 意思：女子出嫁。後來引申出回歸等意思，但古文中歸並沒有稱讚的用法。

把歸理解成回歸，再翻譯上麵的對話：“顏淵問如何實踐仁德。孔子回答：‘克製自己的私欲，使言行合於(yu) 禮，這就是仁，一旦這樣做了，天下的人都會(hui) 回歸到仁德。實踐仁德靠自己，難道還靠別人嗎？’”

但這樣理解也有邏輯上的問題。一個(ge) 人克己複禮成功了，天下的人難道就會(hui) 回歸到仁德嗎？何況孔子下麵還特別強調，要靠自己，不要靠別人。

現在需要說說仁字了。《說文解字》：仁，親(qin) 也。從(cong) 人從(cong) 二。忎，古文仁從(cong) 千心。古文仁或從(cong) 屍。在古仁字的第一種寫(xie) 法中，包含有心。朱熹的《四書(shu) 集注》中，解釋仁為(wei) ：仁者，本心之全德。孟子說過：仁，人心也。筆者對孟子的解釋的理解是：孟子所說的“仁，人心也”不是指某個(ge) 人具體(ti) 的心，他指的是千百萬(wan) 人共同的心，即人的本心。

如果把顏淵問仁的這段話中的仁理解成人的本心，把歸理解成回歸，則這段話可翻譯成：“顏淵問如何找回自己的本心。孔子回答：‘克製自己的私欲，使言行合於(yu) 禮，就能找回自己的本心。人一旦找回自己的本心，天下都會(hui) 回歸到這個(ge) 本心中。找回自己的本心要靠自己，難道靠別人嗎？’”。

那麽(me) ，什麽(me) 是“天下都會(hui) 回歸到這個(ge) 本心中”？筆者的理解就是，那個(ge) 找回自己本心的人最終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在這裏，孔子不僅(jin) 明確告訴顏淵如何找到自己的本心，而且提出了檢驗方法：當你經過克己修身，最終發現自己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時，就表明你找回了自己的本心。

仁，在《四書(shu) 》中固然有仁德的意思，但至少在顏淵問仁的這段話裏，應該理解成人的本心。這其實並不矛盾，因為(wei) 儒家認為(wei) ，仁德正是從(cong) 人的本心發出來的。

二、中

中字在《中庸》裏出現較多，是《中庸》的最重要的概念。實際上，《中庸》開篇不久就對中這個(ge) 概念提出了定義(yi)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

顯然，按照這個(ge) 定義(yi) ，中是人心喜怒哀樂(le) 未發時的一種狀態。但朱熹在《四書(shu) 集注》中引用程頤的話是這樣說的：“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筆者認為(wei) ，程頤的這個(ge) 解釋偏離了《中庸》自己的定義(yi) ，是不正確的。

《說文解字》：中，內(nei) 也。從(cong) 口，丨，上下通。中最早的含義(yi) 是指事物的內(nei) 部，比如，古人把內(nei) 衣稱為(wei) 中衣。因為(wei) 人心在人體(ti) 的內(nei) 部，因此，中在古文中也經常指人心。比如，曹操有詩：“憂從(cong) 中來，不可斷絕”，其中的中就是指人心。那麽(me) ，在《中庸》一書(shu) 中，中這個(ge) 概念是不是主要指人心呢？

《中庸》在提出了中這個(ge) 概念之後，緊接著提出了中庸這個(ge) 概念：“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按照程頤的解釋，庸指的是不變，中庸兩(liang) 個(ge) 字合在一起就是指天下的正道、定理。

《說文解字》：庸，用也。從(cong) 用從(cong) 庚。庚，更事也。《易》曰：“先庚三日。因此，庸有用的含義(yi) ，還有變更的含義(yi) ，古漢語中庸還有其他一些含義(yi) ，比如平庸，但並沒有不變的含義(yi) 。因此，筆者認為(wei) 程頤對中庸這兩(liang) 個(ge) 字的解釋都沒有根據。

其實，如果參考《中庸》自己的定義(yi) ，把中解釋成人的本心，把庸解釋成使用，則孔子的這段話可以這樣翻譯：“孔子說：‘君子用本心，小人相反。君子之所以能做到用本心，因為(wei) 君子時時堅守自己的本心，小人之所以做不到，因為(wei) 小人喜歡放縱自己。’”

說得再明確些，中庸就是用中，非常接近老百姓說的：“憑良心辦事”。而“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與(yu) “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說的都是一個(ge) 意思。

三、知

本文重點解釋對《大學》裏格物致知中的知的理解。《說文解字》：知，詞也。從(cong) 口從(cong) 矢。知最早的含義(yi) 是言詞，後來發展出知道、知識等含義(yi) 。值得注意的是，知在古文中還有主持的意思，比如，縣令又稱為(wei) 知縣，一縣之主持的意思。

《大學》在談到人的修身次序時說：“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其中的知字，千百年來，人們(men) 一直把它理解成知識，因此格物致知就理解成了研究事物的道理，獲得知識。但問題在於(yu) ，獲得了知識，就能誠意正心了嗎？

明代大儒王陽明曾經一個(ge) 人在竹林中待了七天七夜格竹子，希望能獲得關(guan) 於(yu) 竹子的知識，結果大病一場，無功而返，後來終於(yu) 悟出了心外無理的道理。可能有人會(hui) 說，那是因為(wei) 方法不對，應該用科學的方法來研究竹子。那麽(me) ，現代科學是發達的，關(guan) 於(yu) 竹子的知識人們(men) 已經獲得了很多。比如，在百度上搜，可以得到關(guan) 於(yu) 竹子的知識：“竹(拉丁學名:Bambusoideae)是多年生禾本科竹亞(ya) 科植物，是禾本科的一個(ge) 分支，是高大、生長迅速的禾草類植物，竹葉呈狹披針形，長7.5~16厘米，寬1~2厘米，莖為(wei) 木質，有些種類的竹筍可以食用，竹的開花周期長，繁殖器官材料不易獲得，其營養(yang) 體(ti) 特征易受生長環境影響。品種繁多，原產(chan) 於(yu) 中國，分布在熱帶、亞(ya) 熱帶地區，東(dong) 亞(ya) 、東(dong) 南亞(ya) 和印度洋及太平洋島嶼上分布最集中，種類很多，有的低矮似草，有的高如大樹，生長迅速。通常通過地下匍匐的根莖成片生長，也可以通過開花結籽繁衍，種子被稱為(wei) 竹米。”

筆者要問的是，這些關(guan) 於(yu) 竹子的知識與(yu) 誠意正心有什麽(me) 關(guan) 係？宇宙那麽(me) 大，事物那麽(me) 多，要研究到什麽(me) 時候才算達到標準？

這些問題的產(chan) 生主要在於(yu) 對知字在《大學》裏的用法的理解發生了偏差。如果把知理解成主持，則“先致其知”的意思就是先找到他的主持。那麽(me) 什麽(me) 是一個(ge) 人的主持？顯然應該是他的心，引申為(wei) 人的本心。因此“先致其知”應該翻譯成“先找到他的本心”。同樣，“致知在格物”應該翻譯成：“一個(ge) 人要想找到他的本心，在於(yu) 排除物欲”。隻有這樣理解知字，才能正確理解大學的修身之道，是向內(nei) 尋求，而不是向外研究事物的道理。

四、結論

本文重點談了對《四書(shu) 》裏常用的三個(ge) 關(guan) 鍵字：仁、中、知的理解。筆者認為(wei) ，這三個(ge) 字在很多特定的語句中，都應該理解成人心，特別指人的本心。這樣理解，不僅(jin) 有詞源學上的根據，更重要的是，隻有這樣理解，儒學的一以貫之的特點才能顯現出來。

有的西方學者曾說，儒學沒有係統性，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哲學。事實恰好相反，儒學是以人心為(wei) 本體(ti) ，以找回人的本心為(wei) 修身目的的一以貫之的學問。套用現代哲學的詞匯來說，儒學圍繞著人的本心的概念構造了自己的本體(ti) 論，圍繞著克己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方法構造了自己的實踐論，圍繞著天下歸心的理想構造了自己的價(jia) 值論。

南宋大儒陸九淵說：“上下四方曰宇，往古今來曰宙，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學儒吧，這裏才是心的家園。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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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張以文，四書(shu) 全譯，湖南大學出版社，1989年5月第1版

【5】劉俊田等，四書(shu) 全譯，貴州人民出版社，2008年9月

責任編輯：柳君